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劫》 第一章 石头 第一章石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路过忘川的人唤我为三生石。从那之后,有的人唾弃我,有的人携手在我身上刻下他们前世的缘,有的人在我面前失声号哭。

而我只是忘川边上的一颗石头,无悲喜,无苦乐。我漠然守了忘川千年,终化成了灵。

万物生灵,自然都是要历劫的。我却安安稳稳地过了百来年,直到……

情劫。

路过忘川的白胡子老天师替我看了相,摇头晃脑地预测了我的劫数。

我只当他是在放屁。我乃三生石化的灵,石头的灵魂,石头的心。忘川河边常年不散的阴气更是熏得我心冷肠硬,无情无殇,不会动情,又哪里来的情劫?

那时我是这样想的。

可是,万事总有一个意外。

在冥界某个阴森的下午,我如往常一样,自千年不曾变过的忘川河边散步归来,于不经意间,于阴气氤氲的黑暗之中,我抬头一看,仿佛是人界的阳光破开了层层雾霭,明媚了黄泉路上遍布的彼岸花。

那个男子翩然而来。

我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一个人类女子路过我身边时喃喃的一句话: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千把年来,我这颗石头的心难得微妙地动了一动。我想,这或许就是人间话本子里提到的一见钟情吧。

他慢慢走近,当然不是来找我的,只因为我的身后是入冥界内部时必过的奈何桥。我觉得好不容易碰上这么一个美妙的人儿,理当和他有一个美妙的遇见。

我上前,细声唤道:“公子。”我想如同话本子里有教养的小姐那样对他行个礼,但是人间的话本子只是轻轻说了句行礼,并没有告诉我具体的动作和姿势。

我寻思了一下,便照着素日那些幽魂向冥王哭诉时的模样,双膝“扑通”一跪,冲他硬生生地磕了三个响头:“公子,敢问你叫什么芳名?”

周围的冥差们嘶嘶地抽了两口冷气,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眼中的神色有些讶异,一时也没答我的话。

做人做事得有诚意,黑爷、白爷经常把这话挂在嘴边:“有诚意才好办事。”所以他们每次都能将人乖乖地带回来。

我见他不答我的话,琢磨了一下,觉得兴许是自己这头磕得不太响,没显出诚意来,于是我便跪着向前行了三步,没再吝惜着力气,又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似乎将地都磕得震了三震。

周遭的冥差呼呼地抽气,似乎被吓得不轻。

我抬起头来,一脸鲜血淋漓地将他望着:“公子芳名?”

或许是这一脸血的凄然将他骇住了,他还是没说话。我心急地抹了把脸,整个手都湿润了!我不知自己竟流了这么多血,顿时也有些理解他为何做这副呆滞的表情了。

我心惊,一阵手忙脚乱地擦,到头来弄得自己全身都血乎乎的。

我抬头,颇为无奈地望着他。

他漂亮的眸中印着我的影子,随即眼角弯出一道明亮的笑意。

我虽不知他在欣喜些什么,但见他欣喜,我也表示友好地展现出自己白森森的牙,却不想我这番做作更衬得这笑血淋淋地瘆人。

旁边的冥差甲显得莫名的焦急,他凑近我身边拉我,我不起,气极道:“我的三生姑奶奶!你摆出这副形容作甚!你可知道他是谁?”

我在冥界的灵物里面法力算不得高深的,但是因为辈分到那里了,冥差们对我都是毕恭毕敬的,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的时候还是少之又少。我皱眉,奇怪道:“我当然不知道他是谁,我这不是正在问吗?”

冥差乙一副恨不得血溅当场的模样:“姑奶奶!这是天上的……”他话还没说完,一个温润的声音打断了他。

“我名唤陌溪。”

他伸手,我自然地将手放在他的手上,他反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手腕是我的命门,现在他只需稍一用力,我便会死得非常难看。

冥差甲冥差乙本就苍白难看的脸色更苍白了几分,冥差甲忙求道:“大人!大人!三生姑娘此生皆守于忘川河边,冥府乃粗鄙之地,姑娘不懂此间礼数,还望大人见谅。”

“三生?这名字倒奇怪得有些味道。”

我仍将他望着,心中并不害怕,因为他眼中没有杀气。

他将我细细打量了一阵,放开我的手腕转而扶住我的手臂将我拉起:“冥界的石头竟能化灵,确实是奇事一桩,难得。可你既不知我是谁,又为何要对我行这大礼?”

大礼?

我了悟,原来方才并非我诚意不够,而是我诚意过多了。我老实道:“你长得漂亮,我想……”我不适时地词穷了一番,情急之下便随手抓了一个不知什么时候遗落在脑海里的词,“我想勾搭你。”

冥差甲用无可救药的眼神看着我。

他笑了:“倒真是个爽直的灵物。”

私以为这是个很好的赞美,我顿时心喜不已,忙问道:“那我可以勾搭你吗?”

他默了默道:“此番我是为了历劫而来,不会在冥府逗留。”

言下之意便是不可以吧。我垂下了眼眸,有些失望。

“你一直守在忘川河边?”他突然问。

我点头。

“可想去外面看看?”

我眼一亮,狠狠地点头。

他浅浅一笑,拍了拍我的头顶:“此番我受了你这破头流血的几拜,也不能让你白白地拜了。既然你想出这冥府走走,我就许你三生的自由好了。我历劫的三生便是你自由的三生,我历劫归来之后,你还是乖乖地回到忘川河边来守着,如此可好?”

不是个亏本买卖,我点头说好。

他在我的手腕边施了个金印:“做灵物还是机灵些好,以后将自己的命门护好一些。”他道,“不是每个强者都如我这般善良的。”

他在冥差甲冥差乙一脸无奈地护送中离开。我摸了摸手腕上的金印。

“陌溪。”我高声唤道。

奈何桥前他端着孟婆汤转头看着我。

“我可以去人界勾搭你吗?”我问得很认真,惹得舀汤的孟婆一阵喈喈怪笑。

他也勾了勾唇:“若是能找到,便勾搭吧。”言罢,他一口饮尽了孟婆汤,头也不回地走进冥府的更深处。我一直目送他离开,直到再也看不到了也没舍得转过视线。

冥差乙自奈何桥头走回来,一双青黑枯槁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三生姑娘!”

“嗯。”

“你莫不是对他动情了吧?”

我这才转头看着冥差乙认真地问道:“怎么才算得上是动情?”

冥差乙扭头想了想道:“你素日里看的那些话本子中的男男女女的形容便叫动情。”

我寻思了一下,我素日看的那些话本子里,公子遇见小姐,小姐行了个礼,两人对话三两番。

我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动情。”

冥差乙长叹口气,自言自语地喃喃着:“也是,这石头怎么会动情呢?倒是我多想了。”随即冥差乙又盯着我道,“没动情便好!这世间啊,最折腾人的莫过于情之一字。倒不是说三生姑娘你一定不能去喜欢上谁,只因为这陌溪神君当真是天地间女子最不能去喜欢的人。”

“为何?他是我见过的模样、身形、气质都最好的人。”我顿了顿又道,“还有说话的声音是最好听的。”

“正因为他样样都如此完美,你才万万不能对他动真情啊!陌溪神君身司九天战神一职,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他却只心系天下。胸中有苍生的人,哪还装得下儿女私情呢?”

我觉得陌溪心中装不装得下儿女私情与我没多大关系,倒是冥差乙的前半句话让我愣了愣:“战神这种杀气腾腾的职位怎么会是他在做呢?他分明如此善良。”

冥差乙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善良?三生你莫不是真信了?”

见我点头,冥差乙摇了摇头无力地道:“当初魔族犯上,十万魔兵攻上天界,陌溪神君率三万天兵将其全部斩杀,以少胜多不说,后又挥军直下九幽魔都,杀得整个魔域血流成河,十年不闻魔音,但凡三岁以上的魔族全部被杀绝。”

这事我倒是有些印象,那段时间冥府变得极为拥挤,哭号声几乎要掀掉冥王殿,奈何桥都快被踩塌了。但这些魔族的人虽说都是陌溪杀的,可是战争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事,陌溪身为战神,以武力镇压反叛者本就是他的职责,他忠于自己的族类,在战斗中狠厉决绝也是当然的。

我拍了拍冥差乙的肩:“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事,我回石头里收拾收拾。”

冥差乙呆了呆:“姑娘要去哪里?”

我笑:“自然是要去人界勾搭他。”

第二章 战神 第二章战神

我在冥府将各项事宜都办妥之后,冥王亲自给我在脖子后面印了三个印,一个印便是在人间的一生。待三个印都消失之后,我就必须回到冥府,守着忘川。

在各种灵物艳羡的目光中,我终于穿着一身白棉布长裙来到了人界。

只在话本子里出现过的人间比我想象中还要热闹,还要有趣,还要……危险。

来到人间的第三日,我在寻找陌溪的路途中路过一座寺庙,晃眼间暼见庙里供奉着地藏菩萨,我便虔诚地进去拜了拜,跪下头还未磕完,一个年老而精干的除妖师突然走了出来。他和蔼地对我笑了笑:“你能迷途知返,实乃善事一件。”

我没明白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想着冥王在我临走前嘱咐我定要与人为善,这除妖师长得是磕碜了点,但不妨碍我对他伪装出和善的面容,于是我也对他笑了笑,点头套近乎道:“这里供的地藏菩萨是个好菩萨。”

除妖师笑得越发慈祥:“这是自然,这是自然。”言罢,他一声招呼也没打,拿着剪刀便直接往我的头发上招呼。

我忙往后一躲,大喝道:“呵!作甚?”我是石头,三生石,全身上下最不容易长的就是头发,眼瞅着它长了这么千把年,终于有点起色,这除妖师居然想拿剪刀剪我的头发!

见我躲开了第一击,除妖师手一舞,又欲来剪我的头发!我当下一怒,反身一脚把他踹开,不料这除妖师居然是个练家子,我这一脚被他轻而易举地躲开了。他脸上和善的笑变脸一般立马收敛起来:“你这是何意?”

我奇怪:“除妖师你又是何意?”

他冷哼一声道:“我还道你这妖物是想一心向善,以赎罪孽的,原来你竟是来挑衅的!”

“妖?”我摆手,欲解释,“你认错了,我不是……”

“哼,你身上的阴气早在三里之外我便闻到了,休要狡辩!”

我左右嗅嗅,实在不觉得自己身上的阴气有多重,忘川河中那些鱼儿的阴气比我重了何止百倍。那除妖师却不听我解释,又是一记剪刀向我招呼而来,我杀心一动,却又恍然记起来人界之前,冥王对我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可害人性命。

我收招,一扭头,拔腿就跑。

除妖师追着我整整翻了一座大山。我跑得筋疲力尽只想给那除妖师一拳,叫他一睡不醒。

忽然,鼻尖飘过一阵异香,在冥府我从未闻过如此美妙的香味,当下心神便被引了过去。我越跑越近,一片疑似红云的花海在我眼前出现。

而今这个季节被人们叫作冬,那些覆盖在红色花瓣上的晶莹物体被人们叫作雪。我却不知这些红花叫什么名字,穿过这一片奇香的花海,我像是快要醉在其中似的,晃晃荡荡地闯进花海深处,一座小院安静地坐落在其中。

我带着一丝好奇,推开院门。一踏进小院,陌溪在我手腕上留下的金印忽然一闪,我心中一动,走进小院里的主屋,忽闻一个女子温婉的声音:“摇啊摇,摇啊摇。”

我轻轻地将门推开一道缝隙,悄悄往里看去,一个少妇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个婴孩。细细一打量,我笑了,这眉眼、这鼻唇,可不是陌溪的肉团版嘛!

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但陌溪现在只是个肉团,忘却了前生,又尚不能识人,我该如何勾搭他呢?我思量了半晌,决定干脆就一直陪在他身边,护着他长大好了,如此我既能从小将他的便宜占个干净,还能预防别的女子在他未明事理的时候将他给强取豪夺了。

这是个极好的买卖。

我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妖孽哪里逃!”

我骇了一跳,忙往前一扑,“嘭”地撞开屋门,跌进屋里。闪亮亮的剪刀自我额前划过,我只见眼前一撮青丝悠然落下,半点也不给我挽留的机会。

我颓然卧地,目光空洞地望着那撮已挺尸于地的黑发,神情呆滞。

“啊!”女子的惊声尖叫在我听来都如此遥远,而冥王的千叮万嘱更是缥缈得像浮云。就像这剪刀断我的头发一样,我心里那根名唤理智的弦“啵”的一声,断了。

我一跃而起,掌间灵力凝聚,带着忘川千年的阴气直向除妖师拍去,眼见着这一掌要将他拍得脑浆迸裂,一道婴孩的号哭突然唤醒了我的理智。

掌势往旁一偏,击在门梁之上,整个木屋都为之震了三震。我一个空翻跃出屋。那除妖师似乎被我这一掌吓得不轻,缓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他望了望我,又望了望肉团版的陌溪,突然对着那个一脸惊恐的女子道:“眉心朱砂,你的孩子乃不祥之人,生而招来此等妖孽,此后必定克尽亲近之人!”

此话一出,骇得那妇人面无人色,抱着孩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大怒:“老贼休要胡言!”人界的人都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人的预言,他如此一说,便真是毁了陌溪这一生。

“哼!妖孽,方才你趁我不备偷袭我,这次我定要将你收了!”

除妖师手间金光一闪,出现了一支降妖杵,直向我杀来。这除妖师的道行不高,倒是那降妖杵上的金光逼得我不敢直视。冥界最怕的便是这圣光。我招架不住,连连败退。

我怕与除妖师斗法伤了陌溪,引着除妖师便往远处去了。

我本以为我与这除妖师的一架打不了多久,我是石头,定性是最好的,待这除妖师与我缠斗得累了,自会退去,到时候我再回来陪着陌溪长大就好。不想这人界的除妖师那榆木脑袋却比我更硬上三分!他将斩妖除魔视为毕生使命,兴许我又是他此生遇到的最厉害的“妖怪”,所以他将我当作了他除魔卫道的生命中的终极任务!

我与他这一斗,便在人界整整斗了九年。

九年!

最后却不是他放弃了杀我,而是我服了软,不再与他硬斗,终于寻到了一具石头妖的尸体……

彼时我躲在深山之中,藏得一身狼狈,一个吃鸡被骨头噎住的石头女妖骨碌碌地从山坡上滚了下来,一头撞在我眼前的树桩上,头破血流,当场毙命。

我看着老朋友黑爷、白爷来引石头女妖,已变成一团白气的石头女妖的妖灵哭得那个凄惨无比,指着山坡痛骂:“老娘好不容易修成了妖啊!我那天杀的双生石蠢哥哥哟!一巴掌把老娘拍下山坡了!你这哪儿是给老娘顺气啊!你这是要命啊!我死得冤!我死得冤啊!”

但任由她怎么哭号,那具身体已经活不过来了,黑爷、白爷吊着长舌头给我打了个招呼,接着便履行公务地将她引走了。

我目送他们离开后,抱着那具尸体当场喜极而泣啊!

这可不是老天给我奏响的福音嘛!石头化妖本就不容易,千百年难碰上一个,除了这冤死的女妖,我还能上哪儿去捡这么一具完美的尸体啊!

我当即将她的衣服扒了,换成我的,然后将一身阴气顺着她的口鼻渡到她的身体里去。

眼看着一个“三生的尸体”便要被我做出来了,身后忽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好似连滚带爬地冲下来似的。我头也没回,想着反正不是那除妖师,怎么都好办。

“妹妹!”

一声浑厚而悲痛的呼唤自我身后传来:“妹妹!”一个壮硕的男子从一旁扑上前来,一脸悲痛,“你这是怎么了呀?”他急切地要抱起女妖的尸身,我瞪着他,大声了一喝:“作甚!”渡阴气的最后关头,可容不得别人捣乱。

雄壮的汉子被我吼得一愣,糊着满脸鼻涕眼泪望着我:“我……想摇一摇我妹妹……”

“摇什么?气都绝了。”

“死……死了?”汉子一脸空茫,魁梧的身体往地上一坐,仿似震得这片山都抖了几下,“不……不就吃了只鸡吗?不能啊。”

我实在无力告诉他,他妹妹是死于壮汉怪力,被他拍下山撞死于树上的,只拉着女妖的手,不停地灌入阴气。

汉子独自伤感了一会儿,但好在石头这种东西生而情冷,性子寡淡,像我遇到陌溪这种情况实在少见。是以他沉痛了一会儿后,抬起头来望着我:“你又是谁?你在作甚?”

我看出这汉子是个本分的人,于是沉吟半晌,也十分厚道地说:“我是冥差,来渡你妹妹入下一世的。现在在作法事,紧要关头,不可吵闹。”

他听得一愣一愣的,立马捂住了嘴,一双眼珠子不停地在我与他妹妹之间转动。

一身阴气尽数过渡给了女妖尸体后,我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揉了揉她的脸,以法术将她的脸捏成与我一样的形状。汉子怔怔地看着我:“这又是在作甚?”

我仍旧很厚道:“我和冥府的人熟,给你妹妹捏一张我的脸,让她路上好走些。”

“你……”壮汉虎目含泪,“你当真是个敬职敬业、心地善良的好冥差!”

我面不改色地受了这声夸奖,忽觉空中传来一股熟悉的气息。我心头一紧,站起身来左右看了看,在十丈开外的地方有块巨石,石下有条大缝,我估摸了一下,自己应该挤得进去,当下便奔了过去,把自己塞进缝隙里藏好,不动了。

壮汉奇怪地看着我:“你又在作甚?”

“有厉害的除妖师要来了,你若是不想被收,就快学我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一惊,显然是害怕厉害除妖师的,左顾右盼找了许久,也没瞅见哪个地方可以躲,最后他仿似也感觉到了头上越来越近的气息,急狠了,抱头一缩,化了原形,蜷成一块石头,骨碌碌地滚到我这边来,恰好堵住我这石头缝。

他一身妖气未敛,那除妖师不发现他才怪!我伸手想将他推开,可是外面清风一起,眨眼间那个与我相杀多年的宿敌除妖师已经落在了女石妖尸体旁边。

登时,我屏息敛气,没了一点声响。

从壮汉石头露出来的缝隙里,我看见那除妖师在女妖尸体边站了一会儿,倏地冷笑一声道:“上苍有眼,终是杀了你这祸害人间的妖怪!”

天地良心!我到人界统共九年的时间,这九年里一直在被除妖师你祸害,我上哪儿去祸害人间啊?

奈何形势压人,为了以后能不被他继续祸害,这被冤枉的气,我好脾气地忍了。

除妖师说完那话也没急着走,还在女妖尸体旁立着,忽然拿出他的降妖杵。杵上金光刺目,眼瞅着他一杵便要打下,将那尸体化成烟云!我身前的壮汉石头忽然暴起,化成人形,气势汹汹地向除妖师扑杀而去,大喝:“休伤她的尸身!”

这勇猛的气势将我骇了一跳,生怕除妖师看见躲在缝隙里的我。

除妖师挡了壮汉石头的一击,大喊了一声:“哼!我道是哪里来的妖气!竟是这女妖的奸夫!”

壮汉大怒:“休得辱人!”

我亦大怒,这除妖师竟如此贬低我的欣赏水准!千百年来,我在忘川河边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唯独瞅见陌溪这一个合我心意的,然而眼前这壮汉与陌溪相比,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我怎会让他成为自己的奸夫!

这除妖师实在辱人太甚!

我下了决心,回头到了冥界,托人找关系花上几钱银子也得让人把这除妖师变成畜生!

然而此时我怒归怒,形势却还是认得清楚,如今我好不容易让这除妖师以为我死了,以后不用再受他骚扰,断不能因为这怒火而坏了大计。

于是我又好脾气地忍了。

而那石头妖怪是没忍住的,是时,他已与除妖师战成一团,拼着一股蛮力,倒没让除妖师占到便宜去。

两人打打退退,且行且远,渐渐消失了踪影。

我在石头缝里躲着继续观察了一阵,确实察觉不到两人的气息了,这才呼哧呼哧地从石头缝里爬出来,跑到女尸旁边,将自己那一身阴气收了回来,又在旁边的地上挖了个坑将她埋进去,劈了棵树,立上一块牌子,书了“女石妖之墓”五字,然后将自己九年未整理过的妆容好生整理了一番。

我要去找陌溪,一别九年,不知当年的婴儿如今已长成了什么模样,不知他有没有被别人占便宜,不知他愿不愿意被我勾搭……

第三章 你是谁 第三章你是谁

我翻过了千山万水才又找到了当初遇见陌溪的那处小院。经过人世九年的熏陶,我已知道那奇香的红花叫作梅,却不知九年的时间竟能让当初那般美丽的梅林变作一片枯萎的模样。

我缓步靠近那处小院,手腕间的金印又闪了闪。还未跨进院门,便见一个脏兮兮的孩子拿着一支比他高出很多的笤帚在打扫荒芜的院子,“沙沙”的声音听起来甚是凄凉。

察觉有人走近,小孩蓦地回头。

我看见一双澄澈的眸子和眉心一点艳红的朱砂,心中一紧,手抖了抖,给陌溪买的糖掉落在地上。

“你是谁?”他走到我面前,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我的身影。

我蹲下与他平视:“我叫三生,是来勾搭你的。”

他看着我,眉毛轻轻地皱了起来,一张稚气的脸上有七分不解三分怯懦:“勾搭?”他显然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这很正常,这般大小的人类孩子不该懂这些。但是他眼中隐隐藏着的害怕让我有几分难受。

怕什么呢?我在人界躲了九年,这么辛苦地寻到你,怎舍得伤害你?

我心里想着,带着些许酸涩的心情抬起手,想用衣袖替他擦擦脸上的灰。但是陌溪有点惊慌地往后退了两步,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我,像是怕我伤害他。

这样的表情无疑刺痛了我。

我放下手,委屈地看着他:“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只是想帮你擦擦脸上的灰。”

他自己抬手抹了下脸,见确实有灰,才有些怔然地抬起头来望着我,眼里多了些许无措:“我……嗯,不好意思……”

我蹲着向前凑了两步,再次靠近他身前,抬手拿衣袖将他脸上还没擦干净的尘埃抹去。这次陌溪没有躲,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我。待我放下手,他有些难以置信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上慢慢晕染起两团红晕:“谢……谢谢。”他说得很小声,“你很温柔……”

见他这么软的模样,又听见他这么软的声音,我心里的那点委屈像是瞬间蒸发了一样,全部变成了满满的暖意,堆上了我的嘴角,可还不等我将笑意拉开,眼神不经意间却瞥见了陌溪脖子上有一条青紫的痕迹。我喉头一哽,这才仔细将他打量一番,看见了他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脖子上青紫的伤痕。我拉开他的袖子,看见他手臂上也有青一块红一块的痕迹,嘴角动了动:“怎么……会这样?”

陌溪窘迫地想将袖子拉下来,没说话。

我回忆起九年前他的母亲,她看起来并不像是个穷困潦倒的人,怎会将陌溪养成这样?怎会让陌溪受这么多伤?

“你娘呢?”我问。

“死了。”

他这直接坦然的回答倒弄得我怔了怔。然而心里一怔之后,我却恍然了悟,陌溪没了娘,孤苦无依,这些伤定是被别的小孩欺负来的吧,所以刚刚他才那么惶然,所以才躲我,他是被欺负怕了。

我心里登时酸涩得不成样子。

我抓了他的两只小小的手放在掌心里握住:“你方才问我勾搭是什么意思,别人怎么定义的我不知道,但就我来解释的话,勾搭便是对人好的意思,我来勾搭你,便是我来对你好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对我好?”

我把那包掉在地上的糖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他:“这是第一次对你好,以后三生还会很多次地对你好,你可愿让我来勾搭你?”

陌溪愣愣地看着我手里的糖,然后抬眼望着我:“不是。”他道,“这不是第一次。”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几分害羞地告诉我,“刚才那是第一次。”

我的心霎时软成了一片,有些感叹,陌溪啊陌溪,你怎生这么小一点便如此会勾人了?

我握住他的手,把糖放在他的掌心里:“好,方才那是第一次,这便是第二次,陌溪可还想要第三次、第四次?”

他红着脸,点了点头。

我眯眼笑着,想了想,觉得这样还不够妥当,于是又道:“既然你娘已经过世,那你的事便全由自己做主了,你且记着,从今天开始我便算是勾搭上你了。”

他又乖巧地点头。

我更是心花怒放,这小陌溪当真比大陌溪要好占便宜许多,摸一把、给包糖就乖乖地跟我走了,着实让我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我继续忽悠他:“那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娘子了,依着你们的规矩,我算是做了你的童养媳。今后你便是我的人了,可不许跟别人跑了啊,不然我可就不对你好了。”

听得这句威胁,陌溪有点慌,忙拉住我的手,赌咒发誓一样说:“不跑,我不跑。”

我心里笑得开心,面上却肃了下来:“其实身份这些东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有我在,没谁能欺负你。你记住,三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他眼眸微微一亮,我摸了摸他的头:“那,现在你且叫声娘子我听听。”

默了一会儿,他如是唤道:“三生。”

“是娘子。”

“三生。”

“娘子!”

“三生。”

“好吧,”我败下阵来,“那就叫三生吧。”

“三生。”

“嗯。”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他无数遍地唤着我的名字,每次非要得到我的回答才罢休。而到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何这样做,是因为曾经有一天,他也这样无数次地唤着他娘亲的名字,而再没得到过任何回答。

从那天起,我便开始养小陌溪,占小便宜,日子过得极快乐平淡又充实,但多养了几日,我便觉得有点不妥当。

我琢磨着陌溪原是天上的战神,他现下虽下凡历劫,做了一个凡人,但也应当做个温文儒雅、举止有礼的凡人,哪能这样成天敞开玩呢,回头大了,大字不识一个,不是给战神的身份抹黑吗?于是我便寻思着送他去书院念书。

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处有个小镇,镇上只有一座书院,书院中的夫子们知晓陌溪小时候被一个除妖师预言过会克尽亲近之人,所以都不大愿意收他。

我让陌溪抱着一锭金元宝围着书院转了一圈,最终夫子还是将他收了。

送他进书院那天,我替他绾了发髻,他从铜镜中望着我,眸中带着几分忐忑。我温言道:“你要在这人世中活上数十载,这时间本算不得长久,我自可护你一生平安,但我更希望你做一个有担当的人,将这数十载过得风风光光的。读书是必须的。进了书院听夫子的话,他们虽算不得什么圣人,但在学生面前好歹也装得一副人模狗样的骄傲姿态。好好学。”

陌溪点头。

然而那天晚上我做好了饭菜,等了许久也未见陌溪回来。我心里担忧,便沿着他上学堂的路一路寻去,直到走到书院才在院墙的一个角落里找到陌溪。

他抱着膝盖坐着,脸上带着伤,红一条青一条的。我问他:“被欺负了?”

他点头。

“欺负回来没?”

他摇头。

我替他将伤口收拾了一番,背对着他蹲在地上:“上来吧,咱们先回家。”

陌溪半天没动静,我转头去看他,他这才恍然回神似的,小心翼翼地爬到我背上,将我的脖子紧紧搂住,脑袋放在我的肩膀上,沉默不言。我沿着小路一直往家里走,夕阳把我和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从影子上看起来,我就像一个驼着背的老太太。

“三生。”

“嗯。”

“谢……谢谢你来接我回家。”

“陌溪,三生对你好,是不用言谢的。”

他在我背上静静趴着,没再说话。

吃完晚饭,我拿药酒给陌溪抹了伤口,然后问道:“欺负你的人住哪儿?”

王小胖子是小镇上一个土地主的儿子,他家底殷实,后院也大。我瞧着十分欢喜,一把火点着他家柴房之后,正巧吹了一阵南风,让这火烧得十分旺,整个小镇的半边天都烧红了。

我觉得甚为壮观,便领着陌溪去了一个好观景的地方,指着王小胖家冲天的火光道:“使劲儿笑。”

陌溪默了默,望着我:“三生,夫子说要以德报怨。”

“陌溪,你要学会辨别。夫子这话明显是在放屁诓你,听听就行了,当不得真。”

陌溪听了我的话,发出了“哈哈哈”的声音。

人世的时间过得极快,转眼又过了七年,陌溪满了十六,个头已经长起来了,蹿得比我还高,五官也渐渐长出当年我在冥界看见他时的气质了。

他长大了,我既欢喜又忧愁。

喜的是离陌溪正经把我娶进门的日子又近了些,他的自身素质也更完善了;而愁的是不止我一人盯着“日渐完善”的陌溪。

是日,雪后晴天。

有人叩响了门扉,我开门一看,是镇上的孙媒婆,她一见我便笑得和花儿似的:“三生姑娘好啊。哎哟,你可真是越活越年轻呀,与上次见真是半点没变。”

我不喜与镇上的人打交道,因为害怕他们看出我多年不变的容颜,说我是妖怪,连累陌溪。是以孙媒婆今日便是笑得如牡丹一样,我也面不改色地要关上门。

她像是知道我会这样做一般,伸手撑住大门,也不寒暄了,直奔主题:“上次我给你的那几张女子画像,你可给陌溪公子看了吗?”

上次那几张画像她给我,我没接,她便从院墙外给我扔进来了。我悄悄打开看了看,便一把火烧了这些画像,自是没机会给陌溪看。

我开口便道:“王家的姑娘个子太高,陌溪瞅着不喜欢;李家的丫头脾气太暴,陌溪觉着不喜欢;张家的闺女心眼太多,陌溪看着不喜欢。你回吧。”

脸上有痦子还长毛的媒婆被我这一番嫌弃弄傻了眼,见我又要关门这才回过神来,忙探了半个身子过来挡,赔笑道:“三生姑娘,三生姑娘!王家的姑娘那是苗条,显得身长;李家的丫头那是活泼,不算凶悍;张家的闺女那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啊,怎么能叫心眼儿太多呢?您看您家陌溪都这么大了,虽说这男子不像姑娘,但早点说门亲事早点定个好姑娘,也是好的,回头等别人都将好姑娘要走了,陌溪公子可就得打光棍啦!”

陌溪早就不是光棍了……这话我还没说出口,陌溪已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站在我身后对着媒婆礼貌地行了一礼。

媒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陌溪公子今日没上学堂啊,正好正好,你瞅瞅你三生姐姐舍不得你,不肯给你定亲呢!你来给婶子说说,你喜欢什么模样的姑娘,婶子给你找去。”

陌溪一怔,客气地笑道:“婶子的好意,陌溪心领了,只是陌溪如今一心沉于圣贤书,无暇他顾,还是不劳婶子费心了。”

孙媒婆还待说话,陌溪客客气气地扯了一堆大道理出来,直堵得孙媒婆面色怏怏地走了。

我亦面色怏怏地望着他。

陌溪关上了门,回头看着我,怔了怔:“三生,怎么了?”

我忧伤道:“你如今一心只有圣贤书吗?”

他微愣,尚稚气的脸上蓦地染上两团红晕:“那……那只是推诿的话,三生当不得真,我心里自是……”

他的嘴角动了许久,愣是没吐出我想听的话,我亮着眼睛,急着接过:“自是还有我的?对吗?”

陌溪脸上的红晕更明显,他转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两声。

这些年越跟着镇上的夫子念书,陌溪在言辞上便越是含蓄隐晦,鲜少如小时候那般说出惹得我心花怒放的话了。不过他如今羞涩的模样倒是越发秀色可餐,同样惹得我心花怒放,是以我便懒得去寻夫子他们的麻烦了。

“你心里既是有我的,那下次再有这般人来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你可不许用这些大道理糊弄过去。”

陌溪不解地看着我,我抬起手,捧住他的脸,让他明亮的眼眸里映满了我的身影:“下次你记得这般答。”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教他,“我喜欢三生这模样的姑娘。”

他看着我,脸颊又慢慢红了起来。他想别过头去,却被我掰着脑袋没法躲避,只好转开眼珠,看着一旁的石桌子。

我也往旁边瞅了瞅石桌子,觉得这桌子委实没有我长得动人,于是便将脑袋凑到他视线触及的地方。陌溪避无可避,终是把目光再次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方才说的话,你快来学着念一遍,语调语气不对了,我现在便帮你纠正过来。”

他脸红得不成样子,听了我这话,却没再继续躲了,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慢慢道:“我喜欢三生这模样的姑娘。”

一样的字句,从陌溪嘴里说出来,带着让我自己也惊讶的力量,温暖了我的心肠。我觉得实在是受用极了,只知道眯着眼睛笑。

陌溪见我如此,那一脸的羞涩也慢慢染出了几分笑意。

第四章 勾搭 第四章勾搭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替陌溪打发了不少找上门来的媒人,这就像打发小精怪,偶尔来几个没事,我当闲着没事玩一样逗逗还能当个消遣,但次数一多我便有些心烦起来。

可我还没烦几次,突然间便没人找来了!

我觉着稀奇,问了陌溪几句,他顾左右而言他地糊弄了过去,我心里便知道定是陌溪做了什么事。但陌溪不说,我也懒得去问,只道这一世的陌溪终于长大了,能担起保护我的责任了。

我心中暗喜,越发期待在他弱冠之后的成亲礼,更是万分期待礼后的洞房花烛夜。洞房之后,那才能算是我真勾搭上了他,圆了我的梦。

我日日在家里盘算,回头我要给他多少嫁妆,他又要给我多少聘礼,一门心思飞到了四年后,陌溪拉着一牛车的话本子给我,说:“三生,我念了书,能写字了,你爱看话本子,我便写给你看,日日给你写……”

我嘴角拉出了明媚的弧度,陌溪啊,你可知你便是上天写给我的最好看的话本,把我的人生都变得像出戏……

“嘭”一声巨响,震得我卧榻一抖,矮几上的茶杯猛地掉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惊了我的美梦。

盖在脸上的书落在一边,我睁开眼,望着房梁眨巴眨巴眼睛,倏地鼻尖嗅到一丝婉转而来的妖气。

妖怪?

我翻身坐起,披了衣裳迈出门去。

院里一片狼藉,地上被砸出了一个大坑,尘土飞扬之间,我听见有个浑厚的男声在里面不停咳嗽。

我左右看了看,捡了块石头对着那人砸了一下:“你是何人?”

被石头砸中,那人却哼也没哼一声,只是慢慢转过头来,尘埃落定,四目相接。

“啊……”他发出一声惊叹,“是你!”

我上下打量着他,高大精壮的男子穿着一身破布条一般的衣服,脸颊和手臂皆挂了彩,看这血流不止的模样,应当不是寻常兵器所伤。我摸着下巴思量了许久,忽而一拊掌:“哦!”他面色一喜:“你还记得我!”

“你在和我套近乎。”我摆手,“没用没用,老实交代!何方妖孽?”

他的大长腿一顿,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你不记得我了?”他着急,“你怎能不记得我了?”他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我是石大壮啊!那个……七年前啊!咱们见过的,在……在那荒郊野岭……你帮我妹妹去冥界,还施法让她好走点啊!”

我仔细一琢磨,恍然了悟,原来是他,拍死了那个石头女妖的蠢哥哥!

见我点头,他脸上急色渐退,笑了起来:“那时候我本打算谢恩人你的,但还没来得及,我就被那除妖师追走了。我后来回那个地方看了,你还给我妹妹挖了坟,你当真是好人。”

“我自是个好人。”我道,“但你砸坏了我的院子,也还是要赔的。”

他回头一看,见满院狼藉,挠头道:“我会赔你的,只是我今日确实半点法力也没了,可否等到明日,我恢复了力气便把院子给你打理好?”

他说得可怜,我一时好奇,问道:“你怎会变成这样?”

提到这话,他的表情霎时变得一片黯淡:“寂生那除妖师……”

一听这除妖师的名字,过去九年被追杀的日子便如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显现,我眉头一皱:“他还活着?”

石大壮叹道:“一直活着,从未死去。”他万分痛苦,“他对我误会颇深,笃定我是个无恶不作的妖怪。将我生生追了七年!”他说得哀伤,我听得感同身受,暗暗窃喜。还好啊,这人世还有一个人吃了和我一样的苦,真是令我甚是欣慰,倍感舒爽啊。

“前几日,寂生除妖师的身体好似有点不好了,但不知这老头是出了什么毛病,拖着一个残破的身子来与我拼命,我与他斗了三天三夜!最后他体力不支,我趁机跑了,急行一天一夜,跑到你这里,如今实在没力气再跑了,才从上面摔了下来。”

听他这话,除妖师应当是快要寿尽了,否则以他对除妖的执念,哪还容得这石头跑了?这走了一天一夜,那除妖师还没追来,当是追不上来了。

石大壮耷拉着脑袋,一身狼狈,人不人鬼不鬼的,看来这几年过得实在凄惨。今日我见了他,便如见过去的自己一般,让我多少起了几分同情。而且若计较起来,这石大壮也是因我才遭此大难。想到此处,我道:“你随我来,我给你上点药,然后找身衣服给你换上。”

他一愣,登时虎目含泪:“恩人!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我淡定地扶着他:“我这人就是太心善。”

屋里。

大壮褪了上衣坐在凳子上,光着膀子拿了药膏自己擦药,我在旁边看着他。他逃了七年,倒是把这身肌肉练得更加结实,条理分明,精壮有力,若能将他留下来,不失为一个去镇里跑腿买菜的好帮手……

“那个……”我正打着小算盘,大壮忽然微红着脸把药膏递给我,“背上有一块地方我够不到。”

他的肩背肌肉太多,手臂够不到后面,我挑眉道:“要我帮忙?”

他点头:“本不敢劳烦恩人,但那伤口痒得厉害……”

我沉默了一瞬,说:“好吧,我帮你。”我挖了块药膏抹在他的背上,斟酌了一下语句,道,“大壮,你看,几年前我帮了你妹妹,现在又帮了你,你说你是不是要拿点什么来回报我?”

大壮一愣:“我……没什么东西可以给你。”

抹匀了药,我拍了拍他厚实的背:“有啊,你卖身给我吧。”

大壮惊愕地回头望我,渐渐地,脸上望出了一抹可疑的红晕:“你是说……你是说以身相许吗?”

我自是不知他脸红什么,点头道:“约莫是这么个意思吧。”

大壮挠头笑,害羞极了地瞟了我一眼,然后又转过头去,抓着脑袋继续嘿嘿傻笑:“也……也可以……”

一个壮汉笑得跟花姑娘似的,我心里寒得抖了抖,回过神正想找张纸来让他立下字据,忽听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回头一看,见陌溪只身站在门口,逆光让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他鼻腔里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缭绕出混乱的形状。

“不可以。”他这话说得突兀又极其冷硬。

“嗯?”我奇怪,走过去迎他,“你怎么回来了?今日夫子学堂下得这么早?”

他默了许久,闷声解释:“我见有什么东西落在我们家,动静挺大,便回来看看。”

他头发都乱了,该是一路跑回来的。知他担心我,我摸了摸他的脑袋:“三生没事。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个,”我指了指愣愣坐着的石头妖,“他叫石大壮,以后是我们家的……嗯……”长工?奴役?护院?我正在纠结他的称呼,陌溪却倏地将我的手一抓。

“不要!”他说得坚决,“不要他。”

我瞥了石大壮一眼,他见自己被陌溪嫌弃,倒也没生气,挠了挠头,显得有几分尴尬。

我将陌溪拉出屋子,关上屋门之前嘱咐石大壮道:“背后的药都给你上好了,你自己把别的地方抹了。”拽着陌溪到了院子,我还没开口他便皱着眉头道:“三生,你不该为他擦药,不该和他待在一个屋子里,不该……看着没穿衣服的他……”

陌溪这表现依着话本子里的解释应当是吃醋了,我想了想,“叭”的一口落在他的脸颊上,本还气鼓鼓地要继续说话的陌溪霎时便呆住了。

他捂着脸,愕然地看着我。

“陌溪,你还吃醋吗?”

他的脸红得跟被煮了一样。

同样是害羞,但陌溪的害羞看在我眼里便过分秀色可餐。可在这样害羞的同时,他还是拉着我的手不放开:“别把他留下。”

“陌溪。”我决定先与他说说留个长工的好处,“你看,我留下他,多一个人帮咱们跑腿、买菜、拎东西、修房补瓦做苦力,这样不划算吗?”

“这些我也可以做。”

“现在你大了,又在书院里读书,那些人皆笃信君子不入庖厨的道理,虽然我觉得这规矩实在无理得莫名其妙,你却是要融入其中的,每日让你拎着菜回来……”

“这些我没关系!”陌溪忙表态。

“可三生怕你受委屈。”我道,“而且你看他那么大块头,一身死肉力气大,不用多亏啊!”

陌溪沉默了半晌问道:“三生……看中的是他的肉?”

“当然是呀!”

“这个……”他极为失落地嘀咕,“我确实没有……”

我摸了摸他的头以示安慰。

于是,在陌溪的妥协下,石大壮留下来的事便暂时这么定了。

可也就是从那天开始,陌溪的生活习惯开始悄然改变。

以前他是卯时起床,洗漱完毕与我一起用了早饭才去学堂。相比别的学生,他算是去得晚的,可陌溪聪明,样样都领先于别人,所以夫子便不大管他。

可这些天,陌溪日日寅时就起了,等我卯时做好早饭,他已从外面跑了一大圈回来,我问他这是做什么,他只说早上去外面跑一圈上学堂的时候精神一些。

我一听,觉得是这么个道理,第二天便早早地把石大壮也推了起来,让他跟着陌溪出去跑步。石大壮没睡醒一脸不愿意,陌溪也黑着脸,声音冰冷:“我不跟他一起。”

我小声告诉陌溪:“他跑精神了回来好挑水做饭。”我拍了拍大壮的肩,“去吧,和陌溪一起。”

陌溪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似的,看了石大壮一眼,咬咬牙,倒也没再说什么。

这天陌溪跑了步回来破天荒地没有要去学堂的意思,说天冷不想动。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次听陌溪找借口不上学,这倒是难得,不去便不去吧,左右是他的人生,除了讨媳妇,别的事还得他自己做主才是。

我如往常一般窝在屋子里看话本,石大壮把院子的地给补好了,进屋来告诉我时附带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弟弟好像不喜欢我。”

此时我的话本子里的公子和小姐正是误会陡生互扇巴掌的激情阶段,我也没把石大壮的话听进耳朵里,只“嗯嗯”了两声当作应付。

他讪讪地出了门去。

等到肚子咕咕叫起来,我一本话本也将将看完,公子小姐互相哭着捅死了对方,相爱相杀圆满得很。我畅快地舒了口气,起身想去做点东西喂饱自己,门刚拉开一条缝,外面略微寒凉的风带着石大壮一句悠悠然的话吹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挺喜欢你姐姐的。”

我开门的手一顿,从门缝里看见了外面的场景:石大壮在井里打水,像是闲话家常一般背对陌溪说着,陌溪把书本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神色薄凉地望着石大壮的背影。

嗯,人生处处是出戏呀,话本子诚不我欺。

“她为人直爽又善良,先前她让我以身相许,可真高兴坏我了。”大壮拎了桶水,转头对陌溪憨厚一笑,“你也别老不和我说话了,迟早都是一家人,你就试试先开口叫我一声姐夫吧。”

陌溪的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难看,放在书本上的拳头攥得死紧,他似在用力忍耐着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忍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心道陌溪如今可打不过石头妖怪,对上了定是要吃亏的,忙将门一推,走了出去:“哎呀,天气真好!”

一阵妖风劈头盖脸地甩过来,乱了我的三千青丝,黑云层层,一看便是要下雪的天气。

我呵呵干笑两声,胡乱扒了两把自己的头发,却越抓越乱,绕成一团,把手也缠住了。我心疼这一头来之不易的毛,不敢使劲儿拽,正着急之际,身前光线一暗,是陌溪站在了我身前。

他现在比我高了,我微微仰头望他,他却没看我,专注而轻柔地将我的头发解开。他身上传来的气息有点阴郁,我刚要说话,他声音微凉地道:“我进屋去念书。”

无声的逃避,沉默的抗议,陌溪头一次用这种半冷不热的语气和我说话,显然是不想再与我和石大壮待在一起了。他这是……

吃醋得怒了。

我暗自琢磨了一下,觉着如今他怕是不太好哄了。于是在陌溪进屋之后,我转开了目光,看向有些呆怔的石大壮。石大壮回神:“他怎么……你们怎么……感觉有点……”

我指着他,打断他的话:“你,跟我来。”

我领着石大壮走出屋子,直到离小院有好些距离才停下。我也不拐弯抹角,径直道:“我喜欢陌溪,是他的童养媳。我不喜欢你,咱们没戏,你放弃吧。”

我说一句顿一下,我顿一下他退一步,等我说完,石大壮好似已千疮百孔一般望着我。

“你……你……可你是阴间的冥差啊!”

七年前原来我是这么骗他的……

我点头,没解释其他的:“那又怎样?”

“你们人鬼殊途!”

我不解:“可我现在能陪在他身边啊,殊途同归了。”

“这个成语不是这么用的!”石头妖好像有点接受不了,“我……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你心善领养的人类孩子,他……他还比你小那么多!你怎么可以!”

我更是不解:“他这不是在长大吗!”想了想,我又补充道,“我又不会老!”顿了顿继续补充,“这事又与你何干?”越说越气愤,我随便往一个方向一指,“无法继续沟通了,你还是走吧!”

我话音刚落,天上的黑云转得更快,梅林之间风声愈大,我眉头一皱,这风里的气息……

“妖孽哪里走!”

但闻这熟悉的苍老声音,我倒抽一口冷气,旁边的石头妖也与我一起哽住了喉。我手指的那个方向,在重重黑云之后一道金光破空而来。

这种场面我实在是不能再熟悉。

“除妖师你命大!”我大骂,抱了脑袋便往旁边蹿。

他追了我九年,追了石大壮七年!陌溪都十六了,这除妖师还这么精悍!简直不应该!

冥王你个浑蛋又偷肉吃懈怠公务了吧!

第五章 逃命 第五章逃命

金光袭来,打在雪地上,照得我眼睛生疼。

多年不见,这除妖师竟然功力见长?我愕然地回头望他,只见除妖师从天而降放了这第一击之后,就撑着膝盖弓着腰一个劲儿地喘大气,声嘶力竭,像下一瞬间就要晕过去一样。

好嘛,原来他是拼着老命杀来的……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这除妖师怎生一辈子就没开窍呢……

石大壮在四五丈外喊我:“三生!你愣着作甚?快跑啊!”

多年未过逃命的日子,我的反应比石大壮要慢了许多。我忙点头,转身要跑,却觉背后一股巨大的吸力擒来。除妖师在后面嘶哑地喊着:“你们谁都跑不掉!小妖竟诈死骗我这许多年,我定要在归西之前将你们这对作恶多端的妖物拿下!”

已来不及去埋怨这除妖师的固执与偏见,我回头只见除妖师手里的法器散发着刺目金光,光芒中好似有一股极大的力量拽着我往法器里面去。这金光天生便是冥府灵物的克星,越是靠近我背上越是像烧起来一般灼痛,疼得我简直想满地打滚。

开玩笑,我那么不容易才勾搭上这一世的陌溪,明明前途一片大好,岂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踏上黄泉路?若是我现在死了,还在家里吃醋生气的陌溪岂不是要认为我和那熊一样的石头妖私奔了吗!这对我来说可是天大的冤枉!

一想到他会红着眼睛委屈难受地看我,我登时忍不了了:“除妖师当真欺人太甚!”我大喝一声,掌中凝了一记凌厉的阴气,反手对他挥去,阴冷的气息暂时阻断了金光照耀。

我姿势不雅地爬到一边,心里正在琢磨除妖师的法力不咋样,可他手里的法器委实厉害得很,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斗不过他的,只有和石大壮赌上命联手一搏……

我这方还未想完,那边除妖师陡然大抽三口凉气:“小妖……呼……呼……”他这三口气抽得极为怪异。我侧头看他,只见除妖师捂住自己的心口,往地上一倒,“呼呼”地又抽了几口气,接着双腿一蹬,两眼翻白,偏过脑袋去便没了声息。

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石大壮更是趴在一边没敢动。

场面默了许久。

“什么情况?”石大壮问我。

“大概是……杀着杀着,命绝了吧?”我这话说得不确定,就怕除妖师诈死唬我,毕竟这种招数在那斗智斗勇的九年当中,他也不是没对我用过……

半空中突然飘来一股我极熟悉的阴气,我抬头一望,白爷、黑爷两位大哥吊着长舌头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一见他俩,我跟见了亲人似的,喜极而泣地扑上前去,将他俩的长舌头一抱,狠狠泣道:“你们终于来了!这些年你们都去哪儿了啊?你们可知三生等了你们多久啊!你们这两个死鬼啊!”

黑爷闻言,如被我塞了牛粪一样,把他的舌头卷起来不让我抱:“你又看什么话本子了,不要乱学乱用……”

白爷面无表情地拎开我:“起开,妨碍公务。”

石大壮在背后怯怯地问我:“三生……你看见什么了?”

阳间的人和妖是看不见冥差的,我抹了把泪,欣慰地道:“这除妖师终于死透了。”我话音一落,除妖师的精魄便被黑爷、白爷从他的尸身里勾了出来。除妖师的精魄回头看我,还像生前那样对我张牙舞爪地叫着:“我要收了你!我要收了你!”

我抹干净泪,正经地告诉他:“就算你这样赌咒发誓地要收了我,我也是不屑去做你的姨太太的。”见除妖师被我气得面色铁青,这十数年的怨气终于可以一吐为快了,我告诉黑爷、白爷,“一定要告诉孟婆多给他舀点汤啊!让他下辈子痴傻呆愣,一生凄苦!回头三生下去定重谢孟婆。”

送走了黑爷、白爷,我看着地上这除妖师的尸体,想着这毕竟是我与陌溪住的地方,周遭偶尔也有人路过,要被别人看见除妖师挺尸荒野也不大雅观,于是便让石大壮在一旁刨了个坑,将这十来年的恩怨一并埋了。

石大壮将坟头堆起来,在上面将破木棍一插,算是立了个简陋的碑。他回头看我,倏地一怔:“三生,你的脸色怎生如此惨白?”

“啊?”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可能是刚才背上被金光照到了吧。”我努力把脖子往后扭,但还是看不见自己的背部,“约莫没什么大碍,虽然脑袋有点晕,但我身子没觉着疼。”说着,我伸手往后背一摸,触手一片黏腻,“这是什么?”我看见自己一手的血有点不理解。

石大壮绕到我身后一看,却看白了脸:“你……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还说没事啊?你别动啊,我背你去找大夫!”

我被自己一手鲜血淋漓的阵势吓呆了,脑袋里的眩晕感更甚,但听石大壮这话,我伸手将他拽住:“不找大夫。”

凡人的大夫哪能治疗我的伤啊,我隐约缓过神来,估摸着是刚才除妖师的金光太厉害,将我的皮肉灼伤了,我感觉不到痛,估计是先前那会儿痛过了,麻木了,这下脑袋晕,应当是血流多了。

“这伤应当没伤到内里,带我回去抹点止血的药便好。”

人界的大夫一个赛一个地金贵,我这一颗石头心千儿八百年也不跳一下的,大夫见我睁眼喘气却摸不到脉,还不得给生生吓得背过气去?我还想下一世继续勾搭陌溪呢,可不能第一世就出岔子造杀孽。

“背我回家。”

约莫是我背后的伤太吓人了,石大壮也没了主见,我说什么他就点头应什么,连忙将我背起来往小院跑。

石大壮一脚踹开小院的门,我努力撑着眼皮不让自己睡着。看见陌溪从屋里走了出来,我对他咧嘴一笑,但估计笑得太瘆人了,陌溪浑身一颤,怔了一瞬,接着将手上的书随手一扔,疾步迈了过来:“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他急得眼睛通红,似怒似痛,“这才出去多久,怎么会这样……”

石大壮一边把我背进屋,一边道:“被一个除妖师给害了!”

“除妖师怎么会害三生?”陌溪急得声调都变了,一路跟着行至屋中。石大壮将我放下,陌溪便立即蹲下来凑到我的脑袋边看我,见我还在眨巴眼睛,他这才敢往我的后背上看,这一看脸上的血色便“唰”地褪了下去。

“三生、三生……”陌溪颤着声音问我,“你痛不痛?你痛不痛?”

我努力抬起手在他脸上摸了摸:“我不痛的。”我戳他眉心那颗朱砂痣,努力想把他皱紧的眉头抹平,“你别露出这副表情……”

这一摸一戳在他脸上留下了血迹,我捏了袖子帮他擦,却反而糊得他满脸的鲜血。看到陌溪这样,我陡然记起冥府之中,我对陌溪神君那鲜血淋漓的三叩头,嗯……换个角度看看,我才知道当初的自己原来竟惨绝人寰得如此吓人。

当真是难为那时的陌溪还能笑出来……

“我先给你找伤药。”陌溪拼命按捺住所有情绪,挂着一张和我一样白的脸在屋里的柜子里稀里哗啦地一阵乱翻。待他找到了药,石大壮恰好从外面端了盆水进来,他大着嗓门道:“伤口要先洗洗,不然待会儿都和衣服黏在一起了。你先和她说会儿话吧,这么重的伤也不知道救不救得了,别待会儿你们连遗言也没交代上几句……”

我恨得咬牙切齿,这石头妖嘴太臭……

陌溪猛地瞪他:“你闭嘴!”他几乎是将石大壮打出门去的,“我会照顾她,你给我滚!”

我从没见陌溪跟谁急红眼过,即便是偶尔在书院与人有争执也是翩翩君子行止有礼的,像今天这样……大概是心里全然乱了吧。

陌溪摔上门,回到床榻边,拧了棉布轻轻擦我背上的伤,我不觉得疼,但他好似疼极了,颤着手,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陌溪。”他一点点揭开与我背上的皮肉连在一起的衣服,清洗好,然后往伤口上撒上药粉。我只觉睡意层层袭来,闭上眼,轻声道,“陌溪,三生不会有事的。”我感觉到了他的惶然,“你别害怕也别慌张,你相信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拽住他的衣摆,让他感觉到我的存在,“三生会一直陪着你……”

在黑暗彻底袭来之前,我感觉有一滴滴温热的水珠落在我的脸颊之上,携带着苦涩、心疼和依恋,浇得我这颗坚硬的石头心一寸寸化为绕指柔。

此刻,我方认命地觉着路过冥界的那个白胡子老头没有欺我,这便是——情劫啊!

我再醒来时,陌溪正坐在床榻边看书,冬日窗户紧闭,外面投进来的光经过纸窗的过滤变得有些昏暗,但这并不妨碍我欣赏陌溪的侧脸。五官渐开,他是一日比一日更有气势了,不过想来也是,陌溪神君身为战神,下界历劫,岂能默默无名地过一生呢?只是不知他这一生劫数如何,也不知我能不能帮他挡过去……

我想得入神,陌溪看书也看得入神。当他翻书时,眼神不经意地一转,与我目光相接,我们俩措手不及地打了个照面,那一瞬间,他眼中特有的清冷让我一怔,待他的瞳孔深处印进我的身影,陌溪才忙放下书,俯下身子来看我:“三生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我轻轻摇了摇脑袋,还不等我说话,他又忙去倒了杯水过来放在我旁边:“先喝点水?”

“你别紧张。”我道,“三生皮厚,比你想的结实多了。”

哪想我这安慰的话一出,陌溪又是眼眶一红。他沉默地转身放下水杯,忍了许久才道:“你背上没一块地方是好的……”他又道,“这算什么皮厚?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吗?你便是这样将息自己的?”他一顿,喉头一哽,“你可知我有多怕……”

“陌溪别怕。”我忙摸着他的手背安抚他,“这当真只是皮外伤,只需四五天我便能好了。”见他还要说话,我忙将包袱丢给别人,佯怒着恨恨地道,“都怪除妖师太顽固,下了狠手来害我。你瞅瞅,我当时已经抱头逃窜了,却还是被他伤成这样!”

陌溪一默,声音陡然一冷:“这些自诩正义之士的老东西皆是满嘴胡话欺人害命的家伙。”

陌溪自小被除妖师定了“克尽亲近之人”的命数,为此受了不少苦楚,他对那些人的厌恶平日虽未曾言表,在此时却毫不掩饰地暴露在我眼前。

我琢磨了一下,觉着万事得有个度,特别是陌溪现在在成长的重要阶段,有的事若是入了偏执,以后怕是会害他一生。是以,虽不情愿,我还是轻声道:“这除妖师是可恶至极,却不是所有的除妖师都这般可恶的,真正得大成者,确实值得人尊敬。”

也不知陌溪有没有将我这话听进耳里,只问道:“如今这除妖师在哪儿?”

“死了。”

他没再应声,素来清澈的眸子里有了几许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不喜欢太严肃的他,于是招了招手,让陌溪矮下身子与我平视,我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他有些愣神,我道:“陌溪,你的眼睛里天生带有寒光。”

他微怔,不明白我为何突然说这话。

“不管对谁你都能温和地笑,眼神却是疏离的。”我道,“可你对我好得不能再好了。若是有一天,你再像对外人一样对我,我只怕自己会接受不了。”

陌溪愣了一瞬,却倏地笑了。他捉住我的手,放在他的唇边,像孩子一样依赖,又像大人一样郑重地许诺:“不会的,我会一直对三生好。”

他嘴里的热气呼在我手上,我心底一暖,正想说两句贴心的话回赠他,忽听“叩叩”两声门响,石大壮在外面弱弱地道:“院子我扫完了,柴也劈完了……”

陌溪放下我的手,轻声对我道:“三生先安心躺一会儿,我待会儿来拿话本子给你看。”

言罢他走了出去,我隐约听见屋外陌溪在与石大壮说些什么,却一句也听不真切,索性懒得管了。

不一会儿陌溪拿着我的话本子进来,我挥了挥手中的书,是他方才留在我的床榻上的,我道:“陌溪何时开始对兵法感兴趣了?”

他轻笑,把兵法拿过去,将话本子递给了我:“一直有所涉猎,最近打算仔细研究一下。”

我一边翻话本子一边闲闲地问他:“为何?想去打仗?”

“不。”他的声音很轻,“只是学学克敌制胜之法。”

我的注意力皆转进了话本子里,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他的话,我便没再开口问什么。

翌日,石大壮却拼死冲进了我屋里,一脸鼻涕眼泪乱甩:“三生!我不卖身给你了!我要走,你放我走好不好?”

我一愣,转头看了看在一旁好似什么也没听到的陌溪。

“为何?”

石大壮声泪俱下:“我不敢喜欢你了,喜欢你要为你付出好多啊!我不想在这个天跳进湖里去抓鱼给你熬汤喝!也不想天天扫完院子劈完柴还要给你缝被子,我缝不来被子!十根指头都扎得漏水了!我也没法念话本子讨你开心,我不识字啊!我不敢喜欢你了!你放我走吧!你爱和陌溪怎样就怎样吧,求求你放过我!”

我侧目,眼神微妙地打量陌溪。

他别过头去看书,拒绝与我目光相接。

我一撇嘴道:“好吧,你走吧。我素来是大度的人。”

石大壮抬头看我,用力在地上磕了个头:“你当真是个好人!回头我一定找机会来报答你!但别再让我以身相许了!”言罢,他连滚带爬地跑了。

一室沉默。

我扣了话本子,语调微扬,轻问陌溪:“克敌制胜之法?”

陌溪清咳道:“我承认,现今这计使得有些拙劣。不过我只是为了证明……”他凑过来,正色看我,“三生,很多时候,脑子比身子好用。”

我对陌溪勾了勾手,他听话地俯下身子,我“叭”地亲在了他的脸上,陌溪一呆,脸颊烧一般红了起来。我正色教他:“陌溪,这种时候往往是身子比较管用的。”

他捂着脸,咬牙想了一会儿:“明日……我还是早起去跑步吧。”

我眯眼笑起来:“好啊,可是你今日得念话本子讨我开心。”我道,“这个天让你跳进湖里去抓鱼我舍不得,让你缝被子扎得满手的洞我也舍不得,所以你便给我念话本子吧。石大壮不识字,你可是识得不少的。”

我将话本拿给陌溪:“嗯,你瞅,我正巧看到这儿了——她对他说‘讨厌,不要老是欺负人家嘛’!他邪魅一笑,拥她入怀,‘你这磨人的小妖精,我偏要欺负你一辈子’‘啊、啊嗯、哈哈哈’。”

我正直地将话本子给陌溪,陌溪一脸通红不想接过。他这羞答答的模样看得我心花怒放心情愉悦,于是我学着话本子里的模样笑了:“陌溪,你怎么还不习惯我欺负你呢?我可是要如此欺负你一辈子的。”

他脸红得要滴血,但偏偏就是在这极度的羞涩当中,陌溪轻声道:“若三生愿意,陌溪便让你欺负。”

他说得那么小声,那么认真。

我笑得比吃了蜜还甜。

陌溪啊陌溪,你可知我真想永远这么和你走下去?不只是你许我的这三生,还有更多的三生,都这样一直走下去。

第六章 坦途 第六章坦途

四年后。

在我的精心教养下,陌溪不出意料地长成了一个温润如玉的君子。

他的容貌、身形与我在冥府见到他时半分不差,这样的天人之姿在人世极其少见,加之陌溪又聪慧非常,在小镇一带竟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人。

然而人怕出名猪怕壮,这俗话能流传得这么久,自是有它的道理的。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我正斜卧在榻上看着新出的话本子,那是一出才子佳人历尽磨难之后的爱情戏。我正看到动情处,陌溪自门外走进来。他替我将随手扔在地上的披风和袄子捡起来放好,又给我倒了杯茶说:“老在屋里躺着也不行,三生还是得出去晒晒太阳的。”

我接过杯子,眼睛却没离开话本子,敷衍道:“太阳对我来说更像是毒药,对我的身体没甚好处。”

他却不信我的话:“今早下过雪了,院子外的梅花开得正好,且去看看吧。”

我望着他,见他眸中点点闪亮的希冀,放下正“嗯啊”得开心的话本子:“好吧,陪你走走。”

他浅浅一笑,很是欣喜。

我牵着他的手出了小院,一步一步地在红梅林里闲逛着。他倒没诓我,今日这梅花开得当真好,香气袭人,我嗅得心情大好。忽而转过一条小道,道边空地上有张石桌,我兴致一起,对陌溪道:“咱们像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那般来晴雪对弈一番如何?”

陌溪自是点头答应,回屋拿来了棋盘、棋子。我在一方端坐好,我执黑子,他持白子,一颗一颗地下了起来。

我的棋艺不好,今日不过是兴致来了与陌溪摆摆样子过过瘾,哪能是他的对手,没有半炷香的时间,我便苦恼地在桌子边抓耳挠腮地沉吟。我放下手中的棋子,愁道:“不成,这不是才子佳人的对弈,这是才子对佳人的屠杀,你看佳人已输得衣冠不整了。”

陌溪轻笑:“怎么能让三生衣冠不整呢?”他从棋盘另一端探过手来,将我的手腕握住,引着我将黑子落在右方一角,棋盘上的形势便奇迹般扭转了。

“我来教三生怎么重新整装待发。”

我惊叹地眨了眨眼睛:“陌溪你的棋艺当真好,这得赢三生多少条街了。”不等陌溪答话,我又自顾自地得意道,“不过没关系,陌溪的棋艺是赢了,可人心输了。你看,你自己都不帮自己下棋了,可见在心里是三生赢了你。”

陌溪眉眼一弯,浅笑着看我:“这是自然,在心里,陌溪是怎么也赢不了三生的。”他道,“不过这命我认,输给三生,陌溪心甘情愿。”

我笑得眯起了眼:“下了一会儿棋,都坐冷了,咱们继续走走吧。”

陌溪应了,放下一盘未完的棋盘不管,继续往梅林深处走。

“陌溪,你素来知道我最喜欢这红梅暗香、晴雪晶莹的景色,但你可知为何?”

他想了想道:“大概是因为三生你的脾气与这梅很是相似吧。”我顿住脚步,盯着他的眼摇了摇头,但笑不语。

他虽不明所以,也任我看着,渐渐地眉眼也弯了起来:“三生喜欢看我?”

“喜欢。”我用手比了比他的头顶与我的距离。他已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我偏头想了想,“陌溪,叫声娘子来听听。”

他的耳根蓦地红了。

我道:“你也快弱冠了,我寻思着我这童养媳做了这么多年,也该扶正了。干脆你瞅个时日将我娶了吧。”

他耳根的红蔓延到脸颊上,喉结动了动,半晌后眼中又浮现出几许懊恼之色:“三生,你、你总是……”

这话还未说完,我忽闻梅林之外有人声。

自陌溪小有名气之后,时常会有人来找他,素日我并不会说些什么,但是今日他们打断了我期盼已久的谈婚论嫁之事,我的脸色垮了垮,极不高兴。

来者说话的声音越发大了,陌溪也听到了些许:“三生,好似有人来了,咱们先回屋吧。”

我“嗯”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接着看话本子。

陌溪自去大厅接待客人。

快到午时,陌溪终于送走了客人,又到了我屋里。他坐着不说话,我便也斜倚着不说话。我的耐性素来不差,他终究没磨得过我。

“三生。”

“嗯。”

“今日来的是巡抚大人。”

“嗯。”

“他……他说让我去京城做官。”

“嗯。”

许是我的冷淡让陌溪有些无所适从,他小心地打量了一番我的神色,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我想去。”

我静静地将书的最后一页翻完了,才转头看向陌溪,只见他一双透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叹了口气道:“男儿志在四方,你要去做官,又不是要去打劫……嗯,虽然这两者的性质差不了多少,但是朝堂也是一个施展抱负的地方,我一直望你能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如今你有这才干和机会了,大胆去做就是,望着我作甚?”

陌溪摇了摇头:“我做官并不是为了什么抱负……”他脸颊微红,“而且如你所说,我已经快弱冠了,我、我也一直在寻思找个日子给你提成亲这回事儿……”

我捧着茶杯呆住。

他颇为无奈地笑道:“可是,三生,你却总是快我那么一步。”他说,“我想与你成一个家,但是我一个男子断然不能一生都这样让你养着。我想凭自己的能力许你一世美满幸福。而且我一直记着,幼时你与我说过,要我做个有担当的人,要我这一生过得风风光光的。”他轻笑,“我总不能让你失望。”

“三生,你愿意等我两年吗?待我功成之日,便回来娶你。”

我说不出不行。

那一刻,我是真的甘愿做一个平凡的女子,甘愿独自守着空房等他回来,盼着他在门口浅浅地唤我一声“三生”。

我让陌溪走了,让他去追逐他的前程与风光。我以为我是想得开的,以为我是耐性极好的,毕竟一条死气沉沉的忘川河,我都能守上千年……但我未曾想过,原来等待也能如此磨人,陌溪走后的每一个日夜,时间都像是停止流动那般过得缓慢。

而这样的缓慢日子还要过两年……

我这耐性极好的石头此次却如何也等不住了。

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我蓦地自床上坐起:“陌溪。”我心知他不在,却还是想唤唤他的名字,仿佛这样唤唤,他便会出现在我面前一般。

“陌溪。”

我如是唤了他三声,除了屋外的簌簌风声,我什么也没听见。我再也无法睡着,索性翻身下床,什么东西也没收拾,穿着一身白色的里衣便出了门,直接上京寻我的夫婿。

京城我并不陌生。我曾被除妖师追着绕城跑了三个多月,该去的地方大多去过了,也没什么稀奇的。

我急着寻陌溪,又不想让他知道我这般舍不得他,便一直不敢搞出大动作正大光明地寻。

他才被举荐上来做官,一开始定是辛苦非常且不大出名的,就算我上街询问,人家也不会知道。我几次想去皇宫里面寻他,可是皇家周围弥漫的浩然龙气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只得作罢。

左右寻思了一番,我决定白天在街上撞大运,晚上便去各个朝堂高官的家中探寻陌溪的踪迹,顺道做做劫富济贫的好事。

我本以为亲自努力去找会比撞大运寻到陌溪的概率大些,不料我这运气还真是一等一的好。

那日京城阳光明媚,我正一边拿着大葱抽打“嗯啊”话本子,一边闲散地逛街,忽闻前方一阵骚乱,有群众陆陆续续地围了过去。我一时好奇,将话本一揣、大葱一扔便也凑过去看热闹了。

我这一看倒看得精彩,竟是一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薄情戏码。

这无情的“流水”恰恰是我的夫婿陌溪,而那有意的“落花”,若是我认得没错,那应当是当朝大将军最宠爱的小女儿——施倩倩。

我为什么会知道?嗯,大致是因为她闺房中的首饰相当不错,我这几天卖了那么多首饰,就数她的卖了最多的钱。

那施倩倩正委顿在地,似乎崴了脚,一双含泪桃花目戚戚然地望着陌溪。陌溪无动于衷地扫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施倩倩往前一扑,欲抓住陌溪的衣摆,不料陌溪闪得快,让她扑了满面的灰。

围观的人一阵唏嘘,施倩倩一脸狼狈地趴着,却倔强地咬着唇,眼眶通红,娇弱不已,当真是我见犹怜。

而陌溪冷着脸,连眼角都没斜一下,快步走远。

嗯,我摸了摸下巴想:自我收养陌溪后,在我的记忆里他几乎从未对我摆出过这种神色,我素来知道他在外面见谁都温温和和的,但触碰到底线的时候很有脾气,而没想到他对貌美的姑娘竟也这般有脾气。

我咧着嘴傻笑,觉着他这个脾气倒是个好脾气。

小姑娘倔得很,陌溪走了,旁人来扶她她也不让,偏要自己站起来。我想,看中陌溪的女子定然是个心地美好知书达理的女子,于是便略施小法,治了她脚上的伤,也不管她惊异的表情,转身跟着我的陌溪去了。

陌溪走得太快,周边行人又太多,我有几分跟不上他,转了几个街角,便找不见陌溪的身影了。在人群中寻觅他之时,我这双看话本子看尖了的眼睛不经意间又捕捉到了一场落花与流水的戏。

恰好,演这出戏的男主角我又认得,而这女主角嘛,我咋舌摇头:“这红线到底要怎么乱牵才能把这么两个人搅和在一起啊,月老可真是个为老不尊的坏蛋。”

“你别跟着我了,我说了我不喜欢你这样的女子。”

我摸着下巴想,一别经年,石大壮说话的声音倒是威风了许多,可这语气背后的憨直还是一点也没变。

“大道是你扫出来的吗?我有说我在跟着你吗,这条街就许你走不许我走呀?我就在你后面走,你怎么着?而且你喜不喜欢我关我什么事?我有要你喜欢我吗?我喜欢你不就成了。”

这朵比施倩倩要犀利许多的“落花”正是当今天朝上国尊上大国师的妹妹——夏衣。

要说我又如何识得她,这便不得不说说夏衣的哥哥——夏辰。

夏辰当初仅弱冠之年便当上了一国国师,当算个修道的天才,若有机缘得到仙人点拨,他日飞升上仙也未可知。当年我被除妖师穷追至京城的时候,除妖师与国师夏辰联起手来,没少折腾过我。

彼时国师的妹妹夏衣仅六七岁大小,在与除妖师和她哥哥斗智斗勇的过程中,我也见过她几次,是个流了鼻涕直接吸进嘴里吃掉的爽朗姑娘。

这么多年未见,这姑娘的爽朗真是不减当年哪!

她的话呛得石大壮一脸难堪,石大壮抖了半天嘴唇,只会干巴巴地反驳:“你……怎会有你这样的,不知羞!”

“我在大街上走路怎么就不知羞了?你霸着道不让我走才不知羞呢!”

只两句话,石大壮便败下阵来,转身欲走,一扭头却正好与我打了个照面。他一怔,我笑着与他打了个招呼:“石大壮,多年不见,近来可还安好?”

他回过神,倏地左右一望,像是害怕我身边有什么人一样。待确认完后,他几大步跨过来,张开粗壮有力的手臂猛地将我一抱:“三生!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他抱得有点突然,我没躲开,待他说完这话,我一脚踩在他的脚指头上,冷声道:“你不撒手我就把你的脚指头碾碎。”

他吃痛却不叫,放我出了他的怀抱,却还有一只手揽在我肩上,粗声粗气地对那边愣怔的夏衣说:“这才是我一直倾慕喜欢的姑娘,你快离我远点。”

夏衣眯着眼打量了我一番,而后道:“你胡说!之前从没听过你有什么喜欢的姑娘。”

石大壮是老实人,无助又着急地看了我一眼,挠了挠头,不知该怎么编下去了。

我看着夏衣,心里觉着碰见别人的这种事,照理说我应站在中间人的角度如实相告,不去掺和,但石大壮也算是在除妖师手上救过我两次,一个算是半个恩人,另一个则是半个仇人的妹妹。我向来恩怨分明得很,当下拍开石大壮的手,正色地告诉夏衣:“他着实是喜欢过我的,不过被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转头看着石大壮,“不想当年一别,你竟伤情如此深,连提及我的名字都如此避讳,是我的罪过,但这也没办法,我始终是不喜欢你的。”

石大壮愣着眨了眨眼睛,不过这几年他倒是有点长进,没有一头傻到底,当即应了我道:“哦哦!对,你……你不喜欢我,那也没办法……”他顿了顿,继续道,“喜欢这种东西不能建立在强迫上,别人没意愿就得撒手,不能造成别人的困扰!”

夏衣的目光凉了下来,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石大壮身上:“我造成了你的困扰吗?”她问着这话,声音里藏着颤抖,像是石大壮若答了“是”,她就会哭出来一般。

我有几分不忍心,正欲开口说两句,石大壮倏地一拍掌,大声道:“哎呀!你难道一直没意识到你给我带来多大的困扰吗?如今你可算知道了,可喜可贺!”

夏衣脸色一白。

我用打量奇葩的眼神打量石大壮,觉着他不愧为我石头家族一员,这铁石心肠真让人觉得有趣……

夏衣在那方孤立了一阵,却始终没有哭出来:“你不喜欢我,所以你困扰,等你喜欢我了,就不困扰了。问题出在你身上,你得改!”

她把这番理论说得理直气壮,我听着竟觉得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于是便也一同望着石大壮。

石大壮同样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改不了,我就喜欢她,谁也不喜欢。”

夏衣咬牙道:“她哪里比我好?”说着,她狠瞪了我一眼。我张嘴想替自己辩解说我觉得我哪里都比她好,但话未说出口,鼻尖忽然嗅到一丝略熟悉的气息。我神色一凛,拽了石大壮的手就往旁边看热闹的人群里面跑去。

夏衣在后面气得大叫:“你把他带去哪儿?站住!”

我也不管,只头也不回地往人群里面钻,耳朵听见追了几步的夏衣停住脚步,有个男人声音略带沙哑地唤了声她的名字:“夏衣,过来。”

“哥哥……”

后面的话我听不大真切了,只在人群中跑出一些距离后回头一看,那方地势稍高,正巧能看见夏衣和她哥哥夏辰的脑袋。许是察觉到了什么气息,夏辰漆黑的眼淡淡一转,落向我这方。四目相接,他眉头微皱,我拽着石大壮转过一条小巷,赶快跑离他的视线。

第七章 翩翩公子 第七章翩翩公子

行至一条小酒巷中,我往后探了探,没见国师夏辰追上来,才舒了一口气。我转头看石大壮,他显然比我更怕一些,一口气叹得老长。

我好奇地问道:“多年不见,你如今还过着被人追杀的生活呢?”

“可不是嘛。”石大壮愁眉苦脸地说,“本以为除妖师死了我就能过上安生日子了,想着京城热闹便来看看,可这才逍遥几天啊,就被那夏辰盯上了。”他说着,不由得悲从中来,“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你被夏辰追杀,可他妹妹怎么会喜欢你?她可知道你是妖怪?”

“自是知道的。”说到这个,石大壮好似有叹不完的气,“我来京城的那天,路过城郊,看见有小妖怪在欺负一个女孩,便好心地将她救下了,那小女孩正是夏衣。我不知她是不是被那些妖怪欺负坏了脑子,反正她就那样缠上了我,连带着让她哥也缠上了我。”

我撇嘴道:“京城顶多就比别的地方繁华些,我觉着江州那地儿也不错,论繁华不比京城差,如今既出了这种岔子,你何不索性离开京城,到别处玩去?反正那夏辰职位在身,是不能离京的。”

石大壮苦闷地看着我,然后撸起袖子,把他胳膊上的一个黑色印记拿给我看:“你瞅,她哥给我种的。”

我挑眉:“情蛊?”

他嘴角一抽:“你正经一点!”他拉下袖子,“这是地缚咒。我第一次与她哥过招时便被他给种上了。那次夏辰要杀我,被夏衣打断,夏辰情急之下只给我种了这个咒,把我束缚在京城地界中,哪儿也去不了,让我等着以后被他杀……”

“好歹毒的手段!”我感慨,这便是不动手,也能活活将妖给憋屈死……

石大壮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末了抬头看我:“话说,三生你怎么到京城来了?若无他事赶快跑吧,你看我这下场,我可不想连累你。”

“你已经连累我了。”不过以前石大壮被除妖师追杀也是被我连累的,算是礼尚往来吧,我便没与他计较,只撇嘴道,“我刚来京城,暂时还不打算离开,我得在这里陪着陌溪。”

石大壮瞬间绷直了身体,左右一望道:“陌、陌溪也随你来京城了?”

“并非他随我,而是我随他来的,他如今已在京城做了好几个月的官了,我来陪陪他。刚才在街上看见他来着,我正跟着寻过来,不料没找到陌溪,倒碰见你了。”

石大壮咽了口口水:“他在这附近?”

“约莫在吧。”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三生走好,我先告辞了!”言罢,他竟路也不走,就地施了个遁地术,一股烟一冒,瞬间消失了踪影。

陌溪当年到底是怎么欺负石大壮了?怎么让这老实人怕成这样?

我嘀咕着从飘着酒香的小巷子里走到了另外一条大街上,路过外面一个小酒馆时,不经意地抬头一望,恰巧在二楼的斜栏上看见了端坐着的我家陌溪。

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我在酒馆楼下的一棵柳树边站着,静静地看着他,看他举手投足间自有几分气势。

我本想进门上楼去找他,但此刻的酒馆我却不能靠近一分。因为这小酒馆今日变成了一个不太普通的酒馆。它正散发着与皇宫一样的浩然之气。二楼与陌溪同坐的还有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他正斜倚栏杆,微酌小酒,比起陌溪的端坐之姿,他显然要放松许多。

皇帝。

如今这个人间的皇帝相当英明。而今四海升平,国泰民安,是个不错的时代。只可惜大将军重权在握,让年轻的皇帝寝食难安,而今皇帝正想着要如何架空将军的兵权吧。

陌溪才来京城不久便能与皇帝私会,想来定是他想了个极好的法子能帮皇帝除了这个心头大患。我正暗道陌溪聪明,我刚才经过的酒馆旁的小巷里突然走出来一个身穿道袍的人。

大国师夏辰。

他竟然追上来了!

看他这表情,他这是要收我的节奏啊……我不由得感叹此生命苦,心道:我得赶快选个地儿跑了再说,免得与他打起来惊动陌溪和皇帝。彼时陌溪肯定是要来帮我的,让皇帝看见,这可对他的仕途不利。

哪想我还没动,那夏辰冷冷地看了我两眼,竟转身走了。我正不明所以,忽听酒馆二楼传来一声低呼:“三生!”

是陌溪看见了我。躲不过,我仰头对他招了招手,笑着大声道:“陌溪!我在家里时时盼着见你,耐不住长夜寂寞,便来寻你了。咱们还是早些将亲事办了的好。”

此话一出,大街上寂静了许久,陌溪便在这长久的寂静中烧红了脸。

“哈哈哈。”他旁边传来皇帝爽朗的笑声,“真是个胆大的佳人。陌溪,你艳福不浅啊!好了,今日的事也谈得差不多了,我便回去了。”皇帝指了指我,“且快些将你娘子领回去,这么在街上站着让人看,你可是吃了大亏。”言罢皇帝起身离去,陌溪在他身后跟上。

下了楼,皇帝对我摆了摆手当作别过。

我直勾勾地盯着他身后的陌溪,他疾步走来,我笑眯眯地看着他。见他上上下下地将我打量一番,才极力压抑着喜悦,弯着眉眼问我:“怎么这么快就寻来了?我本以为三生你再怎么也得等上半年才是。你可是独自一人来的?路上辛苦吗?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现在饿不饿?想休息不?”

我只是望着他笑。

他见我如此,心绪稍稍平静下来,也展颜笑道:“是我多虑了,三生向来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你怎么找到我的?”

“方才走在街上的时候恰好碰见一大堆人在看热闹,我一时好奇便也凑了上去,然后瞅见了你。”

陌溪笑容微微一僵,忙向我解释道:“三生,那是……”

“嗯,喜欢你的姑娘。”

他小心地观察我的表情。我道:“模样挺不错,就是个子矮了些,脾气也委实窝囊了点,不如我这般配你。”

“这是自然。”陌溪听了我这话又笑开了,“除了三生,谁都与我不配。”

我拍了拍他的肩甚为欣慰地说:“明白就好。”

“你来京城多久了?可有找到住宿的地方?”

“也没来几天,我全然不知道你的消息,所以白日就在大街上晃荡,没想到还真这样将你找到了。”我牵住陌溪的手,“所以我与你是铁打的缘分,怎么都扯不断的。”

陌溪浅笑,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我这便接你回去休息。”

“嗯。”

原来陌溪没有住在皇宫中,也没有寄住在哪个大臣的家中,而是自己买了间清幽的小屋。这屋子的大小布局,与我和他一起住的那个梅苑差不多。

吃过晚饭后,我拉着陌溪在小院子里溜达。

“京城与我们住的小镇大不相同,你之前一个人在这儿可有不习惯?”

“倒没什么不习惯,只是早起不见你为我摆的碗筷,晚归不见你为我留盏烛灯。思及你一人在家,不知你将自己照顾得如何,有些怅然。”

我心中涌起一阵欣喜,牵着他的手,看着头顶的星光,一步一摇慢悠悠地晃荡:“陌溪。”

“嗯。”

“陌溪。”

“嗯?”

“陌溪。”

“何事?”

“就是想叫叫而已。”我道,“每一次唤你的名字,都能听到你的回答,我突然觉得这是一件难得的幸福之事。”

陌溪也浅笑。我继续道:“到京城来做官可还辛苦?”

陌溪沉默了一会儿道:“能用自己的权力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能靠自己的双手来成全我的怜悯之心,有人因我的作为而变得快乐,朝堂之上虽然钩心斗角不胜心烦,但是我获得的这些权力若都能为百姓所用……三生,你明白这样的满足吗?”

我心头不由得一颤,抬头望他,他的眸中是我这些年从未见过的璀璨光芒。

而这一瞬间,我仿佛又见到了那个冥府之中踏着光华而来的九天战神。

这样的陌溪才是真正的陌溪,是完整的他。我突然想起冥差甲多年前对我说过的一句话:“陌溪神君身司九天战神一职,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他却只心系天下。胸中有苍生的人,哪还装得下儿女私情呢!”

当初我并没怎么把这话放在心上,而今日见着了陌溪眼中的神色,我才知道冥差甲当真是一个观察入微的预言帝。

陌溪果真是心系苍生的,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模样……

“我其实不大明白你的满足,不过你想做的事,我都会支持。”我摸了摸他的头,“陌溪的愿望是造福苍生,三生的愿望是造福陌溪。”

陌溪垂下头,眸中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一样:“陌溪也是愿意造福三生的。”

他这话太温柔甜蜜,让我不得不动了心:“陌溪。”我拽着他的衣裳,一本正经地道,“我们今晚便洞房吧。”

陌溪浑身一震,表情一瞬间有些僵硬,而后红色从他的颈项一路涨到脑门。

我接着道:“都说小别胜新婚,我们如今虽没有新婚,但以后迟早是会新婚的,而今又正是小别之后,你不知三生有多想你。左右这事以后都是要办的,赶早不赶晚,咱们洞房了吧。”

“三……三生你……这样不合规矩。”陌溪的脸红得不成样子,他拿手微微挡着脸,清咳一声,扭过头去,无奈极了,“你又看什么话本子了……”

“这样不好吗?”我道,“很多话本子里说洞房之后才有真爱。”

陌溪叹息一声:“这……得在成亲之后才行。”他轻声道,“三生,你且等等,不会有多久的。待我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后……”

我有点委屈:“那在这之前,三生都不是你的真爱……”

他脸上还隐隐透着红晕,透亮的眼眸却那么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他一字一顿地说着:“三生,你是陌溪的相依为命。”他说得那么郑重,如同立誓,让我觉得再如何厚重的真爱都重不过陌溪说的这四个字。

相依为命……

我才发现,原来有一个人可以这么轻易地让我妥协。

翌日,陌溪去了宫里。我在屋里看了一会儿话本子,觉着闲得无聊便揣了话本子游荡去了茶馆听戏。

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地唱着,我坐在二楼吃着茶果跟着“呜呜呜”地哼,忽然,一把长剑拍在了桌子上,震得我茶碗一抖。我嚼着花生仰头一看,夏衣一脸不友好地在我桌子对面坐下。我左右打量了一番,却听夏衣道:“别看了,我哥没来。”

我放下了心,便也不管她了。

夏衣给自己倒了茶,嘀咕道:“和石大壮见了我是一个德行,就怕我哥把他抓走。”她说完,喝了口茶斜眼看我,“你又是哪里的妖怪?”

我哼着戏,抽空答了一句:“我不是妖怪。”

“胡说!你若不是妖怪,昨日我哥为何要追着你走?”

“你哥爱慕我的美貌,仰慕我的气质,倾慕我举手投足间绝代的风华,他要跟着我走,我也没办法。”我随口道,“下次你再见着他追我,尽力将他拦着点,没办法回报他的爱意我其实挺愧疚的。”

夏衣听得张口结舌,末了又喝了口茶压下惊诧,喘了口气道:“嘴皮子可真利索。”

我不理她了,由得她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她琢磨良久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问道:“石大壮……你是什么时候和石大壮认识的?”

“十二三四年前。”

夏衣一惊,随即低头喃喃自语:“竟然……都已认识这么久了……”她自顾自地得出结论,“他竟然喜欢了你这么多年,竟能将一个人藏在心里这么久……”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好像伤心极了。

我侧目瞥了她一眼,见小姑娘耷拉着脑袋,一副心灰意懒的模样。我心一软,安慰道:“你放心,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喜欢他的,我心里有一人,谁也替代不了。”

“你这样……他却还那般将你放在心上。”

我的安慰让她更为失落,见她这副伤情的模样,我心里不由得犯嘀咕,这小姑娘模样生得俊俏,性子也活泼,要找个别的什么样子的男子没有?她到底是怎么看上那憨直的石大壮的?我一失神,没注意便将这话念叨了出来。夏衣闻言,将桌子上的剑握得紧了些。

她沉默了很久,才静静地道:“他救了我。”她说,“我不记得他那天是如何将那些妖怪赶走的,但是记得很清楚,他拉我起来,把我掉得老远的剑帮我捡回来,然后笨拙地安慰我让我不要哭。他像一个英雄……”末了她情不自禁地吐出了句,“虽然他笨了点,但我知道,如果他要对一个人好,那就会一直对她好,因为他笨。他不会三心二意,不会拈花惹草,只会对我一个人好。”

我挑眉,没想到这还是个有远见的姑娘,赞道:“没错,如果在这世间找不到一个正常人一心一意地对自己好,那就找个傻子一心一意地对自己好,如此着实是个不错的法子。”

夏衣愣了愣道:“不是,我不是因为这个才喜欢他的……”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说了我不是!”

“我懂的我懂的。”

“你!”夏衣一踢凳子站了起来,手中的剑出鞘半分,可没等她将剑完全拔出来,斜里一只手忽然伸出来将她的手腕擒住:“你不能伤三生!”

石大壮竟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他怒气冲冲地对夏衣道:“就知道你是个不好相与的!你缠着我便罢了,如今还想欺负三生吗?你要做什么冲我来便罢,她是我的恩人,我断不能让你伤了她!”

石大壮委实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人,只是他这嗓门太大,吼得一茶馆的人包括那台上唱戏的戏子都停住了动作,全部转头望向我们这边。我实在觉得演戏给人家看丢人得很,遂将石大壮的衣袖轻轻一拉:“少安毋躁,此地人多,咱们都出去说吧。”

我这话音未落,夏衣的眼泪忽然啪啪地落了下来。

我看得愣神,石大壮也是一愣。

他的火气像是霎时被浇熄了似的,他有些手忙脚乱起来:“我……呃……我又没打你。你莫要哭了。”

夏衣哭得像个孩子似的:“你那么紧张她……你那么紧张……”她抽噎着道,“你可知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你,你为什么就那么喜欢她呢?呜呜。”我了悟,原来她在这种情况下竟还是在为石大壮心疼,为他“喜欢了一个不喜欢他的人”而心疼。

这姑娘心地是这么好。我感慨,一颗石头心跟着她的哭泣酸了酸,一如看见话本中的佳人被负心才子抛弃了一般酸涩。

“我为什么就那么喜欢你呢?我怎么就那么喜欢你呢……”她抱头痛哭,号着便转身走了。

石大壮呆若木鸡地杵在我跟前。我使劲儿戳了一下他的脊梁骨:“你这下心底可是有点疼了?还不去将佳人抓回来抱在怀里好好蹂躏,明日早上掀开纱帐,你们还是极好的一对。”

“三生你在说什么呀……”石大壮挠了挠头,“我只是被她七窍流水的模样吓住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在我面前哭成这样……”

我嘴角一抽,顿时觉得此人榆木脑袋,当真没救。

“我送你回去吧,省得待会儿她又来找你麻烦。”

“那姑娘今日倒是没给我找什么麻烦。”戏看不下去了,我卷了话本子走人,一边走一边道,“不过倒是你,怎生会在这里出现?”

石大壮叹道:“这不是为了躲她吗?”

“躲她?”

“对啊,左右我出不了京城,夏衣日日满城地找我,我藏在哪儿都觉得好像下一刻便会被她找出来一样,所以我想与其提心吊胆地躲着,不如反过来跟着夏衣,这样我就能一直知道她在哪儿,也能一直不让她找到我了。”

我其实挺嫌弃他这种做法的,但又觉得一个脑子不大好的人能想出这种办法已极为不错,于是赞扬道:“这法子与你的人一样憨直朴实。”

石大壮挠着头羞涩地笑。

我和石大壮一路说说聊聊走回了家。是时已是黄昏,到了小院门口,没等我说话,石大壮便主动告辞要走,模样急切,像是生怕我将他留下来似的。

我也不为难他,正要摆手和他道别,忽听大门里传出一声怒叱:“你一个新晋文官,不要太给脸不要脸!”

听这声音是个极为霸道蛮横的主,而这句话一听便是骂陌溪的,我当即脸一沉,推门进去。

院子里站着四个人,一方是陌溪,还有一方是一个主子和两个侍从。两个侍从看起来倒是威风,只是这主子腌臜得紧,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选择性地将他们无视掉,只对陌溪道:“在门外便听见有狗吠了,又是哪家的畜生没拴好链子?”

其实我是认得这人的,早几天在去将军府里拿首饰卖的时候无意间见过此人,他正是大将军的第三个脓包儿子,施倩倩嫡亲的哥哥——施荣。这人凭着他老爹的关系在朝廷里混了个空闲武职当着,是个不折不扣的脓包。

我虽不知他来找陌溪做什么,但我的陌溪不是来让人欺负的,即便是言语上的也不行。

陌溪听闻我这话,神色有些无奈。他向我走了两步,将我的手握住,轻声说着:“三生先回屋,这里我来处理便可。”

可他话音未落,那脓包荣忽而难听地笑了起来:“我当是有什么原因不肯受咱们将军府这门亲事呢,原来竟已经藏了娇啊。”

他的声音像是一只被人捏住脖子的鸭子的叫声,听得我耳朵难受极了,只想施个法,让他三天三夜说不了话。

“哼,不过你这女人模样看着行,脾气未免太臭,哪及得上我妹妹温柔贤淑?你且将你这刁妇休了,受了我将军府的亲事,他日保你荣华富贵不断。至于你这下堂妻,小爷便勉为其难地帮你收了驯服驯服。”

来这人间十数年,我虽然遇见过不少奇葩的事、听过很多奇葩的话,但如此奇葩的人我还是第一次瞅见。这荒唐的语言已经将我撩拨到“愤怒”之外的境界了,我决定好好打量一下这完整的奇葩,别等以后的日子想见到这种人都不行,只能空余遗憾了。

然而便是在我观赏奇葩物种的过程中,陌溪倏地开口了:“少将军,你将贵府千金说得再如何好,在卑职看来也是比不上内子的。贵府千金性子淑静,卑职偏喜爱刁横的女子,贵府千金能予我荣华富贵,卑职却偏爱与内子共食粗茶淡饭。在卑职眼里,内子无论是做什么都比贵千金来得动人。望将军休要再与我提这门亲事,以免卑职说出更多有辱贵府千金身份的话来。”

他这一席话说得脓包荣瞠目结舌,也听得我心里跟开花似的,瞧他这一声声“内子”唤得多自然哪!

陌溪话音不停,继续道:“至于将军对内子抱有的非分之想,卑职只能说遗憾,朝堂内外谁人不知将军你脓包无用,如今这身份也是大将军想尽办法将你推上去的,你在其位却不思其职,依旧是一派脓包的作风。即便是前有大将军为你铺路,后有一干大臣替你护航,你却还是三年未升一阶。今上圣明,洞察细微,善于用人,但凡稍有成绩之人皆可得到善用,可见将军着实没什么本事值得今上提拔。内子聪慧敏智,卑职相信她心中自有判断。”

施荣像被陌溪的唇枪舌剑扎得千疮百孔似的,怔怔地立在原地,全然忘了反驳。他身后的两名侍卫各自转头看向别的地方,瞅着模样似乎在忍笑。看来平时他们心里也没少骂过脓包荣。

“你……你……你胆敢辱我!”

“卑职只是心直口快向将军谏言而已,良药总是苦口,将军若听得不舒爽了,卑职也没办法。或者将军觉得卑职说得不对,大可至圣上面前参我一本。彼时卑职自会在朝堂上向圣上以及各大臣转述今日对将军的谏言,正好也可让百官与今上一同评一评,卑职这话说得到底是有理还是无理。”

“你……你……”

脓包荣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笑眯眯地招来门边愣愣看戏的石大壮,大壮走了进来,一身壮实的肉看得施荣身后的侍卫都有些发虚。

我道:“我觉着事情应该谈得差不多了,大壮,帮咱们送一下客吧。”

石大壮一点头,倒是十分通我心意地将我的意思直白地表达了出来:“哎,赶你们走了。”

脓包荣闻言,怒上心头,长得好似鞋拔子的脸瞬间涨成了一个快要烂掉的猪腰子。他怒喝道:“大胆!放肆!一个不知名的奴才竟敢如此与本将军说话!”

石大壮无奈地看着我:“他们不走。”

我做了个手势:“拎出去。”

于是,这三人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拎了出去……

我转头拍了拍陌溪的肩,正想夸他两句,却见陌溪皱着眉还盯着大门的方向。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石大壮将那三人拎走了又回来了,正在关门。

石大壮一转身,目光与陌溪相接,石大壮倏地往后一退,“啪”地贴在了刚阖上的大门上。

陌溪松开眉头,眼神却没从石大壮身上挪开,刚才战脓包的锐气又一点一滴地在小院里蔓延开来:“石兄一别经年,可别来无恙啊?”语至末尾,声调微扬,连我都听出其中有几分危险的意味。

石大壮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弧度我隔着老远都看清楚了。

他没说话。

陌溪上前一步还待言语,我将他拽住,心里觉着,石大壮心里如今是牢牢记着我的“恩惠”,当真对我好呢,这么个老实人,我也总不能由着陌溪欺负他,于是便对陌溪道:“今日我在路上遇见点麻烦,他帮了我,便与我一道回来了。”

陌溪转头看他,石大壮忙不迭地点头:“是偶遇,是偶遇的!我对三生当真没想法了!”

陌溪没搭理他,转头看着我:“何人找三生麻烦?”

我一张嘴,本想老实回答,但又觉得不对,如果老实答了,那不是就说明我刚才说谎了吗?我眼珠子转了一圈,笑道:“没什么,只是看戏时与人起了点口角。”我抢在陌溪问下一句话之前将他的手掌一抓,笑眯了眼看着他,“陌溪这可是吃醋了?”

陌溪一怔,扭头清咳了一声。

“我不会跟人跑了的。”我道,“我只喜欢陌溪。”

一千多年,我只遇到了一个陌溪,只倾心于陌溪。

不管我这话说再多次,陌溪的脸颊也还是会红,他的神色柔和下来,眉宇间的锐气与杀气尽数消散。

天色已晚,肚子已饿,我牵着陌溪道:“咱们吃饭吧。”我一转头看向石大壮,“要一起来吗?”

石大壮动了动鼻子,盯着我的眼睛几乎都要发光了,但在最后决定的那一瞬他却看了陌溪一眼,于是耷拉着脑袋,连忙拒绝:“不、不、不、不、不!绝不!”他拉开门夹着尾巴就灰溜溜地跑了。

我转头看了陌溪一眼:“陌溪,你这样赶走一个饿肚子的人,好狠心啊。”

陌溪沉默了一会儿道:“可如果让他留下来,便是陌溪对自己狠心。三生希望陌溪对谁狠一点?”

我果断地牵了陌溪的手:“让他自己哭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