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误我》 第一章 我从棺材里爬出来,猛吸一口空气。

啊,这令人迷醉的大自然的气息,大约有五十年没闻到了。

上一世的江清九死的时候四十二岁。

这样算来,现在的江清九也该长大了。

我捻诀细算,得知这一世的江清九不日将会在这条路上经过。

于是,我便日夜蹲守,守株待兔。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经历一个月的风吹雨淋,可算让我蹲到了。

远远望去,江清九顶着那张十分醒目的精致脸庞缓缓走来。

朝阳下,江清九背着个箱笼,俊容略带薄汗。

这一世……江清九好似是个书生。

看着他这副模样难免令我有些恍惚,不禁让我想起一百四十二年前的江清九,玉冠折扇,长眉凤眼,好不风流。

欣赏之间,江清九已经走到我面前,担忧的目光向我探来:“姑娘,你没事吧?”

“我听闻这山中最近不太平,妖怪横行,你可是遇到妖怪了?”

从江清九的瞳仁里,我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容貌。

想来,我应该是“有事”的。

我捂着胸口,落下两滴清泪,约是一副美人梨花带雨。

“这位公子,奴家从很远的地方逃荒而来,绝非山中精怪,你不要怕。”

江清九点点头,表情十分憨厚:“看得出来。”

极少从江清九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勾起了我调戏的心思。

我扶着脚腕,尽我所能的娇声温柔说道:“奴家的脚崴了,公子可能扶奴家起来?”

他的五官肉眼可见地纠结成一团,百般纠结,最终还是向我伸出手。

他的手修白而又温暖。

我故作腿软,扑倒在他怀中,并趁机在他胸口上摸了一把。

嗯,果然结实又颇有弹性。

单纯的江清九耳根微红,“姑、姑娘,我此行乃进京赶考,若不嫌弃,姑娘可与我同行……”

江清九所言正中我下怀,我忙不迭点头:“不嫌弃,不嫌弃!”

第二章 于是,江清九在去往上京赶考的路上捡了我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娘子。

今年江清九二十岁,是一位寒门子弟。

我和江清九是夙世因缘,当然,算是我半强求的。

几百年前,雪色长裰的江清九在姻缘石前双掌合十,灯火下如玉雕琢的脸庞俊美难言,虔诚许道:“清九惟有一愿,生生世世都要和卿卿在一起。”

只因为江清九的这一句话,我便每隔几十年就要“死”一次,再与转世的他再续前缘。

如今,已经是第九世了。

而这一世,我坚信,孤男寡女在这样的优越条件下,纯情书生江清九不日也必会拜倒在我的石榴裙边。

在我的精心打算、缜密筹划下,刚被江清九捡回来的我就“病”倒了。

江清九请来的大夫说,我是忧喜交加,加上长时期的营养不良导致的气血两虚。

我差点没当场哭出声。

神医啊!

简直是华佗在世,当世扁鹊!

这位张大夫真是妙手回春!

蹲了一个月的我看到他当然忧喜交加。

再加上在棺材里躺了几十年滴水未进,自然是营养不良、气血两虚。

对于大夫营养不良的话,江清九深信不疑,毕竟在他眼中我是个逃荒的。

但关于忧喜交加,江清九执意认为我是在逃亡途中遇到了最近村民口中的山中精怪。

说到山中精怪,我有些心虚。

如果说,是我做噩梦踹棺材板的事被那些村民当成山中精怪闹鬼的话,我的确有责任。

我们在一家客栈落脚,进京的脚程因为我的“病”不得不放慢许多。

江清九端着药站在床边,我躺在床上奄奄一息、面若金纸,“公子已经救了我一命,若是为了我而延误公子进京赶考,慈儿良心难安。”

江清九看着我的凄惨模样,不由眉心微蹙,“宋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又岂能将你一个人扔下不管?”

“只是……咳咳咳!”我连咳几声,面色又苍白几分,“我现在连自己喝药都是喝不得了。”

江清九杵在原地,天人交战。

半晌,一咬牙搬了个软凳坐在我床边。

什么男女有别,什么礼义廉耻,人命关天!

我猜,他大抵是这么想的。

他舀了一勺药,送到我嘴边。

我看着江清九美人玉雕一般的脸庞,暗自感慨江清九果然是上天的宠儿。

江清九的耳朵连着红到了脖子,握着勺子的手却稳之又稳。

只是,眼神有点视死如归的意味。

我深知再逗下去江清九极可能会落荒而逃,只得乖巧地喝下汤药,等待下一勺。

房内安静无比,他喂我喝,循环以往。

在这样他来我饮的循环中,江清九出声:“宋姑娘就不怕我是坏人,在这药里下毒么?”

我浅浅一笑,极为认真地看着他回答道:“公子是君子,宋慈不怕。”

孙子兵法——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江清九没有再说话,我却察觉到他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抖了抖。

第三章 但我觉得这远远还不够。

天色将晚,我蹑手蹑脚地来到江清九的房门前,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向内窥去。

只见江清九背对着我,如数墨发揽于胸前,他正缓缓褪去衣袍,露出玉色的宽阔背脊。

俨然是一副正准备洗浴的模样。

我没出息地咽了口口水。

就在他准备脱下亵裤之时,我身后传来脚步声。

心虚下我只能推开门,闪身躲进江清九的房间。

四目相对,顿时一静。

江清九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挡住身子,只觉得挡这也不是那也不是。

上天助我,天时地利只差人和,我直接扑向江清九,搂着他的窄腰哭个不停。

江清九张着双臂,上下两难。

看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一声低叹,还是拍了拍我的后背帮我顺气,“发生什么事了?”

我的脸贴着他的胸膛,低声小泣,“有贼人闯入我的房间,试图对我不轨……”

江清九大惊,“竟有这样的事?!”

我用力点着头,哭得愈发厉害,抱着他的腰死命不撒手,“江公子,我好害怕,我能不能搬来与你同住?”

“宋小姐,此事不妥。”江清九僵着身子,喉间艰涩,“如若传出去于你名声有损。”

“可是……”我抬头眼泪朦胧地望着他,环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我的病尚未好,今日侥幸从贼人手中逃脱,或许下次便没有这么幸运了。”

我的指甲划过江清九的肌肤,换来他的轻微颤栗,“公子也不想再见到我是一具尸体吧。”

于是,我成功搬到了江清九的房间。

我睡在床上,江清九睡在地上。

夜间,我施法捻诀,将江清九搬到了我的床榻之上。

翌日天亮,江清九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我的脸。

我也缓缓睁开眼,撞上了他错愕的眼神。

他滚下床,低头看着自己穿戴完好,暗舒一口气,结结巴巴地说道:“宋、宋姑娘,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出现在床上,我……”

见我毫无反应,江清九慌了神,伸出右手指天作誓,“宋姑娘,江清九对天发誓,绝无半点亵渎姑娘之意!”

我微微颔首:“公子莫慌,我信。是这夜里太冷了。”

江清九没想到我会如此作答,或许他已经想好了给我一个名分,不由问道:“宋姑娘为何如此信任我?”

这是江清九第二次问。

我一如那日作答,“因为公子是君子。”

然后起身,端着脸盆走出房间。

在我走后,江清九失神地坐在床边,耳根烧得通红,胡乱扯了个床幔盖在面上,心中啐了无数遍,哑声说道:“我才不是什么君子。”

……

在江清九的照顾下,我的“病”很快就痊愈了。

我和江清九也准备继续赶往上京。

结账的时候,客栈老板娘暧昧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流连,临走前,拽着我语重心长地说:“小娘子,看紧你夫君,长得这么俊可别被哪个小妖精给拐跑了!”

我闻言回头看向江清九,对上了他温润的眸光。

对着老板娘嘿嘿一笑,一把拉过江清九的手臂,“一定,一定!”

第四章 经历半个月的长途跋涉,上京偌大的城池近在眼前。

不知道这一世的江清九学习怎么样,到底也能不能考上个官。

我还没当过官夫人呢。

“在想什么?”江清九看着我向往的神情,好奇问道。

我咬着一只糖葫芦,山楂裹着糖衣,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囫囵说着:“在想你能不能中个功名,到时候我就有数不尽的糖葫芦可以吃了。”

江清九低低笑开,声音如珠玉相击般动听,“为了宋姑娘的糖葫芦,在下一定全力以赴。”

进考场那天,我为江清九准备了许多东西,大包小裹。

什么糕点、茶叶、护膝、棉被、锅碗瓢盆……

就连平安符都有!我知道他们凡人最信这个。

我身旁同来送行的夫人见了江清九,艳羡道:“这位夫人真是好福气,官人生得这般英俊。”

难得这次江清九没有红耳朵,反倒是我闹了个大红脸。

四处都是人,我也不好和她争辩一二。

江清九眸光深深,牵住我的手,“不,是清九有福气,娶了位如此贤惠的夫人。”

江清九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里,而我还呆愣愣地驻在原地。

他,他方才说什么?

……

果然,不论多少世,江清九骨子里的坏水还是没变!

喜欢吊人胃口!

上次一句话,害我等了几百年。

这次的一句话,又轻而易举的将我硬控了九天六夜!

简直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我气愤地用小树枝戳着蚂蚁窝。

我蹲在树根下,就在我又捣毁一个蚂蚁窝的时候,一双锦靴停在我面前。

抬眼望去,含笑晏晏的不正是江清九这厮。

“好你个江清九!”

我猛的跳起来,一瞬间只觉头晕目眩、眼冒金星,江清九急忙扶住我。

“怎么总是我等你!”我愤愤道。

江清九微愣,我这才反应过来他听不懂这个“总”字的其中含义。

我清了清嗓子,别过头,“考得怎么样?”

他端着下巴思索片刻,“给夫人买数不尽的糖葫芦还是不成问题。”

“谁是你夫人!”

他还没表白呢!我还没同意呢!

怎么就成他夫人了!

虽然……虽然的确是的。

但是,这一世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我宋慈哪能稀里糊涂地就嫁给他呢!

第五章 江清九所言不虚,不仅买数不尽的糖葫芦不是问题,就连买全天下的糖葫芦都不是问题。

殿试一甲,皇帝钦点新科状元。

江清九带着我回到了他的老家谢亲,我也做好了丑媳见公婆的准备。

我虽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女人,虽然已经见过江清九的七世父母、一世孤寡老爹和一世遗孤弟弟,但我还是难免紧张。

去江府的前一天,江清九还拉着我的手宽解我,但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得到的却是江父江母斩钉截铁的不同意的消息。

理由是,江清九有位青梅竹马的娃娃亲。

我没有照镜子,但我知道现在我的脸色一定惨白无比。

青梅竹马?

所以,江清九……一直知情。

那,我算什么?

江夫人看向我的目光满是同情,她拿着大包的银子往我怀里塞,“宋姑娘,我们江家非常感激你一路照顾清九,这算是我们的一些心意。”

“你与清九本就不合适,如果你真心爱护清九,就放过他吧。”

我脑中轰鸣一片,只觉血液倒流,如暴雨淋湿般,浑身冰凉无比。

我呆愣地捧着这包犹如千斤重的银子,只觉得滚烫无比,烙得我皮肤生痛。

我从未想过,江清九会这样待我。

我的心如同被一只手狠狠抓紧,嘭得一声,炸得支离破碎,无从拾起。

“江清九呢?我要见他。”

江夫人无意与我多说,挥了挥手,两边的奴仆就架着我朝江府外面拖去。

我已浑然忘了什么术法论式,只能本能笨拙地挣扎着,面上全是泪水,我拼命嘶吼:“江清九!江清九!!”

“你凭什么不敢见我,江清九!”

架着我的奴仆随意一掷,将我扔到了长街上,唾了一口。

“那可是陛下钦点的状元爷,是什么人都能妄想的吗?”

另一个嗤笑应和道:“人家还在做着状元夫人的梦呢!”

“哈哈哈哈……”

我仿佛全身气力被抽空,颓然地倒在地上,银子散了满地。

周围看热闹的人们哄然而上抢银子。

忽重忽轻的脚踩踏在身上的痛,脸摩擦在地面上的痛,都不抵心口的疼痛。

江清九,你好狠的心。

……

醒来时,看着周边的摆设,是间柴房。

手腕和脚腕的绳子说明了我的处境。

“哥,她醒了。”

一只粗糙黝黑的手捏着我的脸颊,迫使我抬起头看向他。

是个张着络腮胡的黝黑男人,另一个是瘦削的小个子男人。

这一幕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他仔细端赏片刻,松开手,“嗯,的确长得不错。”

“嘿嘿,是吧,听说这还是新科状元玩过的,更值钱!”

那络腮胡男人皱着眉,“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不会!江家给她赶出来了,咱们这票毫无后顾之忧。”

“那就好。”

三言两句之间,我大概明白了,这是两个人贩子。

我木然地将头倚靠在柴垛上。

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逃不逃脱,又被卖到哪去,都无所谓。

也不会再有下一世,也不会再有下一世的江清九。

原来之前的八世,都是我的心存侥幸。

我恍惚地想着,如若不是我这些年的执意强求,是不是早便物是人非,另娶他人了?

江清九,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第六章 近日状元爷大婚,这位状元是皇帝面前的新宠,谁也不愿得罪了去。

城中戒备森严,两个人贩子的生意也变得格外艰难。

好消息是,他们手里只有一个人。

坏消息是,他们手里的那个人就是我。

我已经预料得到,我不日会过上一段非打即骂的苦日子。

方法总比困难多,好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下,两个人贩子被我策反了。

因为我给了他们一个更赚钱的路子——

那就是为我打工。

城里每传出去一句江清九的坏话,我就支付给他们五两银子。

一开始,他们还心存疑虑、将信将疑,不信这个世界上还有这种好买卖。

后来,我将我这些年藏匿银钱的地点告诉他们,他们拿到了钱,便将我松绑好吃好喝的伺候起来。

从他们口中我得知,这两个人贩子原是一对兄弟,那个络腮胡大汉叫作王武,另一个瘦小的汉子叫王耀。

“大哥,那江清九真不是个东西!”王耀为我垂着腿,咬着牙恶狠狠道。

王武端上洗净的水果,浓密的络腮胡在我的指点下,扎上了两个粉色的小辫子。

“放心吧,大哥,我们已经放出消息了,我们的人遍布各个关卡,一定让那小子臭名远扬!”

我满意地点点头,拿起盘子里的苹果啃了一口,“消息打听的怎么样了?”

“打听到了,江清九要娶的是刘家小姐刘娴韵,日子定在这个月二十五。”

二十五么?

王耀冷哼一声,嗤之以鼻:“他倒是心急得很。”

我啃着苹果,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只剩五天了。

……

王武王耀这两兄弟的行动效率还是不错,不到三天,城中已经满是风雨。

“江清九脚臭,江清九不爱洗澡,江清九喜欢吃鸡屁股,江清九睡觉爱放屁,江清九上厕所从不带纸。”等消息已经在城内传的沸沸扬扬。

大家谁也没想到,原来新科状元竟然是这么一个人。

江清九风评极速俱下,甚至有不少消息已经传出老家绥安,传到周边不少城镇里。

再这样下去,不到几日早晚会传到京中那位的耳朵里。

江清九大怒,即刻命人追查。

就在王武王耀两兄弟大赚一笔,买了好酒好肉回家,准备和我一起开庆功宴之际。

院门咚得一声被踹开,两排官兵齐刷刷的走进来,最后走进来一位玉冠锦衣的郎君,长眉凤目,风姿楚楚。

不是江清九,又是谁?

王武王耀对视一眼,拍桌而起。

“你个臭小子还敢主动找上门来!”

“状元爷了不起啊,状元爷就能带兵强闯民宅吗?!”

江清九没有回答,负手信步朝我缓缓走来。

王武王耀想要阻拦,却被官兵如数拦下。

络腮胡扎着小粉辫子的王武痛哭流涕、声泪俱下:“大哥!都怪小弟没用!大……”

看到我如燕归林般地扑进江清九的怀中,王武张大了嘴,涌上喉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被放开的王耀凑到王武身边,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角。

“哥,这是咱大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