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芝如许》 1 1

我在县府门口跪了一天一夜,求县令网开一面。

阿爹是为了护住东风村的乡亲们,才用了该上交官府的秋粮。

事出有因,虽有罪,但罪不至死。

我求过曾经领过阿爹发放粮食的乡亲,竟也没有一人愿意在陈情书签字,他们把我拒之门外。

「求大人容情!」

我在外面磕头,额头的血流了满脸。

我的嗓音已经沙哑,双腿跪得麻木。

最后,县令没出来,来的是两个壮实的衙役。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们用臭烘烘的布塞了嘴,拖着进了府衙。

我的头被摁在地上,脸贴在湿漉漉的地板。

只听到堂上的声音传来,声音尖锐而充满不屑。

「扰乱公堂,按律十大板,行刑。」

不是的,不是的。

我胡乱摆着手挣扎。

阿爹不是为了一己之私,他是为了救人啊。

泪水流了满脸,所有话被堵在喉咙,嘴里的臭味让我不住的想干呕。

一杖一杖,直到我的后背被打得稀烂,直到没了意识。

醒来时,虎子蹲在床前,「傻子,你跑去较什么真,那些个当官的哪里管咱们死活。」

他给我递上一碗鸡汤,「这可是我家里唯一一只老母鸡,给你煲汤了,快喝。」

「我昏了几天?」

「三天。」虎子顿了一下,「你阿爹昨天已经没了。」

良久的沉默,大虎子慌了,「你可别想不开,你阿爹就想你好好活着。」

「我知道。」我伸手去拿汤,身后的衣裳又被染红,大虎子急急忙忙去叫他娘陈婶。

陈婶帮我换了带血的衣裳,嘱咐我不要再动,「说起来,这宋时也真是白眼狼,你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见回来。」

2 2

宋时是我的童养夫,至少东风村所有人是这样看来的。

我生在东风村,阿爹是村里的村长。

阿娘去世的早,阿爹就我一个女儿,把我放在手心疼。

可是,我两岁才学会开口说话,三岁走路还摇摇晃晃。

大家都叫我小傻子。

可我从来都不觉得我傻,我只是脑袋转得比较慢。

宋时是在我八岁的时候来到我家的。

隔壁家虎子带着一群小跟班,又抢走了我刚摘的莲蓬。

「唐芝芝小傻子。」他做着夸张的鬼脸,我吓得哇哇大哭。

「她又要给她爹告状咯。」

没错,我阿爹是东风村的村长,他们欺负我,我爹每次都会拉着我去别人家门口评理。

战利品有时候是别人给的鸡蛋,有时候是几颗土豆。

但这次不一样。

我擦着眼泪小跑,推开门,「阿爹,他们骂我小……」

我的话堵在嘴边,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人。

他站在门口白**嫩,像个陶瓷娃娃。

阿爹说,宋时是我的远方表哥,他爹娘出海捕鱼失踪了。

我觉得他可怜,把自己收藏的各种石头都送给他。

「这是我存了两年的宝贝,送给你。」

宋时和村里其他的娃娃不一样,大家都在村里疯跑的时候,他一个人在树下,用树枝写着我不认识的字。

时间长了,我又觉得没意思,无聊地叼着狗尾巴草蹲在一边。

「唐芝芝,出去抓泥鳅了。」虎子在我家院门口喊,「你最近怎么不出门了。」

虎子就是这样,又欺负我,又喜欢找我玩。

他的目光看到宋时,小小的眸子大大的吃惊,「他是谁?」

我心里涌起一股骄傲,「这可是我表哥。」

虎子给宋时取了个外号,叫小白脸。

最后,我们没有去捉泥鳅。

三个人一起罚站在墙头。

我和虎子打了一架,即使不懂小白脸是什么意思,但看他们的笑,我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词。

宋时这么好看,怎么能被欺负。

当然,最后我没打赢,宋时把我护在身下。

阿爹这次生气了,两只眉毛皱着,拿着鸡毛掸子,每个人都挨了好几下子。

虎子边哭边叫着,「我是你们的老大,我不怕疼。」

我吸了吸鼻涕,惨叫着,「我也不怕。」

隔壁家的柳姐姐笑开了花,「唐芝芝,你护他还真像护童养夫。」

从此,东风村笑称宋时是我的童养夫。

3 3

为了此事,我一个月没有跟虎子说话。

开春以后,我和宋时要去学堂了。

村里没有几个能去学堂的,因为束脩实在贵。

阿爹把家里存的粮食都拿去镇上换了银子,又带着一篮鸡蛋,天还没亮就带着我们去了书堂。

附近唯一的一个书堂在隔壁村,夫子姓余。

士农工商,读书人在村里地位高,阿爹见了他也是一顿好听的哄着。

我无奈的瘪嘴,低头与宋时说,「我们也是花钱的,怎么他就高高在上。」

宋时没说话,用手肘碰了碰我,我抬头正看到正对上余夫子的目光。

我的脑袋确实不聪明,上了半个月,听了好几遍,很多还是不明白。

我在心里嘀咕,还不如去抓鸟呢。

「唐芝芝,你再打盹就别来了。」夫子语气严肃,「你在这里浪费时间,不仅对不起我的授课,更对不起你爹那几两银子。」

四周的目光看得我脸通红,我恨不得把头垂到桌子下去。

回去的路上,我闭上了平常叽叽喳喳的嘴,一路沉默。

回了家,我直接进了房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感觉心里闷闷的。

「我可以进来吗?」宋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他敲了几下门。

「我睡了!」我把头缩进杯子,发出声音。

他推门而入,我感觉到床边一塌,宋时坐到了床边。

「真睡了啊。」他的语调拖得很长,「那阿叔买的板栗糕,我就自己吃了。」

我捂着耳朵,肚子却咕咕叫。

我还是没忍住,起来狼吞虎咽了一波,再抬头,发现桌上放在一本书。

宋时对我说,「慢慢来,我教你。」

村里有些人背地笑我阿爹傻,让个姑娘上学堂,阿爹每次叫嚷,「你们这些人不懂,见识短浅。」

宋时一直是学堂里的第一,而在他的帮助下,我好歹也不是倒数了。

取长补短,重于取长。

上了两年学堂后,我意外发现自己对医术感兴趣。

我开始学着医术,自己跑去山上找草药,卖给镇里的医馆。

一回生二回熟,也能跟医馆的大夫聊上几句,有时候在旁边偷偷师,他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路上碰到虎子,他已经背着农具下地了。

虎子爹前阵子摔了腿,养病得大半年,一家五口都等着吃饭。

他的眼中已经有了大人的成熟。

阿爹让我把自家的红薯给他家送去,我把东西送过去的时候,陈婶还在洗着衣服。

她忙忙道谢,院里襁褓的婴儿还在哇哇地哭。

我摆手说着不用,给完了就要走。

还没几步,就听见陈婶的声音。

「怎么还有猪肘子,芝芝。」

「哎呀,这要不得。」

这个年代,十天半个月才能吃上一顿猪肘子。

我加快脚步,猪肘子是我卖草药的钱,只希望虎子爹能赶紧养好伤。

4 4

宋时很鼓励我学医,他说,「兴趣才是最好的夫子。」

医术中有些东西晦涩难懂,他会一点一点与我解释。

烛光之下,他的睫毛很长,侧脸棱角分明。

我的心跳突然有些加快,有些呼吸不过来。

我不会生病了吧!

书上说,呼吸急促,可能是绝症。

心突然更乱了,我才十四岁啊,我还有大好的年华呢。

越想越难过,伸手一摸,眼泪已经掉在了医书上。

宋时一惊,「怎么了?」

他大约以为我听不懂,急哭了,忙说,「我慢慢讲,不要着急。」

我摇头,不语。

再他追问之下,我哭着说出原因,「我要死了。」

宋时一下子站了起来,手中的书掉在地上,焦急地像找不到家的蚂蚁。

却在我后面一句话后呆愣在原地,耳根染上红意。

「我刚刚看你,心跳好快,好像呼吸不过来了。」

良久,宋时才结结巴巴的说,「这个不是快死了,这只是一种情感。」

他没再与我说。

隔天我去找了隔壁的柳姐姐。

柳姐姐神秘兮兮的拿出一个画本子给我,「小傻子,看完这个你就知道了。」

后来,我知道了,这是心动。

我十六岁时,宋时要进京赶考了。

彼时宋时比我高了一个头,温文尔雅,青衣粗布,却比镇上那些富家公子还好看上许多。

我边准备他的行礼边吐槽,「热死了,这天气什么时候到头。」

宋时给我递了一块西瓜,手掌相碰的一瞬间,我的手指划过他的手掌心。

我喜欢宋时。

但阿爹说,女孩子得矜持。

我偷偷抬眼看他,他似乎是没有感觉到一般,又开始温书。

村里都夸宋时聪明,学问好,只有我和阿爹知道,他每夜房间的烛光会亮多久。

好几回我半夜看医书时候,还能看到他看书的身影映在窗上。

阿爹给宋时三十两银子,其中有些还是找族里的人借的。

阿爹嘱咐道,「在外小心,一切以安全为上。」

宋时走的前一日,我偷偷摸摸进了他的房间。

手指悄悄的划过的眉眼,心中不禁感叹,我的宋时真好看呀。

突然,一只修长的手捏住了我的手腕,宋时的目光直直看向我。

空气有一瞬间寂静。

我的内心慌的像小鹿,心跳声震耳欲聋。

还未等我开口,他的手便从我的手腕滑至手掌心,就像溪里的流过的山泉,冰冰凉凉。

四目相对之间,他道,「芝芝,等我回来。」

没说出口的言语,化作不知名的情愫,从胸口蔓延开,是麦芽糖那种甜。

宋时走的第七日,我成了医馆的正式学徒,有了正大光明在旁边看诊学习的机会。

方大夫说,「笨鸟先飞,可不要懈怠。」

一开始来的病人并不相信我,只有些女子身上的位置不好外露,才会找我看。

有碰到不理解的,我便缠着方大夫问,乐此不彼。

我以为我会这样等着宋时归来,可是谁都没有想到,这场大旱会如此严重。

5 5

田地干裂,河水干枯。

村里的唯一的水井被人看着,每家每户按人数取水。

明明应该快到丰收的季节,田里的麦子却没几颗成活。

阿爹每天很忙,一边需要统计干旱田地,一边要应付乡亲。

粮食的价格飞升,曾经一百文一石的粮食,现在要到一两。

几日后,有钱也难求得一石米。

虎子是第一个求到阿爹的,他们家人口多,干活的人少,粮食早就见了底。

他的脸颊已经微微有些凹陷,「村长,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他的语气哽咽,「我娘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再饿下去,她就要死了。」

从前的阿爹是小气的,什么都喜欢静静计较。

这次,没等我开口劝,阿爹指挥我道,「去把米缸里剩下的米,装点给他们。」

后来,村里还是饿死了人。

他们抱着尸体默默的流眼泪,连哭出声的力气也没了。

阿爹已经把米都分给了村里人,可是不够。

阿爹站在中央,身子摇摇晃晃,「我已经给县令上报了,朝廷会来救我们的。」

一连等了好几日,我饿的不行,山上的野菜早就被挖空了。

我拖着身体去看,野菜没有,人的尸体倒是摆了好几个。

还有一个尸体,少了大腿。

不好的想法涌上心头,让人不寒而栗,我汗毛炸起,赶紧跑回了家。

柳姐姐嫁人了。

嫁的不是她的心上人,她的心上人是与宋时一起赶考的书生。

送走他们那日,柳姐姐眼泪掉个不停,书生边走边回头喊,「念月,等我回来八抬大轿风光娶你做官太太。」

现在,柳姐姐的神情麻木,坐在一顶小轿之中,嫁给了镇上六十好几岁的宋员外,做第八房小妾。

她嫁了自己,给家里换了两袋米。

其他人恨自己没有这种漂亮女儿,卖也没人要。

朝廷没有来救我们,他们好像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宛如人间地狱。

死的人越来越多,疫病也开始了。

村里子弥漫着一股腐臭味,野狗抢食尸体。

饥饿之下没人拿得起刀去杀野狗。

大家只能离它们远远的。

我的医术填不饱他们的肚子,但是还能给他们看看疫病。

阿爹也病倒了,我去抢了点树皮,生吞了下去,然后割开了自己手臂,给阿爹喝。

中午我看着虎子推着一具尸体从我面前走过,那是他的小弟。

还没等我问,他说,「村西那边可以换,我去试试。」

傍晚,他带着一具我不认识的尸体回来了。

我想,他们今天应该可以吃饱了。

阿爹醒了,他看着村里,泣不成声。

他在院门口坐了大半天,像下定决心一样,去房间里拿出钥匙。

那时候我不知道,私用上交官府的秋粮是死罪。

阿爹放粮的第三日,附近村的人都往东风村跑。

来的人能一天喝到一碗稀饭,我也给一些生病之人看看病。

当然,我只能提出建议,他们没有钱买药的。

他们说,阿爹是大善人,救了他们一家,宛如再生父母。

我是开心的,好歹不会再死人了。

一个月后,终于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雨。

人们喜极而泣。

雨后第十日,官府终于来人了。

他们不是来赈灾的,他们带走了阿爹。

我不明所以,上去拉住他们,却被一巴掌打在地上。

「私用秋粮,乃是大罪,如有同谋者,一并拿下。」

阿爹挣扎着想来扶我,却被人压得更牢。

他抬起头,对着我笑道,「芝芝,别怕,在家等阿爹回来。」

那些不久前还视阿爹如救世主的人,恨不得离我阿爹十几米远,生怕一丝沾上关系。

案子判的又急又快,阿爹被判斩首之刑。

我一时间如五雷轰顶,站都站不住。

我求乡亲们签下陈情书,希望以此给阿爹判轻一些。

他们关紧大门,怒骂着,「走远些,你爹有粮不早些拿出来,害死了那么多人,他就应该死。」

「他活该。」

少数人请我进去,却要给我下跪,「这是大罪,对不起,芝芝,我们想活着。」

我悲戚地笑出声,「谁不想活着,是因为我阿爹,你们才能活着。」

走投无路之际,秋考的人回来了。

我在村口等了一日,宋时却没有回来。

书生来找柳姐姐,知晓后柳姐姐嫁人后,捶地痛哭不已,恨自己回来晚了。

他告诉我,「宋时在进京中,坠入悬崖,生死不知。」

我救不了宋时,就如同我没有救下阿爹一样。

我找到阿爹的时候,他的身上已经生了蛆,面上被咬烂了大半。

我把他的头颅和身体拼在一起,埋在了山里。

回去路上,锣鼓喧天。

「县令这回救灾有功,升官了。」

「那可不是,别人都说,我们这里死的人最少。」

「也多亏了朝廷十万赈灾款来得及时啊。」

我的双手在发抖,巨大的恨意几乎让我站不住。

何德何能,凭什么。

为官不仁,为民无心。

这世道,是不是只有没有良心的人才能活着。

我离开了东风村,不再回头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