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澄曦徐望之》 第一章 我不是皇帝的亲生女儿。

我的母妃大着肚子的时候就被皇帝掳了过来。

用皇帝的话来讲,人妻是最有韵味的。

尤其是贞烈的人妻。

可母妃一点都不够贞烈。

她生下我后哭着对我说:

「阿曦,我的孩子。为了你,娘会好好活着的。」

之后她一心扑在皇帝身上,仅仅几年,便从没名没分的敌国俘虏,成了四妃之首。

自记事起,我便知晓我和母妃是被后宫众人讨厌的。

宫婢们会在背后叫母妃狐媚子,喊我野种。

就连我同龄的皇子公主们在看向我时也会面露不屑。

母妃却想让我交些好友,不至于太孤单。

我看着她那双期待的眼眸,想了想,还是回了句「好」。

我鼓起勇气,去和宫里另一位公主打招呼。

她叫和静,是后宫中位置最高的那个女人生的孩子,她平日里对我倒是能比他人和善一些。

和静见是我,漂亮的圆眼眯起一丝狡黠的弧度。

「要和本公主做玩伴也可以,不过……」

和静给我出了个难题。

她要我拿到她亲哥哥,也就是当朝太子的贴身玉佩。

于是在宫道中,我当着一众人的面堵住了太子。

太子平日待人冷漠疏离,可面对我,他竟有些狭促。

夏日的太阳晒得我的脸红扑扑的,我仰着头盯着太子的眼睛,直到给他也盯得耳边泛红。

我才说:「皇兄,可以给我一个你的贴身玉佩吗?」

太子虽有不解,但还是将玉佩解下问我:

「你为何要孤的贴身玉佩?」

我想着这一群人若是知道我是为了巴结和静才做出这件事来,定会把我编造成个笑话讲给他们的母妃听。

我伸出手,迎着太子的不解道:

「因阿曦喜欢。」

第二章 当我把玉佩给和静的时候,她垂眼看着手中的玉佩,倏地笑了:

「纪澄曦,你和你那个狐媚的母妃一样有本事。」

从此我当上了和静的玩伴。

与其说是玩伴,倒不如说是跟班。

即便如此,我在宫中的日子还是比以往要好上许多。

日子久了,母妃从妃又升到了贵妃。

宫人们都说这七年间她的荣宠不衰,以后就连皇后的位置都说不定是手到擒来。

和静对我说,后宫没人不讨厌我的母妃。

她胡说,我就最喜欢母妃了。

皇后生病了,很严重,太医说是心病,难医。

和静闹翻了我的寝宫,她扬起手打在我的脸上,头一回像此般没有素养地对我破口大骂:

「纪澄曦,你那个妖孽母妃怎么还不死?

「她迟早会不得好死的!」

太子及时出现命人带走和静,他看着我红肿起来的脸,叹了口气。

如玉般冰凉的手抚摸上我的脸。

太子说:「不要跟和静计较,好吗?」

我突然很委屈,便大声哭了起来。

太子不知所措地抱住我,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背。

「孤知道的,阿曦。别害怕,有孤在。」

我在他的怀中哽咽着,心里的不安却在扩大。

我十岁了。

近日来,宫中的风言风语更甚。

母妃侍寝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就连她写那些我看不懂的文字的次数也愈发地多。

有一次皇帝碰见我,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半晌才道:

「你与慧贵妃愈发相像了。」

他问我羡不羡慕母妃的圣宠。

那一瞬间,我看到母妃的脸色惨白如纸。

当夜,暴雨如注。

一个矮胖的太监带着一群侍卫推开了我的寝门。

他明明那么矮,却像一个巨大狰狞的恶兽一般俯视着我。

「慧贵妃意图毒害皇上,褫夺封号,降为庶人,即刻杖毙!」

尖锐的嗓音带着催命的语气,我的大脑一片嗡鸣。

「你胡说!」

我操起枕头狠狠朝太监砸去。

太监狞笑着对我说:「还当自个儿是公主呢?来人!给咱家绑了扔冷宫里去!」

雨打湿了我的寝衣,几个侍卫压着我,一路上我挣扎着,领头太监咒骂我,给了我几个耳光。

直到我看到冷宫门口持着伞的一抹身影。

「把她放下。」

是太子的声音。

太监有些无措地道:「这……太子殿下,咱家也是听皇后娘娘的吩咐。」

太子没有听太监的话,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孤说了,把她放下。」

压着我的侍卫对视一眼,放下了我。

我哭着跑过去,跌倒在地。

又急着膝行到到太子面前,抓住他的衣摆。

滂沱的雨拍打在我单薄的身上,我抬起脸,面露希冀问他:

「皇兄,他们说我母妃没了,怎么会呢?明明早上母妃还在陪我看御花园中的蝴蝶,他们骗我的,对不对?」

太子怜爱地摸了摸我的头。

「阿曦,往后只会有孤护着你了。」

我抬起头,看向太子的神情,那目光中是掩不住的窃喜。

我忍不住恐惧地后退几步。

母妃,你在哪里,我好怕。

阿曦真的好怕。

第三章 我住进了冷宫的一个偏殿,只有一个小太监被扔进来伺候我。

他瞧着比我能大上四五岁。

只是这脸和周身气势,清贵得不像个太监。

他的脸比我还白,身子比我还弱。

说是扔进来照顾我,还不如说是我照顾他。

因为无人送膳,我和他结结实实饿了一整天。

我还好,不过小太监还有活要干。他不仅要伺候我,还要去清扫好多个宫殿。

到了晚上他回来时,凌乱的衣服上多了几个脚印,嘴角也有些青肿。

他从怀里给我掏出来一张早就凉掉葱花小饼递给我。

我饿得不行,狼吞虎咽地嚼着饼。

嚼着嚼着,泪打湿了这张饼。

小太监终于说话了。

「吃要有吃相,不要一边哭一边吃东西。」

许是太久没说话,他的嗓音嘶哑得可怕。

我想起母妃对我说,待人要有礼貌,便问他:「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奇怪地笑了一声,他说:「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我乖乖闭嘴,努力啃完这张不算大的葱花饼。

接下来的日子,小太监依旧早出晚归。

他也不爱讲话,每日只是看着我吃完东西就离开去做活。

如今是初春,天还有些寒意。

白日还好,夜里冷得我只能紧紧缩在薄被里。

可不凑巧,今天下了场春雨,本就阴冷的天气更是发寒。

小太监依旧按时按点来到了我的屋内。

他收起伞,单薄的衣角有着大片被打湿的雨渍。

「过来吃饭。」

他对着我的床喊了几声。

许是没听见我的回应,他意识到什么,便朝我走了过来。

我的脸烧得通红,意识模糊中,一双温暖干燥的手贴上我的额头。

这种暖意好熟悉,就像母妃一样。

我忍不住去抓那只手,可那只手的主人却像受到惊吓般抽离了回去。

我泪眼蒙眬地望向床边,伸手努力地寻求那丝温暖,声音孱弱地问道:「母妃,是你吗母妃?

「阿曦很乖,可不可以不要离开阿曦?」

坐着的人叹了口气,无奈地将手又递还给我。

我紧紧抓着这来之不易的温暖,安心睡去。

第四章 不论我如何问,小太监都不肯告诉我他的名字。

于是我便给他起了个。

我想着母妃在时总是会「阿宝阿宝」地唤我。

她说这是她的家乡对与自己关系最亲近的人的叫法。

母妃不在了,只有小太监和我关系最好。

所以我也管小太监叫「阿宝」。

阿宝虽然不喜欢我给他起的名字,但是我每次喊他,他都会应我。

阿宝留在冷宫照料我的时间多了起来。

我偶尔能看见他在写信。

我想起母妃曾写过的那些东西,便凑过去问他:「阿宝,你可不可以教我写字?」

阿宝淡淡看我一眼:「我脾气不好,教不了笨蛋。」

生气了,今天一天我都不要理阿宝。

可是到了晚上,阿宝从袖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些纸。

他同我点上蜡,又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一管笔。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简直是要气笑了。

「你这人,和我天天待在一起都不知道我叫什么!」

我气哄哄地要去打他。

阿宝躲过我的毒手,调笑道:「我又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

我气得瞪起眼睛:「那现在怎么又要问!」

阿宝忍俊不禁,轻笑出声。在蜡烛燃映的昏黄灯光下,他的眉眼柔和,简直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少年郎都漂亮。

「识字,便要从自己的名字识起。」

我不争气的心慢了两拍。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的个子也像雨后春笋一样开始拔高,胸前也变得鼓鼓的。

阿宝时常会别扭地转过头,不去看我。

我偏偏凑到他的身边,对他说:「阿宝,我衣裳小了。」

阿宝转了个身背对我,声音不太自然道:「我知道。」

我不依不饶地继续转到阿宝身前:「阿宝,我还有十日就要过生辰了。」

阿宝无奈地闭上眼睛:「知道了。」

「我想要新衣裳。」

「知道了。」

「新衣裳做大点,我还要长身体呢。」

「知道了。」

「你除了知道了还会说点别的吗?」

「比如?」

「就比如你要说,澄曦是个大姑娘了,长得真漂亮,这么漂亮就应该穿得也漂漂亮亮的。」

阿宝冷笑:「看来某人还是不自知自己身在冷宫啊。」

我一时语塞,嘟囔道:「那我不要新衣服了,反正我也会老死在冷宫里,好不好看的又有谁在乎。」

果不其然,阿宝在我的头上打了一下。

「不可胡说。」

我看着阿宝,我能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我的样子。

我看到我的眼睛亮晶晶的,我问他:「那我要新衣裳?」

阿宝又敲了下我的脑袋,嘴角漾开一抹无可奈何却又宠溺的笑。

「好,知道了。」

第五章 在我期待的生辰中。

我没有等到阿宝。

太子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天色暗暗的,太子提着灯,他身边的侍卫将一个浑身都是血污的人丢到了我的脚边。

太子看向我的目光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他的声音暧昧。

「澄曦,你长大了。」

我恍若未闻,只是颤抖着手,摸向脚下的血人。

太子面色不豫地抓住我的手,他说:「这小太监犯了偷盗的罪名,被送去刑房。只是他死不认错,吵着要回冷宫。孤正巧路过,想起他是伺候你的,便把他带回来了。」

说着,太子身边的侍从递给他一个布包。

「殿下,这是罪证。」

太子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样式材质都很普通,但却崭新的衣裙。

他只消看一眼,便嫌弃地丢掉一旁。

他冰凉的手指轻抚我的脸颊。

指尖的凉意让我打战。

「这样的货色怎能配得上我的阿曦。」

太子眼中的情愫晦暗不明,我低垂着头不敢看他,露出光滑洁白的脖颈像是任他宰割的羔羊。

他眼眸微眯,见我不语,轻笑一声。

「阿曦乖一点,再等等孤。」

太子带着侍卫离开了冷宫,铁锈般的血味蔓延到我的鼻腔,我才缓过神来。

「阿宝?阿宝!」

我急忙抱起阿宝,可他的身子沉沉的,我险些要跌下去。

我费力地把阿宝放到榻上,打了盆水,解开他的太监服饰。

少年人的身躯瘦弱得不成样子,鞭痕交错,白皙的皮肉下是青紫交杂的痕迹。

我不敢去想他都遭受了什么,只得一边哭着一边去轻轻擦拭他的伤口。

阿宝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下沾染了血污。

他的面色苍白,平日里那副倔强神色消失殆尽,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我好怕。

阿宝会死吗?

阿宝也会像母妃一样离开我吗?

我忍不住伏在阿宝的身上抽噎着。

「阿宝,我不要新衣裳了,你不要死,求求你了,不要死。」

阿宝在沉睡了几日后,突然醒了过来。

他的眼睛亮得可怕。

隔壁疯了的陈太妃说这叫回光返照,我不懂,我只知道我的阿宝醒了。

我急忙扶起要起身的阿宝。

他眉头紧皱,应当是很痛吧。

我急忙翻找柜子,可是一点金创药都找不到,我急得快要哭出来。

「别找了,过来。」

阿宝靠在床头,轻轻地对我说。

他的声音透露着疲惫与虚弱,他问我:「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他敛下眼,垂下的青丝遮住了他眼中的神采。

「我叫徐望之。」

我愣愣地看向他。

徐望之,这个名字如同惊雷一样在我记忆中炸开。

我记得。

和静原先要定的驸马,就是徐望之。

徐家不仅是京中五大世家之一,尤其是徐家公,徐老将军,他只有这一个孙儿。

据说徐望之三岁已识千字,五岁便会作诗,人人都传徐家这是要文武双全。

就连皇帝也为了拉拢徐家,赐下了和静公主与徐望之的亲事。

可若阿宝就是徐望之,那徐家又……

我不敢想,但他像自揭伤疤一样开始说徐家的遭遇。

徐老将军征战未归,被人诬陷通敌叛国。皇帝恼怒之下断了兵士们的粮草,一夜之间徐家一百三十五口人被抓进大牢。

皇帝甚至不等徐家人自证清白,就下了令。

徐家男子当街斩首示众,女子充作官奴进教坊司,家奴一律杖杀。

但和静跪在殿前,求了徐望之一命。作为代价,便是要净了身留在宫中做个太监。

许是想到怕徐望之生了死志,和静又将他的亲姐姐,素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的徐姝从教坊司中献给了皇帝。

这是在告诉徐望之,你若想死,你的亲姐姐在这后宫中也只会香消玉殒。

徐望之讲完他的事情后,眼中定定地看向我。

「我死后,切不可让人知晓,不可告知阿姐。」

我捂住他的嘴,眼中含泪摇头。

「徐望之,你有你的仇,你要自己去报。你的阿姐还在等着你。我,我那么胆小,我瞒不住的。」

徐望之看着我,倏地笑了。

「澄曦,算我求你。」

第六章 徐望之又睡了过去,整整三日粒米未进,他的脸色枯沉得可怕。

我求着陈太妃许久,才求来了一点药,堪堪吊着他的命。

陈太妃过来看过一眼,啧了两声:「小丫头,没有大夫的话,这小太监是活不成的。」

眼瞧着徐望之的脸色愈渐苍白,我咬咬牙,求了陈太妃替我看护一会儿后,换上了徐望之的衣裳,偷偷出了冷宫。

我要去找在这个宫里,唯一能帮我的人。

在同样的宫道中,我再次拦住了太子。

「大胆奴才,敢拦太子殿下去路!」侍卫朝我亮起了刀。

我确保自己正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下,抬起了头。

「澄曦?」

太子见到是我,连忙挥斥侍卫退下。

「皇兄。」我扑进了太子的怀里。

太子身体微僵,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开始轻抚我的后背。

「澄曦,怎么了?」

我望着太子的眼睛。

我们都已经长大不少了,尤其是男孩子的身体长得更快,如今不过十七的年岁,太子的容貌已经初显男人的轮廓。

他那双眼,无情却又含情地看着我。

我哀求道:「皇兄,求您派个太医。」

太子沉默一晌,松开了我。

「那太监若死了,孤给你再派一个便是。」

他锐利的目光看向我。

「你不该为他求孤的。」

我被他话中的冰冷一震,脑袋也冷静了许多。

太子是会帮我,可他不会容许我为了别人求他,更何况他必定知道那人是徐望之。

而能帮徐望之的……

只有她。

「澄曦知道错了,这就回去。」

我连忙告别太子,转过身朝着和静的宫殿跑去。

太子的脸沉了下来,他吩咐侍卫:「去跟着她。」

「是!」

几年不见,和静那双圆如小鹿的眼睛依旧没什么变化。

反而她的性子倒是沉稳多了,颇有皇后的真传。

她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温和从容地让我坐下。

随后她的红唇微启,吐出的话恶毒无比。

「许久未见,纪澄曦,你还没死啊?」

我既来求她,也做好了心里的准备。

我跪在了她的面前。

「公主,若再没有太医救治,徐望之必死无疑。」

听到徐望之的名字,和静的伪装有一瞬的撕裂。

她抬手挥开桌上的茶具,瓷片摔在地上,其中一片溅起来划破了我的脸。

鲜血顺着我的脸颊流下,可我依旧跪得笔直。

和静捏着我的下巴,逼迫我抬头看她。

「你喜欢他?」

我沉默地看着她。

和静一脚将我踹倒在地:

「你也配喜欢他?

「现如今他只是个肮脏的太监。你连太监都喜欢,纪澄曦,你也和你母妃一样贱得很!」

我一声不吭,默然承受。

可是和静好似想到了什么,她平静下来,附在我耳边轻声道:「本宫可以帮他,但是你知道的,这恩荣不是你平白就能受得的东西。」

「公主想要什么?」我的心跳如擂鼓,但声音依旧平静。

「也没什么,只是那徐望之已然是个太监,本宫就发发善心,赐你们结为对食,你看如何?」

和静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只是徐家后继无人,你既喜欢他,便帮他留个种吧。」

顿了顿,和静笑得天真且烂漫。

「那本宫就赐你一夜欢愉,可好?」

我攥紧拳,却又无力地垂下。

我想起了那件沾染了徐望之鲜血的衣裙。

他是这世上最后一个对我好的人了。

况且他要活着,只有活着他才有机会复仇,他的阿姐也才会安然无恙。

我跪伏在地,语气无悲无喜:「谢公主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