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妃谋心》


 第一章

    “什么？讲和了？”</p>

    荒无人烟的小客栈里，桌子被我拍得啪啪响，摇摇欲坠快要散架。</p>

    对面的胖大婶心疼得拦住我：“是啊，三年前就讲和了，我们飞云阁在齐国的据点也都撤了，你不知道啊？”</p>

    我不知道啊！</p>

    我内心咆哮。</p>

    飞云阁是离国朝廷秘密建立的情报组织，组织会挑选合适人选训练培养，然后安插到其他国家做奸细，窃听机密。</p>

    而我，聂为春，便是飞云阁首席间谍，自七年前潜入齐国，我花了三年时间俘获了太子芳心，用一年时间当上了太子宠妃。</p>

    然后连续三年为组织送出情报。</p>

    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不敢偷闲。</p>

    实在是当代奸细之楷模。</p>

    若不是齐国皇帝突然驾崩，太子沈慎仓促即位，同时大手一挥说要把我封为皇后，我也不会慌不择路贸然前来据点。</p>

    毕竟这种可能暴露身份的事我以前可从不会做。</p>

    可我着急啊！</p>

    当初来齐国，上头只说让我潜伏于太子身边便可，可没说让我当皇后……</p>

    若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回头我假死脱身变好。</p>

    这一当上皇后，我以后再想全身而退可就难了！</p>

    眼下，我坐在这破败小客栈，只觉得天空一片灰暗。</p>

    就像我的人生。</p>

    离国与齐国向来水火不容，怎么突然讲和了？</p>

    讲和了就算了，为什么没人通知我？</p>

    没人通知我也就算了……这事算不了，我迟早得回去算账。</p>

    我又开始怪我自己，平日过得太快乐，每日听听小曲，赏赏小花，没事就去沈慎书房转悠两圈挑选些有用的消息传出去。</p>

    结果呢？连两国讲和的消息都不知道？实在是失职！</p>

    聂为春，你已经不再是个合格的奸细了。</p>

    两行清泪顺着我的脸颊流下。</p>

    胖大婶哎呦一声：“别哭啊，组织许是忘记通知你了，我回头再传信回去问问，一定给你安排妥当！”</p>

    我泪流满面地抓住她的手：“请尽快。”</p>

    皇后册封大典就在下个月，我很急。</p>

 第二章

    我戴上斗篷，全副武装地从小客栈后门走了出去，绕过几条巷子，我翻入一间成衣行。</p>

    等我换好衣服从里面出来是，丫鬟小蓉已经急得团团转了。</p>

    她快步走到我身前低声说道：“娘娘，宫门要关了。”</p>

    我点点头：“这家铺子衣裳样式新奇，多试了点。”</p>

    我抬手递给掌柜的一锭银子：“都包起来吧。”</p>

    掌柜的眉开眼笑离开，我走出店铺，钻进门口停着的华丽马车。</p>

    我很想闭目养神好好休息，可小蓉却是个话多的。</p>

    “娘娘，今日出宫游玩可还高兴？”</p>

    “娘娘，听说礼部皇后册封事宜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陛下真是宠您，对您简直是有求必应，您要出宫就出宫，还让侍卫贴身保护。”</p>

    “娘娘如今可是人人艳羡呢！”</p>

    我：“……”</p>

    一想到沈慎，我又是一阵脑袋疼。</p>

    当初沈慎还是太子，春猎时不小心坠落山崖，我以猎户之女身份接近了他，救了他。</p>

    因着这救命之恩，在得知我孤身一人后他便把我接回了东宫。</p>

    三年相处下来，他对我情根深种，独宠我一人。</p>

    外人皆道我来路不正，可他每每听闻都会大发雷霆：“爱妃来路正不正孤比你们清楚，再敢乱言，孤让你们去探探黄泉路正不正！”</p>

    因着他这份专宠，我在齐国这些年过得着实有些滋润。</p>

    我捏了捏腰上长出来的一圈肉，叹了口气。</p>

    也不知道回头逃跑的时候轻功能不能飞起来了……</p>

    至于沈慎，我对他有愧。</p>

    但没办法，只能以后在寻机会弥补了。</p>

    我胡思乱想了整整一路，等回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p>

    大太监福来笑吟吟走过来：“娘娘还未用膳吧？陛下在含春宫等您呢！”</p>

    哦，忘记说了，沈慎是个黏人精。</p>

 第三章

    用完晚膳，我梳洗一番之后就躺在了床上。</p>

    沈慎穿着单薄中衣还在一旁处理奏折。</p>

    他刚登基不久，需要他处理的事情很多。</p>

    可他又不愿待在御书房，说那里冷冰冰的，没有我这暖和。</p>

    他让人在我的屋子里支了一张案桌，晚上都会在那批会奏折。</p>

    今日我受到了刺激，躺了半天也没有睡意。</p>

    瞪着眼睛看着头顶帷幔，我猛地想起一件事，直接垂死病中惊坐起。</p>

    既然据点都撤了，那我这三年的情报送到哪去了？</p>

    组织说让我定期把情报放在东宫后墙左数第三块砖后，会有专人过去取。</p>

    这三年来我也一直是这么干的。</p>

    每次过去，前一次放的情报便会被取走，消失不见，如若不然我肯定早早就发现了不对劲。</p>

    想到这，我后背渗出了冷汗。</p>

    胖大婶说人都撤走了，那这三年我的情报是谁拿走的？</p>

    那人知道我是奸细了……</p>

    又为什么没有告发我？</p>

    我越想越多，忍不住惊叫一声：“坏了！”</p>

    啪嗒——</p>

    沈慎手中的奏折被吓掉在地上。</p>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弯腰把奏折捡了起来。</p>

    “爱妃怎么了？”</p>

    他问我。</p>

    我转头看向他，脸色说不出的难看：“做了个噩梦，梦到自己……快死了。”</p>

    确实快死了。</p>

    按照飞云阁铁律，奸细身份一旦暴露就要立刻自尽，这是对国家忠诚，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个体面。</p>

    沈慎没说话，他的眼睛映着橘黄烛光，显得温柔缱绻。</p>

    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放下了手中的奏折。</p>

    “没有孤陪着，你便总会梦魇，阿春，你离了孤可怎么办？”</p>

    我愣了一下，回忆翻涌。</p>

    这话，是曾经我为了亲近沈慎时瞎编的。</p>

    当时我刚被他带到东宫，大病了一场，病中也不忘恪守奸细原则，为了惹得沈慎怜惜，我睡梦中常拉着他的衣摆。</p>

    我骗他说离了他便会做噩梦。</p>

    从那以后，每夜都有他陪着，若他不在，便会拿一件长穿的袍子放在我枕侧……</p>

    时间长了，便成了习惯。</p>

    沈慎起身，吹灭了桌上的烛火。</p>

    他轻轻躺在我身侧，伸手将我揽进怀里。</p>

    “这样可好些？”</p>

    我点了点头，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我竟觉得鼻头有点发酸。</p>

    “好了，睡觉吧。”</p>

    他拍了拍我，动作轻柔。</p>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可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觉。</p>

    沈慎被我折腾醒了。</p>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还睡不着？”</p>

    我起身要下去：“我去偏室睡，不吵你。”</p>

    他轻笑着把我按了回去：“无妨，要不，孤给你读个故事吧？”</p>

    我疑惑地看着他：“什么故事？”</p>

    他随手从床下书匣子里抽出一本书，又随手翻开一页，许是他刚醒来头脑还昏沉着，想也没想便照着念了。</p>

    沈慎的声音很好听，此时还有些哑。</p>

    “六月初七，齐南阳王与太子沈慎于东宫议事，针对南方地动……”</p>

    我猛地睁大了眼睛。</p>

    这这这……他娘的怎么这么耳熟？</p>

    这好像我去年写的一封情报信！</p>

    我扭头惊恐地看着沈慎。</p>

    他声音顿了顿，拍了拍我的头，然后慢条斯理地把那册子合上。</p>

    “拿错了，孤换一本。”</p>

    大哥，这好像不是换一本就能解决的事……</p>

    沈慎恍若未觉，翻开了另一本书：“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一个老尼姑？”</p>

    “什么书乱七八糟的。”沈慎嘀咕一声，然后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哈欠。</p>

    “爱妃啊，该睡觉了。”</p>

    我看着他把两本书齐齐放在底下书匣里，然后一翻身，直接睡了过去。</p>

    他应该是困极了。</p>

    我也精神极了。</p>

    他这般坦然反而让我产生了自我怀疑：刚刚难道听错了？他念的到底是不是我的情报信？不可能是吧？可听着很像啊！</p>

    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正要越过沈慎伸手去拿那匣子，沈慎却长手一捞，把我整个人拥进怀里。</p>

    无可奈何：“爱妃啊，朕明日一早还要上朝，你心疼心疼朕吧……”</p>

    我伏在他身前，屏气凝神。</p>

    本想等他睡熟之后再行动，可他的怀抱太温暖，不知不觉，我也睡了过去。</p>

 第四章

    第二天我醒的时候沈慎已经不在了。</p>

    连带着，那个小匣子也不在了。</p>

    我惊出一身冷汗。</p>

    小蓉从外面进来：“娘娘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p>

    ……</p>

    沈慎一如往常，无论我如何旁敲侧击，他都没什么异常之处。</p>

    可我心头那团疑云越愈发凝重。</p>

    半个月后，宫外锦绣山庄来送皇后冠服，我在冠服里发现一张字条。</p>

    “今夜子时，西华门口，归离。”</p>

    底下有枚小小的飞云阁印记。</p>

    我按捺住心中激动我，小心烧去纸条。</p>

    胖大婶是个靠谱的！</p>

    终于！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终于结束了！</p>

    老娘终于功成身退了！</p>

    沈慎今夜还是如同往常一样来了我的院子。</p>

    我点了迷香，不出片刻，他便开始昏昏欲睡。</p>

    他闭着眼睛，把我搂得很紧：“爱妃啊，孤发现孤是真的离不开你了，你会一直陪在孤身边吗？”</p>

    “会啊。”我一边轻声哄他，一边慢慢将他的手从我的腰间剥离出去。</p>

    沈慎已经睡熟过去。</p>

    我动作利索地换上夜行衣，背上包袱，临走前，我又转头看了一眼沈慎。</p>

    他睡容安静，只眉头微皱，似乎梦到了什么烦心事。</p>

    我叹了一口气，终是忍不住上前伸手抚平了他的眉间，然后俯身在他脸上印下一吻。</p>

    “沈慎，保重。”</p>

    我庆幸我的轻功没有退步太多。</p>

    一路有惊无险，终于在子时准时赶到了西华门。</p>

    我蹲在约定地点，学了两声布谷鸟叫，可那边却没有一点动静。</p>

    怎么回事？</p>

    飞云阁派出的这人不靠谱啊。</p>

    眼看着禁卫换职时间将过，我也顾不得那么多，飞身一跃。</p>

    西华门外角落阴影里，有一黑影笔直伫立。</p>

    我皱了皱眉，快步走去：“我刚刚发暗号你怎么不吭声？你是飞云阁那一支的？怎么……”</p>

    我伸手拍上了他的肩膀。</p>

    那人身体僵硬，被轻轻一碰就径直仰面倒地。</p>

    他脸色灰白，显然已无生命迹象。</p>

    胸口插着一把刀，血迹已经干涸。</p>

    我惊骇至极。</p>

    行动暴露了！</p>

    我反应迅速，转身就要跑，可周围已经悄无声息围了一圈暗卫。</p>

    坏了……</p>

    一股凉气从从窜到脚，我看见暗卫齐齐侧身，有一人慢慢踱步而来。</p>

    他身上穿着的，还是我熟悉的明黄中衣。</p>

    外面只披了个袍子。</p>

    沈慎远远地看着我，神色晦暗不明。</p>

    “爱妃啊。”</p>

    我听见他喊了我一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