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传》 第1章 听说在她六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全国名医都束手无策,先皇将棺材都打好了,却在某天一觉醒来发现这位将死之人痊愈了,并且之后十余年,再无病灾与霉运。

民间瞬间流言四起,说她是神仙转世,生病是为了元神归位。

一直到她登基,这个传言也没有被打破。

因为纾遥真的像神。

登基不过两年,就把官场与朝堂治理得井井有条。

我有些喜欢她。

可惜这位女帝生性冷淡,纵使后宫花草无数,她也未曾宠幸过任何一个。就连我,也只是在刚入宫时见过她一面。

或许是我朝思暮想,上天听到了我的请求。

赏花宴这一天,云男子当着我的面跳入莲湖,耳边顿时响起喧哗声,我刚跳进湖中救人,就被无数双手捞了回来押在岸边。

当纾遥过来时,看到的就是浑身湿漉漉、衣衫不整的我。

第2章 “陛下,你可要为妾做主啊!”

云男子泪眼婆娑,哭得梨花带雨,看上去受了天大的委屈。

一听到这个称呼,混乱的心在一瞬间断了一拍儿,我满怀欣喜地抬头,那张魂牵梦绕的脸此时正在面前。

两年了,她看起来更加高不可攀了,眉宇间那股挥洒不去的英气,让我没忍住晃了神。

“大胆!见到陛下还不请安!”

那太监一声尖叫将我拉回现实,也是此刻我才看清楚这位女帝脸上的不耐烦。

我匆忙地行了个礼。

听闻纾遥不喜后宫争斗,云男子闹这一出恐怕是碰着她的逆鳞了。

果然,那话音刚落,纾遥就给随侍太监使了个眼神,眼见着几个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云男子竟然还得逞地朝我笑。

一直到我们面对面被按在地上,他才露出茫然无措的神色,吵嚷着要离开。

“陛下!为何不为妾申冤,还要处罚妾?”

一下一下的鞭子打下来,伴随着云男子痛苦的呻吟,我颤巍巍地抬起头,见纾遥正闲无事地吹着指甲。

明明两年前初遇时,她是那样善良知性。

那年丰王凯旋,皇城放了许久的烟花,我以为是娘提过的除夕,便避开族长溜出结界,却不想在游街大典上被当成刺客抓住。

身上一下被剑捅了好些个窟窿,鲜血顺着身体的轮廓,淌了一地。来看盛宴的人太多了,官兵们一个没留神,我就被卷入混乱的人群里,那一瞬间无数双脚落在我的身上,每一下都不算轻。

若不是拥有青木之身,恐怕我现在早已死翘翘了。

起初我还有力量去试图爬起来,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聚集,我感觉自己快到穷弩之末,就要被踩成一滩烂泥。

“让开!”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哗”地散开,我顿觉鼻间的空气清新了不少。

于是在这晨光熹微中下意识抬眼,恰好与马背上的少女对上视线。她身着我从来未见过的华贵衣服,一张脸透着傲气。

耳边有人唤她陛下,紧接着万民朝拜,少女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如淡水,好似有神,又似无。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驱着马离去。

“陛下竟然亲自出宫迎接丰王,这可是谁都没有过的殊荣啊!”

“我看你真是孤陋寡闻了,难道不知,丰王与陛下可是青梅竹马?”

我怔愣地听着人们的杂谈,直到一个小孩将我扶起。那一眼的余震仍在,我的心好似随着年轻的帝王远去。

“呀,你的伤口在愈合啊!”

小孩惊讶地捂住嘴,我回过神,从身上摸索出一颗果实,此乃青木一族的青果,人吃下可保一生无病无灾。

我问他,怎样才可以见到刚刚的女子。

小孩晃着脑袋想了想:“听娘说只有夫妻才可日日相见,你入宫,去当陛下的妃子不就可以日日欢喜了!”

我心一动,这个念头便在心里发了芽。

那之后我凭着几分姿色入了宫,堪堪封了个才人。是所有妃嫔中位分最低的,可我并不在意,只求能见到心中所想的人。

两年转瞬即逝,没想到,我所企盼的再次相见,是这样狼狈开场。

我晕晕乎乎就要闭上眼睛,却听耳边一阵惊呼,纾遥从地上拽起我,眼里是止不住的欣喜。

“你是青木?”

第4章 “你醒了。”

我转起身,见纾遥摇曳着身姿走了进来,她眉眼弯弯,看向我的神情温柔缱绻。

我不由自主地愣神,她的手那么细腻,此刻正轻轻摸着我的脸。

“果然是青木,恢复能力这么强……”

世人对待我们一族总是贪婪,即便是纾遥,我内心的恐惧也足以使我下意识后退。

“您....怎么认出我是青木族人的?”

像是料到了我会这么问,她说,青木一族自带体香,遇水则化。

儿时族长曾对我们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在人前暴露身份,我竟然如此大意,忘了这回事!

或许是我的表情太过悲怆,纾遥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想来我们也是有缘,早年间我生过一场大病,幸得被你的族人所救,我一心想报答它的恩情,可惜.....”

她没继续说下去,我却懂了。

世间之事讲求规章法度,因果相应,那个青木,怕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所以你有名字吗?”

我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族里人常叫我三三,陛下唤我三三就好了。”

第5章 谁都没想到,云男子的事闹得很大。

他爹是当朝太尉,位高权重,最是护犊子。

而且,他是唯一一个将看不起女子摆在明面上的臣子。

毕竟历朝历代,还从未有女子为帝之先例,纾遥能得民心,让这个国家以女为尊,背地里不知付出了多少努力。

我被带到云太尉面前时,云男子正缩在他家下人后面。

“就是你害的我儿子?”

太尉久经沙场,一双瞳眸似狼。

我将那日的情况如实相告,云男子就绷不住狡辩:“你胡说!爹,就是他蛊惑了陛下,把我害得这么惨!”

他这话明着说我,实际上是在暗讽纾遥不识人心,任人摆布。

前不久丰王刚刚回京,近些年来朝中势力变换复杂,早有了立新王的言语,纾遥现在可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不能因为我影响到她。

“确实是我的错,不过与陛下无关,请太尉处罚。”

云尉见我不上道,咬了咬牙:“都给人当面首了,装什么清高。”

他叫来几个人,竟是要当众为难我。

这可是在皇宫,他这是要动用私刑。

身体的本能告知我应该反抗,可是我现在是纾遥的才人,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她,眼下这种情况,只能忍了。

指头被刀尖挑起,下个瞬间,夹刀便硬生生拔去了我的一个指甲。

钻心的痛从那处传来,我瞬间冒出了一头冷汗。

不能被外人发现身份……

我大口喘着气,将自愈功能压制。

“说!是不是陛下指示你这么做?”

竟然还没打算放弃,我摇摇头:“……不是。”

接下来他每拔一个指甲,都会问我一句是不是,而我的不甘屈服,也在一声声否决中彰显。

直到最后十个指头全被拔掉,我咬烂了下唇,也没能说出半个让他满意的答复。

一把剑忽然刺穿了拔我指甲的小厮的胸膛。

纾遥姗姗来迟,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愠色。

第6章 给我上药的小宫女说,她入宫五年,从未见那位女帝发过那么大的火。

云太尉一把年纪,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纾遥冷眼相待,一张老脸被气得通红。

他们都被纾遥从前的伪装给骗了,以为她是一个可以为利益牺牲的傀儡帝王。

但现实给了他们一巴掌,也让他们认识到。

纾遥并不是一个软柿子。

我心里有些开心,面上也抿起了一点点微笑。

小宫女叹了口气:“你还真如他人所说的一般,言行举止都像极了孩童。”

这话明明是夸奖,可她的脸上全无喜色。

她的眼神,像族长。

千万句嘱咐告诫,都在年龄的阻碍下变成了欲言又止。

她说,你可知如你一般大的男子,早就已经入了仕林。

我并不是凡人,对升官发财不在意,但好像世人都对男子为妃有所偏见。

或者说,是对女子为帝仍有芥蒂。

我忽然想起了丰王。

那年长街初见时,我远远地望了一眼战马之上的将军,他与纾遥并肩前行,像传说中拯救黎民百姓的金童玉女。

若我也能像他一样英勇,是不是纾遥就会喜欢我了?

一直到天黑,女帝才姗姗来迟。

她坐在床边,捧起我那被包成粽子的双手端详。

“为什么不用自愈力?”

我回道:“不可暴露身份,也不想……让陛下为难。”

“没什么为难。”

她忽然起身离我而去,立于窗前,夜色将她的表情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