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归来,我成了一国国师》 第1章 (前5章是铺垫,写的时候手感还不太顺滑。喜欢这个题材的宝宝,可以坚持到11章试试哦,那之后的剧情都很爽。)

陈青竹惨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起身。

清丽的脸上满是冷汗,身上仿佛还残留着神魂被天雷搅碎的剧痛。

青灰色的帐顶映入眼帘,她眉宇间的恐惧痛苦却被疑惑取代。

她明明在玉清山的洞府里渡金丹雷劫,眼看着要在第九道天雷之下灰飞烟灭,怎么一眨眼却到了床上?

往些微光线的来源看去,是一扇老旧破败的格子窗,单薄的窗纸破了好几个洞,正呼呼往里灌着寒风。

窗边摆着柳木的清漆妆台,桌面缺了一角。旁边一个做工粗糙的木架子上搭着一件起了毛边的灰扑扑棉袍。

与之相对的右侧,是一个一人多高的铜钱纹雕花柜子,以及两口没有任何纹饰的红漆木箱子,因着常年使用,处处可见红漆斑驳脱落。

正对着床的,则是一张没有刷漆的圆桌和四条长凳。桌面上摆着水壶,破了口的几个粗瓷茶杯,还有竹编的针线篮子。

昏暗逼仄的屋子,被贫寒的摆设挤得满满当当。

即使在修真界过了几十年,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她穿越到修真界之前,在南都城居住的屋子。

身为不受宠的妾室,哪怕生下龙凤胎还带着女儿住,也只有一排三间的后罩房。

渡劫失败后,她竟然又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时间却是比她穿越时倒退了好些年。

恍若隔世的茫然后,陈青竹心头一震。

这个时候,她的女儿蓉娘还好好活着!

顾不得穿衣穿鞋,她便急切地下了床往隔壁的屋子奔去。

蓉娘在七岁前都是跟着她住的。而她唯二的两个丫鬟一般是轮流值夜在那边照顾蓉娘。

冬日的天已经有了亮光,显然时辰已经不早,隔壁的房门却还紧闭着。

陈青竹拍了好几下门,里头才传出一声睡意朦胧的问话声:

“谁啊?”

好一会儿后,屋里的丫鬟才散乱着头发,睡眼惺忪地出来开门。

看清了这丫鬟的面容,陈青竹眸色微微一凛。

这是前世害死她的丫鬟冬雪。

正是因为她被收买,靖南侯夫人张氏才得以将毒害嫡长子的罪名扣在她头上。

但陈青竹并没有给她多余的关注,而是直奔里屋的雕花床,掀开秋香色的帐子,床上除了掀开的被子,空空如也。

“蓉娘呢?”

她的语气中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冬雪噗嗤一笑:

“姨娘这是怎么了?三小姐半个月前就挪到夫人院子里去了啊!”

遥远的记忆纷至沓来。

陈青竹顿时明白自己重生在了哪个时间节点。

蓉娘挪到夫人院子里半个月,那此时便应该是永安二十五年腊月初三。

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便是因为,还有两天就会发生那件让她惨死的大事。

近日,侯府嫡长子中毒一事败露,靖南侯裴骁大怒严查。

真正的罪魁祸首侯夫人张氏,早已收买了她身边的丫鬟冬雪,将她定为替罪羊。

两天后,靖南侯顺利地查到了她身上。

她生了侯府庶长子,有动机对唯一的嫡子下手。

再加上,她原本是张氏身边的婢女,不仅自己的卖身契在张氏手中,张氏还提前将她的一双儿女都接到身边作为筹码,是再合适不过的顶罪人选。

在得到张氏的暗示后,她别无选择,只能认下罪名,让所有的调查止步。

儿子轮不到她操心。她只用自己的命换一个条件,便是让张氏将来为她的女儿指一门好的婚事。

也无需多富贵,只要不做妾,哪怕是小户人家,能做个正头娘子,自己当家做主,一辈子平平安安的便满足了。

张氏当时满口答应,她便安心认下罪名,在忍受了七天的酷刑折磨后,被乱棍打死。

可八年后,为给自己的亲儿子定一门好亲事,张氏命人将她的女儿强行绑上轿,送给了年逾六十的当朝太师做妾!

那老匹夫在京中出了名的爱凌虐女子,蓉娘去太师府一年便“病逝”。

可怜她的蓉娘,死的时候才十五岁,却受尽折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

想起前世生前死后的种种,陈青竹紧握的拳头,手指几乎要把手心掐出血来。

这些人,都该千刀万剐!

重回前世的此刻,她才知道自己心中的汹涌恨意从未消散。

苍天有眼啊,叫她得以回来报仇雪恨!

而一旁的冬雪看着她身上的寝衣却大惊失色:

“姨娘,您不会才刚起床吧?”

“那岂不是没去给夫人做早膳?”

早膳?陈青竹回过神来,心中讥讽一笑。

她原是靖南侯夫人张氏的陪嫁丫鬟。

因为容貌极其出众,又不愿意被男主子们拉到床上,她从八岁被送到张府抵印子钱的那一天,便选择守拙,一头扎进厨房专精厨艺。

她一心所想,都只是到了年纪便赎身出府,恢复自由民的身份。

然而,张氏嫁入侯府一年无所出,又有宠妾风头正劲,便不顾她意愿强逼她成为靖南侯的妾室。

她自认从无野心,为表明自己臣服忠心的态度,在成为妾室后,也一直像做婢女时一样尽心伺候张氏。

但在除掉那位宠妾后,张氏还是卸磨杀驴,让她在生产中伤了身体,再无法承宠。

失宠的她,根本不敢怨恨,只想着或许夫人这下该放心,能容许她带着一双儿女在侯府后院平安度日了。

为此,她加倍讨好张氏。

张氏喜欢她做的早膳,她便每日丑时就去厨房,在张氏起床前准备好十几道精心搭配的粥汤小菜。

只求张氏看在她饭菜做得美味,服侍也尽心的份上,让她和一双儿女活下去。

可惜,不管她怎么卑微讨好,苦苦哀求,张氏还是在自己需要时,毫不犹豫地将她和女儿推进地狱。

究其根本,不过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可如今有了修真界的际遇, 她这头鱼没那么好宰了。

她不仅不会再任人宰割,迟早有一日,还要将这些宰过她的刀,通通砸得粉身碎骨!

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陈青竹揉着眉心做出一副病弱的样子道:

“唉,昨儿夜里就头疼得厉害,不小心就睡过头了。冬雪,你怎么也不叫我?竟是误了夫人的早膳!”

冬雪心头咯噔一下。

陈姨娘是奴婢出身,向来体恤下人,她自己起得太早便不叫人伺候,白日里没要紧事也不管她们睡到什么时辰。

冬雪向来是懒怠惯了的。

却不想,向来好说话的陈姨娘,竟是把晚起没给夫人做早膳的事怪到她头上了。

可恨的是,若禀到夫人那里,这还真是她这做奴婢的错处。

眼睛滴溜溜转着,她试探着道:

“那奴婢赶紧去主院给您告个假,就说您头疼得厉害,下不来床?”

这正合陈青竹的意。

“也好,我再去床上躺一躺,若无事便不要叫我。”

在能报仇之前,她得先自保。

距离她前世东窗事发只有两天多,她没时间去张氏那里做无用功了,必须立刻修行,尽快获得自保之力。

但在没有和张氏正式撕破脸前,表面功夫还是要敷衍一下的。

冬雪本就早被张氏暗中收买,派她去说才更能取信于那边。

待冬雪一走,陈青竹便立刻回到房间,锁上门,穿上厚重的棉袍子抵御严寒,双腿盘坐,五心向天开始打坐。

修行最好是童身。她这身体已经经历过生育,损伤了先天元气,只怕资质不会太好。

可即使如此,她也是这世间唯一的修真者。

但凡能小成,便可凌驾于所有世俗权贵之上。

第2章 陈青竹之所以如此笃定自己能修行,有两方面的原因。

首先,前世死后作为游魂飘荡了好几年。

结合后来在修真界的经历,她完全肯定,这个世界也是有灵气的,只是非常稀薄,所以才不能萌生修真者。

其次,她在修真界的身体与如今的身体是所有细节都完全一致的。是以她肯定自己这具身体也是有灵根可以修炼的。

修真分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等几个大境界。

每个大境界各九层。

即使因为灵气稀薄和身体资质受损的缘故,她很可能会止步于筑基初期。

但炼气初期能完成对身体的基本改造,力气速度可达常人十倍,还能使用灵气为人祛除病痛强身健体。

进入炼气中期可以真气外放隔空攻击,炼气后期能画一些简单的五行符篆。

而到了筑基初期,更是仙凡之别,不仅能画出威力更大的五行符篆,纳物符等复杂符篆,更拥有凌空飞行,使用神识等常人看来宛如神仙手段一般的能力。

这在修真界算不得什么。

但身为这个世界唯一身负正统修真功法的人,她便是矮个里的高个,已经很够用了。

她唯一需要的只是时间。

纷杂的念头在脑海中逐渐沉淀,陈青竹放空了所有思绪开始专注感受虚空中的灵气。

修行第一步,便是引气入体。

将足够在身体内运行一周天的灵气纳入体内,便算成功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虚空中唯有木系和水系灵气与她亲和度最高。

和修真界的身体一样,她依然是的是水木双灵根。

确定了这一点后,陈青竹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周遭虚空中的灵气太稀薄了。

她的资质受损本就会大大降低修炼速度,灵气稀薄更是雪上加霜——她必须使用其他灵气来源。

揉了揉有些酸麻的腿部,她朝屋中的木柜走去。

用贴身带着的钥匙打开木柜,从最底部取出一个木匣子打开。

这匣子里存放着她曾经的全部身家。

靖南侯府妾室的月钱是二两银子。曾经做一等丫鬟时,更是只有一吊钱。

即使她一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可毕竟要时常贴补两个儿女,自己也要打赏下人和走礼,东西委实攒得不多。

所有铜钱,碎银,银锭,以及寥寥几根银簪子和银手镯加起来,也不过二三十两的身家。

她没给这些东西过多的关注,径直打开第二层,里面的黑色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根成色上好的碧玉竹节造型的簪子。

单这簪子一样,便价值四十两银子,比上一层的所东西加起来都值钱。

这是当初她确诊怀了龙凤胎后,靖南侯裴骁送给她的。

担心张氏觉得碍眼,她从未在人前戴过,倒阴差阳错得以保留在身边。

原打算着将来给蓉娘做嫁妆,叫她多一件拿得出手的首饰,所以也没拿去变卖银子。

亏得如此,不然短时间内,她还真无法获取到足够的灵气来完成引气入体。

——是的,去过修真界的人就知道,玉石就是灵石。

只是下等和中等的玉石杂质太多无法使用,需得上等玉石才相当于修真界的下品灵石,极品玉石则相当于中品灵石。

这簪子合起来有一块下品灵石那么大,足够引气入体了。

手握着簪子,陈青竹再次入定。

*

天色渐亮,将军府主院的奴婢们随着女主人的苏醒迅速而有序地忙碌起来。

由贴身侍女服侍着完成梳洗,靖南侯夫人张氏来到了小厅用早膳。

她动作优雅地用雪白的上等瓷勺舀起一勺羊肉馎饦汤,刚入口便皱起了眉头。

放下勺子,又夹起一块金丝燕窝卷,尝了一口,更是直接放下了筷子。除此之外,桌上便只有些蒸饼咸菜一类的。

以往的早膳,不仅色香味俱全,还有至少三道具有美容养颜纤体之效的药膳。

今日的,味道不好不说,种类上也滥竽充数。

银筷子在红木桌面上发出啪地一声脆响,昭示着女主人并不愉快的心情。

“陈氏今早怎么回事,早膳做得如此敷衍!”

身后立着的一等丫鬟春柳眼中闪过幸灾乐祸,上前道:

“回夫人的话,今早陈姨娘辰时了才叫了人去厨房说头疼,厨房那边开了天窗,匆忙间赶就这些,味道这才不如人意。”

当年夫人择妾,弃她而选了陈青竹,叫她心中一直耿耿于怀。因此十分乐见陈青竹倒霉。

果不其然,听了她这话,靖南侯夫人顿时冷哼了一声:

“呵,她倒是突然娇贵起来了。”

以前陈青竹不管怀孕还是生产后,都未曾落下过她的早膳。如今只是小小的头疼就敢怠慢起来?

随即不知道想到什么,微微凝眉,挥退了左右,只留下自己的奶嬷嬷刘氏。

“嬷嬷,你说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怎么如此反常?”

这个她,显然是指的陈青竹。

刘氏想了想,道:

“那事尚且隐秘,她不可能知晓。我看怕是昨儿侯爷对轩哥儿的嘉奖,叫她心大了。”

轩哥儿便是陈青竹生的庶长子。如今在紫金书院读书,这一次岁考在书院得了第一,叫靖南侯在同僚间很长面子,回来对轩哥儿好一通嘉奖。

靖南侯夫人凤眸微眯:

“我原当她是个胆小本分的,如今看来,本也留不得她了……明日把轩哥儿也叫来,她既如此心大,恐怕不肯轻易就范。”

*

冬日的初阳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打坐一夜的陈青竹缓缓睁开眼睛。

经过一天一夜的修炼,她终于成功引气入体。

许多人在引气入体这一步要花费好几天到一两个月,她这速度只有绝世罕有的资质才能达到。

但她脸上却并没有什么喜色。

无他,只因为她知道,新手们速度慢,主要是因为入定需要放空所有思维,而入定后又要用意念擒获灵气引入自己体内,这两者互相矛盾,很难理解和操作。

而引气入体本身所需要的灵气量却不多。

这说明她真的被曾经生育的身体严重影响,实际吸纳灵气的速度非常慢,哪怕是双灵根,也只能相当于中下资质。

按照这个资质,即使她在初级阶段没有瓶颈,且可以用灵石来堆砌修为,达到炼气一层也还需要半个月时间。

偏偏只有突破炼气一层,才能算是真正成为修真者。

所以……她注定不能靠修为来应付近在眼前的生死危机。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何事?”

“姨娘,夫人那边有事唤您过去。”

冬雪的声音传来。

陈青竹知道,张氏召她过去必定是要说那件事了。

看来这位靖南侯夫人开始着急了啊,明明她都请托病了,却依然要一大早就把她叫过去。

不过,来得正好。

陈青竹垂眸看了一眼手中已经化为石粉的玉簪,轻轻勾了下唇角。

才完成引气入体,想要突破炼气一层,大约还需要二十根簪子,折银八百两。

以她如今的身家,实在是遥不可及。

整个靖南侯府,难道还有比侯夫人张氏更合适帮她填这坑的人吗?

第3章 一打开房门,便见冬雪依旧站在门外,眼圈红红的,眉目间是藏不住的恐惧与绝望。

似乎是想与她说些什么,却又无法开口的样子。

看来,是已经知道自己的下场了。

陈青竹没有理会。

将死之人,何必与她多说。

都是奴婢出身,她能理解冬雪做出的选择,无非就是主命难为,且那件事做好了,可比跟着她这个不受宠的姨娘有前途。

但这并不代表她要原谅甚至帮助这种曾经害死她的人。

南都的靖南侯府并不算大,走到主院只花了半刻钟。

刚进院子,便见两个长相有五六分相似的六七岁孩童正站在庭院里。

其中的男孩穿着兔毛的大氅,头戴金玉冠,通身王孙公子的贵气,脸上也流露着几分属于贵人们惯常的矜持不耐。

女孩则要瘦弱些,扎着两个团髻,装饰的只是普通绒花,身上的棉袄子虽然是缎面,却也洗得发白。

两人虽是兄妹,站在一处却像是大少爷和他身边的丫鬟。

与男孩的满脸不耐不同,女孩不断向外张望,面露焦急。

一见陈青竹,她就立刻如同乳燕投林般奔了过来。

陈青竹顿时心尖一颤。

蓉娘!

她死死地克制住自己,才没有一把将眼前的小人儿紧紧搂紧怀里。

饶是如此,声音也不自觉温柔下来。

“这么冷的天,三小姐怎么在院子里站着?”

靖南侯裴骁是个重规矩的人,妾室们没资格对自己的孩子直呼其名。

七岁的蓉娘继承了陈青竹的好容貌,生得粉雕玉琢宛如画上的小仙子,只是有些瘦,下巴尖尖的,叫人十分心疼。

此时她黑葡萄般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

“姨娘,您头疼好些了吗?可看了大夫?”又把自己的手炉塞给她,“姨娘手好冷,快暖一暖。”

陈青竹内心铸成的坚冰瞬间融化,她的蓉娘虽然不能喊她一声娘亲,却是这个世界上最关心她的人。

前世得知她被酷刑折磨,蓉娘丝毫不怕自己被厌弃,每日想尽办法去靖南侯面前求情,她被乱棍打死后,蓉娘也大病一场。

今生重来,她绝不会再让蓉娘如此伤心。

“休养一天就已经好了,三小姐别担心。手炉你自己用,外头风大,快回屋去吧。”

蓉娘听话地往西厢房走去,却没进屋,一直在门口看着她。

她年纪虽小,却很知事了,听说嫡母昨天因着生母没有去厨房做早膳发怒,她很担心生母受到责罚。

陈青竹知晓此时并非叙母女情的好时机,在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前,她不能将蓉娘带在身边,也不能再表现得过分重视蓉娘,这对两人都有害无利。

收回目光,陈青竹的视线才落到了眼前的男孩子身上。

这是她的儿子轩哥儿。

“二少爷今日怎么有空来后院?书院里放假了吗?”

裴轩冷淡地点了点头,迂尊降贵道:

“听闻陈姨娘病了,冬日天寒,还是要保重身体。”

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她这个儿子向来恨不得与她撇清关系,今日却主动关心起她来了。

不过,结合今日要发生的事,不难分析他出现在此处又做出此举是何人授意。

她倒也不伤心。

毕竟前世她死后,这个儿子没为她掉一滴眼泪,反而私下很高兴地跟伺候他的嬷嬷道:

“这下母亲总该放心将我记在名下了吧。以后我便是嫡子了!”

亲妹妹蓉娘被强绑着送给太师做妾时,他不仅没想着帮自己的亲妹妹逃出魔爪,反倒劝蓉娘:

“妹妹你生得如此貌美,随便嫁个庶子或小门户也是浪费,还不如好生服侍太师,争取成为他的心尖尖。如此,对兄长我的前途也大有助益。”

那时起,她对这儿子的心就已经凉了。

客气地道了句:

“多谢二少爷关怀,夫人有事召我,我便先去了。”

说着便大步朝正堂走去。

刚走到廊下,便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青柳正站在那里等着。

一见她,一张俏脸便露出幸灾乐祸:

“哟,咱们娇贵的陈姨娘来了!为了平息夫人的怒火,还把二少爷请来了,可惜啊,二少爷一心孝敬夫人,可不会为你这卑贱的生母求情!”

陈青竹见她这番行径,只觉得可笑,做妾这种入火坑的事,还有人抢着往里跳。

没跳进去的还要为难被迫跳进去的人。

以前她在府里如履薄冰,生怕因为往日受宠和一双儿女被主母忌惮刁难,自然也不敢得罪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甚至要伏低做小讨好一番,以防她在夫人面前说自己的坏话。

如今么,这种跳梁小丑根本不值得她多费口舌。

目不斜视地越过青柳,陈青竹径直走进了屋内,也不管她如何在身后气得面目扭曲。

掀开厚重的帘子,一股馨香的暖气扑面而来。

身为侯府女主人,夫人的屋里一应用度自然是其他人拍马不及的。

冬日里不仅烧足了无烟的银丝炭,精致的珐琅香炉里青烟寥寥,还时刻熏着昂贵的香料。

一进屋,便迎面遇上夫人身边的刘嬷嬷。

她约莫四十来岁,一身上好的的绸缎棉袍,头戴着金簪,身体丰腴,比一般富户的当家太太还要体面。

见着陈青竹,拿眼角瞥了一眼,不冷不热道:

“陈姨娘来给夫人请安了啊,进来吧。”

陈青竹觉得讽刺,明明是她们叫冬雪唤她来的,却还要如此作态遮掩一番。

也是,毕竟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可见不得人。

陈青竹对靖南侯夫人的寝居很熟悉,往右边一转,便进入了招待熟客的小厅里。

只见靖南侯夫人张氏正悠闲地歪在窗边的小炕上,慢条斯理地喝着大夫特意配制的养颜花茶。

她不过二十多岁,平日里非常注重保养,一张脸娇美如三月的桃花,身着光泽动人的流云锦衣裙,头戴金色莲花冠,上头坠着好几颗熠熠生辉的红宝石,脖子上还挂着与花冠成套的红宝石璎珞,通身富贵华美之气,宛若神仙妃子。

这位靖南侯继室比靖南侯小十岁,虽然没有子嗣,却颇有手段,不仅后院众多姬妾全是她手下败将,还将靖南侯笼络得对她十分爱重信任。

一看到她,陈青竹眼前就想起自己和女儿前世的惨死。

被酷刑折磨七天七夜,求死不能的痛苦,被乱棍打死的恐惧绝望,看到蓉娘被折磨身死的愤怒痛心,一瞬间全部清晰地浮现,化作仇恨的火焰灼烧。

默念清心诀,她努力压下心中的恨意。

“给夫人请安。”

她随意蹲了个浅浅的万福,也不待她叫起,就径直起了身。

张氏的一双美眸顿时染上了锐色,上下打量了陈青竹好一会儿,才带着几分嘲讽道:

“人都说,陈姨娘因为轩哥儿得了侯爷夸奖便骄矜起来了,我原还不信,倒是小瞧了你陈姨娘的心气儿。”

陈青竹扬起客气的笑容:“当不得夫人夸奖。”

谁在夸你了,靖南侯夫人无语地想翻个白眼。不过,她也不欲在这里与一个贱婢做口舌之争,以惯有的上位者傲慢口吻直接道:

“陈氏,你可知今日叫你来有何事?”

正好陈青竹也不想浪费时间虚与委蛇,便漫不经心地笑着道:

“怎么不知道呢,夫人给大少爷下毒的事被侯爷察觉了,急着叫我来顶罪呢。”

侯府的嫡长子裴瑾,前头夫人所生的大少爷,前些日子突然手抖握不住笔,府医查不出原因,靖南侯拿帖子叫了太医才知道是慢性中毒。

如今四肢都深受毒性影响,会逐渐萎缩无法挽回,直至变成一个废人。

张氏听到这话,呼吸一滞。

陈青竹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打乱了她先前所有的预设。

第4章 但仅仅是片刻,她就找回了自己的心神,砰地一声将手中的茶盏拍在炕上的红木桌面上,呵斥:

“大胆,你这贱婢竟敢信口雌黄,污蔑主母!”

陈青竹自然不会被她吓住:“污蔑不污蔑的,夫人心中难道没数吗?”

张氏呼吸粗重,凌厉的眸子锁定在陈青竹身上,脑中思绪飞转。

她原本那一点怀疑真的成了事实,陈青竹不知怎么已经得知了她的打算,所以从昨日起就不复往日恭敬。

这便是所谓的兔子急了也咬人。

但兔子终究只是兔子,区区婢妾,连生死都掌握在她手中,即使她知道又如何,还不是得乖乖听从她的安排。

她心中镇定下来,改换了谈判方式:

“陈氏,如今都查到你的贴身丫鬟冬雪身上了,除了认罪受罚,你没有别的选择!一味顽抗狡辩,对你的一双儿女可没有好处啊。”

即使内间只有两人,张氏说话也滴水不漏,但其中的威胁之意,扑面而来。

陈青竹却很镇定:

“夫人说笑了,我自己都要死了,哪还顾得上什么儿女。生死危机临头才知晓,什么都比不上自己的命要紧。”

她对儿女这样无所谓的态度委实出乎张氏的意料。不过,生死大事,谁能保证愿意轻易为别人牺牲自己呢,倒也说得通。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有来硬的了。

“哼,即使你不为儿女着想,也该知道自己的命掌握在我手中。我今日若打死你,没有任何人来道我一句不是。既然都要死,为何不让自己死得更体面有价值些?”

“你若肯主动认罪自裁,我倒也愿意怜惜轩哥儿和蓉姐儿,将他们记在我名下,从今往后,他们便都是嫡出。”

虽然陈青竹当初被逼着做妾,原因之一便是张氏无法生育。

但这么多年来,她生下的一对龙凤胎却一直没有记在张氏名下。

如今这世道,嫡庶名分天壤之别。让她的孩子从庶出变成嫡出,对一个婢女出身的人来说,还真是莫大的“恩典”。

“如此你死后,他们也都感念你,在九泉之下也不缺香火。”

真不愧是把侯府后宅治得跟铁桶一样的靖南侯夫人啊。

威逼加利诱,叫人无处可逃。若是前世的陈青竹,再不甘也只能含恨妥协。

可如今的陈青竹历经修真界的刀光剑影,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又岂能被一个后宅妇人拿捏。

“夫人还真是肆无忌惮,就不怕我告诉侯爷?”

张氏冷嘲一声,轻蔑地打量了陈青竹一眼。

瘦得脱相的脸,粗糙发黄的皮肤,眼下一抹挥之不去的青黑,再加上冬日里穿着臃肿的棉袍,让她一眼看去就如市集卖菜的村妇。

当年的陈青竹,委实有着让人忌惮的绝好容貌,眉目如画,灵秀无双。

若非当初靖南侯那位宠妾已经威胁到她的管家权,她绝不会选择驱狼吞虎。

可如今嘛,再绝色的美人也需要好生养护,多年磋磨之下,陈青竹早已沦为枯萎不堪的残枝败叶,而她,还依然如同娇妍盛放的花朵。

且不论妻妾之别,就只论容貌,现在的陈青竹也是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侯爷与我多年夫妻情分,岂能信你一个贱婢的挑唆?”她高高扬起的唇角,写满了得意与优越感。

一个是娇妍如花的妻,一个是人老珠黄的妾,侯爷的心会偏向哪边还用说?

经过多年经营,如今她可是侯爷心里最宠爱信重的女人!

“大少爷的前途毁了,袭爵的就只能是你所出的轩哥儿,你为了给自己的儿子铺路做出这种事来,可比本夫人有动机多了。更何况……”

张氏意味深长道:“去收买大少爷身边人下毒的,可是你身边的冬雪!”

朝廷为削弱世袭勋爵,规定嫡子有残疾不可袭爵,若换成庶子袭爵则要降等。但即使降等,那也是靖南伯,对一个庶出子和婢妾有绝对的诱惑力。

从动机上看,陈青竹的嫌疑的确是最大的。

但她却依旧镇定自若:

“是么?那如果侯爷知晓您已经恢复生育能力了呢?”

前世她死后一年多,张氏怀孕时才知晓,在给裴瑾下毒时,张氏经过多年调养就已经恢复了生育能力。

这话才是真正戳中了张氏的死穴。

她心中大骇,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

陈青竹轻笑:“胡说不胡说,禀明了侯爷,叫个擅长妇科的太医来给夫人把把脉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张氏呼吸急促,眼中杀意毕现:

“你以为你知道了这些,还能活着走出瑶光院?”

说这话时,她眼神示意已经从外间走进来的刘嬷嬷。

看来只有让陈青竹立刻死了,她的秘密才再也没有暴露的风险。

如此,顶罪一事便只能换一番说辞了:

她揭穿了陈青竹的罪行,陈青竹图穷见匕,要杀她,身边人为了救她这才失手将陈青竹杀死。

倒也是死无对证,只是裴瑾外家那边如何交代还得再想想办法。

陈青竹如今还没突破炼气一层,与普通人无异,自然要防备阴沟里翻船,来时就已经带了钗头尖利的镀金铜簪防身。

做了数十年修士,她对危险感知何其敏锐,此时她一只手摸进袖子抓住铜簪,随时准备着躲开攻击且上前挟制住张氏,面上却云淡风轻:

“夫人不会以为,我都知道这么多了,还毫无准备就来瑶光院了吧?”

张氏面色一凝。

陈青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直视她:

“不怕告诉您,我早就布置好了后手,但凡我有什么三长两短,自然便会有人把您毒害大少爷和已经恢复生育能力的事告诉侯爷。”

这当然是瞎编的。

她往日里本分老实完全不敢有任何不臣之举,哪有这样的人脉。

可张氏这般多疑的聪明人却是以己度人,一定会信的。

她不会认为陈青竹既然敢反抗她,多年来在侯府没能收买人手。也不信后宅那些有子嗣的姬妾们,得知这消息后,会不想把她这继室夫人拉下马。

张氏还没说话,身后的刘嬷嬷却开口了:

“陈姨娘,你不过是个十两银子买回来的贱奴,能为夫人效死都是你的荣幸……我劝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语气阴狠,充满了可怕的威胁。

若是前世毫无倚仗的陈青竹,只怕是会又绝望又害怕。

可此时她却只是讥讽一笑:

“这荣幸给你要不要?我想想看……若夫人的秘密被我揭发,你这忠心为主的老嬷擅自做主给大少爷下毒,也勉强说得通呢!只是侯爷信不信,那就未可知了!”

刘嬷嬷顿时吓得一身冷汗,“你……你……”了两声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而一旁的张氏一双精明的眸子快速转动着。

好一会儿后,才咬牙切齿地道:

“你想怎么样?”

陈青竹道:

“夫人大可不必如此喊打喊杀,要我替你顶罪呢,也不是不行,但我有几个要求。”

张氏一母所生的妹妹如今已是宫中宠妃,即使揭露她毒害嫡子一事,也没有绝对胜算能将她扳倒。既如此,不如先谋些更实际的好处。

张氏努力缓和了神色:

“你且说。”

陈青竹:“首先,你必须保我不死不伤,让侯爷送我去净慈庵修行赎罪。”

来瑶光院的路上,她已经大致规划好了今后的路。

前世的仇自然是要报的,但在有一定自保之力前,她不能待在被张氏掌控的靖南侯府。

这里侍卫众多,即使她有炼气初期的修为也不是对手。

据她前世所知,净慈庵远离侯府,又全是女尼和香客,不仅威胁性小,还便于掌控,是她暂时蛰伏积蓄力量的好去处。

“那不可能,你犯下如此大罪,就算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

陈青竹丝毫不慌,只道:

“哦?那夫人可就别怪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张氏顿时闭嘴,想了想,咬牙道:

“好,我答应你!”

只要不被侯爷怀疑,要暂时保下陈氏倒也不难。

“第二,我要夫人那尊压箱底的玉佛。既然进佛寺修行,少不得要贿赂下住持,普通金银财物太俗气,出家人么,还是佛像玉器更合适。”

这才是她此行的最主要目的。

她需要一块足够大足够好的玉石来突破炼气一层。

买是买不起的。

偷抢且不说有违道心,光是被人发现她修炼的秘密,就足够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张氏这里,是她目前唯一能正大光明弄到上等玉石的地方。

往日里她见过张氏的那尊陪嫁的佛像,玉质十分通透,比巴掌宽些,有一尺多高,虽说不是特别大,其中的灵气却足够她修炼到炼气一层还有点剩余。

进入炼气一层,她就再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且能用灵气为人疗伤治病,不管什么情形都能应对一番了。

“第三么,自然就是照拂好我的一双儿女。在我自己能活命的情况下,我当然还是希望他们能过得好的。”

靖南侯后院诸多姬妾,陈青竹是张氏最没放在眼里的一个。

卖身契捏在她手里,没了侯爷的宠爱,想发卖打杀,都是她一句话的事情。陈青竹往日里老实本分,她便也愿意在后院给她赏一口饭吃。

谁能想到,往日里最乖顺的一条狗,才是咬人最狠的。

不,这不是狗,而是狡猾的狐狸,往日里的乖顺老实全都是装的!如今关键时刻,却忠心全无!

张氏心中充满了被愚弄与胁迫的怒气,恨不能将眼前的贱婢乱棍打死,可她却不能。

那玉佛价值七百两,相当于她当年十分之一的嫁妆。

可玉佛虽然贵重,与靖南侯府的百万家财相比却不值一提。

若秘密暴露被侯爷厌弃,侯夫人的尊荣,侯府的富贵,都将与她无关。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她得先稳住她。

“好,我都答应你!”

等她查出陈青竹收买的人手究竟是谁,加以铲除后,必定要让其受尽折磨再死!

到时候,那远离南都城的庵堂,才正正好方便她下手。

第5章 陈青竹自然知道张氏在想什么,却根本不在意。

她需要时间和灵气。

只要她进入炼气一层,就不是张氏能随意摆布的了。

“既如此,那就请夫人立刻把佛像给我吧。”

陈青竹理所当然道:

“不然我怕到时候东窗事发,夫人再给我就太显眼了。”又故作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夫人,你要是让我不如意,我可不敢保证自己这张嘴会说出什么啊!”

张氏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平静地道:

“嬷嬷,去库房取给她。”

刘嬷嬷领命而去。

而西厢房那边一直默默关注着这边动静的蓉娘,见刘嬷嬷满脸怒火地走出来,顿时更加担心自己姨娘的处境。

先前已经踌躇了很久,此时终于下定决心,拉了拉身边兄长的衣袖,祈求道:

“二哥哥,我们去帮姨娘求求情吧,姨娘本就生了病,要是再受责罚身体怎么受得了……”

裴轩毫不留情地扯出自己的衣袖,皱着眉道:

“说什么胡话,陈姨娘身为妾室,伺候主母懒怠,就算是受罚也是应当的!你去为这种人求情,气到了母亲,岂非不孝?”

他的声音很大,也不知是故意说给谁听。

蓉娘无法,只急得在原地打转。

幸好,没过多久,陈青竹就完好无损地出来了。

那玉佛不算太大,为了不引人注目她直接放在了宽大的袖子里。

蓉娘快步跑过来:

“姨娘,您没事吧?”

陈青竹摸摸她的头,笑意温柔:

“姨娘没事。三小姐快回去吧。”

蓉娘还小,不一定经得住问询,她不能跟她透露太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按下心中的不舍,陈青竹毫不犹豫地大步走出了瑶光院。

已经是午膳时分,修炼了几个时辰,她连早饭都没吃,早就肚子空空,回去之前便顺道去厨房提了自己的午饭。

冬雪那魂不守舍的样子,也不指望她还能去给自己到厨房取饭。

再者,她拿回来的东西她也不放心吃。

除了自己的那一份饭菜,她还特意花了银子,让厨房给了些耐存放的馒头点心一类可以直接吃的东西,这才回了自己的那几间旧屋子。

不出所料,唯一伺候的冬雪不在,但陈青竹并不在意,提着食盒和点心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打开食盒,里头是一个炒白菜,一个冬瓜肉丸和一份米饭,简单的过分,肉丸也只有两三个。

陈青竹也不挑食,快速地把饭菜塞进肚子里,吃得饱饱的。

吃完饭,便拿出来刚才从张氏那里要来的佛像。

这佛像触手温润细腻,水头碧绿,雕工细致栩栩如生,是不可多得的精美艺术品。

陈青竹拿在手里端详了一番,然后举起另一手的砖头,利落地把它敲成了三段。

很好,这下更便于携带和使用了。

没有浪费时间,陈青竹手里握着敲断的佛头便开始打坐。

修炼无岁月,一天时间眨眼即逝。

“砰砰砰!”

房门被粗暴地敲响。

陈青竹从入定中睁开眼睛,心下明了。

靖南侯那边押她受审的人来了。

淡定地把手中已经化为石粉的佛头扬在床下,又将另外两截佛身放在怀里揣好,她起身去开了门。

“陈姨娘,侯爷和夫人让你过去一趟!”

外头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满脸严肃地道。

说着就要来扭陈青竹,陈青竹拂开她们:

“我自己走。”

走到瑶光院外头,便见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正拿着长棍在外头守着。

来到正堂,只见上首坐着一位身着圆领绣四爪正蟒锦袍的高大男子。

他肤色不算白皙,却剑眉星目轮廓冷峻,仅仅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也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浑身散发着不容冒犯的凛冽气息。

而原本颇具主母威风的张氏,在他身边却是一副温柔小意的做派。

此人正是靖南侯裴骁。

后院姬妾俱为他的俊美强大倾倒,陈青竹心中对他,却只有恨意。

九年前,张氏欲挑人与那姚姨娘分庭抗礼,选中了她,强行叫人把她打扮起来,送到了裴骁面前。

陈青竹无法反抗每日被盛装打扮,便只能在裴骁面前装木头人。只希望他觉得无趣看不上她。

可偏偏他很中意她的容貌,品出张氏的意思,时常便撩拨逗弄她几句。

她越是抗拒,他对她就越穷追不舍。

张氏见裴骁对她日渐上心,十分不快,趁着裴骁带兵去剿匪,将她叫到跟前顶了几个时辰的油灯,并且阴狠地警告她,若再欲拒还迎狐媚侯爷,便将她卖去最下等的窑子。

“夫人,我没有,我真的不想做妾,求夫人放我出府。赎身的银子我都备好了,我……”

从八岁被卖为奴的那一天起,她唯一的愿望便是赎身,做个自由人。

她不甘为奴,也同样不愿为妾。

妾在主君主母甚至自己的孩子面前,都是永远的奴。

尤其是她这种出身奴籍的贱妾,更是可以随意被主母打骂买卖,甚至直接叫人打死了她,也不会受到律法惩治。

虽是个人,却与牲口骡马无异。

即使能锦衣玉食,她也不想要这样的身份。

迎接她的是刘嬷嬷的狠狠一巴掌。

“不识抬举的贱婢!夫人叫你做什么,由得你说不?”

即使如此,她依旧想为了自己的未来奋力一搏。

裴骁回来后,她鼓起勇气拒绝了他。

“侯爷,奴婢胸无大志,粗鄙卑微,不配在侯爷身边伺候……若侯爷真的怜惜奴婢,就请让奴婢赎身出府!”

她向他倾诉自己的夙愿与志向,卑微地祈求他成全。

裴骁却没有丝毫动容,反而看向她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冷,捏着她的下巴道:

“小竹,我以为你是个足够聪明的女子,应当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要让我耐心耗尽再后悔,可好?”

如此,他们夫妇二人一起,毁掉了她向往了八年的未来。

她没有拼死反抗的决心,便只能认命。

裴骁刚得到她的那几个月对她极为迷恋,每月除了三四次去张氏房中,其余时间都在她这里。

她怕引起妒恨,总是将他往外推,对张氏的服侍也从不敢懈怠。

裴骁却不肯去别人房里,还对她承诺:

“不要怕,小竹。我会护着你,永远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言犹在耳,可当她生下龙凤胎身体受损无法再同房后,他还是被更年轻有趣的妾室勾住了脚步,渐渐把她抛在脑后。

曾经的盛宠,在失去他的庇护后,全都化作了伤她的利刃。

生产后长达三年的时间里,她都在承受后院姬妾与张氏的报复磋磨。

而他对此视若无睹,任由她带着两个孩子艰难求活。

这也就罢了。

前世他为了平息裴瑾外家的怒火,亲自下令让她受尽酷刑折磨,再当着裴瑾外家人的面,将她乱棍打死,之后更是害得蓉娘被折磨致死。

——没有他的首肯,张氏再大胆也不敢私自将蓉娘送给太师那老匹夫。

身为在外行走的男子,他比后宅妇人更清楚太师的恶习,却依旧将本就身子不好的蓉娘送了出去!

为了权势,他根本不在乎一个女儿的死活!

陈青竹努力压抑着心中的狂涌的恨意。

势不如人,如今还远不是可以报仇雪恨的时候。

陈青竹一进来,这位气势不凡的男主人便剑眉微蹙。

“跪下!”

两个嬷嬷将陈青竹按倒在地。

陈青竹如今修炼未成,身体并没有质的变化,多年亏空虚弱,还真不是她们的对手。

即将要离开侯府,她也不欲为这等小事节外生枝,是以让跪便跪着。

“贱婢,你可知罪!”

上首的裴骁居高临下地喝问,凌厉的目光中满是厌恶。

眼前的女人,原本也曾是纯粹可爱的,但自从生产伤了身体,就变得越来越粗鄙不堪,成日里像狗一样围在张氏身边讨好,满身油烟味,没有一丝一毫当初惹人怜爱的样子。

如今更是心思恶毒至极,竟敢谋害他的嫡子!

既然答应了张氏要顶罪,陈青竹自然少不得要唱念做打一番。但她也懒得演得太走心。

一切自该张氏去想对策。若张氏无法应对,那便不能怪她不能履行承诺。

从侯府退走蛰伏是她的最优选择,却不是唯一的选择。

“婢妾不知道犯了什么错。”

裴骁见她抵赖,更是怒气上涌:

“把那噬主的贱奴拉上来!”

话落,满身伤痕的冬雪便被推入了堂内。

一见陈青竹,她便哭喊道:

“姨娘,救命啊!奴婢都是听了您的命令,才给大少爷下毒的,您可不能抛下我不管!”

裴骁起身走到陈青竹身前,利刃般的目光宛如要将她凌迟:

“你还有什么可说?”

前世也是这般。

陈青竹不敢辩驳,只能认罪求饶。

那一刻,她多么希望裴骁能记得他曾经的许诺,再深入追查一番,得知她的苦衷与无奈,救她和儿女出火海。

然而,她等到的只是裴骁冷酷无情地下令,将她拉下去酷刑折磨,在裴瑾的外家也就是张家嫡支来人前,不许她死。

如今她自然不会对裴骁有任何期盼,甚至不愿意做戏向他求饶。

只宛若心灰意冷般道:“是婢妾猪油蒙了心,才犯下如此大错。还请侯爷恕罪。”

这样的态度让裴骁有一瞬间的意外,紧接着就是怒火中烧。

他这等累世勋贵,能叫他挂心的从来只有朝堂大事,派系党争。

如今的后院于他,不过是绵延子嗣放松心情的地方。除了一个张氏身为正妻有些分量,其余姬妾都是可有可无。

嫡子不仅关系到家族勋爵的传承,更是他与张家嫡支密不可分的纽带。

区区一个贱妾竟敢对金尊玉贵的嫡子下手,便是乱棍打死也难赎其罪。

此时她当恐惧,求饶,然后在痛不欲生中死去才能勉强平息他的怒火,这般毫无惧色,岂能让他满意。

“贱婢!”

他一个窝心脚便朝陈青竹踢去。

陈青竹猝不及防,又跪在地上根本无法躲开,直接被踢倒在地。

即使她胸口揣着两段玉佛挡了一下,可裴骁武将出身,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道,也让她瞬间剧痛不已。

陈青竹心中暗自咬牙,前世今生之仇,又多一笔!

迟早有一天,她要百倍报之!

“来人!将这大逆不道的贱婢拖下去,上夹棍烙铁,没有本侯的命令,不许她死!”

裴骁冷酷地下令。

陈青竹抬起头来,看向一旁表情畅快的张氏,眼中威胁意味十足。

她被裴骁踢了这一脚已经算是张氏违约,她若再不出力,别怪她撕毁协议。

第6章 张氏接收到她的目光,心中暗恨,却不得不站了出来。

“侯爷息怒,且听妾身一言。”

靖南侯对这小他十岁的娇妻还是有几分怜爱与敬重的。闻言怒火稍熄,静听她言。

张氏将他拉到内室,压低了声音道:

“侯爷,妾以为此时不宜大动干戈,动静应当越小越好。”

迎着裴骁疑惑的目光,张氏娓娓道来:

“瑾哥儿中毒一事,让人心痛,却已无法挽回,若传出去,一是张家那边不好交代,另外也只怕会叫御史参奏侯爷内帏不修,终归都不是好事。”

当初担心此事传到张家嫡支处,被人查出端倪,太医诊断裴瑾中毒后,张氏就私下给了封口银子,不让宣扬出去,只说是得了怪病。

如今也正好让此事在裴骁处过了明路。

桩桩件件都事关侯府的切身利益,可比一个婢妾的生死重要多了。

裴骁成功被劝住,还抱着一线希望能找到大夫医好瑾哥儿,如此便确实没必要声张,叫他与张家嫡支徒生嫌隙。

只是心中到底怒火未熄:

“难道就这么轻易饶恕了那贱婢?”

“当然不是。依妾之见,不如先以为瑾哥儿祈福为由将她打发到城外的净慈庵去。山中清苦,她若病死在佛寺,倒也不引人注目。”

裴骁一想,时下倒也有不少女眷去寺庙里暂住为家中长辈祈福,对外说得过去。

而实际上,将家中妻妾打发到尼姑庵去长住,还有很多都是出于惩罚的目的。

给庙里交点钱,指使他们好生看管,犯错的女眷在里面自然就没好日子过。后面不知不觉死了,也无人注意。

“倒也妥当,那便依你所言,交给你去处置吧。”

“是!”

张氏娇娇娆娆福了个身,便出了内室,端起主母派头,宣布对陈青竹的处置。

屋里都是心腹,倒也不怕外传。

张氏道:

“年关将至,家中也不宜见血。陈氏,侯爷宽和,不取你性命,令你去净慈庵为大少爷祈福,你可得好好将功折罪!”

见她成功处理了此事,陈青竹自然也不会在此时多事,只装作恭敬应下。

担心迟则生变,张氏令她今日便离府。

恰好陈青竹也是同样想法,是以毫不犹豫便离开主院,回去收拾东西。

眼见蓉娘在廊下担心地望着她,她也没过去说话。

等她积蓄了足够的实力就会再回靖南侯府,接走女儿,此时冷淡些对谁都好。

一路上,她发现有人尾随,却也没理会,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这一去短时间就不会回来,冬日里山上只会更冷,御寒的衣物必须带足。

自己存的银钱财物也要带走,免得便宜了别人。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那些玉石。

正迅速地收拾着,便听到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

回过头,便见身穿一身杭绸貂皮大氅的裴轩走了进来。

陈青竹直起身来看着他,没说话。

裴轩也沉默了片刻,然后终于下定决心般,朝着陈青竹深深一揖。

“姨娘爱子之心,儿子铭感五内!”

陈青竹顿时挑眉,她这儿子的心气可高着呢,以往不管是私下还是外面,都以她这个奴婢出身的生母为耻,言语间都是界限分明的,何曾自称为子。

“二少爷这是做什么,我可受不起!”

“您受得起!以往是我不懂事,伤了姨娘的心,时至今日我才明白,姨娘为了我的前程,是甘冒性命之危的。姨娘竟是如此爱护我!”他一脸感动地道。

一瞬间,陈青竹心情有些复杂。

然而,她还来不及有什么触动,便听裴轩继续道:

“可是姨娘,如今被父亲知晓您下毒,此事却是弄巧成拙了。您本就出身卑微,如今又犯了大错,父亲只怕不肯青眼于我。”

话里话外,都是他受到她的牵连会影响前途。

陈青竹的心顿时古井无波了。

“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裴轩稚嫩的脸上露出虚伪的悲痛,跪倒在地:

“只要您肯自裁赎罪,想必父亲也不会再因此迁怒于儿子。”

陈青竹心中一片冰冷,嘴上却恍然大悟道:

“对啊,只要我死了,夫人说不定就把你记在名下,大少爷废了,夫人又不能生育,你就是唯一的嫡子了,世子之位舍你其谁!”

裴轩目露激动,道:

“多谢娘亲成全!儿子一定一辈子记得您的恩德!”

他的所作所为,哪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前世今生她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一母同胎,她的蓉娘是那么纯孝善良,裴轩小小年纪,却能如此凉薄狠心。

但这都已经不重要了。她只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陈青竹心中的冷意渗透了四肢百骸:

“你给我滚!”

裴轩脸色顿时一僵,渐渐明白过来:

“你在耍我!”

他站起身来,满脸恼羞成怒: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个自私自利冷心冷肺的女人!”

陈青竹都要被气笑了:

“不肯为你去死就是自私自利?”

裴轩理直气壮:

“如何不是?但凡你是个伟大的母亲,在明知道自己活着会对儿女的前程造成妨碍了,就该自觉去死。做父母的,本就该为儿女牺牲!”

陈青竹只觉得讽刺:

“所以我生了你便是欠了你?”

裴轩满脸傲然:

“当然!孩子出生到这世上可不是为了来吃苦受委屈,而是来享受世间一切美好的!你这种出身卑微的人,本不配生下后代!”

“我既倒霉地被你生了下来,你就该为我的前程负责到底!”

陈青竹只觉得无话可说,竟连气也生不起来了。

就连天潢贵胄,也不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受委屈不吃苦。谁又能一辈子事事如意。

说她不该生子,她连自己的生死自由都无法主宰,难道还能把怀上的孩子打掉?

那只会无端害死当时身边伺候的人,也会害死她自己。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那我确实不配生下你。你走吧。”

裴轩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他从未想到这个往日里总是省吃俭用悄悄补贴他的生母,关键时刻竟如此自私,为他本可以顺遂通达的人生无端增加那么多阻碍。

既如此,等他以后发达了,这生母也别想来沾边。

若她想道德绑架让他养老,他也顶多以最低标准来给她一点赡养费,再多便是绝无可能了。

第7章 收拾好行李没一会儿,陈青竹便被打包出门,塞到了一辆青帷小马车上,往净慈庵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青竹一路都紧绷着心神防备着。

去净慈庵路途遥远,不排除靖南侯或者张氏在路上动手除掉她的可能。

不过好在是她多虑了,靖南侯夫妇没打算这么快动手,马车顺利到达了净慈庵门口。

此时已经是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了,看到马车在门前停下,立刻便有守门的小沙弥出来迎接,听说是靖南侯府上,便立刻去请了住持。

靖南侯是南都城里排名前十的权贵,自然也是南都各大寺庙的座上宾。

净慈庵只是个中等寺庙,靖南侯府这等门第的女眷极少光顾。

没多一会儿,住持慈安师太便带着几个心腹弟子亲自前来迎接了。

慈安师太是一位年约四十,有些富态的女僧人,她身着一身灰色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长长的佛珠,笑容亲切,乍一看很和善。

看到那辆寒酸的青帷小马车,慈安眼中闪过一抹失望,却很快掩下,施礼道:

“阿弥陀佛!不知施主有何指教?”

送陈青竹来的嬷嬷指着陈青竹道:

“这是我们家的陈姨娘,奉主母命,前来修行祈福。”

慈安师太粗略打量了陈青竹一番。

她是这方面的行家,眼光十分毒辣。

一眼便看出,眼前这女子虽然肤色暗淡还很瘦,却不管是五官还是骨相都属于上佳,好生调养打扮一番,必是个绝佳货色。

再看她的穿着打扮,身上穿的是有些旧的厚重棉袍,十分臃肿,从头到脚就一根银簪子,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家中得势的女主子。

再者,正经修行祈福,岂会连个丫鬟都不带,还这么个时辰赶过来。

这一看就是犯了大错已经被家中重罚的。

一般能送到外头来的,都别想再回去了。

果不其然,那跟着来的婆子递了个荷包过来,意味深长地道:

“麻烦贵寺多多看顾!”

慈安师太熟练地一捻荷包,感觉到银票特殊的质地,脸上的笑容又热切了几分:

“叫夫人放心,蔽寺上下必当尽心竭力!”

又眼神示意身后的一个容色一般却面貌伶俐的女尼去问陈青竹的出身。

两方交接完毕,两个婆子和马车夫便丢下陈青竹回侯府复命去了。

目送他们离开,方才问话的女尼过来低声对慈安道:

“在南都没有亲人,原是外头买进府的奴婢。”

慈安又细细打量了陈青竹一番,道:

“底子极好。得先好好磨一磨性子。慧缘,将她安排到西苑的杂物房去吧。”

那名叫慧缘女尼便走到陈青竹跟前,冷声道:

“走吧,带你去住处。”

他们这番商量,甚至都没避着陈青竹。俨然是笃定她没有倚仗,以后也不可能再离开净慈庵了。

陈青竹全程冷眼看着,一点都不意外。

早在前世作为游魂四处乱飘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这净慈庵是个什么地方。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主动选择到这里来。

*

净慈庵分为前殿和禅房两个部分。

普通香客只能在几个前殿参拜进香,捐了较多功德钱的“大客户”才会被请到后院的禅房喝茶用斋。

禅房和前殿用一道高高的围墙全部隔开,又在上头开了东西两个门。

东西两边的禅房也是用围墙隔开的,彼此并不相通。

其中东禅房是给香客和庵中比丘尼居住的,西边则是住着其他尼姑和陈青竹这种新来的。

陈青竹跟在慧缘与另一名女尼身后,往庵内走去。

一边走,一边撕心裂肺地咳嗽。

慧缘不禁皱着眉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咳得面色潮红:

“你这咳疾似乎不轻啊?”

陈青竹连忙道:

“没……我这可不是肺痨……咳咳咳……我……我只是偶感风寒……咳咳咳……吃点药就好了……”

那模样,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慧缘下意识后退几步,然后火急火燎地向住持禀告去了。

没一会便脸上戴着布罩子回来了,还给了留守那尼姑一个。

两人把自己保护好,这才领着陈青竹进入被称为西苑的那片禅房。

西苑的地盘很大,先有一个院子是庵里的厨房,穿过一个月亮门便是两个十多间禅房组成的四合院,最里头那间四合院的房屋更散些,院子也围得更大,其中一排房屋的廊下还吊着一口大钟,显然这院子还用作庵中僧尼集结。

一路行来,明明应当是晚课时分,却并没有听到诵经声,只看到院子里有好几个尼姑在做着诸如砍柴担水的杂事。

每个人,无论年纪大小,都毕恭毕敬地叫那领路的尼姑慧缘师姐。而这慧缘,很少回应,只目不斜视地带着陈青竹往前走。

很显然,这人虽然年纪不算大,在庵中的地位却很高。

也有人暗地里打量还穿着俗家衣物的陈青竹,眼中闪过怜悯之色。

两人将陈青竹带到了离主要禅房稍微有些距离的一小排房屋前,推开其中一间。

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里头堆着庵里久不使用的各种杂物,床是没有的,仅仅只有一堆稻草。

慧缘冷着脸道:“以后你就住这里了。不许在庵里走动影响他人。”

这正是陈青竹的目的。

她要抓紧时间修炼,单独居住,无外物琐事打扰是最好的。

慧缘说完那话,便理所当然伸手去夺陈青竹的包袱,嘴上义正言辞地道:

“你是来清修的,那些霍乱心神的世俗腌臜物就不要留在身边了。”

打开包袱搜罗一番,自然只在里面找到几个小银锭,些许铜钱,和不起眼的首饰,除此之外,就只有几件贴身衣物和一件旧冬衣,还有几个巴掌大已经发硬的馒头。

两人不甘心,又来搜陈青竹身上。自然是什么也没搜到。最后把她头上那唯一一支银簪子也给拔了。

陈青竹全程都没有任何反抗之举,看起来十分温顺。

她们抢走的东西,她很快就会千百倍地夺回来,现在没必要为这点身外之物引起不必要的冲突。

“呸!穷鬼一个!”

慧缘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走前还嘭地一声锁上了门。

陈青竹走到门边,确定人走远了,这才借着昏暗的光线,拿起一个馒头,掰开用米饭粘好的中缝,从其中拿出一块核桃大小的玉块,其余的也如法炮制。

她早就知道净慈庵的做派。

回到自己院子时,见放在胸口的玉段被裴骁那厮一脚踢碎,便索性将这些碎块分别放在了馒头里。

已经过了搜身这一遭,自然要把它们全部弄出来继续贴身藏好。

时间在修炼中迅速流逝。

净慈庵无人给她送饭,每天只给一罐水。

陈青竹一概不计较,用屋里捉来的老鼠验证无毒后,就着清水吃自己带来的馒头,勉强果腹。除此之外都在争分夺秒地修炼。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体内的灵气缓慢却稳定地积累着。

和她先前预估的进度差不多,突破炼气一层总共需要半个月。迄今还差十一天。

然而,净慈庵的人却没这么好的耐心了。

陈青竹装肺痨也只能应付一时,她忙于修炼,不可能时刻装咳嗽。

这在净慈庵的人看来,可不就是好转的征兆么。

能好转,那就不可能是肺痨。

这一天上午,房门被“嘭”地一声推开。

慧缘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对窝在草堆里的陈青竹道:

“住持有事找你,跟我走一趟!”

第8章 陈青竹被带到了一间温暖如春的房间。

一进来,喷香的饭菜气息就扑面而来。

原是屋内有一张圆桌,桌上摆着猪鸭鸡鱼近十道菜色。

大冬日里,这热气腾腾活色生香的一桌菜,对于好几天靠馒头果腹的人来说,还真有点吸引力。

圆桌边上,除了住持外,还坐着一个头戴僧帽,五官姣好,肤白如雪的女尼。屋中烧着充足的炭盆,这女子虽穿着僧袍,却是丝绸做的,微微夹棉,衣领敞到了胸口,露出雪白的春色和大红的鸳鸯戏水肚兜,稍微走近一点,便能闻到对方身上属于脂粉的甜香。

细细一看,这女子脸上,涂脂抹粉画眉描唇,样样不缺。

抬手间,只见其两手都戴着两只成色不错的玉镯子,白皙的手指上还戴着两枚金灿灿的宝石戒指。

一打眼看月亮门之后的寝室,雕花床,粉色的绣欢喜佛纱帐,桃红色锦缎被面。

从人到物,全都毫无清净佛门的样子。

那女子原本笑意娇妍地跟住持说着话,见到陈青竹,上下打量一番:

“这就是前几日新来的师妹吗?好生调养打扮一番,倒还有些姿色。”

住持不冷不热地道:

“资质的确不错,就不知有没有你的悟性了。有些人死脑筋,长得再好也是白搭。”

说完,目光落在陈青竹身上:

“这几日都没吃饱吧?饿肚子的滋味可好受?”

“自然不好受。”陈青竹回答。

住持脸上这才露出一点笑意:

“你若是乖乖听话,不仅桌上这样的菜色任你吃,还可以像你慧云师姐一样,穿金戴银,比你在府上的日子还富贵。”

陈青竹看了看那风流俏尼姑手上的玉镯子,露出心动的神色,又贪婪地看着桌上的菜色:

“听话要做什么?”

住持看了她一眼:

“不过是和为师一道去城里做做法事,为一些达官贵人们消灾解难罢了。”

陈青竹自然不信:

“真的只是做法事?”

住持道:

“你也不是黄花大闺女,贫尼就说得直白些。贵人们的灾厄嘛,须得在床帏之内方能消除。”

陈青竹这才一脸震惊,贞烈道:

“男女七岁不同席,我是靖南侯的妾室,又岂能轻易去见外男!师太,我只是来替侯府祈福的,侯爷很快就会接我回去,你可别太过分!”

住持露出讥讽的笑:

“回去?看来是梦还没醒。”

“像你这样被主母送来的妾室贫尼见多了!别说你这种原本就不受宠的,就算原是那府里老爷的心尖尖,到了这里也没一个人能回去的。你们侯爷但凡对你有一丝情分,也该是把你关在府里的小佛堂,而非送到与侯府毫不相干的佛门清净地!”

陈青竹仿佛受了很大打击,却喃喃道:

“不,我不信,侯爷一定会接我回去的!”

住持冷笑一声:

“来人,把她带回去,继续醒醒脑子。”

话落,慧缘和另一个孔武有力的尼姑就进来把陈青竹拉扯了出去。

待人走后,慧云点评道:

“此人眼皮子浅,不是那等三贞九烈的榆木脑袋,师父不用叫戒律堂的人出手。”

住持拿起盖碗喝了口茶,鄙夷道:

“的确是个软骨头。看来只消再饿她几天,便什么都从了。待她想开,你好生教教她。”

“是。”

*

如此,陈青竹又被带回去关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馒头也吃完了,便只能真的饿肚子了。

但她也不着急,大不了捉几只老鼠烧着吃。这净慈庵里,别的没有,老鼠倒是养得挺肥。

她先前抓住的那一只,也还打断了腿在墙角用稻草拴着呢。

在坚持不下去之前,自然还是修炼要紧。

得益于她先前那贪慕富贵的浅薄模样,净慈庵对她的逼迫不算狠,仅仅是不给饭吃而已。

然而这天晚上,夜深人静之时,杂物房里突然发出咚地一声轻响。

陈青竹睁开眼睛一看,窗边的地上落了一个草纸包着的东西。

有人从铁栅栏做的窗缝里扔东西进来。

打开一看,是两个杂粮窝头。

每一个都只有拳头大小。

出于谨慎,她每一个都掰开一点喂了老鼠,然后在黑暗中的草窝里继续修炼。

一个时辰后,确定那老鼠没出问题,这才就着窗边滴下来的冰冷雨水把馒头吃了。

第二天晚上,依旧如此。

这一次,陈青竹看清了偷东西进来的人。

月光之下,隐约可以看到那人的脸上有一道极长的疤痕,如同蜈蚣一般斜着贯穿整个脸颊。

“多谢。”

陈青竹道。

那人没有回话,身影快速消失在陈青竹视野里。第三晚依然给她投了两个窝头。

第四晚,那人没有丢东西,而是直接轻扣了两下窗户上的栅栏。

陈青竹觉得她可能有话要跟自己说,便走到窗边。

这次她看清了那好心人的样子,穿着破旧的僧服,一张布满沧桑的脸上是狰狞的长疤。

她表情冷硬:

“明日他们便可能给你下药,你若不想屈从,可以像我一样。只是,那些人也同样不会轻易放过你。”

说着,再次递进来一个纸包,然后转身就走。

月光之下,她的背影蹒跚,很明显看得出一只脚是跛的。

陈青竹打开纸包,里面除了两个杂粮窝头,还有一块边缘锋利的瓷片。

心中对她的暗示了然。

不过,她应该是用不上的。

当天夜里,天上下起了大雪。第二天一早,院子里就有了厚厚的积雪。

之所以如此清楚地记得天气,便是因为,她前世就是在这一天被乱棍打死的。

在那之前,她已经承受了七天七夜的酷刑折磨,却连求死的机会都没有。

知道张家嫡支来人,她今日便会被处死。她以为自己会觉得解脱,可临到头来,被刑棍打在身上的痛苦并不比酷刑更叫人好受。

裴骁为叫张家人解气,特意嘱咐行刑的人不准打致命的地方让她迅速死去。

她足足被打了一百棍。

酷刑折磨的只是皮肉,刑棍却是打烂她的肉,打断她的骨,打碎她的内脏,每时每刻,都痛到刻骨!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染红身下的雪地,越来越红,侵染得越来越远,才在极致的痛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她努力告诉自己,她不会再沦落到前世这一步,并且,今生她定会为自己和前世的女儿报仇,这才平复了翻涌的情绪,继续凝神运转灵气。

修炼到中午,饥肠辘辘的时候,陈青竹砰砰地敲着杂物房的门。

距离炼气一层还需要八天,净慈庵却不会有这么好的耐心,她必须主动出击。

第9章 很快就有人来了,依旧是那慧缘,凶神恶煞呵斥道:

“闹什么闹!皮子痒了是不是!”

陈青竹一副饿极了的样子:

“我快饿死了!求你们给点吃的吧!”

“求师姐告诉住持,那日是我错了,我愿意听她的话!”

听到这话,慧缘当即就去禀告住持。

住持那边大约有意晾一晾陈青竹,几乎是过了快一个时辰,才来见她。

“想好了?”

陈青竹急切地点头:

“只要能让我每天都像慧云师姐一样,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我什么都愿意做!”

住持满意地笑了,叫人给她送吃的来。

这次给了她几个肉包子,一碗比较稠的粥。

从这几天净慈庵的态度可以看得出来,她们将她视为一个可以培养的好货物,并没有要杀她的意思。

至于下药,媚药可不便宜,不会用在她这样的“软骨头”身上。

更何况,下了药,也要有男客才行。这大雪天,雪路难行,人不方便送到山下,也没有人上山来寻乐子。

她放心地吃下了这些食物,一抹嘴,然后开始不满只给她吃这种东西。

住持看她这浅薄的模样,只越发觉得她已经被自己拿捏住了,开始拿乔:

“慧云可是庵里最能讨贵人们欢心的人物,你想和她比,也得有和她一样的本事才行!你如今连法事都没做过,可不就只有这些吃的么。”

陈青竹皱了皱眉,似乎在思索什么,然后迫不及待地道:

“那师父什么时候让我去做法事见贵人们?”

主持挑剔地看着她:

“你如今的模样可还入不了贵人们的眼,先好生养些日子吧。至于住处,等你养好了身子,可以做法事了再换。”

“你若想过好日子,这段养身体的日子就好生去跟你慧云师姐学学。”

可谓是深谙老板给打工人画大饼之道,还精打细算,已经到手的鱼就绝不再给多余的饵。

“那我这就去找慧云师姐。”

见陈青竹如此积极,住持心中对自己的精明手段暗自得意。

却不知,这一切都在陈青竹的算计中。

*

见陈青竹满脸讨好来学“本事”,慧云皱眉看了她一会儿,半晌道了一声,罢了。

然后便真的给她讲起了相关的事。

首先便是叫她去厨房要些羊奶,早晚浸泡涂抹,养好自己的脸和手脚。还传授了她一招房中术秘诀,让她回去勤加练习。

亲手指点了她,确定她已经学会,便将人打发走了。

她的话不多,教的东西却都是很关键的,似乎完全没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顾虑,倒是叫陈青竹颇为意外。

这个慧云,似乎与她想的不一样啊。

得益于慧云的爽快,陈青竹每天只需要去她那边两刻钟上课,剩下的时间便都可以修炼。

大约是为了让她快点养好身体,净慈庵每日三餐都给得足足的,顿顿有肉有蛋,还给她两罐羊奶。

吃上了更好的食物,她的修炼状态竟比往日里好了一些,倒是填补上了每日里去慧云那边做戏的时间。

之后几天每天都在下雪,山道的雪越积越厚,没人上山,山上的人也下不了山,对陈青竹来便是没有任何危机的。

这也正是她愿意与慈安师太虚与委蛇的底气。

日子平平静静的,很快便过了五天。

这一日夜里,陈青竹突然被一阵尖锐的哭喊声惊扰。

“师父!求求你不要!”

“师父,不要!”

陈青竹微微皱眉,这慈安老尼又在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在这净慈庵里,哭声并不少见。

来到这里多日,她几乎每天都能看到西苑的尼姑挨打。

净慈庵不养闲人,总共五六十个尼姑,其中有二十来个是戒律堂的,也就是庵里的打手。

十来个姿色不错的是接客的。

其余人二十多人,除了最基本的洒扫,洗衣,担水,劈柴,捡柴,做饭以外,她们还需要去挖地种菜养牲畜,不做这些的时候,则要缝补绣花织布,一天到晚都不得闲。

慧缘每天早上都会带着戒律堂那些个养得膘肥体壮的尼姑们,过来检查昨日工作完成情况,若觉得谁偷了懒,便少不了拿鞭子抽打。

打成什么样,全凭她的心情。

陈青竹每天都能听到哭喊求饶的声音。

但这次的哭声,却尤为惊惧。

在修真界几十年,她早已不是什么柔软良善之人。

但在这净慈庵救下的人,却极有可能成为她将来掀翻净慈庵的助力。不危及自身的情况下,她不介意去看看。

打开房门,看了看四周,除了她没有一个人敢出来看。

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她在窗纸上戳了个洞往里窥去。

只见屋里头,慈安和好几个戒律堂的尼姑都在,其中三人正把疯狂挣扎蓬头散发的女子按住,七手八脚地扯开她的裤子,掰开她的腿。

另一女手里拿着烧着通红的烙铁靠近,吓得那被按住的女子,即使已经被塞着嘴巴,却依旧发出惊恐的唔唔声。

慈安听得不耐烦,呵斥道:

“好了,嚎什么嚎,谁叫你自己不争气得了病!手脚快些,弄完了好回去睡觉!”

最后一句却是在催促那拿烙铁的女尼。

那人显然也是熟手,闻言毫不犹豫地把烙铁贴上了被按住那女子的私密处。

“啊——”

即使被堵住了嘴,那女子还是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青烟冒出,陈青竹站在床边都闻到了皮肉被烫焦的气味。

一下似乎不够,拿烙铁的女尼又去拿了第二块,第三块,继续往被按住那女子身下烫。

这一次,女子承受不住剧痛,发出一声痛极的短促惨叫,晕了过去。

“留个人照看着,其余人各自回去休息吧。”

眼见慈安等人要离开,陈青竹也快速离开回了自己的杂物房。

好在是晚上,也无人注意她的脚印。

如此又过了两天的下午,陈青竹又听到那晚的房间发出动静。

慧缘指挥着几个戒律堂的女尼,抬着那晚被烙铁烫了的女子正往她这边走。

其中一人一边走一边感叹道:

“可见是挺不过去了!这大冷天,隔着裤子捏着她脚腕子都是暖和的!”

另一人笑道:

“这么暖和,你抱着回去暖被窝呗!”

“呸!晦气死了,你才抱回去暖被窝!”

几人说笑着就走到了陈青竹身边。

越过她,推开门,直接把人扔在了她所住的那个杂物房的稻草堆里。

在扔之前,慧缘弯腰把陈青竹那床被子给拿开了,口中道:

“好好的一床棉被,可别再让她给污了。”

“这是干什么?”

于情于理陈青竹要问一声。

慧缘睨了她一眼:

“你运气不错,刚来没几天就有人给你腾地儿。师父说了,往后你就住慧静的屋子。收拾收拾,搬过去吧!”

慧静,显然就是那女子的名字。

“冷……好冷……求求你们,让师父给我请个大夫……”

慧静声音微弱地祈求道。

慧缘满脸不耐地啐了一口:

“不知廉耻的贱蹄子,得了见不得人的脏病还要叫大夫看!你不要脸,咱净慈庵还要脸呢!”

说完,便率领几人大步离开,走到慧静屋里拖出一床棉被和床单等物,扔在雪地里,又有人拿着桐油准备往上倒,显然是要点火烧掉。

陈青竹及时走过去阻止了她们:

“左右都是要烧的,不如先给慧静盖一盖。”

慧缘轻嗤一声:

“你倒是好心,行啊,你自己抱过去给她吧,我们可不想再沾手这种污糟物。”

陈青竹抱着被子回来,便见上次给她送吃的那位脸上有长疤的沧桑女尼,正拿着一个粗瓷碗给慧静喂水。

“多谢慧岸师姐!”

慧静虚弱地道谢。

陈青竹这才知道,原来她叫慧岸。

慧岸一言不发从陈青竹手中接过被子,给慧静捂得严严实实,又从外头抓了一把雪,用布巾包着,敷在了慧静的额头上。

陈青竹也帮不上什么忙,便去了慧静的房间,继续修炼。

在修为没达到炼气一层之前,她什么也做不了。

不过,第二天早上,她还是把自己的粥分给了慧静。

又塞给慧岸一个鸡蛋。

“慧岸师姐吃个鸡蛋补补身子吧。”

陈青竹这几日能自由活动了才知晓,像是慧岸这种普通女尼,平日里都是做粗活累活的,不仅吃得差,分量也只够果腹。

每天三个窝头是唯一的干粮,其他都是野菜南瓜和少许糙米熬成的稀粥。

之前她每天给她两个窝头,便意味着她自己也要挨饿。

慧岸没有接,也没理会她,只是自顾自地忙碌着。

陈青竹坚持要给她,她这才停下来,冷声道:

“我不吃她们给的脏东西。”

倒是嫌她也脏了一般。

陈青竹却没有生气,反正她也是装的,犯不着。

“师姐错了,好好的食物怎么会脏呢。肮脏心黑的只有人。”

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慧岸却有些讪讪,好一会儿道:

“我没有怪你……怎么选都是你的自由。大家都是可怜人,谁又能嫌弃谁。”

语气虽有些别扭,却比往日柔和多了。

世人大多苛责受害者不够完美。慧岸显然不是这种人。

陈青竹心下满意:

“师姐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待她掌控净慈庵,定会重用慧岸。

善良有底线的人,总是比那些心黑手狠的人用起来放心。

慧岸却是嘲讽一笑:

“好报又岂会沦落到这种地方。”

话是这么说,却还是细心地把粥吹凉,送到慧静嘴边。

多说无益,陈青竹回到房里继续修炼。

她有预感,今晚便能突破炼气一层。

明天,一切都将不一样。

第10章 黑夜在悄无声息中过去,天光大亮时,陈青竹从入定中睁开了眼睛,眼中有了一抹轻松之色。

昨夜,她不仅成功迈入炼气一层,还完成了修为的巩固。

多日的灵气洗涤终于引起了质变,令她的皮肤上都浮现出一层灰色的杂质,还散发出酸臭的味道。

她却顾不上这些,只径直走到门口,抓住门外用来挂锁的搭扣,运转灵气,两手往中间一掰,便成功地将那长长的搭扣掰成了U型。

骨弱筋柔而固握,终于找回一些身为修士的感觉了!

突破炼气一层,四体虽然不会变得更壮硕,力道和速度却是会翻倍增长,若再用上灵气,则会再加一倍。

即使她原本的底子一般,在力道增长三倍以后,也已经相当于一个练习拳脚功夫多年的壮硕男子了。再加上速度也是三倍增长,她的战斗力已然非同小可。

想着原本的计划,陈青竹没有做任何掩饰,而是顶着灰扑扑的脸去了庵里的厨房,让她们给自己打些热水来洗澡。

一路上,遇到她的人都露出了异样的目光,不少人闻到她身上的酸臭味都不由自主捂住了鼻子。

“她这是怎么回事,身上这么臭?”

陈青竹视若无睹,从厨房轻轻巧巧就提了两桶热水外加自己的早饭到房间。

拿了鸡蛋和粥,她先去了一趟杂物房。

她到的时候,慧岸也在,正在用温水给慧静擦拭手心降温。

“怎么样了?”

慧岸摇了摇头,接过陈青竹手中的粥,吹温了喂给慧静。

慧静烧得满脸潮红,嘴唇却是死一般的灰白。但她的求生欲很强,即使身体虚弱,也很努力吞咽着喂到嘴里的粥。

吃力地咽下一口粥,她又艰难地对两人道谢:

“谢谢……我……若能活下来……以后一定……报答两位师姐……”

先前,陈青竹还未突破炼气一层,为免节外生枝不能有任何表态,此时却是截然不同。

她拿起慧静的手腕感受了下脉搏,还好,虽说很虚弱,却还不至于立刻就要命。

“放心,有我在,定能让你活下来。”

在道学上,所有的病症都是外邪入体,人体中气不足所致。只要补上了这一股气,人体天生的机能便可战胜外邪。

当然,局部治疗还是整体治疗,治标还是治本,需要的灵气是大不一样的。

不过,总体来说,以她炼气一层的修为,不管是什么病症都已经可以攻克,只是需要的时间长短不同罢了。

她的语气笃定,莫名让人安心,可这究竟是哪来的自信?

慧静只当她在安慰自己,慧岸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这一看,却见她是灰头土脸,浑身还散发着浓烈的酸臭味。

陈青竹原本只是担心慧静撑不过去先来看看,如今已经确定不算危急,便要先回去收拾自己了。

“你先吃点东西,我稍后来为你治病。”

“你会医术?”慧岸问。

“也不算。”

“那怎么说治病?”

“稍后便知。”

陈青竹没解释,先回房洗了个战斗澡,又迅速吃了个早饭,这才又回到了杂物房。

还没走到,便听见杂物房里传来啪地一声脆响。

“慧岸,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一个死人身上浪费白米粮!”

慧缘刻薄的声音传入耳中。

陈青竹加快了脚步,走进杂物房便见刚才的粥碗被打翻在地,剩下的小半碗粥散落在稻草堆上。

慧缘指着鼻子叱骂慧岸:

“……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天天在这死人身上耽误工夫!既然这么闲,那做完庵里摊派的任务,就去把寺内的房舍全打扫一遍!”

说着,恶狠狠地在慧岸的胳膊上拧了一下:

“除夕前要是打扫不完或者敢敷衍了事,我要你好看!”

慧岸抿着唇,一言不发,原就冷硬的脸上更是布满了寒霜。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慧缘转过身来便看到陈青竹。

眼中闪过一抹诧异,怎么几日没细看,这新来的居然白了很多,脸上原本蜡黄憔悴的皮肤,变得如美玉一般莹润,虽说还是有些瘦,整个人却好看了许多。

但诧异也只是一瞬间,她可是庵里的二把交椅,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去对一个新来的和颜悦色说些什么。

而且,她过来也是有事要办。

“哟,又来一个活菩萨!”她讥讽地道。

说着,嫌弃地看了看地上的慧静,嘴角勾起一个满是恶意的笑容:

“既然你来了,慧岸也还没走,那也不用再叫别人来,就你们两个把慧静抬出去扔到后山吧!”

慧静脸上顿时露出恐惧和绝望。

她还发着烧,身下的伤口也让她无法行动,外头冰天雪地寒风呼啸,让她去后山,就真的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以前那些得了脏病的也是这样,只要“治疗”后开始发烧,就会被赶到杂物房自生自灭,若发烧好几天都没好,便会被直接扔到后山去。

她曾有一次于心不忍,想给一个仅有十五六岁的小尼姑送点吃的,去的时候,却发现仅仅是过了一个晚上,她便已经被山里的野兽撕咬得不成样子了。

她不敢想,那小尼姑临死前有多么痛苦和恐惧。

如今,那样可怕的事情也要落在自己身上了。

“师姐……我不想死……我会好的……求你……别把我赶出去……”

短短的一句话,她就说得气喘吁吁,听得慧缘满脸不耐。

“呸!不把你丢出去,难道任由你死在庵里污了咱们这佛门净地!”

“她还没死,现在把她丢出去就等于杀人!”

慧岸满脸怒色。

慧缘闻言,眼睛一眯:

“跟我叫板?想让我给你请戒律?”

所谓戒律,便是打板子。那是比平日里用鞭子抽打更严重的刑罚。

陈青竹挡在了慧岸面前,笑着道:

“慧缘师姐别生气,您先回去休息,我保证把这事办好。”

见她态度不错,慧缘这才脸色稍霁:

“那好,这事就交给你。没办好我可唯你是问。”

“放心。”

等慧缘一走,慧岸便对陈青竹怒目而视:“你也走,我不想看见你。”

她可以接受陈青竹迫于庵里的淫威屈服,却不能接受她变成了她们的狗腿子。

然而,陈青竹却像是根本没接收到她的怒火一般,平静地道:

“我不把她打发走,怎么给慧静治病。”

慧岸的怒火顿时被诧异冻结,紧接着又听陈青竹如同安抚小儿一样对她道:

“好了,慧岸师姐,你去门口给我把风,别让人来打扰我。”

慧岸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还是依言走到门口站着。一边留心外面,一边注意陈青竹的举动。

只见她在慧静身前盘腿坐下,隔着衣物将手放在了她的患处:

“闭上眼睛,放松些,你很快就会好了。”

她的语气很柔和,还有一种来自于强者的笃定,让慧静下意识便照做了。

须臾,她便感觉一直灼烧般疼痛的下身,传来舒服的暖意,所有的疼痛都瞬间远离了。

过了一会儿,那暖意开始往四肢百骸走,原本发烧带来的酸痛也在逐渐消失。

她舒服得简直要睡着了。

慧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注意到慧静的神色逐渐变得平静舒展,嘴唇的灰白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

她顿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