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过知书》 第一章 我一边收集证据想要替父平反,一边遍寻名医为祖母治病。

她却怪我不该在外抛头露面,失了体面,还说。

「当今圣上贤良,若父亲为官清正,自会还他公道,若真是做了什么,那也是他罪有应得!」

祖母闻言气急攻心,吐血身亡。

她却因一番大义灭亲的言辞得到圣上赏识,将她赐婚给了新科状元。

她出嫁那日,遭贼人劫持,为了自救,竟亲自把我推向匪窝。

我失了半条命才逃回来,她却嫌我有辱门楣,亲自端来一杯毒酒逼我喝下。

再次睁眼,我回到了她未婚夫领着青楼女子上门那日。

「姐姐,请喝茶。」

女子挺着傲人的肚皮,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俯身递到了嫡姐面前。

嫡姐静立一旁,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握着帕子的手指尖泛白。

「卿雪,还不快接过茶水,琴娘现在有了身孕,不易久站。」一旁的华服男子催促。

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幕。

我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我竟然重生了,重生到了嫡姐未婚夫领着青楼女子上门敬茶那日。

上一世。

琴娘仗着自己有了身孕,哄着沈鹤轩领她上门,非要给我姐敬茶。

我姐性子寡淡,习惯不争不抢。第一次遇着这种事,竟不知作何回应,只让丫鬟赶紧叫了我来。

我带着几名壮丁,把这对狗男女乱棍撵了出去,临了,还不忘泼沈鹤轩一身大粪。

又亲自求父亲写了退婚书送去沈府。

一切办妥后。

嫡姐却怪我多管闲事,毁了她的好姻缘。

说琴娘也没做错什么,身为青楼女子,遇着贵人赏识,肯定是铆足了劲往上爬。

她既怀有沈家子嗣,进门是迟早的事,我又何苦把人逼到绝境。

说罢,竟亲自备好一大箱嫁妆,给那琴娘送去,助她风光入府为妾。

世人闻言皆夸她知书达理,大度能容人,不愧是苏家嫡女。

而我却被嫡母冠以顽劣不堪,离经叛道,送去城外庄子上思过。

沈鹤轩恼我泼他大粪一事,来到庄子想辱我清白,幸得路过的大哥相救。

为了救我,大哥彻底得罪了沈家,这才有了被诬陷贪污一事。

父兄双双入狱,祖母一病不起,家中幼弟还小,我只得扮作男儿身,每日早出晚归。

一边替父搜集证据,一边为祖母寻医治病。

好不容易有了进展,嫡姐又怪我不该在外抛头露面,失了女子体面。

亲自去祖母面前告发我,还说出那样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论,惹得祖母气急攻心,吐血而亡。

好在父兄后面终于平安出狱,她却因一番大义灭亲的言论得到圣上青睐,赐婚给了新科状元。

她出嫁那日,又哭着说舍不得我,哄我亲去送她。

岂料行至半路,突遇马贼劫道,我拼死护在她面前。

她却一把将我推向匪窝:「这就是我妹妹,她一介庶女,又喜在外抛头露面,上次在庄子就被人侮了清白,名声坏透了,随便你们怎么玩。」

说罢,领着大路人马扬长而去。

我失了半条命从匪窝逃出,刚到家,便被等候多时的她一把逮住,硬灌下一碗毒酒。

临死前,我看到她傲然立在一旁,不咸不淡地开口:

「我这一生清清白白,岂能允许有你这样的妹妹存在,你回来也是有辱门楣,不如死了干净……」

第二章 「妹妹,你终于来了?」嫡姐的话打断了我的回忆。

她以为我是来帮她的,立马起身迎接。

我无视她的目光,径直进了屋。

对沈鹤轩行了一礼,又命人端来椅子,亲自扶琴娘坐下。说既然怀孕了不易久站,不如坐下好好聊,我还有事,就不叨扰他们了。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却被嫡姐一把抓住衣袖。

「琬莹,母亲不在府中,你……你能不能留下帮我?」她言辞恳切,眸中带着请求。

我淡淡抽回衣袖:「琴娘也不容易,她肚里既已怀有沈家子嗣,进门是迟早的事。姐姐你身为沈家未过门的妻子,不如给她添些嫁妆,助她风光入府,以后你嫁过去,两人也好相处。」

嫡姐闻言脸色微变,似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双手死死揪住手帕,想发火又生生忍住了。

倒是一旁的沈鹤轩,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理他们,径直转身离开,去了祖母处。

祖母看到我甚是高兴,一直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脸上的皱纹也淡了不少。

我看着祖母两鬓斑白的头发,想到上一世她被嫡姐活活气死时,我正在外面替父平反,可怜祖母疼我一场,我竟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重来一世,我一定要好好守护祖母。

闲谈间,祖母让嬷嬷拿出一个食盒,说是容家二郎特地从江南带来的,里面全是我幼时爱吃的吃食。

祖母说容二郎也要参加今年的科考,还几次托人打听我的近况。

问我是否还记得这个人?

我当然记得,容家二郎,容祈,我在江南祖父家唯一的玩伴。

我母亲在生我时难产去世,算命先生说我命格不祥,父亲便把我送去江南祖父家养着,这一养便是十年。

十岁那年,我离开江南进京。

容祈一直护送我到城外。

他骑在马背上,衣角被城外的风吹得飞起。

少年的脸颊还有些稚嫩,神色却无比认真,他说:「小琬莹,你要等我,等我功成名就,亲自来苏府提亲,娶你进门……」

十岁的我羞红了脸,低下头不敢看他。

可后来,他却娶了我嫡姐,还是圣上亲自赐婚。

没错,容祈便是后来的新科状元。

虽不知为何,他在成亲那日,竟现身于匪窝,助我从里逃了出来。

正因为如此,嫡姐才会对我怀恨在心,逼我喝下了那杯毒酒。

至于后来,他俩怎么样了。

我无从得知,因为我已经死了。

容祈带来的食盒中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小琬莹,我也回来了。」

我记得上一世,容祈入京后并没有给我送来吃食,也没有这张纸条。

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

第三章 嫡姐最终还是没喝下那杯茶,也没提退婚一事,甚至是为了体面,连火都没发,亲自送两人出了府。

三日后,京郊不远处暴发山洪,不少灾民流离失所,纷纷往京城涌来。

陛下召集大臣进宫议事。

我牵着几条狗,来到父亲进宫必经的一座桥上,等他的轿子出现时,立马放开了手里的狗绳。

轿夫被狗吓得四处乱窜。

雨天路滑,轿子又被我动了手脚,父亲如愿从桥中摔出,落入冰冷的河里,染上了风寒。

自然无需进宫。

上一世,父亲进宫后遭沈父推荐,接下了这次赈灾事宜,年过六十的他只好亲自赶往灾区。

可灾情远比想象严重,朝廷拨去的银两不够,父亲连夜派大哥赶回,想要奏明实情。

不料却在回京途中遇见我被沈鹤轩轻薄,为了救我,大哥得罪了整个沈家,也就有了后来被沈家诬告,父兄双双入狱的惨状。

我深知父亲一生为公克己,若让他找理由不去上朝,那是万不可能的。

只能狠心让他真的生病,断了进宫的路,远离这次赈灾是非。

父亲染上风寒,一病就是好几日,远在佛寺祈福的嫡母听到这个消息,立马提前赶了回来。

嫡母,苏卿雪的亲生母亲,也是我的杀母仇人。

上一世,我直到死之才知道,我在庄上差点被沈鹤轩侮辱,是她一手策划好的。

我的嫡母,她表面一副慈眉善目好心肠,其实骨子里早就坏透了。

算算日子,上一世的她也是这段时日回府的。

第四章 嫡母回府之后,听说了父亲摔跤一事,很快便查出那几条狗出自我手。

她把我叫到父亲跟前,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回答只是觉得好玩,没想到会吓到父亲。

父亲气得要从床上跳起来打我,她又故意护在我面前,说我只是玩心太重,怪她没有教导好我。

然后,她跟父亲说,不如送我去城外的庄子上,好好学学规矩,学好了再回府。

又来了。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几次三番要把我送去庄子……

我还没开口拒绝,祖母已经过来了。

「琬莹从小跟着我长大,若说没规矩,便是老身没教导好了?」

嫡母立马行了一礼:「儿媳不是这个意思。」

父亲也站起了身:「母亲,您怎么过来了?儿子病了,怕是会传给你。」

「太后两日前送来帖子,约我去国华寺理佛,既然你们觉得琬莹规矩没学好,不如让她跟着我去国华寺住两天,那里全是宫里出来的人,规矩自是没的说。」

说罢,便领着我离开了。

回房途中,祖母问我为什么不想让父亲去上朝?

我回说是不想让父亲参与这次赈灾,父亲年岁大了,洪水后多发瘟疫,身体怕是会承受不住。

祖母闻言也没有多说什么。

原来她早看出是我做的了,但她没有问我,因为她相信我不会做出伤害父亲的事。

很快便到了礼佛那日。

祖母跟太后是年轻时的故交,见了面自然有不少体己话要说。

我闲来无事便领着两个丫鬟在寺里瞎逛,没承想在这里遇着了容祈。

他背靠在一棵梧桐树下。

此时正值盛夏,梧桐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树下的少年长身玉立,青丝墨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如玉的脸庞上,整个人竟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小琬莹,你终于来了。」看到我,他眼睛亮了一亮,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

几步来到我面前,伸手比了比我的身高:「几年不见,你怎么一点没长高?」

我悄悄踮了踮脚尖:「哪里,我明明有长高好不好。」

他变戏法般从身后拿出一个食盒:「特意给你带的。」

一打开,里面琳琅满目,全是我爱吃的江南糕点。

我一边吃一边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他歪了歪脑袋,说:「你猜。」

我才不想猜。

江南板栗饼,我想这口已经好久了,可偌大一个苏家,竟没一人会做。

好怀念在江南的日子啊。

容祁见我吃得开心,嘴角也不由得高高扬起,又问起我在苏府的日子,习不习惯这里的吃食,父亲待我怎样?规矩好不好学?

他一口一个小琬莹,浑然忘记我已经十五了。

我说父亲待我很好,不需要我学太多的规矩,嫡母也很善良,嫡姐……嫡姐……

说到这里,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嫡姐知书达理,对我也很是照顾,我过得很好。」

「噢。」他点了点头,又故意凑近脑袋,「那你是一点都没想起我了?」

我脸色一红,背过身不再看他。

他正了正色:「我都知道了。」

我茫然无措:「知道什么?」

「你不让你父亲进宫,是不想让他参与这次赈灾事件吧?你放心,这件事现在已经落到了沈尚书的头上了。」

沈尚书,便是沈鹤轩的父亲。

我有些奇怪,问他怎么知道的。

他又不回了,只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陶埙来,说:「小琬莹,你小时候不是一直想学这个吗?我现在教你。」

说着,他把陶埙放在我手上,让我试着吹了吹。

清脆悠扬的埙声响彻整个后院。

他教我吹陶埙,讲那些我离开江南后发生的趣事,讲他上京一路的见闻,我们坐在那棵梧桐树下,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他跟我说,以后我要是想他了,就吹响这个陶埙,无论多远,他一定会来到我身边。

我才不信他呢。

直到祖母身边的丫鬟叫我过去用膳,我这才依依不舍地跟他道了别。

第五章 席上,我因下午吃了太多糕点,根本无心饭菜。

见太后不时用手揉揉额头,细问下才知她有偏头痛,遇风后尤其明显。

我想到上一世,宫里来了一位神医,给太后开了一方子,神奇地治好了困扰她几十年的偏头痛。

太后心怀天下,命宫人把此方贴了出来,供百姓使用。

想到这里,我要来纸笔,按照记忆写下了那张方子。

祖母年轻的时候会一些岐黄之术,我跟着她长大,会写方子也不奇怪。

我跟太后说,可以让御医试试这个方子。

太后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夸我字写得不错,又夸祖母教导有方,然后让宫女把方子好好收着,若真有效,可要好好赏我。

我在国华寺住了三日,第四日早晨离开时,容祁又出现了。

他说自己刚好要进京,可以一路护送我们回府。

祖母看了我一眼,点头默认了。

容祁骑着马走在前面,我跟祖母一起坐在轿子里,隐约能瞧见他被风吹起的衣角。

我想到五年前,他护送我进京,到城门口说长大后要娶我一事。

他虽长我四岁,可到底是个孩子,儿时的话怎能算数?

上一世,我也曾倾心于他,可听到圣上给他和嫡姐赐婚以后,便果断掐断了自己那点小心思。

我跟祖母回到府上时,嫡母已经带着嫡姐在门外恭候多时。

嫡母最是注重名声,每次祖母外出,她定会早早守在门口迎接,树立她好儿媳的名声。

只是这一次,嫡姐看到了骑在马上的容祁,明显失了好一会儿神。

直到丫鬟唤了好几声,她才如梦中惊醒般移开眼神,脸上泛起了可疑的红晕。

嫡姐这是又看上容祁了?

我心里泛起一股酸涩,悄悄看了容祁一眼,在心里骂他水性杨花,故意招惹烂桃花……

容祁注意到我看他的眼神,回头对我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然后策马离开。

果然第二日,嫡姐便跟嫡母一起去求了父亲,说要退沈家的婚,理由是上次沈鹤轩故意领着青楼女子上门,打了苏家的脸。

嫡姐边说边哭。

嫡母也在一旁帮腔,说沈鹤轩这样是全然不把苏家放在眼里,卿雪嫁过去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父亲犹豫良久,最终还是答应了,亲自写了退婚书送去。

听说沈鹤轩看到退婚书,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骂我嫡姐不能容人,死活不同意退婚。

后还是沈母拉着嫡母去了书房,两人不知在里面谈了些什么,出来时已是一团和气,沈鹤轩也高高兴兴退了婚。

然后便是侯府举办夏日宴,遍邀京中贵女前去参宴。

嫡母也接到了帖子,她派了一名丫鬟过来通知我好好打扮一番,要带我同去。

以往遇到这种事,她可不会想起我,从来都只是带嫡姐一人,让她出尽风头。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花了一些钱,收买了沈家奴仆,从他们嘴里得知了那天她跟沈母在房中的谈话内容。

然后,我高高兴兴赴宴去了。

那天去的人很多,除了世家小姐,还有一些名门望族的公子哥们,很显然是为了相看。

嫡姐打扮得落落大方,站在他们中间吟诗作画,出尽了风头。

宴会进行到一半,嫡母递给我一杯酒,说这是侯府秘制的果酒,让我一定尝尝。

我在她的注视下慢慢喝下果酒,然后不一会儿便说头晕,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嫡母唤来身边的婆子,想让她送我去后院。

我却拉住嫡母的手,亲昵道:「母亲,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我害怕,你能不能陪我一道去?」

嫡母虽不知我为何突然变得跟她如此亲近,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是起身送了我。

我们沿着侯府小道,一路慢慢往后院走去,刚进院门,她便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