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色难逃》 第1章 第1章

“小姐!您等等我啊!”

小丫鬟枫儿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才追上自家主子,心中纳罕。

她们家这一位,以前就是个走三步喘一下的美人灯儿,这一回大病初愈以后,怎么言行反而利落许多?

难道是被二公子伤透了心,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人想开了?

薛鸣佩千头万绪,哪里有心思管她。

其实她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她本是江南商户家的女儿,名为郑子佩,因为意外而落水。三天之前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重生在了这具京城贵女的身体之中。

变成了“薛鸣佩”。

以磕伤了头忘了许多事为借口,她旁敲侧击了枫儿好久,暂时了解了现状。

怪力乱神没有把她带到一个陌生的时代国家,这个大梁依旧是自己出生长大的那个大梁。现在的时间依旧是绍永十二年,只比她落水的那一天过去了两个月而已。

也就是说,她的家人好友们,还在千里之外的江南。

那她自己的身体呢?

是彻底地死去了,还是被那位真正的薛小姐所占,就像现在的她这样?

原本还幻想着,会不会睡一场又能回到自己的身体。又或者眼前之事,只是虚无缥缈梦一场。

直到第三天醒过来,面对的还是枫儿这张脸,她才彻底死心。

山不就我,我便要就山。

整理好心情,薛鸣佩总结了接下来的打算。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尽快和江南的本家取得联系,查清楚那边的情况,安住爹娘的心,防止自己陷入被动。

她不了解那位真正的薛小姐的为人,万一对方生出什么坏心思,比如把她打成什么“用妖术谋财害命的巫者”呢?

而在此之前,她还得先稳住这一边。

薛鸣佩长舒一口气,目光转向眼前疏朗豪阔的重重院落。

戚府。

即便久居江南,她也知道宰辅戚慎的大名。他是如今绍永皇帝的左膀右臂,大梁朝最主要的话事人之一。

薛鸣佩的娘戚宁雪,便是宰辅大人的小女儿。

可是,身为戚慎的外孙女,薛鸣佩的处境并不好。

只因为她的父亲是绍永初期的乱贼之一,被皇帝满门抄斩。

要不是有戚家这一门关系在,她们母女八年前都已经和薛家的其他人一起见阎王了。

原主的性格本就敏感多思,在戚府寄人篱下的这些年,受尽了冷眼和欺侮。

幸而有二公子戚韫照拂,才能平安长这么大。

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表兄妹,原主自然忍不住少女怀春。

本以为是郎有情妾有意,可是等到原主几次表明心意,痴缠之后,戚韫便对她冷淡下来,还和别人有了婚约。

原主想找戚韫讨要说法,问清楚他的心意,结果反而掉进了湖里。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原主又到底是怎么落水的,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但昏迷这么久以来,戚韫一次都没来看望,却是明摆着的事实,怎么看也不像是真在意她的样子。

并不想牵扯进原主的这些情感纠葛中,薛鸣佩便只对枫儿说自己已经彻底死心,以后对二公子敬而远之。

“都已经这个时候了,若是再慢一些,误了请安的时辰,恐怕落人话柄。”

戚慎有四个儿子,除了三爷在渠州任职,一家子跟着搬过去以外,其余三位的家眷都在京城里。

戚夫人的身子不怎么扎实,便早早地把管家的事情都交给了大儿媳,自己安享清福,没有大事的情况下,什么也不管。

大爷是戚慎的嫡长子,大夫人的出身也是几位主母中最好的,又执掌中馈,大房在戚府的地位自然非同一般。

既然病好了,薛鸣佩怎么也得及时去给这位大舅母请安,卖乖讨巧,起码不能让人指摘出什么不是。

至于原主的亲娘戚宁雪,见天窝在佛堂里诵经念佛,和出家也没什么两样了。

薛鸣佩见了她两面,感觉她对原主这个女儿的感情,还没有和她跟前的木鱼深。女儿差点淹死了,戚宁雪竟然也无动于衷。

不过她本来也怕什么母女连心,被察觉出来身份有异,乐得敬而远之。

第2章 第2章

紧紧攥出的掌心沁出了冷汗。

说实话,薛鸣佩心里紧张得很,面对相府的主母和面对原主身边的下人,当然是不一样的。

只觉得庭院高树落下的阴影,都如同沉默的野兽,要吞了她这个借尸还魂的冒牌货。

但无论如何,哪怕是硬装,也得挺过去这一遭。

到了大房的明桐院,让丫鬟们前去通报,果不其然,被晾在外面快半个时辰。

薛鸣佩低眉顺眼地伫立在门口等着。

“表小姐,久等了。”

好一会儿,那丫鬟才出来,不怎么诚恳地回复道:“夫人看账看累了,休息了一会儿,我们做下人的自然也不好打扰,只能怠慢表小姐了,请吧。”

薛鸣佩早知道这一行没什么好果子吃,情绪未变。

二公子是大夫人的心肝,原主和戚韫不清不楚的,大夫人能喜欢她就怪了。

更别说还发生了去和戚韫拉扯,以至于落水这种事。

薛鸣佩规规矩矩地进去,和声细语地请安,又特意感激了舅母安排人照顾,救了自己小命云云。

“......鸣佩体弱,那一日身子不适,头晕目眩之间竟然不小心落水,辜负了舅母抬举我的心。”

跪得笔直,言辞恳切,认了一堆错,就是不提那一日的戚韫半分。

薛鸣佩是在碧虚湖的画舫上落水的,而那画舫宴原本是昌怡公主府所设。原主能够上去,也是借了戚府的光,这句“抬举”倒是乖觉,让大夫人的脸色好了一些。

她对这个身世复杂的外甥女并不喜欢,但若薛鸣佩只是一直深居简出,安分守己,她堂堂戚氏主母,也不会特意去为难一个孤女。

可她竟然敢肖想起自己的阿韫了!

这才是大夫人不能容她的的最大原因。

若她就此死了心,那还算是有救。

薛鸣佩立刻表忠心:“以前是鸣佩不省事,心里感激也不敢直言,白费了舅母疼我的心。经此一事,我才知道自己以往错得多么厉害。”

她躬身一拜:“我蒙受外祖养育多年,这么大了却不思回报,反而伤春悲秋,作小儿女之态,实在是大不该。若舅母不嫌弃,外甥女以后愿为您分忧。”

一口一个“舅母”“外甥女”,仿佛之前她们关系多么亲密似的。

大夫人心里略微熨帖,这话还像个样。

看来是吃了教训警醒了,长大了。

她当然不会真以为对方突然对自己生出什么“孝心”来,不过是自知走投无路,求个庇佑。但好听的软话谁都爱听,总比之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好。

“你有这个心,舅母就放心了。”大夫人淡淡道,“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那时候你才那么大一点呢,一转眼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等你表哥和荻阳郡主的婚事定了,也是时候给你相看人家了。”

荻阳郡主,当今圣上的孙女儿,三皇子丹王的女儿。

以二公子的身份,也只有六族贵女或者皇室的金枝玉叶才足以和他相配。

原主有那么一个爹,保住小命才是最要紧的,怎么还能想着嫁给相府的公子。

大概是她所在的那个处境,也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出路了。又或者她有着自己的其他打算。薛鸣佩不知内里,也不好贸然评价。

若真能得戚韫怜惜,此身算有个依托。

只可惜,看来对方对她没有那么深的情意。

不知道落水的那一刻,她会不会后悔。

“一切全凭舅母做主。”

薛鸣佩乖巧道,表情平静,没有半分哀怨之色。

第3章 第3章

不管戚韫是要娶皇帝的孙女儿,还是皇帝的老娘,婚事都不可能一蹴而就。薛鸣佩自己亲事,肯定也得再过个一年半载才有音讯。

在此之前她要做的,就是打消这位舅母的疑虑。

您放心!现在的薛鸣佩已经不是以前的薛鸣佩了!我一定离您儿子八丈远!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指天起誓,对着对方的耳朵日日重复一百遍:

我现在对这什么破二公子半点想法都没有,甚至可以笑着去闹洞房,祝表哥表嫂早生贵子白头偕老,请您老放心!

只有抱住了这个大舅母的大腿,她才能继续在戚府好好生活下去,提升地位——最起码能够有点资本,快点往江南打探消息。

大夫人点点头:“不早了,你回去吧。”

“对了,既然你如今好了,从明日开始便恢复了族学的课业吧,本来就耽误了许多。”

“是,舅母。”

回到戚宁雪母女的住处,薛鸣佩拿到了枫儿奉上的课程安排,双眼一黑。

这、这都什么玩意儿?

原来京城贵女们日子,都过得这么辛苦的,还要上学!

至于吗?她们又不要科举,也不会被举荐入朝当官!

以前看话本,还脑补什么世家小姐气派尊贵的生活,现在才觉得......做商贾之女没什么不好的!

薛鸣佩欲哭无泪。

算了算了,就当是自己为了捡回一条命渡个劫吧。

梳洗完毕后她便立刻睡下了。

原主这具身体的模样,虽然和她有九成相似,可是也太清瘦病弱了。即便养了这么多天,她也还是觉得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尤其是磕伤的头部,时不时就疼得她恨不得把自个儿脑仁钻开。好不容易活下来,她要把握住所有调养的机会。

可惜睡得早也睡不好,梦里的她睁开眼睛后,不再是戚府的雕梁画柱,而是自家屋子再熟悉不过的样子。

爹把她抱进了怀里,哭得可没出息了,鼻涕眼泪糊了自己一脸。

娘在一旁嘴里骂爹力气太大,把女儿勒坏了,一只手却把她盘成了个球。

“佩娘!”

她痛痛快快地哭够了,抬眼便看到了大哥心疼的目光。

“都怪我一直没回来,才让我们佩娘受了这么多苦。”

你还知道!

你一去西原做生意,就玩得乐不思蜀,把我和爹娘扔到一边!要不是你不在,我也不必急着谈下那笔买卖,遇上水贼!

她死死抓住大哥的袖子,生怕这人又突然跑了个没影。

快两年没见面了,她好想他。

可是下一瞬,那衣角便从手中滑落,怎么也抓不住。

大哥和爹娘的身影都慢慢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画面更迭间,变成了属于“薛鸣佩”的记忆。

被人踩在泥泞里痛骂杂种,被揪着头发连扇了好几个耳光,身子破败地摔了出去。

去找娘求救,她却只跪在佛堂里不停地诵经,连一眼都不肯多看她。

越来越沉默寡言,越来越杯弓蛇影。

直到一双手把她拉了起来。

“怎么弄成了这样?”

那人的声音清清冽冽的,掌心却很温暖。

薛鸣佩忽而觉得心中涌上了万千情绪,悲哀的,愤懑的,小心翼翼地鼓胀在一起,全都只为了一个人,不受控制地攫取了她的心神。

那只温暖的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污泥,没有半分嫌弃。

渐渐的,那手的触感似乎变成了实形,动作间带起一串清苦的气味,分外熟悉。

一声喟叹响在了耳边,石破天惊。

这不是梦!

薛鸣佩浑身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第4章 第4章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离得这样近,薛鸣佩仿佛感受到了对方的呼吸。

即便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也没有看到对方的脸,她却立刻知道了那是谁。

因为心跳无法抑制地快速跳了起来,喉头也变得哽咽不已,属于原主的情绪剧烈地袭涌上来,灼烧得她心头泛疼。

戚韫。

是他!

掩饰已经是没法掩饰的了,她只能被迫感受着那些挥之不去的,过于沉重的爱恨。

“......”下一瞬,她的目光便撞进了一双清透的眼底。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这就是戚府的二公子吗?果真是玉人如斯,郎艳独绝。

“你来做什么?”可她却觉得惶然又害怕。

只因此人模样虽然俊秀温润,浑身上下却笼罩着某种不可捉摸的威仪,漫不经心的一眼,就能让人无处遁形。

戚韫和原主到底是什么关系?怎么还好端端地夜闯闺房的?这哪里有半点世家公子的作态!

而且这个人来了多久,有没有听到她梦中说什么?

戚韫:“听说表妹好些了,我来看看你。”

“......”薛鸣佩怕多说多错,“多谢关心。”

你们京城人可真与众不同,半夜三更翻墙探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冤魂索命呢。

戚韫:“你没有其他要和我说的了吗?”

“......”

我也想知道原主要和你说什么。

“这句话,该我问表哥才对。”薛鸣佩垂眸。

嗯嗯,至于我这是难过伤心,还是哀莫大于心死,还是咱们有其他买卖故作高深,请您自行想象补充完全,最好多说点。

戚韫若有所思:“表妹病了一场,性子似乎变了?”

“......人都是会变的。表哥到底有什么事情,咱们白天约个时间说?”她干笑一声,“夜深露寒,我困倦难忍,实在不方便。”

戚韫深深凝视着她:“才过了短短几天,佩儿怎么就对我如此冷淡疏离,如同陌路,难道连我们之间的情意,也都不记得了吗?”

薛鸣佩打了一个激灵。

情......情意?

戚韫这幽怨的语气,怎么搞得好像她才是那个负心人似的!

他们俩到底是原主一厢情愿,还是两情相许啊!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原主对戚韫的痴情,那可是全府人都看在眼里的。听说之前戚韫生病,她日日去护国寺抄经祈福,茹素了快一年,还曾经为了给他求医,徒步攀爬宜西的天行仞,磨坏了一双鞋不说,差点活活摔死。

这样的薛鸣佩,就算因为戚韫另娶别人伤心,就算大病初愈,短时间内面对他也不会这样平静。

她只好偏过头,一副黯然的模样,语气讥讽:“表哥不日就要迎娶郡主了,我再像以前那样痴缠于你,未免也太轻贱自己了。”

眼泪也顺着眼角默然滑落,仿佛伤心欲绝。

薛鸣佩逼迫自己想着远方的家人,又想到自己困在这里,没钱没人,京城都出不去,还要面对一群高门权贵里的疯子,越想越伤心。

原本想做戏的心,变成了十二分真情实感,哭着哭着,泪水愈发汹涌了。

戚韫:“......”

他是不是应该递个手帕上去,配合一下?

第5章 第5章

“那一日我不是说了吗?荻阳郡主这桩婚事,并非我的本意。”戚韫款款温柔,“她哪里比得上佩儿半点呢?母亲那边都交给我。”

薛鸣佩几乎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头皮都要炸了。

别,我白天才在大夫人那里下的军令状呢!不管您老和原主以前到底什么情况,我可不想代替她缠下去。

不如快刀斩乱麻。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我在鬼门关前多时,只觉得前尘往事犹如大梦一场,活这么久浑浑噩噩,太多憾恨不得圆满。千头万绪,光怪陆离,加上受了伤,很多东西都记不清楚,或者不愿再想。”

薛鸣佩说了一堆模棱两可的话,配上苍白的小脸,倒真挺像那么一回事。

戚韫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

如果不是攥紧了被子的手,紧张到捏得指节都泛白的话。

“绝处逢生,如今便想做一个新的自己,一切从头来过。”

“表哥,鸣佩自知身份有碍,和你犹如隔了天堑。”她闭上眼睛,神色黯然,“以往是我想得太天真,年轻不懂事,如今才知有些人注定有缘无分。问题并不在郡主身上,而在于我。”

“我们......还是当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吧。”

“从今以后,我会好好敬重您这个表哥的。”

你娶郡主还是公主都随意!别耽误着我回家找爹娘!

戚韫沉默。

薛鸣佩心都快跳出了嗓子眼,为了表明决心,逼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只觉得青年的眼底一片平静,到底是静水流深,还是毫不在意,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戚韫到底想做什么?他怎么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其实一开始,薛鸣佩还想过,原主怎么会那么巧就落水,会不会是戚韫怕对方继续缠着自己,耽误他娶郡主,所以痛下杀手。

可是之后又想,戚韫要杀她,有一万种方法,何必选择这么一个自己也在场,逃不了干系的时候呢?

难道真得只是一场意外吗?

......薛鸣佩的脑子乱糟糟的,感觉在这个人的面前,自己不由自主地如临大敌,比面对大夫人仓惶多了,仿佛是什么天然的警示机制一般。

“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戚韫慢慢重复了一遍,“那表妹之前答应我的事情,便不作数了吗?”

薛鸣佩暗暗抓心挠肺,“我”答应了什么,你倒是说啊,说啊。

“倒不一定不作数,或许我们可以再行商议?”

戚韫点头:“如此便好,那我们就开始吧。”

开、开始?

离得这样近,薛鸣佩又闻到了那股从他衣襟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清苦药味。

接着便看到戚韫伸手,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了。

薛鸣佩:?

做功考究的锦衣半披在臂膀,半落未落,一把沈腰若隐若现,明明没有做什么,却比做什么都更惹人暇思。

戚韫垂眸看向她,幽深眼底情绪莫名。

他动作没停,又把手放在了里裳衣带上。

半开的衣襟,隐隐浮现出青年胸膛流丽的线条,只鳞片羽,却教人心动神驰。

薛鸣佩已经彻底傻眼了。

原主到底和戚韫达成了什么,深更半夜脱衣服才能继续的约定?

第6章 第6章

浓烈的血气扑面而来,让薛鸣佩一瞬间清醒过来。

戚韫向她伸出手,露出掌心一个药瓶:“那就有劳表妹给我换药了。”

只见白皙臂膀上,有一道极深的伤口,仿佛完美瓷器上的裂痕,狰狞无比,皮肉翻开,让人触目惊心,药粉的味道更是辛辣古怪,竟然让薛鸣佩闻出了疼痛的感觉。

原来是上药。

薛鸣佩松了一口气。

吓死她了。

还以为原主已经昏头到了,和戚韫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的地步了呢。

这就是她答应戚韫的事情?

不知该怎么拒绝,薛鸣佩只能硬着头皮顺着他,看他什么反应,动作谨慎地给他换了药,重新包扎起来。

戚韫又不缺伺候的人,为什么非要偷偷找她来换药?

这么严重的伤,戚府上下却一点消息都没有,是被戚韫特意瞒住了吗?

“公务中出了意外,所以没能及时回来看你。”戚韫颇为耐心地解释起来,“怕让别人上药,娘他们知道了担心嘴碎。表妹可千万替我保密。”

上完了药,他似乎没别的话再说,穿好衣服便离开了。

薛鸣佩全程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直到那人完全没影,也还是僵在原地,气息急促,这才发现自己早就出了一身冷汗,浑身仿佛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不知道今天到底算不算过关。

事已至此,她以后得更加小心行事,若是被戚韫发现自己和江南有所联系,顺藤摸瓜查下去,查到她家里去......她不敢想象这个看上去就不好惹的男人,会给她的亲人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

戚府的公子,要收拾一个小小州府的商贾,还不是易如反掌?

越想越怕,薛鸣佩不由得抱住自己,默默流着泪睡去了。

只可惜,可怜的薛小姐没法像以前那样,累了撒个娇就能睡到日上三竿,半夜里被人拉起来,又连做半宿噩梦,头疼欲裂,第二天还是得起来上学。

天都没有亮。

这日子没法过了。

薛鸣佩认命地让枫儿伺候自己梳洗,双目呆滞。

早知道就再躺个十天半个月!

心想还不到五日,她就快过不下去了,怎么感觉还不如那时候直接死了呢?

好想回家。

她不知道的是,当天回到自己的院子,戚韫的表情便冷了下来。

“广白。”

一道鬼魅般的人影出现在他面前。

“去查查,薛鸣佩落水前后的一切动向。”

这个女子,绝不是薛鸣佩。

难道是有人借着落水的事情,把一个探子送进了戚府,假扮成薛鸣佩,好打听府中私密?

如今情势特殊,他们戚氏和同为六族的谢氏之间的博弈,已经到了最水火不容的关头。从西边传来的消息来看,今年必有大变动。

他决不允许在这种时候,让任何一点意外出现。

臂膀上的疼痛感十分鲜明,传来火辣的疼痛之感。

呵呵,失忆?

失忆失到连他这伤是怎么来的都忘了?

那真正的薛鸣佩,此刻又在哪里?又或者,她果然早就和外人勾结,计划着借机逃出戚府?

薛家留下来的东西,也不知道被她藏到哪里去了。

她绝不能落到戚家以外的人手中。

戚韫捻了捻手指,想起来那个冒牌货仰面望着自己时,不自觉流露出的纯然懵懂。

瑟然害怕得像只兔子,还自以为强装得很淡定。

这种拙劣的演技,要是都能瞒过他去,他可以明天就去大理寺递交辞呈了。

......谁家这么缺心眼,派进来个这么个探子!能顶什么用啊?

第7章 第7章

翌日,半死不活的薛鸣佩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带着枫儿进了戚家族学。

戚家是大梁最显赫的六族之一,府中专门设了族学,供嫡支旁支的子弟学习,甚至有教习族中女儿读书的女学。蒙受荫泽,薛鸣佩也在这里读了两年。只可惜她性子内敛孤高,又被人排挤,学得实在是不怎么样。

......幸亏原主学得不怎么样。

结果一进门,她便听到了几声恶意不掩的嗤笑。

“她竟然还有脸来?”

“二公子是什么身份,她在府里不要脸就罢了,竟然还在公主的宴会上现德性!”

“还不如当时就淹死了才干净呢!”

虽然不知道薛鸣佩落水的内里,但戚家这些人都听说了,她是独自去找二公子之后才出的意外。

呵呵,说不定是想着用苦肉计挽留二公子,自己跳下去的呢。

薛鸣佩只当作没听见,坐了下来。

不生气,不生气,我佛慈悲,阿弥陀佛。

自己没有原主的记忆,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多说多错,还是走一步看一步。

偏偏她想息事宁人,对方却不肯轻轻放下。

大抵是觉得被直接无视,抹不开面子,那位名叫戚霜的少女竟然径自走上前来,扬手就要往她的脸上打去。

这群大小姐一个个都是什么毛病?

还是他们城里人,流行见面拿耳光打招呼啊?

薛鸣佩一把抓住了她的腕子。

“你要做什么?”

“你——”那少女似乎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十分惊讶对方竟然还敢反抗,愈发恼火,扬起另一只手。

阿弥陀佛个屁,我佛不渡极品。

薛鸣佩没睡好,还要早起念劳什子破书,本来就一肚子气。

结果还要她平白无故挨人巴掌?

长这么大她就没挨过!

她灵巧地一躲,手里动作是多年来养出的下意识。

少女痛呼出声,被她轻易反缚成了只待宰的螃蟹。

“放开!你好大的胆子!贱人!你以为现在二公子还会护着你吗?”

嘴还是又硬又臭,八只爪子却爬不动了,怎么也挣脱不开。

真是奇了怪了!

戚霜睁大了眼睛。

这贼种是没什么力气的,不然往日也不会被她们收拾那么惨,现在看上去也没使多大的劲,怎么就挣脱不开呢!

薛鸣佩心中摇头。

这招式是往日跟着大哥他们走南闯北的时候,她和水上行走的道上人学的,使的是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对方一个闺阁小姐能解得开就怪了。

从枫儿的口中,和原主身上那些痕迹来看,这些族学的小姐们以前没少欺负人,更过分的事情都是家常便饭。

她在这里无依无靠,今日必须先杀鸡儆猴威慑住这些人。否则若是她们和以前一样,一波又一波,组团车轮战,她不累死也得烦死。

刚刚经历大变,性格偏激一点,也不反常。

经历了在大夫人和戚韫面前的“磨炼”,薛鸣佩看这些小鱼小虾,已经没有一开始的畏手畏脚了。

“我劝你们别再招惹我。”薛鸣佩轻轻道,“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破罐子破摔,一时间恼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最差的结果,不过是再死一次罢了。”

她的语气清幽,手上用力,戚霜发出凄厉的惨叫。

骨节处传出的“咔嚓”声令人胆战心惊。

在场诸人惊不能言。

第8章 第8章

“薛鸣佩,你疯了!”

“疯了?刚刚戚霜要做什么,你们没看见吗?”薛鸣佩道,“我不过是自保而已。若真让她这一耳光打下来,戚家嫡系的颜面往哪儿放呢?”

她一向眼尖心细。

在戚府这种们低等级森严的地方,主子和主子的用物也是不一样的。

看这个戚霜身上的衣服料子和头发钗环的价值,便知道她并不是戚府真正的嫡系,而是旁支几房的小姐。

既然戚府收养了薛鸣佩,也认她的身份,再怎么落魄失怙,她也是宰辅的亲外孙女。不知道原主为何处处忍让,随便就被什么猫儿狗儿的欺负,但她不能让自己的处境更加糟糕。

而且,她其实也没真把戚霜怎么样。

这一手还是和大哥学的,看上去唬人,一般人也受不住那一刻的痛,但之后就没事儿了。

“呵呵,你现在倒是拿起表小姐的谱子了?”

剩下几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论理,其实她们都没有薛鸣佩身份高。能够在族学里上学,也是父母们求来的机会,一心巴望着能和嫡支的小姐们搞好关系,进入京城贵女们那个圈子。

可薛鸣佩却偏偏有一个乱臣贼子的爹。

于是她们便忍不住一边嫉恨她,一边在她身上寻找优越感,又见嫡系的那些主子们也不喜欢她,自然跟着捧高踩低。

一开始只是隐晦地排挤,后来发现薛鸣佩是个没用的,怎么欺负也不吭声,愈发变本加厉。

直到此时此刻被对方点醒,才又后怕起来。

宰辅大人十分注重家族的名声,若是真闹大了,到时候不管薛鸣佩会如何,她们肯定吃不了兜子走。

失去了本家的倚仗,她们这些年轻女娘,哪里有好日子过,难道还指望着嫡系的几位小姐为自己开口求情吗?

她们都到了说亲的年纪,不敢再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了。

薛鸣佩便是推测出了这些人如今的软肋,所以敢这样行事。

不枉她之前在枫儿面前套了那么多话。

她松开了戚霜,任凭对方捂住肿起来的手腕,甚至体贴地关怀了一句:“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劲使大了。戚霜,要不你还是去看看府医吧?”

戚霜还想骂回去,对上她的目光,想到刚刚对方的狠辣手段,又后怕地瑟缩了一下,匆匆离开了族学,生怕自己落下了什么病根。

“薛鸣佩,没想到你病了一场,性子变得这样毒辣。”另一个粉衣少女道,“戚霜不过是在气头上失手而已,何况也根本没打到你,可你却想废了她的手!”

薛鸣佩懒得理她。

好一副故作正义的嘴脸,这些人之前欺辱原主的时候,怎么不见她站出来打抱不平?

洗浴看到身上那些伤疤的时候,薛鸣佩差点以为是自己眼睛出了毛病。

她不过区区小城的商贾之女,活了十六载也不曾受过什么大委屈。年少时调皮捣蛋,爹娘教训自己也是雷声大雨点小,不会真得下重手。

而薛鸣佩一介宰辅外孙女儿,身上竟然遍布了许多烫出来和针扎的伤口。

听枫儿所言,这些人以前甚至在严冬腊月,滴水成冰的时节,往薛鸣佩身上泼水。

冰棱和皮肉黏在了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刻骨铭心的痛楚之后,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疤痕,几年了也没能消退。

第9章 第9章

薛鸣佩不知道,原主为何不肯跟掌事的夫人们告状。

就算戚府人不把她当回事,但京城世家好颜面得很,怎么也不会任凭族中女娘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传出去还带累嫡支名声。

“是啊,以前我想着‘骨肉亲情’,处处忍让,可结果呢?”薛鸣佩理了理衣襟,“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以前的恩恩怨怨,我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不去计较。

但是从现在开始,谁敢再踩在我头顶上,使你们那些恶心手段,我就和她拼命。”

“不信的话,你们就试试。”

戚霜的状况看上去实在惨烈,有她前车之鉴,其他人哪里还敢去“试”?互相看了一眼,不由得气焰萎靡着退缩回去了。

看薛鸣佩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算了算了,听说薛鸣佩这次差点没了命,即使醒过来身子肯定也埋下了病根,又没了嫁给二公子的指望,只怕真是什么都不在乎了,她们不能陪着赌自己的前程。

回到族学的第一天,薛鸣佩获得了以前难得的平静。

她也总算亲自感受了一下,京城六族世家的女学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虽然出生商贾之家,薛鸣佩因为很得父母宠爱,也是念过书的。不过也就是识字的水准,如今才算是长了见识。

这京城的贵女们,除了琴棋书画以外,竟然还要学习插花、茶艺、骑射、算数、律法等等内容,还要和男子们一样每月月试,这也太可怕了。

成绩优秀,各方面都突出的女娘,自然能得本家主母们的青眼,有机会跟着出入皇亲贵族们的宴会,亲事上也能得更多的话语权。

一天下来,薛鸣佩已经快站不稳路。

难怪,难怪京城的这些小姐们,一个个看上去都是风吹吹就倒!

那些功课堆得都有人高了,小姐们吃饭还和雀儿似的,长年累月下来,身子往哪儿长肉?

幸而原主不是什么成绩好的,甚至学得都很糟糕。

若她是一个样样出类拔萃的才女......

薛鸣佩选择转身,往碧虚湖里再跳一次。

这一天之后,她的日子算是暂时安宁起来。

女学里的那些人被她唬住,又忙着功课和相看,没人找她的麻烦。戚韫也没有再神出鬼没地突然夜袭。

于是薛鸣佩放下心,一边好好接受传说中六族族学的学识洗沐,一边见缝插针地去大夫人那里献殷勤。

一开始大夫人对她还是不冷不热,但架不住她脸皮厚啊。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她就是家里长辈们最喜欢的孩子。虽然世家们规矩甚严,可能看不上她们小门小户那些彩衣娱亲的手段,但是多孝敬孝敬,总没有错的。

忖度暂时站稳了根,薛鸣佩便开始盘点自己现在的资产。

她本家在南府溧州,和京城隔了好几个州府。自己的动作还要隐秘,绝对不能动用和戚府有关系的人去递消息,少不得要银子打点。

即便是枫儿,她也不能信任。

可是,虽然她已经窥探出来原主以前的日子不好过,估摸着也没多少资产,等枫儿说完,她还是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错。

第10章 第10章

老天爷啊,原主这么穷的吗!

就算父家被抄了,就算戚府待她也不算多好......可是好歹是个表小姐吧?这么多年大夫人可没短过她月例。她极为节省,吃穿都在府里,也不怎么出门,怎么手里连二十两都拿不出来?

要知道,她还是“郑子佩”的时候,十岁开始,零用钱都是以百两来计数的。

她就没吃过没钱的苦!

她不死心道:“那以前府里人就没给我什么赏赐礼物?”

去年的及笄礼上,这么多人里总得有一两个,送给她像样的首饰什么的吧?她亲娘,还有做事极看重规矩的大夫人,不可能一毛不拔。

对了,还有戚韫。

薛鸣佩心中怨念。

人家小女孩对你这么情意深重,你个堂堂相府嫡公子,朝廷命官,不能许人家终身就算了,不会一点东西都没送给她吧?那也太缺德没良心了!

枫儿:“小姐,您忘了吗?省吃俭用的那些银子,还有夫人他们送的东西,您都基本上拿去典当了,偷偷捐去护国寺做香火钱,给老爷他们超度......”

“......”

果然是亲生的母女。

薛鸣佩合理怀疑,如果不是因为喜欢戚韫,原主说不定也和她娘一样看破红尘,带发修行了。

算了算了,她又是郁闷又是叹息。原主身世确实十分凄惨,不像自己被爹娘疼宠着长大,她做这些也都是一片孝心,还得做贼一样瞒着,挺可怜的。

不就是钱吗?她自己赚就是。

“娘现在在府中一心念经,她名下的那些嫁妆铺子是谁打理的?”

戚宁雪是相府千金,嫁妆绝不会少。听说为了保住女儿,在薛家的罪名定下之前,戚相就让女儿女婿和离了。既然是和离,戚宁雪一定是带着嫁妆回来的,戚府也不会贪下这点便宜,肯定还是记在她的名下。

她们母女这么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要是一点进项都没有,每月一点月例哪里够花,抄经书的纸都买不起。

薛鸣佩无意贪人家娘的东西,但是她有信心自己可以打理得更好,帮戚宁雪赚钱,对她们都有利。

“是齐妈妈的儿子。”枫儿老老实实道。

齐妈妈是薛鸣佩的乳娘,也伺候戚宁雪很多年了。

枫儿知道的有限,薛鸣佩想着快出来的月试成绩,心中沉吟。

她得合情合理地拿到铺子的账册,再劝说戚宁雪把铺子交给自己。

“你说,没有任何异样?”

“是的,主子。”

这一天,广白将自己查到的情况,事无巨细地禀告给了戚韫。

戚韫坐在太师椅上,蹙起修眉。

那一日碧虚湖上,薛鸣佩入水之后,是离得最近的,听到消息的广陵侯府的人,派仆婢先把人救了上来,见她伤得严重一直不醒,又派人去请济仁堂的名医来相救。

但是广陵侯府一向中立,不参与六族之间的争斗,只顾着自保,独善其身,也因此从政权中心被边缘,犯不上掺和进薛氏遗孤的事情。

何况还是众目睽睽之下,应当和这件事没关系。

但是从薛鸣佩落水到回到戚府的整个过程的所有事,都是在他的人眼皮底子发生的。按照广白所言,她昏迷养病的这两个月,也没有可疑人进出她的屋子。

又不是神仙,怎么能做到毫无痕迹地换了人?

第11章 第11章

眼前浮现出那一晚少女紧张的侧脸。

她到底是不是薛鸣佩,还是得继续试探。

如果是假的,杀了她很简单,但找出她背后的人更为重要,能够这样神乎其技地以假换真,背后的势力一定不简单。万一对方已经渗透进了戚府内部,实在是后患无穷。

如果还是她,呵呵,无论她是真失忆,还是和自己演戏,戚韫都有足够的耐心和她继续玩下去。

“对了,你说族学中有人和她起了冲突?”

“是的。”广白简明扼要地把戚霜的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戚韫知道府里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欺辱过薛鸣佩。那时候她没少借着这个在自己面前装惨卖乖,他也乐得和她周旋,出言维护,那些人便消停了。

没想到,她们的老毛病又犯了。

不过,这一次薛鸣佩怎么不像以前那样装可怜了?

这是真打算从此避开自己?

“告诉戚修宇,那几个人以后都不用再来族学了。”戚韫淡淡道,“很快就是京城的消夏宴,别让她们去丢了戚氏的脸。”

戚修宇是掌管戚氏族学的人。

随从领命而去。

很快,戚霜等人被赶出族学的消息一出,很多人都坐不住了。

原来,二公子还是念着和表妹这么多年的情谊的,不是真得坐视不理。这么一点小打小闹,居然如此严厉地处置了女娘们,谁的面子也没给。

要知道,这一代几位公子里,宰辅大人最看重的就是二公子了,完全把他当作继承人培养扶持。以后的戚府,还不都是二公子说了算?

一时间,族学里的其他人,彻底熄灭了再找薛鸣佩算账的心。

消息也传到了大夫人那里。

这一天戚韫请安的时候,大夫人脸色不太好。

“阿韫,莫非你心里还有鸣佩?”

“不是母亲势利,若鸣佩家里没出那些事,你们二人中意,我也愿意亲上加亲,可是......”

她是薛述之的女儿。

“母亲多虑了。”戚韫亲自给大夫人斟茶,温声道,“儿只把鸣佩当表妹而已,上一次画舫上,也和她说清楚了。您看这段时间,儿子可和她见过一面?”

“......”也是,薛鸣佩伤成那样,阿韫也没去看一眼,天天往大理寺跑,不像是在意她的样子。

“这些年来,谢氏一家独大,遮天蔽日。可是这天,总是要变的。”戚韫笑了笑,“眼见着京城局势不稳,咱们必须管紧了府里的人才行,万万不能给祖父拖后腿。敲打一二,有利无害。

再者,族中子弟培养不可轻忽,苒妹天天在女学里,若是被这些人教坏,变成了阿淼那般,可如何是好?”

提到戚淼,大夫人就觉得肋下生疼。

戚淼是戚慎最小的孙子,四房的独苗苗,偏偏她那小叔子短命,年纪轻轻就去了。全家人上上下下都疼惜这孩子,就把人宠坏了。如今还不到十岁,就已经是京城里有名的霸王,什么祸没闯过?隔三差五还得她家阿韫去兜底善后。

一想到自己女儿,可能会被教坏成那样,大夫人口中直念佛。

“你说得很是,族学也确实该整顿整顿。”

等戚韫离开,一向不算太关心女学的大夫人便上了心。

另一边,女学的月试成绩也出来了。

让众人十分惊讶。

第12章 第12章

只因为这一次,薛鸣佩的其他几门成绩,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差,但算学这一门,竟然得了个甲等,甚至压过了以往最擅长此学的四小姐戚苒一头,算得最快也最好。

要知道她可是重伤躺了两个月,落了不少课呢。

难不成那碧虚湖的湖水,还能给人的脑壳开光吗?

先生笑得胡子直翘,看薛鸣佩的目光十分和蔼。

这段时间以来,表小姐一改以往对算学嗤之以鼻的态度,学得十分刻苦。其他小姐还昏昏欲睡,她却一下课就来提问,除了自己布置的功课之外,甚至还提前完成了没学的内容。

他出的题目都是最简单最基础的,对方进步这么大,老先生并不奇怪。

薛鸣佩坦然地接受着其他人的目光,表情淡然。

她想了很久,自己没有原主的记忆,想要不落痕迹地伪装对方,简直是痴人说梦,还会显得虚假作伪。反正已经在戚韫那里发了宣言,她要做的就是咬死“失忆”和“有意改变”,让自己的变化都变得合情合理,足够自然。反正他是不可能证实借尸还魂这件事情的。

更重要的是,继续按照原主那样的性格和行为行事,根本找不到出路自救。

她要快速在大夫人等相府主母面前,建立一个全新的形象,成为众女中的佼佼者。

没有路,她就自己开出来一条。

果不其然,夫人因为戚韫的话,对女学的情况上了心,这一次特意叫来教导女孩们的督学先生,询问小姐们的近况。

先生特意把薛鸣佩拿出来夸了又夸。

“表小姐于算学上甚有天赋,也很刻苦。”先生道,“她以前或许是年纪小没开窍,如今懂事上进了,实在是令人刮目相待。”

大夫人心中奇异。

这段时间以来,薛鸣佩果然如同所说的那样,雷打不动地来自己这里请安伺候。

本来大夫人还怀疑,她会不会是想拐弯抹角地见阿韫,却发现她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表哥,连一个照面都没打过,让她放下心来。

功课上又刻苦,长进许多,她是真得懂事了?

大夫人心中蕴藉,便让人把薛鸣佩叫了过来。

这一次来,薛鸣佩便觉得明桐院的气氛十分轻松,料到会有好事发生。

果不其然,进门后便看到四小姐戚苒也在大夫人身边,手里还拿着厚厚的账册,心里有了数。

“你来了。”大夫人点点头,“先生说你其他功课平平,算学上却进步很快。来,你看看这几本账册,看能不能看出什么问题来。”

真是太好了。

不枉她天天来大夫人这里献殷勤。

薛鸣佩承认,论诗词歌赋什么的,她是半点不敢和这些小姐们比,但是算账的本事,十个她们加起来也比不上自己。

她三岁就会打算盘,五岁就跟着娘一起算账,十岁就和大哥学着管铺子,不敢和爹娘这样淫浸商场几十年的老油头比,但在同龄人这里绝对是佼佼者。

只翻了几页她就看出来,这个账本的笔墨味道和痕迹差得不大,整本分明都是在一个时候写下的。里面记载的粮米价钱......她回忆了一下梁京这几年的价目变化,咂舌。

这里头的价钱根本不是一个年头的,夫人要做个假账考验她们,好歹编个像样点的吧?

她也没说破,只规规矩矩地点出了账目不对的地方。

第13章 第13章

大夫人称奇。

薛鸣佩竟然心算得这样快,比阿苒快了有一倍吧?没想到她于此道确实有天分,以前埋没那么久,倒是可惜了。

可见这一场磨难,也是祸兮福所倚。

于是把两位小姐留下来,让平日里辅佐她打理账本的大侍女教她们看账本。

薛鸣佩自是感激不尽。

虽然她会算账,但是各州商贾的习惯不同,行商的账册和大户人家理家的也全然不同,自己要学的东西多着呢。更重要的是,大夫人有心抬举自己,这是她的机会。

有了这个,她去向戚宁雪要账本看就显得顺理成章,不那么突兀,惹人怀疑了。

这一天,薛鸣佩照旧在大夫人这里,和四小姐一起补课。却因为戚苒一直不懂一个问题,反复询问掌事,耽误了时辰。

从明桐院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远处传来一道闷雷,游蛇般的光亮,在层层云间现而又隐。

薛鸣佩连忙加快了脚步,抱着手里的东西往回赶去。

谁知道走到一半,闷雷便炸开了瓢泼大雨。

陡然淋了满脸的薛鸣佩,被枫儿护着躲到了一旁的连廊下。

“小姐!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啊,奴婢去给您取斗笠和蓑衣来吧!”枫儿望着狂风骤雨愁道。

她们家小姐身子骨本就不好,又来了月信,实在是淋不得半分。这么大的雨,伞也不顶用,有了斗笠雨衣,沿着一路的屋檐半躲半走,才不伤身。

“你去吧,路上小心些,看着路。”薛鸣佩被安排了一堆账册要看,明早还得上学,也不想耽误时间,反正这里离琅心院也不远了。

见枫儿闯进雨里,她往连廊中间又躲了躲,抱紧被风吹得发冷的肩膀,百无聊赖地观察起面前的屋子。

相府不愧是相府,院落布局复杂之至,她来这里快两个月了也没走明白,基本只规规矩矩地在几个地方往来。这里虽然平日会路过,但她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大雨冲开松软的土壤,清凉的水腥汽混合了蒸腾起的热气,让人的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薛鸣佩的视线随意一转,目光凝起。

只见水帘间隐约显现一道红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这个方向靠近。

一看就不是枫儿。

她心下骇然,立刻捂住嘴巴,往后几步,试图藏住自己僵硬的身体。

不管是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惜这连廊四面通透,根本没有供人遮蔽的地方,下一瞬,那人已经踉跄着靠在了廊柱边,抬起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脸。

是戚韫。

薛鸣佩怔然。

他看向她,神色莫辨,目光有点涣散。身上竟然还穿着正红色的官袍,似乎是刚从府外回来。也不知道他身边伺候的人都怎么了,竟然让他一个人淋雨回来,衣裳全湿透了。

还有十分明显的酒气。

看上去很不对劲。

戚韫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蹙起英挺的眉头,观察了她好一会儿,好像跟没认出来似的。

“表哥?”薛鸣佩试探地喊了一声。

这是喝了多少,还清醒吗?

“我去喊下人来——”

淋成这样,万一病了不是好玩的,就算是为了大夫人,她也不能当没看见。更何况,她记得这人上个月还受了伤吧,也不知道好透了没有。

谁知道原本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戚韫,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竟然疾步上前,一把就捂住了她的嘴。

第14章 第14章

“......”薛鸣佩睁大了眼睛。

男人的手掌捏得她脸生疼,强势的气息混合着扑鼻的酒味,将她浑身笼罩起来,说不出的危险意味。清俊无畴的眉眼被官袍鲜亮的颜色一衬,愈发浓墨重彩。

戚韫低头凑近了她,近得她可以感受到他凌乱的呼吸。

“不准喊人。”

下一瞬,他就不由分说,拖着她的手腕,一脚踹开了那间凝芷堂的大门。

薛鸣佩来不及反应,转瞬间就被他拉进来,扔在了椅子上。

还想说什么,却见戚韫忽而扶住了桌子,身子弓成了疼痛的弧度,难忍地颤抖。

正红色的官袍,洇开花一般的水迹,顺着衣角慢慢滴落了下来。

薛鸣佩睁大眼睛。

是血。

“你......你又受伤了吗?”所以不想让府里人知道?

戚韫怎么动不动就受伤,他这官当得也太危险了。

他喘息了一会儿,才偏过头看她一眼:“不是我的血。”

薛鸣佩:“......”

更让人害怕了好不好。

“那个,表哥现在应该想一个人静静,枫儿很快就来了,我就不打扰了。”薛鸣佩干笑,往后退。

枫儿马上就来了,你可别胡来!

胳膊却被一把抓住。

“鸣佩,你要一直躲着我吗?”

他的声音低沉,薛鸣佩竟然听出了落寞的味道。

青年垂眼,深深地凝望着她,眉宇间说不出的难过。

“我错了,我不应该瞒着你婚事的。”

“你一向多愁善感,我怕你陡然知道了难过,便想着自己解决,彻底推拒了丹王府再告诉你,让你放心。谁知道府里那些人......”

“我更没想到,你会做傻事。”

戚韫从背后虚虚地围住了她。

“那之后我想了很久,思索是不是自己太没用了,根本保护不了你。”

他的声音很克制,气息却很乱,攥紧的拳头松了松,又握住,没能去拉住她的手。

“听到你要和我断绝关系的时候,我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可是这段时间以来,你竟然真得——”

薛鸣佩怔然地抬起头,对上他微微发红的眼圈。

“你真得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吗?”

“......”

她无言以对,心尖烫得发疼,是原主残留的情绪又在掌控身体了吗?

没想到,戚韫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薛鸣佩震撼。

原来,他和原主之间是真心相爱的吗?结果......

是这般惨烈悲痛的结局。

因为只有她知道,他爱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现在站在这里,听他好不容易借着醉意才能倾诉衷肠的人,只是个鸠占鹊巢的孤魂野鬼,根本没办法回应他的期待。

即便他竭尽全力地为“薛鸣佩”斩断障碍,甚至忤逆长辈,违抗皇室,也是徒然。

“对不起,表哥。”

呓语般得一声从唇边泻出,下一瞬,薛鸣佩便觉得肩膀一沉。

“......”

只见刚刚情深如许的人,直接一头栽在了她身上,滚烫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双臂。

端华清正的贵公子,陡然变成一条八爪的鱼,半死不活地挂在她身上。

还是条酒蒸醉鱼。

薛鸣佩被压得差点没站稳,没好气地试图扒拉着这可怜兮兮的醉鬼,扶到一边去。可谁知道他的爪子醉酒间竟然还抓得那么牢固,薛鸣佩怎么也扒拉不下来。

要不是看他刚刚手都知礼地不拉,她都要怀疑这个人是故意的了!

第15章 第15章

“表哥?表哥!你醒醒!我喊人送你回去好不好?”

被这悲剧故事影响,薛鸣佩也有些动容,不忍直接把这么一个又敬业又痴情又孝心的十全公子直接扔了。

戚韫口中模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手上还无意识地和薛鸣佩推拉。

拉扯了好几下,薛鸣佩感觉自己的袖子都快被扯掉了,才听到门外的枫儿小声地询问。

“小姐?小姐!”

祖宗啊,你可总算回来了!

薛鸣佩连忙把人喊进来,帮忙一起卸货。

看到屋子里场景的枫儿:“!”

她立刻指天起誓:“小姐放心,我什么都没看到。”

“......”

你看到什么了啊?

“别贫嘴,二公子醉了。”

二人好不容易把戚韫扶到了躺椅上,发愁该去喊谁。

戚韫身边一个靠谱的人都没有吗?主子消失这么长时间还没反应?

仿佛是听到了薛鸣佩的愤然,接着,一个侍卫打扮的小哥,便拿着避雨的东西,推开门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看到她们,和躺椅上闭眼不醒的人,脚步一顿,嘴角抽了抽。

“公子?公子?”

小哥给薛鸣佩行了礼,自称广白,是二公子的随从,公子之前交代了会在这里等自己云云。

薛鸣佩松了一口气,把人交给了广白小哥,戴上斗笠,穿上了雨衣离开。

走之前,她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半醉半醒的青年,眉宇间一片落拓苦伤,和平日的清雅公子判若两人。

忍不住心下叹息。

见那对主仆离开了,广白才低声喊道:“主子。”

戚韫慢慢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漠然,哪里有半分醉意。

“......”

他确实吩咐了广白在这里接应他,换下这身衣裳,免得被府里人知道。尤其是祖父,向来不支持他以身犯险,以己做饵的行事作风。

但没想到会碰上薛鸣佩。

索性趁机借醉,再试探试探她,亲自检查她的身份。

任凭广白给自己疗伤,戚韫不由得想到了刚刚借着醉意时,看到的东西。

凌乱的衣袖,轻薄的夏衫下,露出了少女腕间那抹不怎么明显的印迹。淡淡的红色晕成了不规则的六瓣的花。

雨水冲刷不掉,不像是伪造的。

和他之前看到的并无两样。

就算是有人特意找来一个和薛鸣佩一样的女子掉包,也不可能连胎记这样隐秘的记号也长得一模一样,更别说还有身高、身材、肤色等等细节之处,全都一样。

哪怕他那个短命姑父,当年和姑母是生了一对双胞胎,也做不到这种地步。

而且现在这个时候,谢家自身都难保,其他几家也都把注意力放在黔西的战事,和太子身上,谁有多余的心思送人进戚府来。

是他想多了?

戚韫回想着少女当时的反应,不像作伪。

薛鸣佩是真得失忆了?忘记了那些铭刻在她骨髓里的,黑暗痛苦的东西,变得这样纯稚?

傻了好啊,他就喜欢傻的。

“派个人继续盯紧了薛鸣佩,看有什么人会和她联系。”

她失忆了,和她勾结在一起的人可没有。最好借着这个时机,把她这么多年背着自己做的事情,全都挖出来。最后顺藤摸瓜,把那些和薛述之一党的残余贼人,都揪出来。

不过,未来一段时间,他还是得把心神主要放在谢家身上。

第16章 第16章

“都办妥当了?”

“主子放心。”广白低声道,“不出三日,京兆尹的人就会发现那些人的尸体。无论这案子最后是到了刑部还是大理寺,谢家人都压不下去的。”

戚韫扶着他的胳膊,慢慢坐了起来,嘴角沁出一丝血迹。

“主子......”

“无事。”他的表情未改,眼底却漫出了决然的笑意。

他没有骗薛鸣佩,衣裳上的血确实不是他的,他受的是内伤。

但他却觉得很值得。

梁朝几百年来,六族有盛有衰,此消彼长。绍永一朝以来,谢伯潜和谢皇后只手遮天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该退下来,把戏台让给他们戚家了。

这件案子,鸾台压不下的,到时候挖出萝卜带出泥,送到皇帝那里,事情可就精彩了。

谢党专权,连太子都成了谢伯潜一人的傀儡,满朝文武如同摆设。但如今他的手竟然伸到了西宁军里面,皇帝绝不会再容忍下去的。

琅心院。

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的薛鸣佩,唏嘘了下戚二公子和薛小姐的故事,联系江南的渴望更加强烈了。

戚韫要是放不下,那她在相府还是待不下去啊!赶紧走,若是迟了,被这人误解,不是更加跑不了了!

即便他昨晚表现得那样痴情,薛鸣佩也还是觉得他很危险。

于是当天赶紧去戚宁雪的小佛堂,把自己的请求说了。

“你想亲自看看京城的铺子?”

戚宁雪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姿容隽美,但眉宇间都浮动着沉闷的死气,仿佛一袭绸缎上的精致绣花,美则美矣,毫无生机。

“是的。”薛鸣佩道,“女儿年纪已经不小了,也不可能一辈子留在戚府,经过此番变故,愈发觉得很多事情还是应当亲自担负,早早筹备,为将来做个打算。

娘放心,我不会胡来,只是想试一试。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会请教乳哥的。”

又把自己这段时间算学上的进步,以及在明桐院是所学说给戚宁雪听。

“......”戚宁雪瞥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转动佛珠的手也停了下来,目光中有一些奇异。

“你以往对这些十分抵触,母亲没想到,如今你竟然愿意主动......”她探究地打量着薛鸣佩,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她。

薛鸣佩没说话,按照她猜测的这对母女间的相处方式,应该确实是没多少话可说的。

真是奇怪,一起经历大劫幸免于难的亲生母女,怎么关系搞成了这样,之间比陌生人还漠然。

幸而薛鸣佩铺垫得够多,说法也合情合理,戚宁雪没发现什么问题,便淡淡道:

“也好......你能走出来,往前看,不钻牛角尖是好事。”

薛鸣佩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还怕戚宁雪会不高兴,觉得她一个闺阁小姐,亲自行商贾之事,不合规矩,幸好。

戚宁雪几句话安排了自己人去准备马车,让薛鸣佩去铺子里找代替她打理铺子的管事,齐妈妈的儿子,路得济。

然后便面带倦怠地摆了摆手:“好了,你去吧。”

又翻开了没抄完的佛经,看也没看她一眼。

“......”

她们俩真是亲生母女吗?

算了算了省得她还要绞尽脑汁地演戏,累得半死不活。

薛鸣佩告辞退下,上了马车。

她掀起车帘,辘辘的车轮声中,梁京风貌在少女的眼前徐徐展开。

第17章 第17章

梁京前朝是便是都城,规格十分宏大。

以梁宫为中心,周围乃是宗室所居住的王府,皇家园林和太庙、社稷,是为内城;内城又辐射出南北七条、东西五条主道路,并十二条街,将整个外城域地划分为了四大片。

南为普通民居,北为侯门高府,东为官邸府衙,西为集市。每一片域都修建着层层叠叠的房宇,更有酒肆、饭馆、客栈供来往民众方便使用。

薛鸣佩往年曾经跟着北上谈生意的父母,来过一次京城,大致知道梁京的布局,但也未曾细细游览。

如今视线随着马车推进,便觉得彩楼层阁鳞鳞,户户宏敞,片片崇穆,盛世气象扑面而来,攫取心神。自己仿佛是慢慢走近了一幅长长的画卷中,也便成那画里的一个点。

驶入了西市,鼎沸的人声灌入耳中,来来往往的梁京小贩吆喝着,烟火味和喧嚣声一下子把她拉入了现实。

她莫名其妙地浑身轻松了。

直到这一刻,重生以来时时盘桓在她心头的阴霾,才散开一二。熟悉的人间烟火,给予了她相府高台给不了真实感和踏实感。

她不属于背后那片庄严肃穆的权势场,她生来属于这里才对。

很快便到了戚宁雪所在的香料铺子馥恒庄。

路得济约莫三十岁,生得十分干练,亲自接待了薛鸣佩。听说了她的来意,也没有二话,便把账册拿给她看,又简单说了如今手下几间铺子的情况。

馥恒庄已经是最好的一间了,剩下的三间经营却都不怎么样,尤其是布庄,已经连续几年亏损了。

路得济一个人,不可能事无巨细地亲力亲为,自己管着馥恒庄,又让其他几个管事分别管这几间。都是跟着夫人多年的老人了,即便生意做得不景气,路得济也不好开口赶人。委婉地和戚宁雪提了,她却没怎么当一回事,他也不好使硬。

薛鸣佩听乳兄介绍了基本的情况,便让他先把馥恒庄的大账册拿来给自己看看。

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

大账没有什么问题,但馥恒庄的生意也确实不算很好。

前些年大梁和西边的若羌开辟了几条新商路,朝廷也颁布新政,降低了关税。西域诸国的香料涌入大梁,稀罕得不得了,这些年正是香料生意最好做,最繁盛的时候。

不然她大哥也不会放着江南的好日子不过,跋涉千里跑去西边闯荡了。

京城显贵众多,香料比其他地方更加暴利,以馥恒庄的规模,这些进项实在有些入不得薛鸣佩的眼。

她简单提出了些问题,没有直接发号施令,而是给了路得济五天的时间。

五天后,把馥恒庄这几年的细账送到戚府给她看。

细账不比总账,十分繁杂,她不可能在这儿看完,也得留时间给人准备。而五天的时间,也不够人做出能瞒过她眼睛假账。

又跟他支取了银子,言说打算亲自逛逛京城的其他香料铺子。

像模像样地带着枫儿,绕了半个城西,连续逛了好些铺子,枫儿已经累得目光呆滞,上气不接下气。

估摸着差不多了,薛鸣佩找个借口去了间糖水铺,差遣枫儿去排队买糖水。

望着对方离开的身影,薛鸣佩摸了摸衣袖里藏着的一封信。

第18章 第18章

京城的行商很多,很多人为了方便省事,会直接让有信誉的商人给自己捎信。也因此衍生了专门挂靠这门生意的代理中间平台。她之前来京城的时候,便跟着父母来过,见他们是怎么来到这里,委托顺路的商人带信。

她害怕寄去驿站和信客,会留下痕迹,被人发现。

委托私人捎带,更加隐秘。

而那代理的铺子,和这里离得不远。

等到枫儿擦着汗送来糖水的时候,没发现薛鸣佩浑身上下都变得轻松了很多,唇边还带了笑意。

一件心事了结,她的大石头也落了地。希望那位李先生能快些把她的信送去江南。

之后的几日,薛鸣佩依旧是一边读书,一边看路得济送来的账本。

这一天,她再一次上街打算再去馥恒庒看看,刚下了马车,便听得闷雷似的马蹄声。

一骑骏马亟亟而来,犹如闪电疾驰,扬起纷飞的尘埃,差点没把行人撞翻了。

马上的人身着战袍,血迹未干,一只手高举令牌。

“军情紧急——行人避让!”

“军情紧急!”

“行人避让——”

巡防的京城卫兵连忙安排着百姓们退避,开出一条路让人过去。一时间人人小声议论,脸上都带了焦虑之色。

“这是怎么回事?是西边吗?”

“我听亲戚说,西边那里打得可厉害了,死了好多人呢!也不知道具体怎么样了......”

薛鸣佩听着他们的窃窃私语,表情变得十分难看。

西边?哪个西边?

到了馥恒庒,也还是满腹心事。

“路大哥,刚刚我在路上,好像看到了传令的军爷,是从西边过来的吗?”

路得济道:“那时候小姐正昏迷,许是不知道这件事情。几个月前黔西那边就不安稳,一开始只说是边沙悍匪,后面好像又牵扯进了什么小国家,乱七八糟的,就打起来了,具体的我们小老百姓也不懂。”

见薛鸣佩脸色苍白,他安慰了一句:“不过不用怕,西边有许国公府的西宁军守着呢,一点西域蛮子,想来不足为惧,用不了多久就打退了。”

是吗?薛鸣佩想,看那军士的模样,可不像是“不足为惧”。

黔西。

她大哥就在黔西。

爹没有纳妾,只有娘一个妻子,生了她和大哥两个人。大哥的性子桀骜,不愿意安安分分地待在江南,守着爹娘的一亩三分地,就爱满大梁到处闯荡,寻找新的商机。不过他机敏,眼光也独到,这些年来倒是也做了几样收获不小的买卖,只是还是没有定下来真正想做的生意。

爹骂他好高骛远,要他赶紧定下来娶个媳妇,接手家里的生意才正经。两个人大吵一架,大哥便放下了狠话,说自己去西边看看,做不出像样的生意就不回来了。

“江南的茶和妆粉生意,现在基本上都到了邵氏一家手里。再只守着原本这点东西,郑家早晚会被吞吃殆尽。爹,不是我任性,但是我必须寻找家里突破的转机,寻一条新路。”

这一去就快两年。

上一次薛鸣佩收到他的来信的时候,他便说自己来到了黔西,想看看西域诸国和大梁的水上商路,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么繁华。

这个臭小子!

薛鸣佩心急如焚。

自己已经出了意外,若是大哥也......

她根本无法想象,爹娘会是怎样的心情。

第19章 第19章

太明街。

这是梁京最热闹的一条街,云集了整座京城有名的酒肆饭馆,乃至花楼赌坊。足有三层高的百鲜阁此时正是座无虚席,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仆役,脸上堆满了笑容,手上端着的菜肴佳酿,香味能直铺到了十里路外。

几个男人在雅间里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恭维声和劝酒声混杂在了一起。

一道墙壁隔开了酒气喧嚣,和沉闷静寂。

不知其数的影子,潜伏在另一座雅间中,出鞘的刀光蓄势待发,行动间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和有力的心跳。

戚韫闭上眼睛,听着那边的动静,等到了一个时间点,便立刻做了一个手势。

刹那间,倾巢而动。

不等那几人反应过来,雅间的门已经被破开。

“大理寺查案,都不许动!”

“啊!”

百鲜阁的食客间,荡开了惊慌失措的声音。

那几人似乎是没有想到大理寺会突然发难,手里的银钱和东西被抓了个正着。

其中一人眼中闪过厉色,拔出袖刀,一脚踹开了一个大理寺的官差,便翻身直接从三楼跳了下去。

“追!”

戚韫瞳孔一缩。

绝不能让这个人逃了。

他一挥手,一支精锐随即跟着他追了上去。

见怪不怪的百鲜阁伙计,立刻井然有序地抚慰起其他普通客人,熟练至极,仿佛已经不知道应对这种突发事件多少次了。

富贵险中求,在京城做生意,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一会儿是大理寺,一会儿是刑部的。哦,上上个月禁军十二卫的军爷们也砸了一场,他们这些做伙计的,看着碎掉的瓶瓶罐罐都心疼。

时间久了,他们也总结出了门道。

今年这种事比以往多了几倍,只怕上面动静不小,他们这些做买卖的,小动小作也得收敛着了。

逃犯的功夫不错,没多久就逃出了太明街。拿着路上行人做盾牌,眼看着竟然真要把大理寺的人甩开了。

真是晦气!他忍不住啐了一声。

本来都筹划好了,今夜拿到东西,他就立刻出京,天南海北,朝廷的人往哪儿抓他?没想到竟然功亏一篑。大理寺的鹰犬到底是怎么察觉他们的交易的?

又一支官兵从另一个方向涌来,堵住了逃犯的去路。

前有狼,后有虎。

逃犯无可奈何,见溃逃的百姓间有一辆马车,立刻飞身上去。

“你做什么——”

马夫还没问完,便被抹了脖子。

听到外面动静,薛鸣佩掀起车帘,便对上了一道阴狠嗜血的目光。

浓烈的血腥味扑到了她的脸上。

枫儿死死捂住了嘴,面无血色,几乎吓得昏过去。

那逃犯本想一刀杀了车里的小姐,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愣了一下。

“是你啊。”

逃犯的脸上露出一个不阴不阳的笑容,几乎是从紧要的牙根挤出了这三个字,亮起的眼睛仿佛是看到了中意的猎物,让人不寒而栗。

“薛家的臭娘们......你骗得我好苦啊——嗯?”

“难怪我会这么快暴露,是你向你那相好暴露了我的行踪吧?嗯?”

“要不是上面惦记着薛家留下的东西,我他-娘-的早就宰了你!”

“你......啊!”

逃犯恶狠狠地逼近,手里正要抓住这阴险的贱人,便觉得眼睛一阵剧痛袭来,忍不住大叫着后退。

血迹迸溅。

下一瞬,薛鸣佩立刻拉住枫儿跳下车,没命地跑起来,手里的簪子犹在滴血。

第20章 第20章

薛鸣佩听不懂这人在说什么,但只要不傻,都看得出来来者不善!

枫儿像一只提线木偶似的被拽着,依旧没能反应过来,似乎是被自家小姐刚刚毫不手抖的动作给骇到了。

动作熟练得像是戳瞎过一百个人似的!

薛鸣佩竭尽全力地跑起来,可是这具身体实在是太不中用了,跑不了多久肺腑便灼烧似的疼起来。

那男人似乎是个亡命之徒,即便被戳瞎了一只眼睛,也没什么影响,立刻追了上来,几下砍倒了护住薛鸣佩的两个戚府随从。

薛鸣佩把路边一个什么货架往男人身上砸去,却被轻易躲过去。

接着衣角就被一股暴戾的大力扯过去。

“咔嚓。”

骨节错开的声音令人胆寒。

一只粗糙的大手果断卸了她的胳膊,又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小姐!”

四周的大理寺官兵已经涌了上来,围了个水泄不通。

“戚韫!”

逃犯的表情近乎癫狂:“你看这是谁!他们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她!”

大理寺诸人不敢再上前一步,扬起的刀尖僵持在原地。

窒息的痛苦让薛鸣佩双眼开始忍不住上翻,只觉得脖子上的那只手还在用力,火辣的疼痛席卷而来,喉咙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灼烧着。

这样的痛苦,让她仿佛回到了溺水那时候,万钧重压没过头顶,心肝脾肺仿佛都在重压之下变得不堪一击,随时都能爆裂开来。

尖锐的刀锋围住了她的胸口,恶鬼的利爪扼住了她的咽喉。

死亡就在咫尺之间,面对巨大的武力差距,她毫无反抗之力。。

她不想死。

信才刚发出去,大哥的平安还不确定。

她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死了?

怎么能给爹娘希望,然后再让他们经受一次灭顶的痛苦?

薛鸣佩望向戚韫,眸中流出渴求。

暗夜中,戚韫笼罩在一片树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得到他腰间雪白的刀光,比月色更加凛冽。

今日,西边军情已经呈上了御前。

绍永帝大发雷霆,质问户部,年初就拨给西宁军的军粮军械,为何数目和种类都对不上。

军器监新研制出的兵甲,刀锋比以往坚固锋锐几倍。

可这样的神兵利器,怎么会落到边沙蛮子的手里?

只有戚韫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谢党中有人拿着西宁军士兵的性命,去换自己的滔天富贵了。

这一件罪行定下,谁也拉不回谢伯潜。

只要今夜他抓住了这个人,大理寺手里的证据链就完整了。到时候三司会审,顺着这个案子就能摸出军械案的底细。

若是让郭鸿逃出梁京,谢氏仍有机会把事情遮掩下去。

他筹谋了那么久,成败皆在今日一举。

怎么能收手,怎么可以收手。

戚韫握紧了刀柄,目光落在了少女痛苦的表情上。

他已经确认了胎记,她就是真正的薛鸣佩,那她死在今晚,又有什么可惜的呢?八年前她就该死了,更不用说这些年她还这样不老实。

可是......

“你......你又受伤了吗?”

那个雨夜,她望向自己的目光,纯然如同稚子,一片澄澈的关怀,仿佛是真得担心他是不是受伤了。

他的呼吸有些不稳。

为那一晚她的关怀可惜。

可惜了,无论如何,我也不可能为了你,坏了戚家这么一盘棋局。

臂膀上那道已经愈合的伤疤,犹在提醒着他:有什么好可惜的?

纷杂思绪闪过,也只是瞬息。

很快,戚韫的左手做了个手势。

大理寺诸人都看清楚了大人的指令。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