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袅袅》 第一章 「夏日酷暑难耐,姐姐和嫡姐去街头布善免不了吃苦,不如吃点这解暑的红糖酥酪?」

庶妹向前推了推瓷碗。

我看着她,一饮而尽。

半个时辰后,嫡姐的大丫鬟过来寻我。

她推开门,却发现我一脸红疹。

很快,我患病的事在府中传遍。我见状,忙扑在她怀里哭诉:

嫡姐亲自来房中探望。

「嫡姐,我不会毁容吧?」

我分明看见她嫌恶地撇撇嘴角,可对着府中下人,却是一副菩萨面孔。

她说: 「女子心善为美,应注重自己的德行,区区毁容,不足为惧。」

我垂头不语,掩住唇边冷笑。

若当真如此,她为何每日用鲜牛乳净面,又以鲜花沐浴?

「可这样,二姐就没法陪嫡姐去西街布善了?」

「布善讲究的是一个心诚,是二妹去还是你去,都不要紧。」就这样,庶妹顶了我的位置。

出发前,庶妹附在我耳边嘲笑:我笑了笑,没说话。

「姐姐,你真是个福薄的蠢货,连吃食这么要紧的事儿都不上心,活该被我抢了在太子面前露脸的机会!」

这天大的福气,我担不起。

直到目睹马车的身影消失不见,我才松了一口气。前世便是如此。

庶妹听闻太子在西街赈灾,便设计在我的红糖酥酪中放了花生,让我长出红疹不能出行。

我知庶妹性格,并没有中招。

却没想到,嫡姐为了吸引太子注意,故意把身上的金叶子赏给衣衫褴褛的乞丐。

出门在外,财不露白。

更何况,灾区鱼龙混杂。

我好意相劝,却被嫡姐大声呵斥:

「我知你是庶女,平素最爱金银珠宝。可金银这种腌臜俗物,又怎能和人命相提并论?」

话落,便有酸腐的读书人称赞:

「这是谁家的小姐,果真是菩萨心肠。」

她是想做太子妃的人,自然看不上这类凡夫俗子,只道:

「我出门只是为了布善,不是为了结交公子,求取姻缘。」

这一番话,成功吸引到在场公子的注意。

也引来了潜伏在灾民之间的山匪。

回府路上,我们惨遭山匪伏击。

匪寇们穷凶极恶,杀人如同砍菜。

嫡姐吓得六神无主。

我伤口溃烂,她却不让大夫医治,要我记住这个教训。

真可笑。

她丢给乞丐银锭的时候,不是说人命为大吗?

怎么乞丐的命是命,我的命是草吗?

我伤口溃烂,活活疼死。再睁眼,我重生了。

这次,我故意喝下那碗让我生疹的酥酪。

只希望,嫡姐死得不要太难看。

第二章 傍晚,出去布善的千金都已回到自家府上。

嫡姐却迟迟没有归家。

大夫人急了,忙派人四下寻找。

次日天亮,府内家丁才从城郊的破庙中,发现楼家破烂的马车。

只是带回来的却只有庶妹。

庶妹被发现时衣衫褴褛,满身脏污。一看便遭了大难。

浓云如墨,大雨滂沱。

年近五十的千金圣手连连摇头。

他说:「府上小姐坏了身子,此生再难有孕。」

秦姨娘是庶妹的亲娘,闻言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府内流言四起。

有婆子揣测,嫡姐可能跟庶妹一样:

「真是可惜了小姐,那般冰清玉洁的仙子,如今却…………」

「如今却什么?」大夫人的声音幽幽响起,「我从前有没有说过,在府内当差,最重要的是闭紧嘴巴?!」

那个婆子被剥光衣服,当众杖杀。

惨叫声夹杂在雨里,血色被雨水冲淡,在青石板上蔓延。

雨停后,下人们足足擦了一天。

熏香袅袅升起,府内又是一片祥和。

庶妹醒来后痴痴傻傻,成了疯子。

没多久,她又成了哑巴。

听说是庶妹房里的大丫鬟平日总被庶妹虐待,趁机把庶妹的药换成了哑药。

大夫人怕影响府内其他的小姐,命人把她丢到庄子自生自灭。庶妹被送走时,秦姨娘看都没看一眼。

她只顾逗弄怀里年仅三岁的儿子。

丫鬟婆子都说秦姨娘冷血无情。

我分明看到秦姨娘双眼星光点点。

秦姨娘…………哭了。

小时候我就知道,除了大夫人,府内的姨娘都是有点权势的下人。

是生是死,都在主子一念之间。

想要和小娘活下去,我就得往上爬,爬出楼府。

往外跑的计划还没实现,我就被婆子押到大夫人面前。

认识嫡姐的人都夸她菩萨心肠,悲天悯人。

而眼前的大夫人更胜一筹。

一身素衣,神色不悲不喜。

因为常年在佛堂念经,身上透着一股檀香味儿。

她像樽玉做的佛,手段却异常凌厉。

就像现在,她只捻了捻佛珠,钱嬷嬷便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脸上浮肿一片,忙跪在地上哀求:

「大夫人,碧萝错了,碧萝不该偷穿嫡姐的云锦,不该擦嫡姐的胭脂水粉。」

虽然大家都知道我是因为出了红疹,没法和嫡姐去西街布善。

可庶妹一身狼狈,嫡姐生死不明。

就算我有千万种合理的因由,都抵不住大夫人的怀疑。

为了活,我得扮蠢。

做一个聪明人正眼都瞧不上的蠢货。

我的一席表演,成功让大夫人卸下防备。

「前几日,本想着你聪明伶俐。将来你嫡姐入宫,你跟在她身边,也能沾染几分好处。现在瞧着,却是个蠢货!」

「什么?嫡姐入宫还会带上我?嫡姐真是世上最大的好人!」「小点声,我听着头疼。」

大夫人捏着眉心,一脸痛苦。

她还想问我点什么,却听见一阵娇俏的女声

「娘亲,娘亲你快出来!你看我身边的这位是谁?!」

大夫人闻言,连忙抬头去接。

我顺着目光望去,发现来人长身玉立,一袭紫袍。

阳光下,暗线绣的四爪大蟒若隐若现。

是太子?!

第三章 见到嫡姐平安无事,更有太子相护,大夫人喜不自胜。

嫡姐同前世一般,赠给街边的乞丐金银。

嫡姐当街训斥,争吵声引起百姓的不满。

不过庶妹言行无状,指着乞丐嘲笑,称他们不过是贱命芥草,哪配得上如此华贵之物?

西街鱼龙混杂,灾民们一拥而上。

太子督查赈灾一事,在暴乱中救下嫡姐。

嫡姐在躲避时意外扭伤脚踝,太子心善,便带她到医馆救治。

而庶妹乘轿回家时,被露富引来的劫匪所伤。

得知庶妹遭遇后,嫡姐并无劫后余生的后怕,反而抿了口茶,满眼不屑:

「到底是福薄,贵人近在眼前她都抓不住,平白被贱民侮辱,好在消息没有传出,不然岂不影响我楼府世代清白?」

「我儿所言甚是。」

两人并不在意庶妹的死活和清白,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起太子的事儿。

因此,也就没有注意到门外探望的秦姨娘。她十指掐进血肉,眼中满是不甘。

庶弟张开臂膀,跌跌撞撞地跑向她怀里。声音引起了大夫人的注意。

混沌间,她却被一声「姨娘」唤醒。

丫鬟推开门,将秦姨娘迎进门。

「妾身带着聪儿给夫人请安。」

大夫人并没有唤秦姨娘起身,而是伸手招了招庶弟。

她掂了掂庶弟,又递给他一块糖糕:

「几日不见,聪儿又瘦了,许是你心思太多,不注意聪儿饮食。即日起,聪儿便抱到我这里来抚养。」

秦姨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应了声「是」。

大夫人整日在佛堂祈福,为嫡姐出谋划策,博取太子欢心还来不及,哪有时间照顾庶弟呢?

她这样做,不过是让秦姨娘知道,谁才是这府里的主人。

秦姨娘失魂落魄地来,又失魂落魄地走。

府内丫鬟说起这些八卦时,一脸盎然。

我伏在小娘腿上,心中涌上一股物伤其类的悲哀。

「姨娘,我们会是下一个秦姨娘吗?」

小娘愣了下,闭上眼。

再睁眼时,她眸中满是坚定:「不会。」

那天之后,小娘开始在镜前描眉画鬓,打扮自己。

第四章 小娘眉心处有一块疤。

那是幼年嫡姐逗弄狸奴意外抓伤所致。

同一天,我在湖边喂锦鲤,意外落水。

在此之前,小娘是府里最得宠的妾室,是父亲最爱的女人。

可小娘毁容后,父亲便不来了。

现而在,小娘轻点眉心,那处骇人的疤竟成了一朵淡粉色的桃花,更衬得小娘肤白似雪,眉目如画。

小娘貌美,平日不施粉黛,素面朝天,也会让人赞叹。

如今只稍作打扮,美目流转间顾盼生辉,晃得人心神一滞。

小娘身着素衣到梅园收集晨露时,和父亲偶遇。

几只蝴蝶落在她身侧,久久不肯离去。

父亲大为惊愕。

发现是小娘后,被她美色所惑,当即诗兴大发,题词赞颂。

温香软玉在怀,父亲哪顾得了其他,一路将小娘抱至卧房。

小娘美目流转,用眼神诉说多年不见的思念。

一刻未到,小娘便回来了。

我有些惊愕。

父亲的身体居然这般差?

怪不得府中人丁稀少,除了三姐妹,只有庶弟这一根独苗。

思索间,小腹坠痛。

我的葵水到了。

我记得,小娘的葵水分明也在此日。

我看着她,满眼不解:

「小娘身体明明不适,为何还要选在今日?」小娘点了点我的鼻尖:

「萝儿,你要知道,这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世间万物,越轻易得到,便越轻贱。」

小娘盛宠时,觉得与父亲是两心相许的真爱。

一朝毁容,才知世事薄凉,人心善变。如今,她对父亲全无男女之情。

再度争宠,不过为保我平安。

心中无爱的小娘待父亲如猫扑硕鼠,时放时扑。

七日后,小娘不用到梅园取晨露,父亲早已自觉踏入小院。

他来时正值傍晚,桌上只有两三碟小菜。

如此简陋的饭菜,父亲哪能不知这些年我与小娘受的苦?晚上,府内哀号一片。

次日天不亮,房里焕然一新。

他故作淡定地捋了捋胡须,待了一刻钟就走了。

小山堆成的药材补品、绫罗绸缎、珠宝玉器把原本破落清幽的小院衬出几分富贵。

楼府的人都知道,小娘复宠了。

「只是我不懂,小娘有如此手段,何故院内冷清至此?」

「我再得宠,不过是宠妾。大夫人背后是王家,只要王家不倒,你父亲便不会伤她半分。男人就是偷腥的猫,喂不熟。而我只盼我儿平安。」

从前,是不敢争。

可争与不争,都不被当作人。

为何不争上一回,力争上游?

第五章 小娘得宠后,父亲特意请了女夫子,教我诗书乐器。马车里,嫡姐挑起我的下巴:

没教两天,嫡姐又带着我去施粥布善,救济百姓。嫡姐施粥时,不带丫鬟,只带我一人。

「一个姨娘就算再得宠,也是个奴才。就如同你现在这般,就算长得貌似天仙,也要在我身侧当丫鬟!要是伺候得舒服,我还能让娘亲给你安排个好人家。」

周围没有外人,嫡姐不用装出那副悲天悯人的菩萨样。我垂眸,应了声「是」。

嫡姐施粥很讲究时间。

若看到粥铺旁站着贵人车驾,即便烈日当头,也全然不顾,站在街头一勺又一勺地施粥。

没人时,她就坐在棚子里,吃着解暑的酥酪,嘱咐我站在街头,施粥行善。

嫡姐穿着银白色的广袖流仙裙,顾盼生辉,美得好似神仙妃子。

我则穿灰布麻衣。

先敬罗衣后敬人。

那些往来的官家贵人,都觉得我是嫡姐的丫鬟。

他们称赞嫡姐菩萨心肠,又颂她调教有方,就连身边的丫鬟做起事来,都如此麻利。

很快,嫡姐施粥的美名在西街传开,大家都唤她「白粥仙子」。

不只因为她貌美,更是因为有她在时,粥桶里尽是白花花的米粒。

就连京中三岁的小孩儿都知道,只有嫡姐这样的白粥仙子才配得上太子妃之位。

时间一长,嫡姐摸清了太子赈灾出现的时间。

她揉着酸胀的手臂扑到大夫人怀里撒娇:

「娘亲,施粥太累了,我想歇一天。你都不知道,那些流民身上有多臭,我只远远站着,就觉得头晕脑涨。施粥的事儿交给碧萝那丫头好了,这几日太子又不会去,就算她

去,西街的人也会把她认作我的大丫鬟。」

我穿着粗布麻衣,像往日一般施粥。

今日与往日不同,排队的人尤其多。

在看到桶内稀粥后,更有人摔碎粥碗:

「不是说白粥仙子吗?怎么今日的粥这般稀?我就知道,你们千金小姐所谓的施粥布善,不过是为了拿我们百姓做筏子,成全自己的名声!」

在他的起哄下,周围人一呼百应,乱作一团。

我持刀,一剑刺进那人胸膛。

霎时,血流三尺。

灾民们如同惊弓之鸟,愣在原地。

「此人虽衣着破烂,却双手白皙,明显是寻衅滋事的小人。朝廷开仓放粮,我陪嫡姐在西街布善救济的是真正受难的百姓,而不是城内好吃懒做的地痞流氓。流民果腹尚且不易,又怎么会挑三拣四,嫌弃我这是白粥还是稀粥?

流民散去,粥棚又恢复往日安宁。

我长舒了一口气,手指却止不住地颤抖。

却听到一人调侃:

「我以为小娘子慷慨陈词,必是见惯了大风大浪,没想到,你竟如此害怕?既然害怕,

为何要这样做?」

他腰间挂着一金蛇佩饰。

我知这人是太子的门客,便朗声道:

「这是朝廷赈济百姓的粥棚,若真出事,太子殿下如何是好?陛下又该如何烦忧?」

回府后,嫡姐听说我在西街的所作所为,二话不说,就让我跪下:

「楼碧萝,你胆大包天,居然当众刺杀百姓,你是想连累父亲被朝中大臣责骂吗?」

她拿着藤条向我走来。

刚要落下时,却听见一道清扬的禀告声:

「太子殿下到—」

嫡姐盈盈叩拜,向太子请安。

太子却无视她,扶我起身:

「二小姐有勇有谋,真是让孤敬佩!」

他目光一扫,发现嫡姐手中的藤条,凤眸半眯,厉声道:

「楼小姐这是要罚谁?」

嫡姐恨恨地收起藤条,只道是一场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