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我来时不逢春》 01 01

一开始知道远方有人造反的消息时，我和皇帝一样担忧。

可后来当我听到造反的是十年前宰相之子裴知堇时，我的心安了下来。

不是为了皇帝和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而是为了裴知堇。

此刻，听到裴知堇的话后，我一点都不意外。

我见过他年少时意气风发的样子，知道他向来心高气傲，对于背叛过他的人他绝不原谅。

我曾经深深为裴知堇的傲骨而痴迷，可此刻却也要死在他的手里。

皇帝听到裴知堇传来的话后，颤颤巍巍地看着我：「爱妃……这……」

我知道，皇帝怕了。

他想要我去死以此来给自己换取一线生机。

我不想再看身边这个恶心的老男人一眼，颓废的皇朝就出自他手。

他哪里像是一个皇帝，更像是一个吸取国运的蚂蟥。

我望着远处裴知堇模糊的身影，我知道他肯定也在看着我。

一夜之间被爱人抛弃，家破人离。

我想。

他应该是恨极了我的。

没关系，我会赔罪的。

我走上了城墙最高处，看着底下满是硝烟的大地，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今天我特意穿了一袭红衣，十年前没能嫁给裴知堇的那个夜晚，今天补上了。

红色的衣裙在空中肆意飞扬，好像一只自由的鸟雀。

冷风吹在我的身上，好像有刀片在割。

红色的血洋洋洒洒，落了一丝在唇边。

腥甜又炙热。

像极了那一夜裴知堇教我写字时滴下的点点红烛。

隐约间，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云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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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听其他人说，我跳下来的时候裴知堇发了疯地跑了过去想要接住我。

可我最终还是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我仿佛看到裴知堇跪在我的身边眼睛通红。

嘴里还不停呢喃着让我不要死之类的话。

我想起年少时那个鲜衣怒马才名传遍京城的少年郎。

竟一时之间没办法把他和眼前这个胡子拉碴面色憔悴的男子想到一起。

「阿堇，别哭……」

裴知堇找来了天下名医，救下了我的命。

他说：「云浅，你的罪没赎完之前，不许死！」

我躺在病床上几乎没了声息，醒来的时候看到裴知堇睡在我的身边。

我看着憔悴了许多的他，这十年来我知道裴知堇吃尽了苦头。

我伸出手想要抚平他在睡梦中依然紧皱着的眉头。

可我稍有动静，他就立马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里那样清明，没有半分睡醒的迷茫。

裴知堇看着我，漂亮的眸中黑雾流动，良久，他低声道：

「侍奉我，或者让我杀了你，你自己选一个。」

昏暗的殿内，我们对视良久。

两眼相望，眼前人非彼时人，两两相望唯余失望。

我轻笑了起来，苍白的脸上也有了几分血色。

「裴知堇，那你就杀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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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裴知堇眼神中闪过悲伤。

此时的他不明白，为什么当初伴他左右。

甜甜地喊着他少爷的姑娘，如今竟然成了这副模样。

「为什么……当初的你不是这样子的啊……」

裴知堇呢喃，眼神中充满了迷茫。

此时，在外人眼中君临天下的皇帝，却在我面前放下了所有的伪装。

「你难道就不怕我杀了你吗？为了不和我在一起，你……难道连死都愿意吗？」

见我没有理会，裴知堇语气一变。

顿时，我感觉一阵寒冷。

此时，那个踩着无数尸骨，一步步踏上权力巅峰的男人又回来了。

而我闻言，嘴角含笑，闭眼躺在了床上。

我最终还是活了下来。

裴知堇临走前将我贬为了新朝最低贱的婢女，任谁都能来欺辱我。

原来的皇帝还是死了，那个摇摇欲坠的皇朝早就该结束了。

裴知堇成为了新的君主。

他说我曾经是低贱的奴婢，不过是傍上了他才飞上枝头，现如今我也该回到自己原本的地位了。

但裴知堇不知道的是，就算他不杀我我也活不久了。

在我知道裴知堇造反的那一天，我早早就准备好了毒药。

一开始其实不是给我吃的，我是为了让皇帝吃。

这种毒药无色无味，就算人吃了也不易察觉，只不过中毒的人会日渐虚弱，直至死亡。

我想给裴知堇最后一丝帮助，如果皇帝死了那么这场仗他会好打很多。

可那个老皇帝是那么谨慎，连我这个宠妃都防。

我没了办法只好也吃了那药。

现如今我万念俱灰，只觉得这样在宫里一日日地苟且偷生下去，也算是活一天赚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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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意沉寂，可有人却看我不顺眼。

裴知堇造反的时候，身边一直带着一个女子，人人都说那是他心爱的女人。

那个叫青桃的女子也长的清纯可爱，性格活泼开朗，听说裴知堇对她很好。

我第一次见到青桃的时候，是在裴知堇登基后的第三天。

我在勤政殿外扫地的时候，听到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殿外伺候的太监迎了上去：「郡主来了。」

裴知堇登基后只有这么一位郡主，我一下子就知道了来人的身份。

青桃就要踏进殿门的时候，看到了我。

「那是谁？」我听到她问门口的太监。

「能是谁啊，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婢女罢了！」太监谄媚地看着她。

青桃起了兴趣，走到了我身边：「你抬起头来。」

我看到她弯起眼睛甜甜地笑了，笑起来的样子，很像十年前的我。

可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她却敛了笑意，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

「谁允许你直视本郡主的！」

脸上传来阵阵刺痛，但我来不及多想。

连忙低下头，握紧了手里的扫帚。

青桃却不依不饶，她说我手里的扫帚碰到了她的新鞋，弄脏了。

可明明我离她那么远。

她身边伺候的宫女是以前宫里留下来的，认得我的身份。

那小宫女悄悄伏在青桃耳边说了些什么，青桃抬起眼细细地打量着我。

「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啊，长的这么丑！不过既然是妖妃那就更是人人得而诛之了。」

「要么你跪下来舔干净我的鞋子，要么本郡主今天就要打死你！」

我默不作声。

青桃等的有些生气，便让两名宫女将我摁倒在地。

大病初愈，我身上自然没有多少力气来进行反抗。

就这样我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面前的青桃。

「这次本郡主问你，这鞋，你是舔还是不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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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桃踩着了自己的衣裙，没有站稳摔在了地上。

地上有些零碎的小石子，深深浅浅划破了她的手。

正当青桃恼怒地想要拿我来撒气之时。

裴知堇透过开着的殿门，看到了受伤的青桃。

所有人都看着，他甩下手里的奏章推门走出来，动作轻柔地把她扶了起来。

他冷冰冰地骂：「吵吵嚷嚷的怎么回事？」

又轻声问青桃发生了什么。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三天前亲眼看着这皇宫内血流成河，对裴知堇的恐惧已经深深刻在了心里。

一群人猛地跪倒在地上，吓得脸都白了。

我看到周围瑟瑟发抖的下人们，于心不忍地说道：

「奴婢不知礼数，不小心冲撞了郡主。」

裴知堇看到我的那一刻，本就冷淡的表情变得更加冷冰冰的：

「你怎么在这？我说了我不想再见到你，给我滚出去！」

我只低着头盯着自己破旧的鞋子，小声回答：

「嬷嬷让我来这里打扫，我就过来了。」

裴知堇哂笑一声：

「我倒是忘了，你不是皇上的宠妃吗？进宫十年荣宠不断，怎么现如今在这里干着下人的活?」

我面不改色：「旧朝都没了，更别提什么宠妃了。」

青桃看到裴知堇只顾着和我说话，有些不开心地瞪了我一眼，大声嚷着：

「裴哥哥，就是这个贱女人害得我摔在地上的！都是她的错，你可要好好惩罚她！」

裴知堇突然甩开了她的手：「你叫她什么？她有名字！」

青桃脸色一白，声音软了下来：

「我知道她叫云浅，我也知道她是你十年前的旧相识，可是裴哥哥我就是为你感到不平！」

「凭什么她就能踩着你进宫享受锦衣玉食，而你这些年却要受尽苦楚！裴哥哥我是在为你报仇啊！」

原来她知道我和裴知堇的过去。

也是，裴知堇那么喜欢她，肯定什么都告诉她了。

她哭得那么可爱，小声啜泣着，脸上满是对裴知堇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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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知堇被她的反应逗笑了，抬手抹掉她的眼泪，哄她：

「乖，都哭成小花猫了。」

裴知堇终于哄得青桃喜笑颜开，他们二人站在那里，笑意晏晏的灿烂灼伤了我的眼。

寒风中，我看着这对郎才女貌的璧人，他对她真的不一样。

我心中微酸，垂下眼皮，不愿再看。

当初他对我也是如此，无论什么事情，只要我眼眶一红。

就算是我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给我摘下来。

不过这青桃跟我也是相似。

只要他稍微一哄，便笑颜如花。

裴知堇走过来，高高在上地站在我的面前，一把捏起我的下巴：

「你以为现在你还是那个狗皇帝的宠妃吗？现在这是我的天下。」

他笑着看我，笑得很冷，慢条斯理地说：

「贱婢云浅，不顾尊卑冲撞郡主，罚跪十个时辰。」

说出这话的时候，我看到裴知堇眼睛里带着恶的笑意。

他靠近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悄悄说：

「你求我，只要你求我我就放过你。」

裴知堇是要用十个时辰的罚跪来换取我的低头，他要用我的尊严让我自己亲口认错。

我慢慢攥紧拳头，感受着身上的疼痛，义无反顾地跪了下来。

我不愿低头，我的一生都那么低贱，可我总不能连自己的最后一丝尊严都不要了。

裴知堇脸上神色一冷，转头就走。

看着他毫不犹豫离开的那么坚决的背影，我只觉得这么冷的天都没有我的心更冰冷。

我突然很好奇。

如果有一天，裴知堇知道没有这些折磨，我可能能活得久一点。

他会是……什么表情？

会为我哭吗，会感到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