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欢大漏》 第一章 我爹是上京最擅交际的人。

从偏远地区的九品芝麻小官，到如今京中的正二品中书侍郎。

我爹只用了十几载。

他官职不高时，嫡姐出生。

我爹与曾经的同窗好友定下娃娃亲。

斗转星移。

一封南省来的求亲书信打破了家中的寂静。

我爹陷入两难。

嫡姐千娇百媚，就是嫁入宫中也有可能。

若让她与一个平头老百姓家结亲，我爹不甘心。

可若不结，又会让他背上不信不义的名声。

几番纠结，爹爹和嫡母来到小娘房中。

「橙儿，女大当嫁，这是为父精心为你挑选的婚事。」

「你准备准备，出嫁吧。」

烛光悦动。

桌子上放着两套新送来的衣服。

我开心地试给小娘看。

以前，我只有过年才能有一套新衣裳。

其他都是捡嫡姐剩的。

说是府中小姐，其实和下人没什么区别。

可如今这套，料子是上乘的，刺绣也精美极了。

我爱不释手。

姨娘却眼中泛泪：

「橙儿，南省远在千里之外，你此去，我实在不放心。」

我咽下心中的苦涩，依然笑得灿烂。

「小娘勿忧，等我在那边站稳脚跟了，就接您过去呀。」

当晚，迷迷糊糊中，我睡着了。

再醒来时，南下的小船已经行了两天。

可笑我的父亲嫡母。

为了提防着我逃婚。

竟然在我房中用了分量足足的熏香。

让我一睡就是两天。

他们越是这样，我越是好奇。

这南省李家，到底是什么魔窟，让他们如此避之不及？

第二章 意外的是。

此行，如同捡了个大漏。

船在江阳镇靠岸时，李家全家早就等在码头。

一下船，李母就忙着给我披上披风：

「闺女，一路受累了，江阳湿冷，不比上京，快裹紧了。」

看着面前夫人慈爱的笑容。

我一路上的担心终于卸下几分。

目光环视众人。

李母衣着干净素雅，虽洗得发白，但不染纤尘。

一丝不乱的鬓发，无声彰显着这位妇人曾经的优雅从容。

李父隔着几个人站在外围。

单薄的身子，脊背挺直。

一个肉乎乎的小手拉住我手，仰着头奶声奶气：

「婶婶，你好漂亮。」

一只手立刻捂住她嘴巴。

「孩子小，说话没个把门的，姑娘莫怪啊。」

年轻的女人神色尴尬，两手局促不安，眼底却是遮不住的温和。

我轻笑：「没关系的。」

年轻的女人一愣。

我见她如此，有些疑惑：「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不是不是。」女人赶紧摇头。

「我只是觉得姑娘笑起来的样子，真美，跟那天上的仙女似的。」

我被夸得脸一红，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李母爽朗的笑声，化解了微冷的气氛。

「这是我家大郎媳妇，你叫阿宁姐姐就好。」

我闻言乖顺见了礼。

二人见此，眼中都一喜。

行至家中，李母将我引到院内一处单独的小屋。

「姑娘一路舟车劳顿定累了，今晚先歇在阿宁这边吧。」

「我和你伯父住隔壁院子，你有需要随时喊我们。」

我道了谢，待众人离开后，才仔细看这间屋子。

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桌上摆了两盆盛开的小雏菊。

姹紫嫣红，鲜活热烈。

简单洗漱后，困倦袭来，我倒头就睡了。

再醒来时，已天光大亮。

推开门，院子静悄悄的。

昨天的小团子正在院子里和一只小黄狗玩耍。

回头看见了我，蹦蹦跳跳过来。

「姑姑，你醒啦。」

我有些意外，笑问她怎么不喊我婶子了。

小团子表情委屈：「娘亲说你会害羞，要我喊姑姑。」

我哑然。

为这里人的善良。

来之前，我对李家一无所知。

现在大致推测一下，李家应该有两个儿子。

小团子是李家大郎和阿宁姐姐的孩子。

我要嫁的应该是李家二郎。

回想起昨天迎接我的场面，我忍不住好奇。

李家两个儿子都不在，是去哪里了呢？

我轻轻刮小团子的鼻子：「你娘亲和祖母呢？」

第三章 小团子牵着我的手，慢悠悠出了门。

「看，娘亲。」

小团子开心地给我指着前方。

眼前是家包子铺。

热气缈缈。

阿宁姐姐包着头巾，站在层层高的笼屉后面拿出三个包子，用油纸包好。

笑着递给对面的妇人。

见我们来了，她脸上笑意更盛。

「今天生意好，婆母又去后厨和面了。」

我点头，见大家都这么忙，觉得自己好像也该做些什么。

可阿宁姐姐摆摆手：

「哪能让你这个城里来的大小姐干这些。清清，你带姑姑去咱的集市上转转。」

说着，她又从钱匣子里抓了一把钱，不容拒绝地放到我手里。

「你们好好玩就是帮忙了。」

……

以前的我哪能想到。

短短半个时辰内，我竟会对一个六岁的女娃大呼佩服。

我虽在上京生活数年，可出门的机会极少。

若要我自己出门游玩，那肯定是要迷路的。

而这个小团子，轻车熟路，带我穿过街市，介绍着眼前一个个小摊。

「姑姑，我想要个糖人。」

小团子眨巴着眼睛。

我：买！

没走几步，小团子又停下脚。

「姑姑，好香的味道，你闻到了吗？」

我忍不住捏她的鼻子笑。

我们正路过铁板鱿鱼的小摊，我怎么可能闻不到？

接着买！

再往前走，小团子一声惊呼。

「姑姑，你来，这个好漂亮，你戴一定好看。」

一条街市从头走到尾。

我们手里都塞满了小东西。

再回包子铺时，阿宁姐姐笑出声。

「二位老板这是打算开杂货铺了？」

小团子松开我的手，冲上去献宝：

「娘，姑姑给你买的贝壳手串。」

我嘴巴微张。

哪里是我给她娘亲买的。

分明是她说我戴着好看，要我给自己买一串。

又说她娘亲戴了一定也好看，豪气地让手串老板拿两串给我们。

阿宁姐姐眼里溢出欣喜，却无情板着脸戳穿她：

「肯定是你缠着姑姑买的吧。」

李母听到笑闹声，也从后厨出来。

「买了什么好东西？」

清清举起手里的糖人：

「祖母，吃糖，可甜了！」

江阳临海，贝壳手串并不值钱。

其他的小物件更是花不了多少。

可看着眼前的场景，我觉得这是自己最富有的一天。

第四章 夜幕降下来，包子铺也关门了。

我们一行四人，在月下慢慢往回走。

沿途不时响起鸡鸣犬吠声。

李母笑着问我：

「姑娘昨天住得可还惯？」

「伯母，您喊我橙儿吧，我在家中时小娘也是这么喊的。」

小团子忽然插话：

「祖母，小娘是什么？」

阿宁姐姐立刻又伸手捂她的嘴，训斥：

「大人说话，小孩子乱插什么嘴。」

想来李家门风森严，大郎也只有阿宁姐姐一个妻子。

所以小团子不知道什么是小娘。

我笑笑，摸摸清清的头：

「无妨的。我是家中的庶女，我母亲是家里的姨娘。」

一瞬的安静。

李母挽起我的手，拍拍：

「什么嫡女庶女，嫡子庶子，都是些没来由的乱讲究。要我说，儿女就是儿女，无关其他。」

我微愣，心中忽地一暖。

嫡母是父亲巧嘴逢迎来的贵女。

本就是低嫁，性格又凶悍，父亲更敬畏她三分。

嫡母有孕时，被迫要给父亲纳妾。

于是就纳了自己的陪嫁丫鬟沈姨娘。

沈姨娘育有一女后被嫡母灌了红花。

第二年，父亲醉酒后宠幸了洒扫的丫鬟，我小娘。

小娘肚子显怀时，父亲才不得不禀告了嫡母。

我本来要被药死腹中的。

可那时，嫡母也身怀六甲。

因忌惮着家中不宜沾染鲜血，坏了嫡母腹中孩子的功德。

我才被勉强留下。

是以，家中虽有三个女儿。

我却是最下等的。

小娘也是，即使做了姨娘。

处境还不如做丫鬟时轻快自由。

嫡庶尊卑，卡死了我前十几年的人生。

李家本该娶的，也该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嫡姐。

而今，李母却说，嫡庶根本是通胡话。

吃过晚饭后，阿宁姐姐就带着清清去睡了。

李母李父留在桌前。

我知道，他们是有话要和我说。

第五章 我们无言对坐半响。

李母戳戳李父的小臂：「老头子？」

李父这才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随即正色看我。

「苏姑娘，今天把你喊来，却有两件事。」

他看着我，慈祥的眼神诚恳清亮。

「第一件事，是我要郑重向你道歉。」

我不解。

李父这才细说。

李家败落，苏家节节高升。

两家门第本已不般配。

多年前他和我父亲口头定的那娃娃亲，他已不做奢望。

只不过，不久前他又听到了我父亲再升一级的消息。

心中对我父亲有气。

便故意向我父亲去了一封书信，旧事重提。

「我为着自己的一时义气，耽误了你一个年轻的娇贵姑娘，要你来此荒僻小镇受苦。」

李父神色自责痛苦：「此事，我欠姑娘一个道歉。」

在我没反应过来前，李父已经起身，向我俯下身子。

我急忙站起来扶住。

「伯父，万万不可！」

「橙儿担当不起！」

事情既已谈及此，我大着胆子问出了心中几日来的不解。

「伯父本与我父亲是同窗，据我所知，伯父曾经官职还在我父亲之上，却为何现在……」

我既然被送过来要嫁入李家。

那我就必须要清楚李家的过往和潜在危险。

才不至于让自己完全处于被动的状态。

听完我的问题，李父脸色复杂。

李母拍拍他的手：

「我们既然打算今晚要和橙儿交底，就不能有所隐瞒。」

李父点头，看向我。

事实远在我的想象之外。

曾经，李父和我父亲是同窗挚交，二人有同一位德高望重的恩师。

多年前恩师因执意进言，有了牢狱之灾。

老夫子的无数门生纷纷替他请命。

都被牵连甚深。

李父作为其中态度最坚决的一个，更是引得天子震怒。

不仅被革去官职。

还被罚李家向下三代均不能参加科举。

李父神色悲痛：

「你父亲可是恩师当年最喜欢的学生啊，若非恩师当年数次举荐，你父亲出身微寒，官途哪里能如此顺遂。」

「我知道当时替恩师说话，危险极大，你父亲没有站出来原也无可厚非。」

「可当年皇上问他，如何看待恩师和我们的行为时，他竟然没有顾及一丝同窗和恩情。」

「坚决在皇上面前和恩师划清界线，还亲自监斩了恩师。」

说罢，李父两泪纵横。

李母心疼，强忍着难过轻拍他的背。

「橙儿，这本是上一代的恩怨，委屈你了。」

李母带着哭腔向我道歉。

我心中百感交集。

却心里明白，这绝不是李家夫妻的诬陷。

这样的事，确实是我父亲能做出来的。

见李父李母情绪渐平，我接着问今晚的第二件事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