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余年》 第一章 「唐若,你争宠的把戏真让我失望。」

傅容宴不耐烦地扫了一眼刚刚被救下的我,撂下一句「恶心」,把白绫往地上一扔,便要拂袖离开。

我摸着发痛的喉颈,咳得说不出话。

偏这时,宋琴心又来了,眼神讥诮地扫过我,又故作关心地对傅容宴道:

「殿下,听说太子妃上吊自杀了,没事吧?她一定是误会了什么……」傅容宴声音淡漠:

「没事,你不必理她。」

宋琴心叹了口气:

「也不怪她,宫里的女人就是这样,什么都没见过,只知道争宠。

「她可能没法明白,我当年去漠北和亲,每天看的都是日暮苍山,万里雪原,早就心胸通达,无意情爱了。」听见最后一句,傅容宴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琴心……」

「所有过往,皆是序章。我本就是看淡一切,不争不抢之人,过去的经历,于我而言,未尝不是种幸运。」宋琴心喟叹道。

当归正半跪着帮我拍背,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冷笑:

「你也好意思说什么不争不抢人淡如菊?自打来了之后,你那房间就今天门坏了明天漏雨了,还偏偏都在大晚上。

「昨天晚上又说害怕打雷,都下半夜了还遣人来喊太子。

「怎么,太子去了,雷就不打了?」

宋琴心是当今帝师之女,从漠北回来后不久,帝师就告老还乡了。

傅容宴却说,宋琴心乃是和亲功臣,好不容易回来,不该再受舟车劳顿之苦。

她在京中既无其它住处,反正东宫够大,让她住着便是,还方便照顾。

我咳了两声,急道:「当归,回来……」

一边挣扎着起身。

可是晚了,啪——

傅容宴的耳光已经扇了上去。

宋琴心在拦着他劝:

「殿下别生气,我去漠北和亲这几年,什么样的委屈没受过,怎会跟她一个无知之辈计较?」傅容宴似是不忍听她提起这件事,哑着嗓子叫了声:「琴心……」随后朝我怒斥:

「唐若,让你的丫鬟好自为知!

「再有下次,孤不管她是谁,一律杖毙!」

第二章 傅容宴怒气冲冲,带着宋琴心走了。

当归朝他们的背影「呸」了一声,转身回来,扶我上床躺好。

「你呀……现在我没法护着你,下次可别这么冲动了。」我缓了好半天,才颤巍巍地说。

当归抚着我的背,重重地「嗯」了一声。

但我知道,她根本没听进去。

她是我刚穿来时,捡到的小乞丐。

我给她取名叫当归,让她做了我的贴身丫鬟。

她说,要服侍我、保护我一辈子。

我性情温和,她便凡事都替我出头,渐渐变得泼辣。

从前我是傅容宴心尖上的人,当归这些锋芒,他不但不恼,反觉可爱。

可惜现在……

我暗自叹了口气。

看来,在我离开之前,还是要先给当归留好后路。

正想得出神,当归就把一碗药端到了我面前。

这味道……

我忍不住阵阵反胃。

当归满眼都是心疼,态度却坚决:

「小姐,不管怎样,药也得喝,就是再生气伤心,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撒气啊。」自从傅容宴与我关系冷淡之后,当归便又喊我作「小姐」了。

「好,我喝……呕……」

第三章 穿越这件事,这世上我只告诉过傅容宴一个人。

我既不聪明绝顶,也没有一技之长。

根本不会幻想在这个古代,能做出什么事业。

每一天我都过得谨小慎微,步步惊心。

一边努力保命,一边拼命想办法回家。

试过很多路子,都失败了不说,每次还要把自己折腾掉半条命。

当归以为我是失了父母,想不开。

每天都紧紧地跟在我身边。

后来我找借口避开她,尝试坠下楼梯。

却被傅容宴救了。

他说要送我回府休养,待看清门头上的「唐府」二字时,愣住了。

「唐御史,是你爹?」

他看我的眼神有了些怜悯。

唐御史一家,在出游的路上遭遇不测,不幸全都横死了。

而我,刚好穿了过来,成了唐若。

那之后,傅容宴就天天往唐府里跑,说是担心我的伤势。

他说,看见我的第一眼,就觉得我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

遗世独立,超然洒脱。

说这话时,他的眼里有光。

后来我才知道,那光分明是透过我,看向了远在漠北的宋琴心。

他开始猛烈地追求我。

他说,他和我一样,是没有家的人。

我不懂,一国太子,怎么会没有家?

他的深情最终打动了我。

后来我才知道,皇上之所以那么痛快就答应让我做太子妃。

就是因为我出身不高,家人又都没了。

没有了母族势力,我就不会给太子带来任何帮助。

大婚的晚上,傅容宴紧紧抱着我,眼中含泪。

「若若,我终于娶到你了,真是上天垂怜。」

他虔诚地亲吻我的眼睛,像是捧着一件无价珍宝。

我那颗穿越后一直封锁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完全打开。

我说,自此以后,我们都有家了。

我说,你知道吗,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我说,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是想回家的。

「那我可得对你加倍地好,让你舍不得离开我。」

他笑着在我肩头轻轻一咬,语气暧昧,「做个记号,你跑到哪里我都能找到。」刚成亲那几年,他确实对我很好。

连带着对当归,也十分宽容。

我被他的爱意打动,渐渐不再想回去的事了。

一切种种,宛如昨日。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

他视我如珍宝时,我说我是穿越的,他只当是情趣。

等他把心思都放在宋琴心身上时,我说我要回家,他斥我争宠,骂我恶心。

从始至终,他都没信过我。

第四章 我在床上躺了几天,傅容宴不闻不问。

都是当归在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她是怕我再去寻死。

可她不知道,我只是想回家。

明明来的时候,只是不小心摔进沟里,昏过去了。

怎么想回去的时候,就这么难了呢?

我这么没精打采的,当归看不下去,搜肠刮肚地找些趣事,说给我听。

我暗自叹了口气,故意转移她的注意力:

「外面在干什么,吵吵闹闹的?」

结果她的脸色一下子黑了:「哼,还不是那个宋琴心,太子说她受了委屈,要补偿她呢。」宋琴心的生辰快到了,傅容宴说,要让她这个生辰过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东宫里焕然一新,喜气洋洋。

这架势,不像要过生辰,倒像要成亲。

我不愿意想这些,让当归扶我出门,去园子里赏花。

我喜欢花,尤其爱荷花。

和傅容宴还浓情蜜意的时候,他特意命人辟出一个园子,凿了水塘,专门种荷花。

夏天赏完了荷花,到了秋天,就有莲藕可以吃了。

我生在江南水乡,夏日荷花秋日藕,这样的味道已经刻在了我的骨子里。

如今正是夏天,荷花已经开了。

可还没等我走到门口,就看见那里放了几个箩筐。

箩筐里,满满的都是荷花。

当归一下子变了脸色,拉着我就要往里跑。

我跑了几步,脚下一软,跌坐在地。

园子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

我朝当归竖起一根手指,同她一起悄悄靠近。

听见一个人说:「动作快点,一会儿让太子妃发现了,可别把我们给打死!」另一个声音道:「这琴心郡主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她说要吃荷花糕,殿下还真就答应了。」「你懂什么,琴心郡主跟咱们殿下青梅竹马,原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后来漠北说要和亲,你也知道,皇家哪有舍得送真公主真郡主的?就给她封了个郡主,送过去了。这不是才回来。」说话的人叹了口气,「也是造化弄人,谁知道殿下已经死心另娶了呢。」另一人啧啧称奇:「这么说,那殿下岂不是要封琴心郡主为侧妃?」「呵,你是真不懂,什么侧妃,那肯定得先休了现在这个,重立太子妃了。」当归听不下去,冲进园子里怒喝:「太子妃平日里对你们那么好,你们却在这里嚼舌根!」我怕她吃亏,忙跟了过去。

可是下一刻,我就看见,满园子的荷叶上,全都光秃秃的。

两名仆妇正把最后一朵荷花扔进筐里,看见是我,慌忙跪下。

「小姐,她们把你的花儿都糟蹋了,不能轻饶了她们!」当归气得连声音都尖利了许多。

第五章 我垂下眼,按住当归的手。

「走吧。」

下令摘花的是傅容宴,这两名仆妇,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要怪,只能怪傅容宴做事难看。

他不曾信过我,又哪里会懂得,这些荷花,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呢。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对傅容宴完全失望了。

没想到看着那些被摘掉的荷花,心里还是会一阵阵地刺痛。

算了,我劝自己。

他不值得。

再走几步,我就和当归一起绕到了后花园。

一阵嘻笑声传入耳中,抬头看去,傅容宴和宋琴心坐在亭中,正在饮酒谈笑。

我的身体还没大好,不想同这两人说话,转头打算离开。

宋琴心却叫道:「那不是太子妃吗?」

傅容宴这时才看见我,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换了副冰冷的表情,皱眉问:「你来干什么?」我也皱起了眉:「这里是我家,我不能来吗?」

当归忽然扯了下我的袖子,愤愤道:「小姐,你瞧那个白莲花,她坐在哪里!」

第六章 我顺着当归的视线看过去。

宋琴心就坐在傅容宴身边,靠得很近。

我都怀疑,这两人低一下头,就能撞到一起。

显然,她也心知肚明。

目光刚与我对上,立刻做出一副要站起来的架势。

「殿下,我还是坐别的地方吧……」

「就坐这儿。」

傅容宴提高了声音,像是故意说给我听一样,「你是客人,而且你我本就是朋友,何必故作疏远?」「可太子妃妹妹脸色不太好看,上次她就是因为看见殿下在陪我,才气得上吊,这次若是又生气,指不定又会闹出怎样寻死觅活的戏码来。」听宋琴心这么说,傅容宴更生气了。

「唐若!」他喊我,「要坐就过来坐,不坐就回去,孤还没沦落到要看你一个妇人的脸色。」可是,从头至尾,我的表情根本就没变过。

宋琴心拿起她和傅容宴面前的两杯酒,跟傅容宴耳语了句什么。

随后站起身,一步步朝我走来。

「妹妹,我和殿下没有什么。我的生辰快到了,原本我都忘了,可殿下说,这是我的大好日子,一定要好好热闹一番。

「刚才,他只是在与我商议生辰宴会的细节罢了。」「商议细节,在哪儿不能商议,怎么非要跑到园子里,花前月下,举杯共饮?」当归冷笑,「知道的,说是要过生辰,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谈情说爱呢!」宋琴心没理她,只是朝我举起杯子:

「妹妹,上次的事是你误会了。虽然不关我事,但我也没想到你居然会寻死。不管怎样,还是多少有些内疚的。」她端着一副不卑不亢的态度。

「妹妹娇生惯养,可能不知道,我在漠北待久了,不懂别的女人那些矫情。

「今天当着殿下的面,咱们把话说开,希望太子妃以后不要再多想了,我确实没有兴趣和你争抢什么。」她把原本放在傅容宴面前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又把另一杯递到我面前,「如果妹妹愿意与我和解,就干了这杯。」我本来就病着没好,刚才又生了场气。

这会儿头晕目眩,恶心欲吐。

闻见酒味,胃里更加翻江倒海。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我就偏过头去,干呕了一声。

宋琴心一下子红了眼眶,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

「就算不愿与我和解,又何苦这样羞辱我?」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傅容宴大概心都碎了,腾地起身走过来,捏住我的下巴,强行将一整杯酒都灌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