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再遇》 第1章 五年。

她再见到他,是在妇产科的诊疗室里。

“三周了,小心一些,孩子满三个月前,最好不要同房。”

阮柠语气淡淡的,她知道,厉城渊就站在自己身后,可她没了当年的心动和痴迷,这也许就是时间的好处吧。

虽然抹不平她身上那道深入骨髓的疤痕。

却成功抹平了一只舔狗的执念!

躺在孕检床上的女孩一听这话,许是太年轻就有了孩子。

她倒是喜悦不多,只是白了白脸,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水汪汪的,还带了一点无措的红,看向灯光阴影下的男人。

男人背脊挺拔,身高少说也得有一米八九。

他很帅,是那种脸部轮廓过分立体张扬的帅,即便你不用正眼去看他,也无法躲过那骇人的气场,以及与生俱来的矜贵威严。

阮柠记得,那一年,盛夏时分。

少年穿着白色运动服,站在楼顶上。

他是想死的。

可她救了他。

也是这一救,她赔上了十八岁最美好的青春,伤痕累累,却怎么也换不来这男人哪怕一星半点的爱。

他曾说,“阮柠,睡你和爱你,根本就是两回事。”

而如今,他们分开五年,断绝联系。

她再回京港,他也寻到了真正的一世良缘。

那姑娘很漂亮,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和当年的她,是一样的。

不,也不是完全一样。

比起去爱,姑娘是被厉城渊捧在手心里细心呵护的。

他们,有了孩子……

“老师,我怀孕了,我、有点害怕。”

小姑娘软软甜甜的靠在厉城渊的怀里。

她无助的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肚子上。

男人的大掌覆盖着女孩的小手,两人浓情蜜意的依偎在一起。

厉城渊仿佛看不见阮柠一般。

他只顾着安慰怀中的挚爱,“好了,乖,有我,你不用怕。”

他说,有我,你不用怕。

阮柠垂眸,鸦羽一般浓密卷翘的睫毛,微微扑扇了一下。

她心道:原来啊,厉城渊不是冷性冷情到寡言寡语,半点柔情的甜言蜜语都说不出来。

他呀,只是不肯跟她说罢了!

阮柠握了握被白大褂遮挡住的手腕,那里,有一处破茧而出的蝴蝶纹身。

纹身下面,覆盖着的,是一片永远无法治愈的烫伤!

女孩被厉城渊扶着,那样小心翼翼的扶着。

连女孩自己都被逗笑了。

她虚虚握拳,娇俏着,打了一下他的胸口,“好了啦,老师,人家只是怀孕,又不是在肚子里揣了颗定时炸弹,你不要这么紧张嘛!”

“这孩子对我很重要。”

厉城渊笑着,牵住她,往外走。

从阮柠身边经过时。

女孩忽然脚步一顿,朝她甜美一笑,“医生姐姐,我能问一下你的名字吗?我觉得咱俩长的有一点点相似呢,好有缘。”

“我……”

阮柠是想拒绝的。

厉城渊却冷着嗓音,就像她是一只猛虎,会吃掉他视若珍宝的小白兔一般。

他说,“她没你漂亮,走吧。”

“老师!”

小姑娘羞涩了。

可她性格很活泼外向的样子。

她主动抓住阮柠的手,自来熟,“医生姐姐,我叫宴月亮,是不是很傻里傻气的名字?可老师一直说,我的名字和我一样可爱,他很喜欢呢。”

厉城渊说,他喜欢宴月亮这个名字。

而早在很多年前,他也跟她说过,“阮柠……柔软安宁的意思,你、配吗?多恶心,你们一家,一样恶心!”

阮柠觉得眼角发酸,心口却早已麻木不仁。

或许不爱,只留遗憾的滋味,就是这样的吧。

不上不下,如一把悬在半空的利剑,落下来,也不知会伤到他们三个人中的哪一个。

兴许只有她吧!

毕竟宴月亮是被厉城渊珍之又珍的大宝贝。

阮柠莞尔,语气也是公事公办的落落大方,“宴小姐,按照规定,请您尽快去办理母婴手册,需要的材料,例如身份证和结婚证,要提前准备出来。”

一说到“结婚证”三个字。

宴月亮那张润泽白皙的小脸上,稍纵即逝的沉了一下。

她表情有些不自然。

阮柠不想多管闲事,她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我后面还有患者,请出去吧。”

叮咚。

话音甫落,她直接摁了叫号器。

宴月亮和厉城渊,真心是蜜里调油,黏在一起,离开了。

阮柠长吁一口气。

如今的厉城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落魄的少年。

他是整个京港,乃至全国的骄傲。

身为谈判专家,游刃有余的横跨各个领域。

三年前,厉城渊仅用了一个星期,就替京港市政拿下来一笔差一点就“丧权辱国”的外贸单子。

那时候,那几个看不起黄种人的北欧大佬仗着是甲方,各种刁难戏耍。

还扬言,“黑头发的猴子,只配做我们的宠物,哈哈哈……”

可等到他们惨败在谈判桌上的时候。

厉城渊只在众多国内外媒体面前,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说,“几百年前,我们的祖先皇帝曾亲征北欧,拿下了你们大片土地,loser就是loser,千百年来,未曾改变!”

看看,这就是厉城渊的气魄和狂妄。

三年前一战成名,白手起家,创办了盛源信息服务公司。

又不到一年。

盛源IPO主板上市,改名盛源集团。

主营业务依旧是企业和市政的各种委托谈判。

同时,厉城渊自主开发芯片、AI,以及当下最红火的医疗3D打印项目。

原始资本疯狂累积。

人物杂志的三期封面上,都是这位刚刚进入福布斯排行榜,就名列前三的资本新贵。

厉城渊成了谈判界的神话。

而她阮柠,怕是连他的过去都算不上吧。

下班。

阮柠收到魏讯的消息:【听说你回国了?咱们出来,见一面?我请你。】

她拒绝:【算了吧,如今咱俩这关系,挺尴尬的,你爸妈,也不会希望我们再见面。】

魏讯隔了一会儿,才回复:【你见到,他了?】

阮柠没理会,关了手机,发动车子,去了北郊。

阮家当年破产,爸爸自杀,妈妈进了精神病院,唯一的弟弟下落不明。

大家都说,弟弟和爸爸一样,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偷偷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但阮柠不信,五年了,哪怕她在芬兰回不来,也从未放弃寻找弟弟的下落。

只是这次回京港。

她一则要继续找弟弟,和照顾生病的母亲。

二则,北郊那栋别墅,虽然不大,可她攒了一些钱,也联系了中介,想贷款买回来。

第2章 我以为,你死了 妈妈总说,“柠柠啊,咱们平民老百姓就是这样,有一栋房子,你不要求它有多大,哪怕只是一平米,十平米,可只要是咱们自己的,这根啊,就算扎了下来,不用再飘着了!”

当年爸爸带着一百块钱和妈妈,从落后的大西北跑来京港创业。

他们赶上好时候了,又任劳任怨。

不到一年,就赚了第一桶金,那时候房价不高,几十万就够在北郊买下一块地,盖一栋像样的房子。

后来经济腾飞,房价也跟着水涨船高。

不过近几年房地产业趋于饱和状态,呈现下坡走势。

泡沫被戳破了,房价骤跌。

这倒是给阮柠一个买回阮家别墅,重新让他们一家在京港扎根的机会。

但……

“厉城渊,你怎么在这?”

院里,阮柠刚下车,就见到一抹熟悉的高大身影,月挂树梢,以前她和妈妈亲手种的桃树枯死了。

清冷的月光,透过乱七八糟的枯树枝,洒下来,斑斑驳驳的罩了这男人一身。

他指间猩红一点。

有春日里的暖风吹过。

很长一节烟灰,被吹的扑簌簌,带着火星,散在空气里。

闻声,他扭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自诊疗室再见,他第一次,用眼神正视着她。

阮柠苦笑,“厉总,好久……不见……”

“五年,阮柠,我以为你死了。”

他声音很沉,带着特有的烟腔。

然而,在阮柠那些不堪的记忆里,这个男人是不会抽烟的。

“让厉总失望了,我还活着,抱歉。”阮柠神色如常,就仿佛,他们真的是无关紧要的人,在无关紧要的时间里,无关紧要的遇见了。

沉默。

风吹枯枝,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须臾,厉城渊徒手捏灭了那支快要燃尽,却没有抽一口的昂贵香烟。

他走到她面前,宽大的手掌抬起来,在距离她脸侧几毫米的位置上,停住了。

这是,要摸她的脸?

还是,打她?

阮柠不惧,就那样直勾勾的与他四目相对。

他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阮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谈判专家,世界各地到处飞吗?”

“不知道。”

是的,她对他,原以为是百分之一百的了解,就如肚子里的蛔虫。

可直到五年前,直到……

疼!

密密麻麻的疼!全身都疼!

她故意留长的指甲,如刀子一般,用力隔着袖口,抓挠在那蝴蝶纹身上。

是出血了吗?

阮柠背着手,习惯性的戴上微笑面具,这是过去五年来,她苟且偷生出来的生存之道。

厉城渊像是看出了什么。

他快步上前,脸上是隐忍的紧张。

阮柠没看见。

因为,他抓着她的胳膊,要看她的手腕,她急了,直接一巴掌,很不理智的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

“……”

整个世界仿佛都死寂一片。

枯枝断裂,如水冰寒的月华倾泻而下。

照进阮柠心里,麻木之外,就只剩下荒凉彻骨。

她干瘪的嘴唇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沙哑的可笑,“厉总,您是有妻子孩子的人了,还请自重。”

厉城渊眸底晦暗不明。

他攥着拳,手背上青筋暴凸。

阮柠只想尽快把购房的手续办完,也免得夜长梦多。

正想联系中介。

中介就提着一公文包,小跑着,姗姗来迟,“抱歉抱歉,阮小姐,厉先生,我车坏在半路了,这三环桥可真够堵的……”

京港人例行公事一般,吐槽这座城市跟下饺子一样拥挤的交通现状。

中介唠叨了几句,才说起正题,“阮小姐,厉先生是这栋别墅的户主,您看,两位今儿要是能把价钱商量妥了,咱就走一下合同,阮小姐不是要贷款嘛,银行那边……”

“房子,我不卖了!”

阮柠想说,“无论什么价格,我都接受。”

可话才到喉咙口,就被厉城渊给噎住了。

她淡扫峨眉紧蹙,“厉先生,这房子是我阮家的!”

这是在提醒,五年前,那场悲剧,那场让他们两个一起跌入地狱的悲剧,就在这栋别墅里,发生!

他要这栋房子做什么?

缅怀他的耻辱与黑暗吗?

阮柠还想说点什么。

厉城渊却再次打断她,“月亮喜欢这里,房子,我会送给她和孩子。”

所以,这个男人用情至深。

他为了她,为了宴月亮一句“我喜欢”,他就可以放下对阮家的仇恨,放下那些让他发狂的过去?

而她,五年前,跪在他面前,把额头磕的血肉模糊,把千金大小姐养尊处优的那点羞耻心和尊严,全部任由他践踏在脚下。

她苦苦哀求,“城渊,算我求你,求你看在我也曾怀过你的孩子,也曾真心真意的爱过你的份儿上,放过我爸,放过我们阮家这一回?好不好?我求你,求你……”

但得到的答案却是,赶尽杀绝,毫不怜惜!

阮柠的爱,是和宴月亮比不得的。

一个男人若真的挖心掏肝一般,将一个女人奉若神明似的爱着。

别说是仇恨,哪怕是血海深仇,也能被那浓情蜜意所柔软消散。

正如宴月亮说,她喜欢这栋于厉城渊而言,满是戾气与仇恨的别墅。

他爱她,就会为了她放下一切,住进来。

瞧瞧,真爱的一句话,竟如此轻而易举的碾压过她头破血流、家破人亡!

房子没买成。

阮柠是晓得的,但凡是厉城渊做下的决定,她哪怕在这里把嘴巴说出燎泡来,他也不会改变主意。

上车前。

她问中介,“这附近的房子,还有卖的吗?我想去看看。”

主要是妈妈疯了,却还是一直念叨着要回来这里。

或许买不到原本的那栋别墅,可附近的环境差不多,到时候接妈妈回家,也能有助于母亲的病情康复。

其次,弟弟若是回来了,他们一家人还住在这里,弟弟也能找得到他们。

中介颔首,翻了翻手机里的备忘录,道:“远一点的还有几栋,只是房主不在京港,您看,要不要我……”

“阮柠,离这远点!”

厉城渊也从别墅里出来。

他站在他那辆限定款的法拉利旁,路灯下,男人不怒自威,王者之气,融在这春夜里,甚是逼人!

中介打了个哆嗦,赶紧后退几步,都想夺路而逃了。

厉城渊冷哼,“月亮怀着孕,你住在这附近,不方便,别骚扰她。”

阮柠一听,就笑了,“厉总,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竟让你觉得,我会骚扰到你的妻子,以及未出世的孩子?”

那几年,厉城渊从未和任何人承认过他与她的关系。

亦或是,在他眼里,她也就是一随便可以带上床的发泄玩偶罢了。

比起宴月亮这样的正宫娘娘,一个见不得光的前情人,又算得了什么?

厉城渊嗤了一声,“不,你不算什么,我只是,不想见到你!”

哦,原来他以为,她想在这附近买房子,主要是为了骚扰他?

就像她追他的那几年?

阮柠无奈,“厉先生,我结婚了……”

第3章 他的,温柔 但,离了。

砰!

法拉利的车门被用力甩上。

厉城渊没再多说一句,跑车疾驰离开时,四个轮子掀起一地的灰尘,扑了她一脸。

她还在笑。

笑的,一旁的中介都看的瘆得慌。

几日后,中介给阮柠打电话,“阮小姐,真的很抱歉,北郊那片别墅区,全被厉先生给买下了,您要是还想在京港置业的话,不如我给您介绍其它的别墅区?”

阮柠拒绝了。

她当时在医院,母亲住的精神病院。

医生为难道:“阮小姐,您得清楚,心病还得心药医,您母亲的情况,我们专家会诊的建议是,尽可能让你母亲回到你们以前的住处,如此一来,才能有助于治疗。”

“就没有其他的办法吗?我们以前的住处,发生过很多不好的事情,我母亲,不会受到刺激?”

这是阮柠一直以来的疑惑。

医生笑着摇头,“因地制宜,人也是一样,精神病患者的情况各不相同,就比如说您母亲,她每次犯病,都会嚷嚷着要回家,这便是病因所在了。”

阮柠从医院出来。

她开车,绕着三环跑了一圈又一圈。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

车子已经停在了盛源集团的正门前。

“老师,人家就是想吃肯德基嘛,你陪人家一起,好不好?今天还是疯狂星期四,有折扣的,你看。”

宴月亮挽着厉城渊的胳膊,从正门出来。

小姑娘一脸娇俏,艳阳下,皮肤白的发光。

她手里拿着手机,不知在给厉城渊看什么,他笑的很宠溺,很温和。

车里,阮柠坐在驾驶座上,神色寥寥。

厉城渊的眼角余光,好像往她这边瞄了一眼。

之后,他原本还和宴月亮有一些距离的身体,整个挨过去。

他揉了揉她柔顺的长发,哄道:“肚子里怀着宝宝,不许吃垃圾食品,嗯?”

“那老师给我做海鲜烩面好不好?我最喜欢吃老师亲自下厨做的美味佳肴了呢!”

就隔着一小段距离。

透过车窗玻璃,他们每说的一个字,阮柠都听得清清楚楚。

厉城渊笑了笑,“好,听你的。”

这男人,居然为了让妻子开心,都已经学会做饭了吗?

记得上大学那会儿,她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让他给自己泡一碗方便面,都比登天还难。

等吃上厉城渊泡的方便面,她都感动哭了。

总觉得,他待她,肯定与众不同!

但如今有了宴月亮一对比,阮柠只剩满腔的苦涩,挺为自己逝去的青春唏嘘的。

她还记得自己有一次喝多了,赖着厉城渊,在厨房做了一晚。

做累了,就趴在他肌肉紧实的胸口上,抱怨,“厉城渊,以后我要是真的生气了,不想继续追你了,想一走了之了,你就好好学厨艺,我保证,你一定能用厨艺征服我,让我乖乖回到你身边的!”

你看看,她千辛万苦想要在厉城渊身上培养出来的那点温情,这会儿子,倒是一点不差的,全都给了宴月亮。

阮柠叹气,打开车门,下车。

为了母亲,为了等弟弟回家,那房子的事,她就算硬着头皮,也得再找厉城渊聊一聊。

是宴月亮先看到她的。

小姑娘俏皮的挥了挥手,道:“医生姐姐,好巧哦,你来这附近办事吗?”

一旁的厉城渊,俊脸黑沉。

他是真的挺讨厌见到她!

阮柠嘴巴里苦了苦,却依旧微笑,“不是凑巧,我是有事来找厉总。”

此话一出。

宴月亮那巧笑嫣然的鹅蛋脸上,霎时间,有些僵硬的不自然。

厉城渊照理不瞧阮柠一眼,牵着宴月亮的手,就要走人。

他像是故意在说,“晚上也吃我做的,嗯?”

宴月亮听了,就乐呵了,“嗯嗯嗯,老师,就知道你对我和我们的宝宝最好啦!”

小姑娘心大,藏不住事,喜怒哀乐,全都明晃晃的写在了脸上。

这倒是厉城渊最爱的一款。

他以前总说,“阮柠,一个女人处心积虑到你这种地步,又有哪一个男人会爱你?”

的确,他从未爱过她!

“厉总,请留步,关于北郊别墅的事,我想……”阮柠提着一口气,去拦厉城渊。

为了妈妈,为了弟弟。

她想,五年前能牺牲的已经够多了。

五年后,她已没什么好牺牲的了,又惧怕什么呢?

“厉城渊,我们聊一聊吧。”

阮柠的声音不大,却叫了他全名。

厉城渊可笑的睨了她一眼,反问,“跟我聊,你有预约吗?”

“我……”

阮柠被哽住。

宴月亮惊呼,“哎呀,我想起来,医生姐姐,你是不是姓阮啊?北郊那栋别墅,以前是你的?”

也不知这小姑娘是真不知道她和厉城渊的过去,还是假装一无所知。

阮柠都无所谓了。

她直言,“厉总,我愿意多支付三分之一的房价,那栋别墅,请卖给我。”

多出三分之一的房款,那已经是自己全部的积蓄了。

厉城渊嗤笑,“阮柠,你以为,我还和以前一样,很缺钱?”

“我只想要回我们家的房子!”

时移世易。

现如今,高高在上的人是厉城渊,卑微祈求的人,是她。

是她,昔日容光焕发,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阮家大小姐!

她咬牙,补一句,“多加一倍的房价,那栋别墅,我一定要买回来!”

“做梦。”

厉城渊语气森冷。

宴月亮急了,她劝道:“老师,阮医生好歹也是个女孩啦,我们女孩脸皮都很薄的,你有什么,就不能好好说嘛!你这样,人家也怪害怕的!”

“好,我错了。”

小姑娘一句话,不可一世的人间霸主就低了头。

他这得有多爱她啊!

阮柠摸了摸心口隐隐作痛的位置。

倒不是因厉城渊伤心难过。

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当初学医,选了比较轻松的妇产科,就是为着这颗心脏,不能大悲大喜,也不能累到、吓到。

不然,五年前鬼门关兜一圈算命大。

反之,稍有不慎,就真的会一命呜呼!

宴月亮被厉城渊带去车里。

上车前。

小姑娘还踮起脚,趴在厉城渊的肩膀上,看向阮柠,嘻嘻笑道:“阮医生,房子是我喜欢,老师才不肯卖的,我也不知道那别墅对你那么重要,你别生我气,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我只想要房子。”

她回的很淡,也很直接。

又怕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阮柠解释一句,“我弟弟失踪,他若是回来,我不想他找不到我,还有我母亲,她需要住在那栋别墅里,才能更好治疗。”

总之。

她千辛万苦想把房子买回来,真的!真的,和厉城渊没关系。

听了这些话,小姑娘一直都有些僵硬的笑脸,此刻算彻底松弛了下来。

倒是厉城渊,脸黑的,都能滴出水来了。

他甩了车门,再次扬长而去,糊了阮柠一脸的灰尘。

真糟糕。

房子的事,还是没解决。

嗡嗡。

魏讯给她发消息:【儿子想你了,柠柠,别那么狠心,成吗?】

第4章 别冲我笑,我恶心! 她回复:【他不是我儿子!】

夜深。

以前阮柠总听爸爸说,他很喜欢京港市。

因为住在这里,你就像真的与世界接轨了,你不会觉得自己只是一粒渺小的尘埃,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注定活在轨道之外,庸庸碌碌一生。

爸爸小时候家里很穷,大山沟沟里,那个年代,连吃上一口饱饭都难。

后来有钱了。

爸爸也习惯将冰箱塞的满满的。

他会抱着一个小小的自己,指着满满当当,连一点缝隙都没有的冰箱,笑着说,“柠柠,看,这就是爸爸的安心啊,住在京港,有一个被填满的冰箱,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爸爸心满意足了!”

可是,爸爸,如今的柠柠也住在京港,也有一个被填满的冰箱。

但为什么?为什么就总觉得那么空虚,那么冷。

那么无所依从呢?

阮柠坐在所有门都打开的冰箱前。

冷气袭面而来。

许是医院提供的单身宿舍,线路承载有限。

被打开所有门的冰箱运转功率过大,老旧的宿舍楼,电压保护器失效。

插电的位置,开始冒出烧焦的白烟。

阮柠放空大脑,完全没有察觉。

直至。

咚咚咚——

贴满小广告的防盗门被恶狠狠砸响。

外面的人,好像还踹了好几脚。

阮柠蹙眉,渐渐回神。

门开了。

厉城渊一身戾气的推开堵在门口的阮柠。

他大跨步的去了厨房,拉了闸,阻止冰箱因为功率过大而燃烧起火。

啪啪啪!

冰箱门被一个又一个摔上,男人力气太大了,不大的冰箱,震得摇摇欲坠。

阮柠斜靠着防盗门,没关上。

她淡笑,“来找我,是想好了?肯把别墅卖给我?”

“阮柠,不要冲着我笑!我看着想吐!”

厉城渊火冒三丈。

阮柠满不在乎的耸耸肩,“把别墅卖给我,咱俩老死不相往来!”

“就像过去那五年一样,人间蒸发?”

这个男人,今天看起来很怪。

他在生什么气?

她家差点着火,他不是很讨厌她,很恶心她,很憎恶她嘛。

那她要是意外被烧死,他不该很逞心如意?

厉城渊像是看出她在疑惑什么。

他自己也愣怔了一瞬后,清了清嗓子,寡淡道:“盛源接了你们医院的药企谈判案,与市政医保合作,月亮从今天开始加入专案组,就住在你楼上。”

哈!她就说嘛!

阮柠扯了扯嘴角,“把别墅卖给我,我马上搬走,保证不‘骚扰’你的妻子!”

“骚扰”两个字,被特意加重音量。

反讽嘛,她也会!

厉城渊看起来有些烦躁。

他伸手从裤袋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支,正想点上。

阮柠咳嗽了两声。

大抵是刚刚回国没一个月,竟然在家乡水土不服,感冒了。

她垂眸,苦笑。

厉城渊夹着烟的手指僵了一下,最后没抽,扔进垃圾桶。

阮柠睇她一眼。

他侧开目光,道:“月亮怀孕了,戒烟。”

“哦。”

跟她解释做什么?怀孕的人又不是她!

她只关心一件事,“厉总,别墅……”

“阮柠,跟我说话,除了别墅,就没别的了?”

“嗯。”

阮柠不撒谎。

厉城渊攥拳,跟憋了口恶气似的。

这男人,有病?

隔了一会儿。

他像是叹了口气,说,“你和月亮一起加入专案组,她才大学毕业,资历浅,需要一个人给她做副手!你正合适,这件事若办的漂亮,别墅的事,我可以考虑。”

“和市政医保合作,你不参与?”

阮柠觉得诧异。

厉城渊的表情柔和了几度,“月亮在盛源,若想尽快进入高管层,就需要有一个大的谈判案由她亲自负责。”

换句话来说。

这次与市政医保合作,便是厉城渊违背他一惯不开后门的商业准则,特意为宴月亮搭建出来的一个飞升平台。

而她,说好听了,是宴月亮的副手,实则就是随时随地给宴月亮当背锅侠,顺便免费打工。

有好事,都是宴月亮的。

出事了,就要她阮柠顶上去,招一身黑。

厉城渊也不喜欢废话。

他催她做决定,“交易,要不要做?”

“厉总,原来你爱一个人,真的会毫无原则啊!”阮柠朝门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同意,你可以走了!”

厉城渊眸色一动。

人没动。

阮柠在想,若是哪一天,宴月亮的家人也成了他厉先生的宿世仇人,他会怎么做?

也像对待她一样,彻底粉碎吗?

不。

他不会的。

阮柠相信,他始终都会为了她牺牲原则,隐忍一切。

爱嘛,本该如此!

翌日。

阮柠刚到医院,就被院长叫了过去。

按照上级部门的规定,由于是和三级类别的海外药企进行谈判,但凡是进入专案组的人员,全部要在一天之内结交完手上的工作,之后由专人一对一送去酒店。

这是为了防止有贪污受贿的情况发生。

阮柠办事效率很高。

不到中午,手头上的病人案例就整理的差不多了。

院长由衷赞叹,“柠柠啊,你在芬兰的成绩就是有目共睹的,这次与市政医保合作的项目,你要是能顺利辅助拿下,副院长的位置,必然是非你莫属。”

升职副院长这件事,阮柠也是今天上班的时候,听院长说了一嘴。

原本的副院长得了脑梗,事发突然,院办那边推出两个临时候选人。

一个是五十多岁,年资长,能力却很一般的心内科主任。

另外一个就是阮柠。

院长看好阮柠。

可院内不记名高管层背调出来的结果,大家一致认为,阮医生业务能力确实拔尖,只可惜年纪太小,不服众。

“柠啊,你这次也算是天上掉馅饼,要不是厉总举荐你进专案组,这年资问题,还真不好办。”

院长亲自送阮柠下楼。

路上,老头一直絮絮叨叨,还带了一点试探的意味,“丫头,你别把我当做院长上级来看待,就当家里很熟悉的爷爷,爷爷问问你,你和厉先生,很熟吗?”

“不熟。”

阮柠习惯性的微笑,但身上的气质,是那种冷冷的冰山美人,看着平易近人,很好相处。

只是真相处起来,你就会发现,这位阮医生,除了醉心于医学研究,平日里的生活,几乎单调乏味到,没有一丝丝色彩和激情。

她从不爱与人搭话。

院长讪笑,“要是不熟的话,厉总怎么会愿意帮你拿下副院长的职位?”

第5章 秀恩爱? “我只是助理,”电梯到了负一层,外面等着一辆黑色商务车,“项目组的真正负责人,叫宴月亮,她是厉总的妻子,怀孕了。”

最后三个字,很是点睛之笔。

原本还想送她上车的院长,好像瞬间就失去了对她的热情。

老头随便找了个要查房的蹩脚借口,转身就走。

阮柠无奈一笑。

她想,这世界就是这样可笑又现实。

院长巴结她,是误以为她与厉城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裙带关系。

而事实上,一旦这个项目被成功拿下,她极有可能会立刻升职在副院长的位置上。

这算什么?

现实中,搞笑的因祸得福?

上了车。

阮柠捏了捏酸胀的太阳穴,昨晚一夜没睡好,此刻车子一晃,人就倦倦的闭上眼。

等到了市政安排的酒店。

只见十几个穿着纯黑正装的男男女女,三两成群,有靠着门的,有站在台阶上,四处张望。

阮柠在芬兰医疗界小有名气。

但回了国,回了京港市,她年龄小,在这个最看资历的圈子里,她如过江锦鲤,一个浪涛拍下来,就没了影。

从商务车上下来。

那些人各聊各的,偶尔有几道随意的视线,扫一眼阮柠。

没人理会。

阮柠也不在意,只掏出手机,与芬兰的师父联系。

备注是:【史蒂芬.艾瑞那】

身旁,一看起来有些地位的中年男人叹息,“我听说,史蒂芬医生要退休了,哎!真可惜,我原想着,能听一堂她的讲座也是好的,现在真是要遗憾终生了!”

“同命相连啊!不过,我打听了,据说史蒂芬那位神秘的关门弟子来京港市了,咱们要是能跟她见一面,也算三生有幸啊。”

一稍显年轻一些的女医生激动的面红耳赤。

中年男人更沮丧,“那位更是个神仙!连史蒂芬医生在接受采访的时候都说,这位啊,算是医学界的奇迹,天生就是做医生的料,而且行踪不定,没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就知道是个女人!”

“那算一算年龄,在咱们这一行的能人,这位关门弟子,少说也得……四十岁左右?”

女医生扳了扳手指头。

中年男人颔首,表示赞同。

阮柠听的好笑,给师父发一条消息:【师父,有人猜,我已经四十岁了。】

隔了大概三四分钟。

师父回复:【魏讯找我了,柠柠,有些事,你得三思。】

阮柠冷眼看着“魏讯”两个字,拿着手机的手,越收越紧,以至于骨关节都泛起一层刺目的白。

同时。

人群呼啦啦一下,全朝一个方向拥挤而去。

宴月亮下车。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就差被整个医疗界国手捧起来,各种吹捧奉承。

而且酒店经理没有直接安排他们入住。

唯一的理由就是,宴月亮没到,大家就得理所当然的恭候!

阮柠不喜欢凑热闹。

她侧身,准备先去前台等着办入住手续。

但谁知,宴月亮一眼就从人群后面看到她。

小姑娘跟游子见到亲人一般,欢天喜地的就跑到她身边,挎着她一条胳膊,笑的软乎乎的,很可爱。

她说,“阮医生,我能跟你住在一起吗?我怕黑,老师虽然给我安排了顶层的总统套,但他不方便一直陪着我住在酒店,所以,拜托拜托,好不好啦?”

还挺会撒娇。

阮柠是想拒绝的。

可转念一想,真惹得这位小公主心里不痛快,再去跟厉城渊告状抱怨。

那自己买回别墅这件事,就又得难上加难,前途未卜了!

“阮姐姐,求求你了嘛~”宴月亮抱着她胳膊,摇来晃去。

这姑娘,长的幼态白皙,撒起娇来,阮柠都不得不承认,她一个女人,都有些酥麻到骨子里去了。

“阮姐姐……”

宴月亮就差没整个人贴在她身上。

阮柠不动声色的推开她,后退一步,“好,我答应你,不过,我不太习惯和不熟悉的人这般亲近,还请宴小姐见谅。”

“没事,咱俩住在一起,很快就会熟悉的!”

午饭后,大家都各自回房间休息。

下午专案组会有一个茶歇会。

阮柠本想睡一觉,补补眠。

却硬生生被宴月亮和厉城渊的视频电话粥给吵的,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门外。

小姑娘笑的如银铃,清透里不带一丝瑕疵。

她说,“老师,你看,我下午去茶歇会,穿这条裙子怎么样?”

“嗯,很好看。”

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如千年酒酿,回味无穷。

女孩叽叽喳喳,“不行不行,这条裙子看起来太老气了,而且会不会把孕肚显出来呀?”

“不会,你才三周,不要担心。”

厉城渊真的难得有这样的耐性,在工作日,在工作的时间,他为她放下一切,哄着、夸着,用心至极。

屋内。

阮柠无声叹了口气。

记得以前上大学那会儿,她哪怕有急事给他打电话,他也很少会接的。

就算接了,也说不上两句,便直接挂断!

蓦的,小肚子一阵生理周期性的疼痛,唤回思绪飘远的阮柠。

她想去卫生间。

才发现,自己住的是套房次卧,没有房间里的卫生间。

要上卫生间,处理一下。

就必须穿过客厅,出现在宴月亮的摄像头前。

阮柠正要推门出去。

宴月亮忽然笑着说,“老师,你猜猜,我和谁住在一起呢?”

她落在门把手上的手,顿了一下。

就听那姑娘说,“是阮姐姐耶,你说我们有没有缘分?一到酒店就碰上了,她特别喜欢和我住在一起呢。”

这话,有歧义。

阮柠小肚子疼得厉害,下面乱七八糟,黏糊糊的。

裤子后面应该也透出血来了。

就听厉城渊的声音沉了又沉,“是她主动要和你住在一起?”

果然!

阮柠弯下腰,后背却绷得跟一把拉满的弓一般。

额头顶着冰凉的门板,每次生理痛,从第一次来月事开始,就特折磨人。

宴月亮嘻嘻哈哈,“不是啦,是我怕黑,才赖着阮姐姐陪我哒,你不要冤枉人家的好意嘛!”

“是吗?”

显然,厉城渊根本不信。

哗啦——

阮柠下面血流如注。

她真等不了了,干脆一把推开门,快步往卫生间走去。

视频里,一瞬寂静。

砰!

卫生间的门关上。

厉城渊冷嗤,“醉翁之意不在酒。”

“老师,你不要那么说阮姐姐啦!”

宴月亮娇憨。

厉城渊语气柔和,“行了,我要开会去了,先挂?”

用的是疑问句。

连要不要挂电话,谁先挂电话这种小事都着想的如此周到。

阮柠自嘲一笑。

记得以前,那样小心翼翼的人,永远是她!

茶歇会回来。

阮柠生理痛痛的厉害。

卫生巾这种常规东西,酒店都有提供。

可用来止痛的止痛药,却只能到外面的药店去买。

她跟宴月亮说了一声,就要离开。

但没走几步,就见本该在公司开会的厉城渊,手里提着一药房专用的小纸袋子,从电梯里出来。

第6章 皎皎明月向君心 宴月亮一看到厉城渊,软绵绵的小脸,立刻就红了。

她小跑两步,扑到他身边去,娇嗔,“老师,都说了让你放心,这边有阮姐姐陪着我和宝宝呢,你工作忙,不用过来的。”

走廊上,有恰好经过的几个团队领导。

他们听到宴月亮说“宝宝”,马上堆笑,恭喜,“厉总,看来您这是好事将近,事业家庭双丰收了。”

“哪里,不过,月亮第一次全程负责一个项目,还请你们多多照顾。”

厉城渊不愧是迄今为止,整个谈判界,唯一一个二十几岁就一炮而红的谈判专家。

他的言谈举止,气度从容。

即便是为宴月亮说一些客气话,也自带不怒自威,随便甩一个眼神,都叫人敬畏万分。

阮柠小肚子疼的快要裂开。

她眼神淡淡的在一旁看了一会儿。

厉城渊的商务社交节奏拿捏的很好,恩威并施。

那些团队里的领导,一个个也算是人精。

可到了他面前,十八般心计把戏,都有点不够看了。

“是是是,厉总放心,月亮是整个项目的总负责人,我们这些前辈,自然会多多帮衬的。”

一职务最高的中年男人表态。

厉城渊这才满意颔首,“行,厉某在这多谢。”

“客气客气,哈哈哈……”

老狐狸们抹着汗,哂笑离开。

宴月亮笑容甜甜的,窝在男人怀里,“老师,你对人家真好~”

小姑娘一撒娇,感觉空气里都是甘甜爽口的蜜糖。

阮柠后背起了一层密密匝匝的细汗。

她疼到发抖的嘴唇,翕合两下,想说,“厉先生,厉夫人,我……”

厉城渊的声音先压了上来。

他是揉着宴月亮的脸颊,语气低沉,却不失独一无二的宠溺,“傻丫头,以前不是和你说过,我要成为谈判专家,是想更好的保护你。”

轰隆隆——

多么平凡深情的一句话。

却像原子弹爆炸一般,将阮柠炸的血肉模、支离破碎。

那是很多年之前了吧?

阮家的屋顶,皓白的圆月。

少年捏着少女被风吹到红扑扑的脸颊,一本正经的承诺道:“小月亮,哥跟你发誓,哥以后要当谈判专家,因为只有谈判专家能舌战群雄,不让你被坏人欺负!”

小月亮……

哦,许是时间太久远了吧,阮柠差一点忘了,厉城渊以前,最喜欢叫她小月亮的。

他说,“皎皎明月向君心,小月亮,你永远在哥心里,丢不了。”

可惜啊,厉城渊,五年前,是你亲手把我丢掉的。

五年后,你的身边,终究有了一轮新的明月。

我该,恭喜你的。

阮柠笑了笑,她脸上永远带着一成不变的面具。

和宴月亮腻腻歪歪的厉城渊。

没人注意到,他狭长眼角的余光,总是时不时睨向一直沉默无语的阮柠。

阮柠真是疼的厉害。

她低下头,撇了撇嘴,用脚尖踢了一下地面。

这个小动作,意味着,很生气!

以前爸妈和弟弟是读得懂的。

厉城渊,自然早忘了……

“月亮,先进去,走廊冷。”男人绅士的脱下西服外套,替宴月亮披上。

宴月亮自然而然的去牵厉城渊的手,却碰到一纸袋子。

她好奇,“老师,这是什么啊?给我买的小糕点吗?”

“止痛药。”

正准备离开去药店的阮柠一愣。

她和厉城渊的视线,毫无预兆的,就在半空中相撞。

宴月亮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

小姑娘侧过身,严严实实挡在了他们两人之间。

她嗔怪,“老师,人家又没生病,你买止痛药做什么?”

说着,宴月亮就把纸袋子拿过来,打开,翻了翻。

她翻出一盒专门治疗痛经的止痛药。

宴月亮眸色一僵,语气里都带了一丝丝委屈,“老师,我怀着孕呢……”

说这话时,小姑娘特意看了一眼电梯旁的阮柠。

阮柠表情寡淡,永远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浅浅微笑,全无攻击性,却冷的根本没法轻易接近。

厉城渊攥了攥手掌。

他太阳穴不易察觉的,突突跳了几下。

男人很随意的解释了一句,“买错了,你不是有头疼的毛病?我担心。”

果然!

一个男人到底要有多爱这个女人,才能为她一点点小痛小灾,就关心则乱到如此程度?

阮柠苦笑,语气平平,“厉先生,厉夫人,我还有事,就不在这里打扰二位了,先走一步。”

宴月亮捂唇,羞涩道:“哎呀,都怪老师太缠着我,我都差点忘了阮姐姐还在呢,老师,都是你的错,你赶紧跟阮姐姐道歉,都让人在走廊里站半天了!”

小姑娘理直气壮,任性骄纵。

可厉城渊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商业巨人,又哪里会轻易说出“对不起”三个字呢?

阮柠摆摆手,只想赶紧离开。

却听厉城渊低沉磁性的声音,说道:“对不起,”话音未落,男人立刻揪住女孩儿秀丽挺翘的鼻尖,哭笑不得,“满意了?”

“嗯嗯嗯,老师,你人真好!么么哒~~”

宴月亮开心坏了。

阮柠的心,就算如死水一般,也被恶狠狠扔进去一块大石头。

涟漪渐起,那下面,早已暗流涌动。

叮咚。

电梯到了楼层,开门。

阮柠用力掐了一把自己有些麻木的双腿,大抵是被小肚子给疼的。

她走进电梯。

里面的光太刺眼了。

一盒止痛药,劈头盖脸的就砸了过来。

砸在阮柠手里。

厉城渊牵着宴月亮,说,“月亮不喜欢浪费,这药,你处理一下。”

处理?

宴月亮用不着的东西,她来处理?

那在这个男人的眼里,自己算是什么?

垃圾,回收站??

电梯门缓缓关上。

阮柠依稀还能听到宴月亮抱怨,“老师,你干嘛那样和阮姐姐说话啊,她会误会的!”

“与我何干?”

厉城渊的决绝,大概只会送给她吧。

电梯到了一楼。

这家酒店是京港市唯一一家公办五星级酒店,不少市政各部门的会议,都在这里召开。

除了宴月亮负责的医保项目。

盛源集团另外一个case,也在这里进行半封闭谈判。

电梯门开的一瞬。

一群男男女女,西装革履,簇拥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英俊男人,从外面有说有笑的走了进来。

阮柠看了一眼,就迅速低下头。

这一次回到京港,第一个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厉城渊。

至于这第二个……

第8章 一地,激情? 一整晚,阮柠做了一个很大的梦。

梦里,爸爸妈妈会围着她,给她庆祝每一个生日,阴历阳历都要过,还会送上一整个许愿树的礼物。

弟弟软软小小一团,也会因为妒忌姐姐太受宠,皱着一张小圆脸,酸溜溜的小声抱怨,“爸爸妈妈,请问,我是亲生的吗?”

妈妈会捏一把弟弟的小脸蛋,说笑,“不是,是生你姐姐的时候,买一赠一,你是那个赠送的。”

爸爸会抱着自己,逗弟弟,“臭小子,等爸爸妈妈老了,保护姐姐的重担,可就在你身上了,记住没?”

弟弟挺起小胸膛,攥拳,奶声奶气的宣布,“我最爱姐姐了,以后要是有人敢欺负姐姐,我一定让那坏人碎尸万段!”

“哈哈哈……”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阮柠干瘪起皮的嘴唇,很缓慢的翕合了两下。

药物顺着针头流入血管,降低体温,抑制病毒细菌的滋生。

可心口泛滥的闷堵和酸涩,却如洪水猛兽一般,将她疯狂蚕食,不留任何余地!

“好冷,真的,太冷了……”

连从眼角滑落的泪,也是不带半点温度的森寒。

阮柠忘了自己这一晚到底做了多少梦。

只是,五年来一直缠绕着自己的冰冷,好似被一股没来头的炽热所驱赶,暖进了她的五脏六腑。

像是被拥抱。

好久没人抱过她了。

阮柠放纵的眯起眼,蜷起虚弱无力的身子,任性的贴近那散发着温度的所在。

她迷迷糊糊的嘀咕了一句,“哥,早上别忘了叫我上学,呜呜,高三真的好可怕啊!”

轰隆隆——

雷电交加,霓虹绚丽的京港市,彻底沉沦在了漆黑的大雨瓢泼中。

翌日。

小护士进来给阮柠做身体检查。

阮柠随口问道:“昨晚,谁把我送过来的?”

好像还陪了一夜。

“是咖啡厅的老板娘。”

小护士低着头,看不见她的眼神。

阮柠没做怀疑。

离开VIP诊疗室后,她去了一趟一楼的咖啡厅,想当面感谢一下老板娘。

但不巧的是,老板娘去外地进咖啡豆,人不在,自己扑了个空。

她看一眼腕表。

距离上午第一阶段的谈判还有半个多小时。

阮柠直接回顶层的总统套,梳洗换衣服,再化一个符合正式会议的淡妆。

而全程,没见到宴月亮。

许是这是宴月亮第一次担纲,负责这么大一个谈判项目。

厉城渊不放心,就一早带着她一起,先和团队里的成员一一打声招呼,叫他们多多帮衬厉夫人去了。

阮柠站在全身镜前,面容舒朗,笑容温和。

休闲针织衬衫,搭配褐色铅笔裙,长发随意挽起,用一根素簪子固定。

耳鬓两边,圆润白皙的耳垂,若隐若现在几缕微微卷曲的碎发后。

她以前是有耳洞的,被生生撕裂了,也就再没戴过耳饰。

“阮柠,再忍一忍,为了爸爸妈妈留下的别墅,为了弟弟,再忍一忍,再忍一忍,很快就结束了,很快,一切都会结束!”

镜面折射的客厅地面上,阮柠瞧着。

男士内裤掉在红色的地摊上,旁边还有一些散落打开的安全套包装。

小女孩喜欢穿的无钢托内衣,粉嫩嫩的颜色,如此扎眼。

她有些洁癖,临出门前,特意打了酒店前台,让保洁人员上来清理一下。

等到了三楼大会议室门口。

却见厉城渊独自一人靠在走廊里,像是在等人。

阮柠挑挑眉,准备视而不见,直接进会议室。

然。

她经过他时,他忽然开口,“阮柠,这五年,没有你,我过的很自在舒心。”

“?”

和她说这个做什么?

他过的好不好,跟她有什么关系?

要不是为了家里的别墅,阮柠想,他们两个,大概是要老死不相往来的。

“月亮跟在我身边,她很单纯,很善良,不会算计我,更不会时时刻刻想着如何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所以呢?”

阮柠真心有些哭笑不得了。

她耸肩,“厉总,这一大清早的,您是要在我面前秀恩爱吗?”

这不是疯了?还是昨晚太激烈,脑子折腾坏了?

想到这。

身为宴月亮的妇产科医生。

阮柠专业提醒,“厉总,厉夫人受孕不足三个月,您就算再把持不住,也请为您的孩子和妻子着想。”

其实,她认识的厉城渊从不是纵欲之人。

准确来说。

这男人的自制力,若是他自己不肯的,哪怕是一个女人扒光了,躺在他身上,他也能坐怀不乱,真正柳下惠!

可对宴月亮,他一次次破戒,一次次失去自我。

若说不够爱,又哪里会如此?

曾经的阮柠,也曾奢望过得到这样的特殊待遇。

但终究,痴人说梦,自寻死路!

她淡淡一笑,不再说什么,就要推门进会议室。

厉城渊却抓住她胳膊,剑眉紧蹙,“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厉先生,请自重!”

阮柠甩开他的桎梏。

觉得这男人的脑子,一定是昨晚兴奋过度,现在还没彻底清醒过来呢。

“阮柠,你……”厉城渊还想拦人。

就见电梯间里走出一拨药企的与会人员。

他们一见到厉城渊,就立刻笑容满面,天南海北的攀谈了起来。

阮柠乐得脱身。

会议准时在上午九点整开始。

按照常规流程,身为总负责人的宴月亮会率先进入价格底线试探。

由于他们是第三方,真正的甲方,也就是市政医保局,在第一轮谈判中,会全程旁观,不做任何回应。

这是心理战。

一般一个case要想最终敲定合同,少说要进行十轮谈判。

而第一轮,看似无关紧要,却又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谁占领了心理的高地,谁就能成为最终的赢家。

阮柠会知道这些,是以前,陪着厉城渊读书时,闲着也是闲着,自学了一些,也好打发无聊时光。

九点过一刻。

甲方主位上,依旧没人。

乙方代表不爽,“第一次谈判,总负责人就迟到,这种诚意,是否太牵强了?”

整整迟到十五分钟,目前还联系不上人。

在这种情况之下,乙方还能把话说的如何和缓,当真是看在厉城渊的脸面上,压着火气了。

又过了十五分钟。

宴月亮的手机依旧关机。

乙方代表不敢冲厉城渊的宝贝开火,就把怨气转移到了身为助理的阮柠身上。

“阮医生,这主子玩失踪,做奴婢的,是不是该给些说法了?”

第10章 有人替厉城渊秀恩爱? “呀!阮姐姐,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宴月亮最先看到她,那一张粉粉嫩嫩,睡眠很好的小脸上,此刻满是紧张和羞涩。

她牵着厉城渊的手,声音小小的,解释道:“阮姐姐,你别怕,老师就是太在乎我和宝宝了,才会因为这一点小事就小题大做的。”

“小事?”

阮柠像是很喜欢笑一般,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之下,她的表情,对无关紧要的人,都是始终如一。

厉城渊被宴月亮牵着的手,缩了缩。

宴月亮抓的更紧,音色如银铃似的,不韵世事,“是啊,只是睡过头了而已,都怪老师昨晚上不让我安生啦……”

“厉夫人,看来你根本没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定位!”

阮柠语调柔和,缓慢。

但打断宴月亮的气势,是足够的。

宴月亮一窘,再可怜巴巴的看向身旁的厉城渊,“老师……”

厉城渊将人拉到身后,护着,看向阮柠时,硬朗的眉眼间,尽是不加掩饰的警告。

他说,“阮柠,宴月亮和你不一样,她刚大学毕业,有些事,你别太强求!”

和她不一样?

这男人什么意思?

他是想说,她是天生侵淫在肮脏世界里的恶魔,甭管被怎样伤害,怎样针对,怎样算计。

都是无所谓的?

而他的月亮宝贝,生下来就是软软糯糯,干干净净的小仙女。

她活该成为她的替罪羊,背锅侠?

宴月亮仿佛是被惊吓到的小羊羔。

她站在厉城渊身后,死死揪着他的皮带,人也怯怯的道:“阮姐姐,对不起,我替老师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有点害怕你生气的样子。”

“厉夫人,站在我的立场上,我因为你睡过头,而在团队里扬名,我该谢谢你,而不是生气。”

阮柠神色从容。

厉城渊眸色复杂。

他再次警告,“阮柠,适可而止!”

她莞尔,却只看向宴月亮,“厉夫人,你是专业的谈判专家,应该很清楚,第一轮的谈判重要性,可你不懂得管理时间,险些酿成大错,还认为这只是一件小事,我想,你真该好好反思一下自身问题了。”

话毕。

电梯门“叮咚”一声,打开。

阮柠走的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宴月亮哭的很伤心,“呜呜呜……老师,我、我真的像阮姐姐说的一样,一无是处,是个废物吗?”

“不会,有我在,别担心。”

厉城渊的柔情肆意,万丈浪漫。

倒是真一点不剩的,全给了宴月亮。

电梯门关闭,下行。

阮柠苦涩的笑了笑,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额头。

真冷!

明明京港市都已经入夏了,可她就是觉得很冷很冷,冷的刺骨,冷的时时刻刻都让她感到窒息。

出了电梯。

由于谈判还没结束,根据保密协议的规定,他们这些参与成员,除非遇到重大变故,才能暂时离开酒店。

不过,酒店的一楼和二楼是休闲区,各种基础娱乐都一应俱全。

阮柠不想回房间,就寻思着,去清吧喝一杯。

其实三年前,还在芬兰的时候,她就因为酗酒,被老师送进了戒酒互助会。

站在一圈人的正中央。

主持人问她,“Hi,阮小姐,你这么年轻,为何要用酒精来如此折磨自己?”

她记得,她当时反问的是,“如果你的全世界都背叛了你,你还想清醒的活着吗?”

答案是,阮柠成功戒了酒,却也给自己戴上了一张名为“微笑”的面具。

老师为此叹息,“柠柠,原来这五年你失去的,是你自己啊!”

酒吧里灯红酒绿,少男少女们尽情扭动着他们充满活力的年轻身躯。

阮柠有一段时间没喝酒了。

她现在馋的很。

一口气要了三杯长岛冰茶,混着威士忌喝。

人晕晕的,一股子躁动的热气涌上来,熏的她白皙润泽的脸颊通红,更显几分不容忽视的妖娆惊艳。

阮柠是真的美。

爸爸在她第一次来月经时,就唠唠叨叨,再三提醒,“我们柠柠这么好看,可千万不要被坏小子给骗了,听到没有?爸爸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要是出什么事,爸爸也活不成的!”

爸爸总说,她若有个三长两短,他和妈妈的人生也就到此终结了。

那时候,厉城渊听到这些话,只是很嚣张的一笑,道:“有我在,别担心……”

“哈!”

阮柠有些醉了。

她趴在吧台上,追光从她精致绝美的脸上来回扫射,忽明忽暗,带着隐匿的诱惑。

不远处的卡座里。

郑源抱着一陪酒公主,面色阴沉,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公主小心伺候,“郑总,来,人家喂您吃一颗葡萄吧。”

嘴对嘴的喂。

吧台旁,有人见色起意,看阮柠醉了,就想捡个漏,把人带走。

阮柠倒是够狠,抓起果盘里的水果刀,噗嗤!一声,直直扎在男人的胳膊上。

鲜血喷涌。

郑源见状,大骂了一句脏话,便冲了过去,趁那男人还没报警,先叫人给摁住,拉走阮柠。

二楼。

至尊包间内。

阮柠用胳膊遮挡住双眸,人一动不动的,躺在软绵沙发上。

她喝的越醉,人好像就越清醒。

郑源冷眼瞧着,嗤笑,“你不是结婚了?你老公呢?他就这么放心你一个人呆在外面?”

团队里的成员虽然不能出去,可家属隔三差五,能申请来送点生活用品,小聚一下。

阮柠懒得搭理郑源。

她第一天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厉城渊这个兄弟,性子太直,嘴太臭。

郑源还在借题发挥,“得,不说话了?心虚了?要我看,你就算结婚,以你这样的人品,你老公也一定特想跟你离!”

“希望,如你所愿。”

要是魏讯真这么想,她还需要逃回来吗?

阮柠苦笑,翻个身,脸朝着沙发靠背,有点困了。

郑源没完没了,“喂,阮柠,你别给我装死,我跟你讲,月亮和城渊是真爱,他为了她,可是连性命都能不顾的,比起你们两个的当年,城渊这一次,是真豁出去的!”

他还在替那两个人秀恩爱。

“你应该还记得城渊不能吃辣吧?每次吃辣,都要过敏,但月亮母亲是川城人,她从小就嗜辣,城渊为了哄他,愣是给自己练出了能吃辣的能耐来。”

阮柠也爱吃辣,厉城渊还记得吗?

“哦,对了,城渊的头像是小猪佩奇,也是月亮给他选的,不过你应该不知道,因为城渊肯定不会加你微信的!”

小猪佩奇?

那也是她从幼稚园就喜欢的卡通人物。

她甚至还幼稚的宣布,“我长大以后,一定要嫁给小猪佩奇!”

“哎!阮柠,你是不是从未想过,当初被你们家嫌弃的穷小子,如今一跃而起,成了福布斯排行榜上有名有姓的富豪?”

“啧啧啧,后悔也来不及喽,人家月亮是慧眼识英雄,你呢,八成嫁的老公,也是个一无是处的吧?不然一直掖着藏着,算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