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谋》 第1章 而我,只是异域而来和亲公主的陪嫁侍女。

自始至终,他在我耳边呢喃的都是「岚儿」。

我在昏黄的烛焰下第一次仔细打量他。

这个灭了我们陇燕无数将士的敌国王爷。

眉目如画,英挺如玉。

无论谁见了,都会芳心暗许。

只是那双眼,从在宴会上遇见,就浸着极致的玩味与冷冽,让人不敢靠近。

我渐渐失去意识。

宴会上被灌了一肚的金浆玉醴,昏昏沉沉,倒头睡去。

再醒来,是被一脚踹到床榻之下。

滚了三滚,迷离惝恍,缓过神来。

冷言冷语直冲耳芯:「谁准你睡我榻上。」

第2章 我低头惶惶,小声应道:

「王爷恕罪,奴婢昨日昏了过去。」

赫连睿冷眼扫过,目无表情,仿佛昨夜的欢好根本不曾发生。

他从床榻起身,亵衣松垮地搭在肩上,好一副慵懒清冷的模样。

「还不过来为本王更衣。」

我急忙从地上爬起来,为他更衣。

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人还未到,脆声先至。

「阿睿,今日围猎,我们比一比。」

一位女子径直闯入帐中,一身红衣配银色软甲。

神采英拔,意气轩昂。

我望着她那张清丽绝艳的面容。

一瞬间,所有疑惑都消解了。

原来,我是个替身。

赫连睿当下将我揽入怀中,随意揉捏。

女子眼见这一幕,皱了皱眉,语气悻然:

「还在玩乐,陛下已经整装待发了,快点收拾。」

赫连睿温笑道:

「不岚,你且等等我。」

根本无人在意,我尴尬的脸上涨红一片。

这就是他口中的岚儿。

他们对我视若无睹的样子。

再一次提醒我。

在大雍,我只是个侍女。

一个可以被随意玩弄的侍女。

而他们,是我陇燕国的敌人。

第3章 也是,连我们陇燕国的公主,都只是大雍皇帝的玩物。

又何况我一个陪嫁侍女。

天子围猎,三面留一面,俘虏游窜其间。

赫连睿将我带至猎场时,四皇子赫连瑾和霍不岚已经久候多时。

我与他同乘一马。

他将我圈在怀间,一副懒洋洋的风流模样。

赫连瑾见他如此,恭敬如常,温笑着:

「皇兄好兴致,狩猎还不忘香温玉软。」

霍不岚则是面色不悦,早上刚在帐内见她时还只是忽视我。

但此刻狩猎,见赫连睿还带着我,她高兴不起来。

看来,赫连睿对这位霍将军并非只是一厢情愿。

赫连睿眯着半睁不睁的眸子,声音散漫:

「皇弟你是不知道,这女人,有多磨人。」

说罢却是紧盯着霍不岚的反应,见霍不岚紧抿着唇,面色愠怒。

他当即提溜着我的衣领,将我扔下了马。

掀唇懒洋洋地拉长语调:

「给今儿围猎助兴,我就添一只兔子罢。」

说完转头对着我,目光冰冷地仿佛真在看一只兔子:

「还不快逃,一动不动的猎物,可没乐趣。」

我慌了,爬起来就奔向密林。

身边有不少我陇燕的士兵一起四处逃窜。

支支飞箭从耳边呼啸而过。

他们是认真的。

前一晚我还在皇子榻上。

今日便要成为箭下猎物。

第4章 尘土飞扬,遗簪堕珥。

我来不及伤感,只顾奔跑。

一路跑到身边再无他人,方才停下喘气。

不料身后疾疾马蹄声传来,一回头便撞上霍不岚身骑白马。

她面色红润,英姿飒爽,箭头直直逼向我。

「贱人,勾引皇子,凭你也配。」

我扑通一下跪地求饶:

「若将军能满足了王爷,王爷又何至于看上我,明眼人都看得出,王爷对将军的心意。」

她神情一晃,手下弓箭略有放松。

我抓住机会立刻翻身,跳进旁边的深坑中。

我不能就这么死在她的箭下。

只有活着,日后才有希望。

随着我掉落坑中的,还有霍不岚紧跟其后的箭矢。

她的箭擦着我的胳膊飞过,白肉顿时炸开了血花。

霍不岚没有追下来。

必是料定了我在这荒林里也活不下来。

一个侍女的命,在他们这些皇亲贵戚眼里,什么也不是。

好在这个坑下有一条通道,尽头有阳光照入,应该可以出去。

我在原地静静等着围猎结束再逃出去。

看来,要放弃赫连睿这个蛊体了。

只是可惜,浪费了我第一夜交合时在他身体里下的爱殇蛊。

这是陇燕皇室里流传的一种奇蛊。

下给异性之人,若中蛊者爱上下蛊人,便会甘愿为下蛊人做任何事。

这种蛊只有通过男女交合才能种下。

玉璃公主和我都用自己的身体饲养了爱殇蛊。

只是我这只蛊,怕是浪费了。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一个男人突然从上面滚了下来。

我惊了一跳。

走近才看清,正是赫连睿。

第5章 他身上没有伤口,身体却动弹不得,大口喘着粗气。

看见洞中竟然还有一人,他那一直冷漠如冰的眸子里划过一丝惊异。

片刻后恢复冷淡:「带我快走。」

看来,我的蛊,还有希望。

我勾起一抹笑,连忙诺诺答应:

「是,王爷。」

一边又装作担忧地询问:

「王爷这是被追杀了?」

他此时目光狠厉,沉思着什么,没有理我。

其实他不说我也能猜到,多半是被赫连瑾暗杀才跌落山崖。

我探出洞外,捡了些一指粗的藤条,还有野果回来。

花了大半日编好一张硬邦邦的席子。

我把赫连睿绑在席子上,拽着留出来的两根藤条,把他拖出了洞,往林子深处走去。

他躺在上面半眯着眼睛,舒服地夸道:

「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我微笑着:「谢王爷夸奖,陇燕女子都会的。」

我们在林中四处躲避搜查,我早已迷失方向。

我每日为他摘野果,打水,擦洗身子。

拖着藤条的手已经脱了一层皮。

他见我任劳任怨,逐渐对我卸下心防。

赫连睿终于能动了,只是精神恹恹,脸色白中泛青。

我也没好到哪去,光吃野果,还拖着他一个大男人,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他能动之后,仿佛对这林子十分熟悉,一把搂过我就往东边走。

「走,爷带你出去吃肉。」

第6章 回到营地外,赫连睿停下脚步。

他刚恢复还有些虚弱,之前一直靠我支撑着他。

这时,他挺直身体,将我的手挽在他胳膊上,才大步流星向林外走去。

我们刚出现在营帐外,赫连瑾和霍不岚就迎了出来。

霍不岚一把推开正挽着赫连睿的我,担忧道:

「阿睿,你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急死我们了。」

赫连睿回身把我捞回他怀里,懒懒笑着说:

「我跟爱妾在林中尽兴,好不快活,一时竟不知时辰。」

我连忙配合地娇羞一笑,小手挠他胸口。

霍不岚闻言眉头微皱,双拳紧握,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阿睿,你怎如此荒唐!」

赫连瑾则一双眸子仔细打量着赫连睿,着急确认他是否真得丝毫没有受伤。

相处两天,赫连睿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纨绔王爷。

他对我放松戒备后,言语间的流露也让我探清了原委。

一年前,赫连睿大败我陇燕国。

军功赫赫,被封晋王。

风头正盛时,他突然解衣卸甲。

回京当起了浪荡王爷。

恋酒迷花,再不提金戈铁马。

他本年长,又先一步比四皇子赫连瑾封王。

赫连瑾忧心不已。

大雍老皇帝只有这两个儿子,却迟迟未立太子。

只是先将这太子妃之位许给了霍不岚。

日后,无论谁登太子之位。

这太子妃只能是霍不岚。

后来,民间有传闻。

说赫连睿在燕云城一战中受了重伤。

不得已才放弃戎旅生涯。

赫连瑾这才派了这才死士来试探,他是否真得身体不行了。

赫连睿前与霍不岚比试箭术已经透支。

又被赫连瑾死士追到了山崖边。

拼尽全力杀了死士,自己则失去意识跌下山崖。

看赫连睿前两日一动不动的样子,八成传言是真的。

只是这消息如果让赫连瑾知道。

那他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赫连睿面对霍不岚的气愤,淡淡一笑:

「我和爱妾情深似海,怎是荒唐?」

我娇柔着音调说:「王爷,妾身子都要受不住了。」

说完,赫连睿顾自搂着我朝帐中走去,仿佛急不可耐。

任凭霍不岚眼中的狠厉愈发汹涌。

夜晚,红烛摇曳,气氛旖旎。

赫连睿将我压在床上,眼神却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久久传来一句呢喃:

「再像也终究不是她。」

第7章 我出生于西域陇燕国。

缺水苦寒之地,锻造了国人的彪悍坚韧。

我们那里,不靠农耕,放牧为生。

男女地位,没什么不同。

女子也可入朝为官,公主也能继承大统。

前陇燕国主不忍让国民经受塞北苦寒、风沙侵扰。

想要迁居中原,获得更好的生存环境。

大雍皇帝却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杀。

他们派军攻打,国主被迫出征。

最后被赫连睿阻于燕云城下,斩杀于阵前,生擒俘虏十万。

公主的哥哥玉琉王子只能求和,承诺每年朝拜进贡,送上玉璃公主和亲。

玉璃公主文经武略,胸有丘壑。

绝不是那该囿于后宫之人。

但是,成王败寇。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终究是踏上了和亲路。

而我,从小被公主从死人堆里救出,被选做公主伴读。

公主去哪,我便去哪。

我不信天地,不信神佛。

只有公主,是我唯一的信仰。

但没想到,第一次出席迎接宴,我就被赫连睿当场索要:

「玉璃公主这侍女倒是可人,可否割爱赠予本王。」

玉璃公主万般恳求,大雍皇帝眸都没抬,将我随手就赐给了他。

只因我那小巧玲珑的鼻子。

与霍不岚有几分相似。

赫连睿,一向荒唐冷漠。

只有见霍不岚时,变了个人。

霍不岚的名号,在我们陇燕国也是人尽皆知。

她是大雍皇帝宠妃霍贵妃的侄女。

又是威震陇燕的女将军。

有她和赫连睿镇守西域,我们永远也无法进入中原。

只有除掉他们。

才有我们陇燕的路。

第8章 赫连睿将我带回晋王府,纳为侧妃。

但一应吃穿用度,却全部按照王妃规格。

可能是我在猎场救了他的缘故,他对我很包容。

我也很听话地扮演起霍不岚的替身。

霍不岚爱穿红衣,黑发高束,红色发带随风摇荡,明媚动人。

我便也将青丝高高挽起,斜插一支红玛瑙鹿首簪。

从此,只穿红衣,鲜艳似火。

可我却如何也学不来霍不岚身上的杀伐气息。

那是在战场上沾染的,我又从未上过战场。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在府中博得了赫连睿的独宠。

我进入王府前,王府里已有三位侍妾。

各有各的旖旎多姿。

可自我进府,我从未见过赫连睿去过其他侍妾房里。

他日日宿在我的郁香阁。

除了霍不岚来找他的日子。

我开始练习剑舞。

陇燕贵族女子,即使不上战场,从小也是要习剑练射的。

我身为公主伴读,一同学习。

因此我的剑也舞得极好。

围猎时,我曾在宴席上见过霍不岚舞剑。

那时赫连睿的眼中欲望翻滚、再无他人。

既然是个替身,为何不将这个身份利用到极致呢?

一日午后,我正在王府花园里练剑。

突然一袭红影飞过来,一道凌厉的剑气直逼我喉咙。

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耳边传来一声暴怒的厉喝:

「贱人,谁让你学我舞剑的!」

我抬头,霍不岚那张精致明媚的小脸,此刻已经被愤怒扭曲。

我轻蹙秀眉,眼角撇到花园外走近的墨衣身影。

及时将手中原本紧握的剑松开。

「哐啷」坠地。

我脚下一扭。

身子也犹如浮萍一般,软软跌坐在地。

我柔声道:「霍将军,妾只是想让王爷开心。」

霍不岚又将剑逼近我几分,声音凌厉:

「贱人,你再学也学不像,恶不恶心。」

我眼里包着泪,声音恳切:

「霍将军,妾有自知之明,与您有云泥之别,但只要能博王爷一笑,妾什么都愿意做。」

霍不岚根本不听,扬剑就要划破我的脸。

我脸色惨白,这是一场豪赌。

我赌对了。

赫连睿在旁边看了许久的戏,终于出言:

「不岚,你过分了。」

我低垂的脸上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他声音透着冷意,大步走到我身边。

看见我脚踝受伤,便拦腰将我抱起。

霍不岚见此,更是愤怒:

「阿睿,这女人学我舞剑,此等狐媚子留在身边,你会被她蛊惑的。」

赫连睿眼神一冷:

「爱妾只是想讨本王欢心,倒是不岚你几次三番针对她,难道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吗。」

霍不岚是皇上钦点的太子妃。

除非赫连睿不想活了,才会明目张胆地表现出对霍不岚的爱意。

在外人眼里,他与霍不岚确实情谊匪浅。

但那都是在战场上的交情。

最是无情帝王家,永远不要小看一个帝王的猜忌心。

霍不岚哑口无言,眼睁睁地看着赫连睿抱着我离开。

他将我抱回郁香阁,轻轻放在软榻上。

语气带着埋怨:

「你傻不傻,以后离她远一点,最近不要练舞剑了。」

我笑着搂上他,在他耳边气息灼热:

「等妾养好了,为王爷舞剑可好。」

我感觉到他身躯有一丝不可抑制地轻颤,然后俯身压下来。

他眼里不再是玩味与淡漠,多了一丝情动。

那是第一次。

他没有在迷离时喊霍不岚的名字。

然而,我体内的爱殇蛊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他心里,依然没有我。

第9章 我以为这出霍不岚害我受伤的戏,至少能让赫连睿心里对她冷下来。

但是没想到,他们去踢了场蹴鞠回来。

他的心又再次被霍不岚填满,很久没有来过郁香阁。

听说,那日蹴鞠场上,霍不岚一人便进了数球。

英姿勃发,红衣耀眼,好一个巾帼豪杰。

于是,赫连睿邀她来府中下棋时。

她看着我在一旁安静陪侍的样子,讥讽道:

「阿睿,有外人在此,我们也下不痛快,不如让她出去吧。」

赫连睿看了看霍不岚殷切的目光。

又看了看低首垂目的我。

轻笑着说:「宫烟,你出去吧。」

我抬头,对上他淡漠的眼睛,愣在原地。

又打回了原型。

仿佛之前与我如此亲近的男人,根本不是眼前的人。

我自嘲地笑了笑,安静地退了出去。

虽然早就知道,想要在赫连睿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并不容易。

但是当他冷漠疏离的眼神望向我时,心脏还是会不由得刺痛。

我沿着回廊缓缓往郁香阁走去。

回廊外的山石后传来丫鬟婆子的声音。

「这霍将军日后要是成了王妃,还有郁香阁那位什么事啊,一个异域来的侍妾,我看早晚要死在霍将军手里。」

「嘘,可不敢胡说,这霍将军可是要当太子妃的人,是不是咱们王爷的人还不一定呢。」

此言一出,几个丫鬟婆子立刻噤声。

立储之事可不是她们能妄议的。

我的婢女小莲很是气愤:

「侧夫人,我去掌她们嘴!」

我拦下了她。

嘴长在别人身上,管得了一时,管得了一世吗。

况且,她们说的都是事实。

但既然这话已经传到了我耳朵里。

又怎么能白白浪费了呢。

第10章 第二日,这番言语就在王府里传开了。

我跪在赫连睿的承英殿外,没有穿往日常穿的红衣。

一身淡绿罗裙。

青丝随意抵晚着,未施粉黛,人见犹怜。

赫连睿见我如此,拧了拧眉头,问我这是何意。

我已流下两行清泪,声音微哑:

「王爷,妾请求自贬为婢。」

赫连睿闻言有一瞬错愕,冷声问道:

「你先起来,好端端的怎么了。」

此时,与我一同跪着的小莲回应他:

「王爷,侧夫人是活不下去了才自贬为婢,现在府中人人都说,将来霍将军做了王妃,定是容不得侧夫人。」

赫连睿的脸顿时黑了下来:

「大胆,谁传的谣言!」

他也意识到了,这话若是让王府外的人听了去,再传到老皇帝耳里。

那他就是起了夺嫡之心,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小莲被赫连睿突然的狠厉吓到,声音微弱:

「王爷,府里都传遍了……」

当天,赫连睿连夜整顿了府内。

将几个素来爱嚼舌根的丫鬟婆子杖责,送去了郊外庄子。

王府上下,噤若寒蝉。

夜里,他来了郁香阁。

我正在焚香。

将青丝高高束起,素白的里衣外松松地披着红色羽纱长衫。

没有霍不岚的英气,却也是独有风情。

他从背后环住我,动作轻柔:

「宫烟,本王知道你受委屈了,以后不许再说自贬为婢的话,只要本王在一日,你就是本王的侧妃。」

许个永久的侧妃之位也能说得这么动听。

我体内的蛊依旧纹丝未动。

男人就是这样。

无论心里想的是谁,面对另一个不爱的女人,也可以肌肤相亲,轻易许下诺言。

我笑着没有回应他炙热的誓言,只是勾着他:

「烟儿想吃莲花酥了,阿睿明日买给我,可好?」

他笑得很美,说以后日日给我买。

那晚,红烛帐暖。

他开始唤我「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