《枝上风雪》 第一章 我那清风霁月的夫君被污蔑杀人关进大牢,我为了他四处奔走,落下重病,就连孩子也因此流产。

却在被官宦凌辱死后猛然发觉,他居然一直待在公主府锦衣玉食。

我的魂魄望着他和公主亲热,公主嗔怪抬眸,

「你的妻子可真爱你啊,竟心甘情愿为你去死。」

他脸上笑容清浅,「那又如何,我心中只有你。」

重生后,我再度听到他被抓的消息,只是淡淡垂眸。

「哦,知道了。」

被污蔑杀人吗?那干脆就叫你真的去死好了。

庆应三年春,汴京城。

外面大雨瓢泼,我刚从无休止的噩梦中惊醒,擦了满手的眼泪。

外头传来丫鬟急促的脚步,没多会小兰便掀开帘子一脸愁容。

「不好了夫人。」

我重生了,重生在我夫君被抓入狱的当天。

我的夫君是新科状元,被我父亲榜下抓婿,同我成亲半年。

他待我极好,温柔体贴。

就在今早,我拉住他的衣袖,黏糊糊想叫他多留一会。

「今天能不能别去上朝?」

他掐了掐我的鼻尖,「乖,晚上带你去樊楼吃酒。」「又吃啊,我都被你喂胖了。」「芸儿在我心里永远都漂亮。」直到我重生之前,我都以为他爱我爱到了骨子里。

呵,都是假的。

我无法忘却自己被宦官凌辱致死后,漂浮的灵魂所看到的一切。

他和公主一见钟情。

可做驸马意味着自愿淡出朝野,所以他放弃了尚公主。

娶我,接手我父亲的一切人脉,再用计谋害死我。

裴澈啊裴澈,枉我一心待你,将你视作知己。

你却将我一颗真心踩在泥里践踏。

「慌什么。」

小兰愣在原地,她显然并没意料到我的反应会如此平淡。

「大人因杀人入狱,夫人。」

她咬唇,面色苍白。

第二章 但我知道,小兰也是公主的人。

「是吗?杀的是谁?」

此时此刻的我,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除了冷静,我还有一股即将复仇的快感。

但不能着急,我们慢慢来。

「马衙内,就是夫人您的表弟。」

前世我得知他杀了马济才,急火攻心,直接吐出一大口鲜血。

也就是那时我得知自己有了裴澈的骨肉。

一边是我自小一同长大的表弟,一边是我挚爱之人。

我深信裴澈绝不会杀人,也迫切地想要找出杀害济才的凶手。

故而我才会不顾父亲劝阻,亲力亲为,四处奔走。

可我在查案途中备受折磨,那看守大牢的宦官更是尖酸至极。

不单让我怀着身孕在大门口跪求,甚至还想叫我伺候他。

「小娘子若有骨气,里头的裴大人可就要吃苦头了。」父亲碍于马家的关系不能帮我,所以我只能被迫接受。

事后我吐了整整三日,却还是没换来探监的机会。

现在想来,我只觉讽刺。

在我俯身伺候恶臭不堪的宦官时,裴澈大抵正在公主府同其他女人云雨。

他可曾有一刻觉得愧对我,亦或者说,折磨我也是他的主意。

裴澈的寡母也跌跌撞撞寻了过来,前世为了做戏做全套,裴澈连自己的母亲都瞒着。

老人家贫苦一生,因这件事哭瞎了双眸。

此刻她风烛残年,靠在椅边痛哭,却叫我提不起半分同情。

毕竟前世我死后,她很快便原谅了裴澈。

我还记得她说的那句话,「是假的就好,沈芸那丫头虽可怜,却也是她的命。」老太太信神佛,笃定世人皆有因果。

那么希望她这辈子也能像前世那般从容接受自己儿子的死讯,毕竟一切都是命。

「母亲放心,我即刻回府找父亲商量对策。」

老太太显然没料到我这时候会提出回娘家。

「我一个内宅院里的妇人,能做什么?裴澈若真杀了人……」「不可能,他怎么会杀人。」老太太死命抓住我的手臂,旋即又摇头。

「纵使真的杀了,他是天子门生,宰相根苗,再怎么样也不会丢了性命吧。」听到这话,我心中冷笑更甚。

「我不懂。这样吧,小兰你留在家中陪母亲,我回娘家一趟。母亲放心,裴澈是我夫君,我岂会不管他?纵然我舍了这一条命,也定将他从牢狱里捞出来。」我吩咐手底下人套上马车,小兰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却被老太太死死拉住胳膊。

小兰是我从沈府带来的人,她留在这里,老太太才能放心。

「小姐,你早去早回。」

小兰面色担忧,她看出我今日同寻常不一样。

可她就是个丫鬟,就算看出来又能如何?

「放心。」

我撂下车帘,终于是露出了笑意。

沈府距离此处不远,不过半个时辰我便到家。

父亲也正在焦心此事,毕竟一边是我的夫婿,一边是母亲的血亲。

第三章 我回去时,母亲正在哭。

「你回来莫不是要替你丈夫求情?」

前世我的确一回来便气冲冲在家中对母亲发火。

「裴澈怎么可能杀表弟,母亲你莫非不知他是什么样的人?

母亲你这般哭哭啼啼有什么意思,眼下应当尽快找出真凶,将裴澈救出来才是。

你们若是不帮忙,只当从今往后没我这个女儿。」

结果便是我夺门而出,留下哭晕过去的母亲不管。

那样的蠢事,我不会再做了。

「不是,我是来安慰母亲的。」

我走上前,将母亲抱在怀中。

「裴澈杀人就要偿命,我有什么好替他求情的呢。」「芸儿,可他终归是你丈夫。」父亲跺脚,像是在埋怨自己怎么就选了这么一个女婿。

「大不了和离。」

我扬唇,轻声道。

裴澈的事没有任何人替他伸冤,裴老太太倒是派人过来打听了几次,我只叫奴才说我因过于伤心卧病在床打发了。

公主自然不会任由裴澈去死。

故而很快裴家便有小厮上诉,大理寺重新开案审理,这日传唤我上堂。

审理此案的大理寺卿曾是裴澈知己好友,顾寒。

顾寒同样是父亲的门生,当日科举,他只中了探花。

其实他的才情不比裴澈差,容貌更甚。

只是他性子孤僻清寒合了他的名讳,在朝堂上没人喜欢,这才只有一个四品官可做。

裴澈倒是很喜欢同他来往,他也时常到裴府来喝茶。

可我同他并无私交,至多去书房找裴澈撒娇时,会同他打个招呼。

在我印象中顾寒脾气不好,话也不多。

比起花言巧语的裴澈,实在是差了许多。

但前世我的魂魄却看到在我死后,替我收尸主持葬礼的人是他,深夜对月饮酒喝到烂醉如泥的也是他。

最后还在朝堂上顶撞裴澈,被流放琼州染恶疾而死。

眼下再见,实在感怀。我们都活着,万幸万幸。

他举起一方手帕问我是否认识。

前世自然也闹了这么一出,我死后,公主果真派人给裴澈翻案。

第四章 当时也是拿着这一方帕子叫小兰指认,小兰说从未见过,大理寺便立马找到了帕子的主人。

只是一个九品芝麻官,醉酒后失手打死马济才。

裴澈自此清白,反倒因为这一段悲惨的遭遇,以及靠着悼念亡妻的词作在大周声名鹊起,成为一代名臣。

好算计,一石二鸟,不得不佩服。

「这方帕子,是我夫君贴身之物。」

只是抱歉,这回你不能将我当做往上爬的踏板了。

手帕是裴澈的,这下就连顾寒都愣住了。

「还请夫人仔细查看。」

顾寒大概也不相信裴澈会杀人,毕竟裴澈装得清风霁月,谁都会被他骗了去。

「这手帕可有什么问题吗?」

我故作慌乱,低眸结结巴巴道。

「那就是我认错了……这帕子……帕子同我夫君并无关系。」顾寒眸中闪过一丝狐疑,「裴夫人,不可作伪证。」我的眼泪顺势落下,他清冷的嗓音抖了抖,旋即居然温柔下来。

「说你知道的事实即可。」

我沈芸不过是个闺阁夫人,前世跨越风雨替夫君伸冤的确是个奇迹,所以我死后,我和裴澈的鹣鲽之情才会在大周广为传颂。

我的一切挣扎和深情都成为了装裱裴澈的贞节牌坊,以我之躯给这位状元郎镀上金身,让他名垂千古。

真的很傻。

「这帕子我当真不知情。」

前世我看了这方帕子千次万次,它是何模样我早就烂熟于心。

今日我特意带着一条新绣的,花纹一模一样,我将它藏在衣袖,只露出一小截。

这是个极其隐秘的证据,可顾寒一定能看出来。

案子陷入焦灼,上头的人说既然这帕子我不认得,就应该去抓旁人。

可顾寒却压住了此事,次日登门,点名要见我。

「汴京的雨下得真纷扰。」

我给他倒了一盏茶。

「我讨厌雨天。」

我转眸对顾寒微笑。

「我却记得夫人很爱雨。」

我同裴澈便是在雨天相识,其实一开始父亲更为喜欢的人是顾寒。

可顾寒话少,我对他多少有些惧怕。

那日去大相国寺上香,小兰带的伞偏生坏了。

暴雨倾盆,我站在青石山路上不知所措,是裴澈持伞向我走来。

翩翩公子,一袭白衣。

我自幼便爱才子佳人的故事,裴澈几乎满足了我的一切幻想。

第五章 他温柔有才情,不过短短一段路,我便坠入爱河,非他不嫁。

偏偏他又是状元,我曾经以为我们的相遇极度完美,眼下看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局。

「那是曾经了。」

我不经意拿起帕子擦脸,顾寒眼眸微缩,他下意识抓住我的手腕。

大理寺卿查案,行为鲁莽也常有。

「夫人这方帕子。」

「这是我自己绣的,怎么了?」

我装作立马反应过来的样子,匆忙收回手,可顾寒却抓着不放。

「你弄疼我了。」

顾寒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松手。

「夫人,我说过了,不可以在公堂上作伪证。」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我起身要走,却被顾寒逼至角落。

他很高,周身清冷气质。

分明穿着最简单的素衣,却莫名有几分压迫感。

伴着外头雨声淋淋,我假装被他吓哭。

「那帕子的确是我亲手绣给他的,但裴澈肯定不会杀人的。顾大人,你是他的同窗,难道你不了解他吗?」顾寒望着我的泪眼,我竟在他眼中看出了心疼。

「从前或许信,眼下却不尽然。

人心易变,你或许要好好想一想枕边人是否真的是你所看到的那样。」此案因为那方我亲手所绣的手帕陷入焦灼。

马家世代功勋,马济才的哥哥此时正在西北打仗,战功赫赫。

正是因为马家权势大,又强硬,所以我前世替裴济伸冤才会那样的艰难。

那帕子死之前盖在马济才的脸上,上头沾满了马济才的血,我又不经意透露出那帕子正是裴济的贴身之物,马家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马家闹到了圣上面前,圣上特命左相审理此事。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在民间也掀起了极大的风波。

左相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他要提审裴济,故而裴济也不能再待在公主府享乐,而是狼狈地关进了诏狱。

我去探望他,带了裴济最爱的糕点,和一封和离书。

裴济的样子还是同从前一般无二,纵然身在诏狱,仍旧清风明月皎皎君子。

他见到我,神情激动。

「沈芸,你为何要在公堂上胡言乱语?」

我从容落座,将他爱吃的杏仁酥拿出来搁到他跟前。

裴济没有受刑,衣裳也整洁如新。

看起来他并没有受多大的委屈,见我不回答,他低声呵斥。

第六章 「沈芸,你不替我伸冤也就罢了,怎么能污蔑我呢。」「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抬眸,冷冷地望着裴济。

可能是他从未见过我这样的眼神,故而震惊地往后缩了缩手指。

「你是否杀人自然要看左相大人如何决断,我不过只是个女人,如何替你伸冤?

反倒是你,眼下真有可能杀害了我弟弟。裴济,我对你很失望。」裴济面色阴沉,他再次拉住我的衣袖。

「那帕子不是我的。」

「你在我面前还要装模作样吗?」

裴济不可置信,他大抵不曾料想到自己哄骗了这么多日子的天真小姐会突然变了个模样。

「裴济,那帕子是我亲手绣的,难道我能认不出来?我在公堂上已经尽力帮你遮掩,但顾大人明察秋毫,我也没有别的法子。」「你疯了吧沈芸,那帕子怎么可能是你绣的?分明是公……」裴济气急了,险些说漏嘴。

不过他还算冷静,硬生生吞了下去。

「沈芸,你故意陷害我?」

他终于反应过来,反手便要打我,却被我躲闪开。

「我们沈家世代清流,容不下你这般作奸犯科之辈。不管眼下你有没有定罪,你都不再适合做我们沈家的女婿。」我将和离书扔到桌上,裴济蹙眉,见我是认真的,又换了一张脸。

「芸儿,我做错了什么?你为何要陷害我,还要与我和离?」假惺惺的做派让我看了就想吐。

我扯起嘴角俯身靠近他。

「你若一日不签和离书,你这诏狱中便会生出许多你害怕的东西。每年被老鼠咬死的犯人不计其数,你虽有人护着,但她的手只怕伸不到左相身上。有没有杀人重要吗?裴郎。」我将裴郎二字咬得很重,那是他和公主欢好时,公主情深唤他的称谓。

公主身份尊贵,终归不敢在左相面前造次。

否则她也不至于用这样阴狠的手段逼死我。

走出诏狱时,我意外碰见了顾寒。

面对他,我颇为慌乱,也不知方才我同裴济说的话他听到了没有。

顾寒身着黑袍,却戴了红方巾,衬得面容越发如玉。

他俯身向我行礼,说要送我出去。

我虽不愿也没法推辞,阴暗的地牢内只能隐约看到些许从外头落下的阳光,尘埃在光下挤得密密麻麻。

左右两侧的犯人全都寂静无声。

「顾某做官素来清廉,从来刚正不阿只论法纪。」

顾寒突然开口,我心口微微一紧。

他,听见了。

「一个罪无可赦之人,纵然做错了一万件事,但只要在这个案子上无辜,那顾某也会谨遵律法判他无罪。」这便是法治。

顾寒素来如此,哪怕是他自家人,他也从未有过半分偏私。

「顾大人,我父亲常同我说,入朝为官不过四个字。」顾寒微微侧身,「愿闻其详。」「和光同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