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祁楚九容》 第一章 心口被射穿的疼痛还未消散,再度睁眼,我竟回到了十五岁。

仲冬时,鹿鸣宴,我与魏远卓初遇的地方。

父皇还未驾崩,太子尚未登基,我还是南梁最尊贵的公主。

「公主您看,那位男子虽衣着简陋,但不卑不亢,一身傲骨,站在那里当真是鹤立鸡群。」

一如前世,迎夏为我极力推荐着魏远卓,想起她前世的背叛,我掩下眼中寒意,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魏远卓穿着一身浆洗到发白的衣衫孤零零地站在竹林边。

前世,我便是爱惨了他这份孤傲感,如今再看,不过是顾影自怜,自怨自艾。

文人墨客交友向来不论家世,更重学识人品,他孤身一人,无人为伴,恰恰说明这两者他都没有。

与其说他鹤立鸡群,倒不如说是鸡立鹤群。

偏偏前世的我迷了眼,失了心智。

我唯恐多看再污了眼睛,忙收回了视线,但没想到他却突然直勾勾地盯住了我。

眼神直白露骨。

我心头大怒,果真是个没教养的东西。

「公主他看过来了,定是心悦于……」

不等迎夏将话说完,我拽着她出了廊亭。

魏远卓见我朝他走去,脸上笑意更甚,偏又作出一副清冷模样。

矫揉造作,让人平添几分恶心。

待我走尽,他将脊背挺得笔直:「微臣见过公主。」

不过一小小举人,未曾入仕,竟然也敢厚着脸皮自称微臣。

迎夏丝毫未觉察到我的不悦,依旧在我耳边喋喋不休地夸赞着魏远卓。

「姑娘谬赞,魏某不敢当。」

第二章 瞧着两人你来我往,我忽地笑了。

都怪我之前过于仁慈,竟把身边人养得这般没规矩。

我实在厌烦他们的叽歪,便出了声。

「迎夏乃我宫中六品女官,虽然魏远卓你没有官身,不太相配,但既然迎夏如此赏识你,今日本公主就为你二人赐婚。」

太子的眼线与幕僚该是天作之合。

但不出我所料,两人闻言当即脸色惨白。

魏远卓更是直接跪了下去:「魏某不敢高攀迎夏姑娘,还请公主收回成命。」

合着不敢高攀迎夏,却敢高攀公主。

迎夏见他如此说,也忙扯着我的衣袖哭诉:「公主,奴婢不想嫁人,只想一辈子服侍公主。」

她表情真挚,言语恳切。

若不是多活一辈子,我还真有可能信了她的话。

前世,魏远卓诬陷我与人有染,迎夏身为我的贴身侍女为他作证,两人合力坐实了我的罪名。

我一直想不通朝夕相处十余载,迎夏为何背叛我。

直到我在牢狱中听到皇兄新纳了个美人。

此时,我再看她,只能看见藏在她皮囊之下的那颗祸心。

我不愉皱眉:「迎夏你自入凉亭就盯着此人夸赞不已,既不想嫁他,此举是想做甚?」

「还有你,刚才见迎夏走来时满心欢喜,如今却不愿了,究竟是不敢高攀,还是瞧不上本公主指婚?」

两人趴在地上极力解释,却略显苍白。

我们这边动静太大,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聚了一众文人。

但两人跪地惶恐不安,倒衬得我横眉竖眼,颐气指使,显得我是个恶人。

我自是不愿,冷声开口:「迎夏,刚才不是你说魏远卓是鹤立鸡群吗?现在又为何百般推辞?」

这句话将在场文人给得罪了遍,原本还想为他二人开口求情的文人也瞬间闭了嘴。

第三章 「九容,今日怎么这般大的火气?」

话中带笑,声音柔和,一听便知是我那位太子皇兄,当今皇后的独子。

前世我就是被他这副温润模样所骗,我以为他真心待我,竭尽全力助他登基,连父皇为我精心培养的影卫都为他折损殆尽。

可却在事后被他诬陷绞杀。

我在牢中悲愤问他:「为何?」

他说:「朕自幼便不喜欢你,甚至可以说厌恶,你从小什么都不用做,想要什么便有什么,你一句话,父皇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给你。

「而我呢,无论做得再多再好,都得不到父皇的一句夸奖,若你不是女子,怕是连这位子父皇都要传给你,凭什么?」

原来他一早就恨极了我。

如今再听他的话,只觉得话中带刺,直往我的心口上扎。

「皇兄为何这般不讲理?话都没问就说我火气大,明明是他们先惹我的。」

我没如往常那般顺着楚行衍接下话茬,而是故意委屈质问。

他微愣,悻悻回道:「九容,皇兄并无责怪你的意思,只是觉得话可以慢慢说。」

我冷着脸,不接他的话。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周遭的文人眼观鼻鼻观心地打着圆场。

我却在无意间瞥见一件趣事。

魏远卓看皇兄的眼神不对,不像部下对主上的,倒像是少女对思慕的情郎的。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但那眼神我实在过于熟悉,同我前世看魏远卓一般无二,似怨似哀。

仔细想来,上辈子婚后魏远卓并不喜与我同房,我一度以为是他身体有缺,还曾为他寻过民间偏方。

或许并非他不行,而是琵琶别抱。

「九容,九容。」

楚行衍唤我,我望向他:「皇兄想要说什么?」

「九容,迎夏与你到底有多年的主仆情分,不如今日暂且宽恕了她。」

我瞥了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迎夏,只觉心头讽刺,十多年的情分到头来竟比不上一个男人。

但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我点点头,算是默认了楚行衍的话。

影卫护着我回了廊亭。

我俯在他的耳边:「刚才那个男的,寻个机会,断他一条腿。」

第四章 闹剧过后,我也失了兴致。

回宫路上,迎夏在我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不敢上前。

到了栖梧宫外,我转身对她说:「往后你就留在外院做个洒扫丫头吧。」

迎夏听见我的话,脚步虚浮,身子明显踉跄。

但这都与我无关,没亲手杀她已是我最大的仁慈。

我抬步向内院走去,刚进去,惊春就往我怀里塞了一个汤婆子。

「公主,天凉。」

看着熟悉的院子和四肢健全的惊春,我险些落下泪来。

前世,惊春沉稳木讷,不善言辞,迎夏活泼嘴甜,经常哄我开心,所以,但凡我出门必会带着迎夏,就如今日的鹿鸣宴。

但我下狱之时却是惊春成了世间为数不多愿为我辩驳之人。

迎夏她们构陷我,是惊春站出来为我辩解,楚行衍命人生生砍去了她的四肢,美其名曰以儆效尤,肃清风气。

可她至死都不肯说一句我的不是。

「迎夏没随公主回来吗?」

「我将她外放到院外做杂役丫头去了。」

惊春怔愣片刻,复而又继续手上的活计,打理着我脱下的狐裘,不再言语。

我挑了挑眉:「不打算为她求情吗?」

惊春边忙边回我的话:「公主罚她自有原因,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的事承担后果,婢子仗着情分求公主饶恕,会让公主失了威信。」

她这番话让我心情大好,连着早上的阴霾都散去不少。

「言之有物,赏!」

我雀跃地跑去院中逗弄鹦鹉。

鹦鹉学舌,红炉点雪,竹叶眠霜,万物皆宜。

我朝着暗处招了招手:「仔细查查魏远卓与太子之间的关系。」

恐是份大礼。

晚饭时间,皇后差人请我。

第五章 我刚露面,她就亲昵地唤我:「容儿,快来。」

我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扑到她怀中,而是在她身边找个位置坐了下来。

八宝鸭、虾鱼肚儿羹、黄桂柿子饼、玫瑰酥等,桌上摆满了我爱吃的东西。

皇后热情地拉住我的手:「容儿,可是还在生你太子哥哥的气?他一个男人不懂女儿家的心思,咱们莫要和他一般见识。」

我闻声不语,憋气硬是将酝酿许久的眼泪挤出几滴。

「好容儿别哭,母后会心疼的,待会儿母后定帮你教训他。」

皇后惯会惺惺作态。

只怕心疼我是假,担心父皇责罚太子才是真,说是教训,无非也就是当着我的面做做样子。

「谁欺负我家阿容了?」

声音雄厚,带着不可抗拒的威压,我眼睛一亮,真正心疼我的人来了。

我快速起身,朝门口跑去:「父皇!」

若说刚才是假哭,但见到父皇这刻我是真哭了,前世我都没来得及跟他好好道别。

父皇心疼地摸着我的脑袋:「阿容放心,爹爹为你做主。」

太子收到传唤,匆匆赶来。

他跪地请罚。

「楚行衍,你怎么能帮助外人欺负你妹妹?」

太子想要辩解。

父皇皱眉,大手一挥:「算了,朕不想听,罚太子今年俸禄减半,禁足一月。」

我偷偷竖起大拇指,父皇威武,真是我的好爹。

不管翊坤宫作何感想,父皇牵着我的手走了,往栖梧宫走去。

月上柳梢,父皇一路沉默不语。

我知道他又在想我阿娘。

第六章 父皇与阿娘是青梅竹马,自幼便有婚约。

但先帝突然驾崩,彼时根基不稳,父皇只得娶了当今皇后,以平衡朝廷势力。

而我阿娘屈居贵妃。

即便如此,两人依旧相爱,可惜阿娘生我时难产而死。

我自打出生就被放在了皇后宫中抚养。

她平素对我很好,生下太子后她就吃了药,不再生育,说是为了给我足够的母爱。

可直到临死前,我才知道我一直都是她帮太子夺嫡的筹码。

养育我不过是让父皇器重太子。

她从未真心待我。

世间之爱本就虚无缥缈,我瞅了眼沉浸在伤痛中的父皇,不免沉思。

父皇对我的疼爱多是源于阿娘。

可若有朝一日他不喜阿娘了呢?或者说他遇见了更爱的人,我该怎么办?

父皇离开后,我还在想这个问题。

我于院中枯坐,观繁星万千,察星云变幻。

旭日东升之时,我想通了。

我得有权。

有实权。

父皇或许会爱很多人,但我永远都会爱自己。

我若有权,便无需依靠他人之爱,世人自会攀附于我。

我若有权,即便豢养男宠无数,也无人敢指摘半分。

此刻,我心底有着从未有过的澄澈。

重来一遭,我要换种活法。

数日后,京郊皇家冬猎,父皇扬言在围猎中拔得头筹者许其一诺。

天子一言,一言九鼎。

圣上一诺,一诺千金。

父皇虽宠爱我,但从未娇养我。

先祖曾留下祖训:南梁皇室无论男女皆要习武。

为的是在国破之际能够身先士卒,护佑山河,最起码不能让自己屈辱地死在敌人的胯下。

因此,我也应邀参加这场围猎。

我一身黑色骑射服,束起长发,翻身上马。

楚行衍侧身对我说:「九容,待会儿你找个地方好生休息,为兄届时将猎物分你几只便好。」

我冲他笑着眨了眨眼:「多些皇兄美意,不过九容觉得猎物要亲自猎才有趣。」

话落,我拍拍马背,径入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