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流年》 第一章 五岁那年,母妃因病去世。

宫里伺候我的嬷嬷们,见我没了娘亲,对我愈发不上心。

我在御花园游玩,她们就只顾躲在阴凉处避暑,以至于我不慎跌落池塘,竟也一时间无人察觉。

被太监救上来时,我只剩了半口气。

向来忽视我的父皇难得心疼了我一回,不仅处置了那些嬷嬷们,还说要为我挑选一个身份尊贵的养母。

而宫中有资格能够收养皇子公主的,至少得是妃位之尊。

可淑妃娘娘有亲生的皇子,且同我母妃关系冷淡,自然不愿意照顾我。德妃娘娘不得父皇喜欢,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同样不在考虑之列。

最后,只剩下贵妃与贤妃娘娘。

贵妃娘娘无子嗣,生性又天真活泼,喜爱热闹。

她想收养我,为此还特意带了许多珠宝、衣裙前来,说我若是跟了她,日后这些好东西都是我的。

我那时虽年幼,但也能够感受出她的善意。

她大抵是一个很寂寞的女子,不愿意整夜数宫墙砖瓦,宁愿陪我玩。

本想同意,然而还未曾等我开口。

一旁低头托腮打盹儿的贤妃,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结果护甲却戳到了我眼睛。

有点疼,但我不敢表露出来,唯恐得罪贤妃。

作为父皇如今最宠爱的妃子,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改变父皇对我的看法。

而我本就不受重视,若再得罪宠妃,大抵是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的。

她对父皇说:「七公主年幼,锦衣华服这些都太俗气。堂堂公主之尊,切莫沾染这些俗物,否则便会失了身份。」

贤妃说得坦然,那副人淡如菊的模样,仿佛是个与世无争的良善女子,一心一意都是为了我好。

父皇也因此动容,选择将我交给贤妃养育。

我虽不愿,可看着父皇坚定的眼神,我就知道自己并没有选择的权利。

我成了贤妃的养女后,她并没有教我任何诗词歌赋,也不怎么教习四书五经。

只是告诉我:「容儿,我们生为女子,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觅得有情郎。得一郎君心,相伴到老便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中出现了些许羞涩,接着便补了句:「我同你父皇,便是如此。」

想着从前学过的那些典故,我忍不住反问:「可父皇除了母后外,还有许多妃子,您怎么知道父皇最爱您呢?」

长春宫有皇后,东西六宫更是有无数妃嫔,谁敢说是帝王真爱?

她脸色一顿,看着我的目光带了点责备。

「皇上这是心疼我,所以让我当贤妃,这样我不需要承担中宫职责,只需享受他的宠爱即可。你小小年纪懂什么?」

竟然可以这样理解……

尚且年幼的我,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第二章 我六岁时,贤妃生下了九妹妹。

她对这个女儿很是疼爱。

九妹妹出生前,贤妃就撒了大把银子添香油钱为她祈福。

又在九妹妹出生后,用金子打造了一棵半人高的金树,日日夜夜放在九妹妹寝殿里,说这样能够为她积攒福气,日后永享尊荣。

想着我寝殿空空,连当下的时兴绸缎都没有,穿的还是去年的衣裳,我就忍不住找到贤妃,提出了我的疑问。

「母妃您曾说过,金银华服这些都太过于俗气,所以不许我用。但九妹妹院里那么大一棵金树,不会让她显得更加俗气吗?」

她有些意外,低垂着眼眸像是在认真思考,最后从发髻上拔下一个小小的金钗,塞进我手里。

「生为公主,你该有容人之量。身为姐姐,更不应该嫉妒妹妹。何必拐着弯儿找我要金银?我悉心教导你多年,没承想还是贪恋那些俗物。既如此,这个金钗我便赏给你,你莫再惦记不属于你的东西了!」

说到最后,贤妃眼中已然展露出了些许薄怒。

她把金钗塞进我手里时,并没有注意力道,因此金钗的一端嵌入了我手掌间,很快就流了血。

我疼得一哆嗦,鲜血便顺着我的动作滴落在她衣裙上。

贤妃瞧着衣服上的那滴血,当即惊呼一声:「周容儿,你在干什么?本宫不就是训诫了你两句,你怎能故意弄脏我的衣服?你可知这是昨儿个内务府才送来的上好的料子,上面还绣了牡丹,如今都被你毁了!」

她很生气,朝着身旁的嬷嬷递了个眼神。

那嬷嬷就连忙扯着我的胳膊,把我带离贤妃的寝殿,不让我靠近一步。

只是在离开前,我隐约能够听见贤妃的声音。

「宫女生的公主,就算本宫再怎么用心教导,也终究不成气候!」

「娘娘莫恼,七公主粗鄙不堪,您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教养她,是她自己不争气。不像咱们的九公主,出身高贵,人也乖巧。」

「……」

乖巧?

我突然想起前日,镇国公府的小郡主随母入宫拜见皇后。

小郡主发髻上戴了个极精致的小首饰,九妹妹瞧见后,哭着闹着要去抢。

贵妃娘娘当时也在场,瞧着她无理取闹,便忍不住训斥了两句。

结果贤妃一来,就抱着九妹妹去找了父皇,说贵妃故意欺负九妹妹,还说那小郡主年纪轻轻就戴着精致的首饰招摇过市,也不是个安分的。

忠心了大半辈子的镇国公府,因为这句枕边风,惹了帝王不喜。

这就是乖巧吗?

我不懂,但如今我寄人篱下,万事只能忍着。

第三章 这一忍,就是十年。

本朝公主出嫁的年纪,都是十八九岁。

甚至比我小上两岁的八妹妹,她的母妃都已经早早替她筹谋,在父皇那里得了旨意,挑选了京城里大官员的嫡长子为驸马。

至于我,贤妃只是轻笑摇头。

她同我说:「人心才是最可贵的。纵然你尊贵如公主,可一旦出降为他人妇,就必须事事听从夫君的话。因此,夫君门第才情并不重要,只要他真心爱慕你,便是平头百姓也嫁得!」

已然长成的我,自然不会再像小时候那般事事顺从。尤其还关系着我的婚嫁大事,须得谨慎。

本朝驸马可承担朝廷重要官职,因此在人员挑选上,并不像前边那般诸多限制,唯恐埋没了人才。

但门当户对,也是我自幼便知道的。

又如何只要所谓真心,不看家世背景,甚至都不去看对方的人品才情呢?

万一是个品性低劣的,我这辈子不就毁了吗?

思及此,我将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岂料贤妃当即就变了脸色。

「身为公主,天家娇养。食天下俸禄,就应该为百姓牺牲,怎么只能光想着自己的喜乐得失?」

她训斥我,罚我抄写十遍女则和女诫。

也不愿意再继续听我的话,转而去了九妹妹的寝殿里,身后还跟着数个丫鬟婆子,个个手里捧着华服珠宝,都是内务府刚制的新衣。

跟着我的宫女红袖为我鸣不平。

「明明都是公主,虽说九公主是贤妃亲生,心多少会偏些。到底您也在她膝下教养多年。可贤妃却不让内务府给你送时兴衣裙,连着首饰也是极少,多出来的那份就一起给九公主,却美其名曰是为了您好。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又何尝不明白红袖说的话?

可贤妃得宠,如今还是我的养母,一个孝字大过天,我这些委屈便也只能先忍着,等来生一一奉还。

不过,还没等我的婚事定下。

十年一次的万国朝拜,已经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第四章 这般国宴,身为公主的我,本也是有资格参加的。

但我才得罪贤妃,她便以我不服管教为由,让我在房中禁足,不许参加国宴。

「公主,贤妃就是故意的!」

红袖急红了眼,可院子外有着好几个宫女守着,我根本出不去。

「万国朝拜这般盛景,还有他国国君在场,本就不只是简单的朝拜。而公主如今已到了出嫁的年纪,若成了他国皇后,就是另一番造化。贤妃此举,是断了您的出路啊!」

我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

但——

「能够参加宴会是好事,可参加不了,未必是坏事。」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红袖的肩,示意她安心。

她眨了眨眼,虽然不明所以,但瞧见我气定神闲的模样,总归放心了些许。

我的院子不大,四周陈设也很简单。

夜晚更是静悄悄的。

稍微弄出一点动静来,我都会听个一清二楚。

因此小宫女被掌事嬷嬷责骂的响动,我也是听了个正着。

推开窗,恰好就能瞧见小宫女跪在院子里,她怀里捧着个热炉,但是那炉子像是跌落在地,滚烫热水浇在身上。

我远远瞧了一眼,她手背上红了一大块,应该是很疼的。

「这个宫女,我似乎从前未曾见过。」

红袖是我的贴身宫女,这些年一直都跟在我身边,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清楚,她也能很快明白我的意思。

冲我行了个礼后,就退出了房间,不过没一会儿她又回来了。

「她叫曲阑珊,原本是内务府新拨给贤妃娘娘的人。前几日皇上来找贤妃,结果扑了个空,恰好瞧见了正在院子里洒扫的曲阑珊,帝王多情,许是看上了她,多说了两句话,没承想被匆匆赶回来的贤妃撞了个正着。贤妃自然不悦,在皇上离开后,便以不安分的由头让她当了粗使丫头,后宫又是个见风使舵的地方,这不……院子里的掌事嬷嬷,知道她得罪了贤妃,故意磋磨呢。」

闻言,我轻轻点了点头。

「倒是个可怜人。」

贤妃人淡如菊,最是厌恶那些不安分的人。她若是表现出了不喜,其他人必定瞧着她的眼色行事,即便曲阑珊什么都没做,也还是会被欺负的。

我冲着红袖指了指还在院子里罚跪的曲阑珊。

「贤妃不疼人,本公主疼。」

第五章 宴会结束时,已然是深夜。

红袖刚准备伺候我入睡,就听见院门口吵闹的声音。

我被贤妃收养,自然住在她的重华宫,和九妹妹都住在偏殿,只隔了一堵墙。

因为她哭着跑回来,我自然不会错过这般动静。

我给了红袖一个眼神,她点点头,很快就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她就带着我想知道的消息回来。

「今日国宴,贤妃娘娘特意让九公主盛装出席,虽说九公主还未及笄,可也实在美貌。这不,就被边塞可汗看中,当场求娶。还说愿意等到公主长成,可真是诚意满满啊。」

红袖向来不喜欢趾高气扬的九妹妹。

因此听到这个消息,关上寝殿门,只剩下我同她时,眼里便是抑制不住的开心。

「公主,您还真是神机妙算。去国宴,也未必是件好事呢。」

我没说话,只是想着那个边塞可汗。

我约莫记得年岁有些大,模样也不算好看,实在不堪为良配。

而九妹妹是贤妃的掌上明珠,自然不可能同意这门亲事。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红袖的手:「刚才你出去打探,可曾看见贤妃回来了?」

红袖一愣,细细思量后,对我摇了摇头。

「奴婢隐约听了一耳朵,说是贤妃不满婚事,已经去了乾安宫找皇上求情。贤妃向来得宠,连带着九公主也深得皇上喜爱。那么这件事十有八九是成不了的。可边塞可汗已然开了口,又是如此地诚意满满,不知是哪位公主倒霉,成为九公主的替代品……」

红袖说到最后时,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忽然间反应了过来。

反拽住我的手,无比紧张:「公主……您说贤妃会不会为了保住自己亲生的九公主,推出您来?」

我此刻同样心跳如雷。

如今待嫁的公主本就不多,六姐姐年前已经定了亲,八妹妹的母妃得宠,也早早有了人选。如今就只剩下我……

「红袖,替我梳妆,我要去见父皇。」

我连忙从床榻上坐了起来,红袖也不敢有所耽误,用了最快的速度替我穿衣打扮。

我匆匆赶到乾安宫时。

就看见父皇从宫殿里走了出来,满眼心疼地扶起跪在地上的贤妃。

我并未上前,就远远守在宫殿门口,静静瞧着眼前这一幕。

「婉儿自幼娇惯,受不了塞外苦寒,如何能去塞外和亲呢?

「皇上,婉儿是咱们亲生的女儿,不如让她留在京都安享荣华吧。」

贤妃一开口便是替九妹妹求情。

父皇同样有所犹豫,可若是牺牲一个公主就能换取边塞安定,也是极划算的。

「书仪,和亲之事是铁板钉钉,改不了的。」

贤妃,也就是李书仪。

一听到这话,当即就甩开了父皇的手,哭得梨花带雨的美人儿,又重新跪在了地上。

「臣妾不知道什么江山社稷,只知道婉儿是臣妾的命根子,臣妾不求她聪慧豁达,只希望她当一个尊贵的公主,这一生都在臣妾掌中娇养!」

她一哭,父皇就心软。

可纵然再心软,国家大事依旧是最重要的。

「书仪,和亲是必须进行……」

「如果一定要有公主和亲,七公主周容,臣妾教养多年,如今已经到了婚嫁年龄。她更是咱们婉儿的姐姐,就算是要出嫁,也应该是她先嫁……」

后面的话,我已经有些听不清。

纵然有所猜测,可当我真的从李书仪口中听到这话时,多少还是有些心寒。

十几年的母女情分。

我并非不知晓她的区别对待,可到底我年幼丧母,期盼着能再有一位母亲护我一世。

终究,是我太贪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