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长音薛颂年》 第1章 处死她,还他清白之身 另一个小贩啧了声:“什么薛姑娘,真正的薛家大姑娘还在回京的路上,府上这个是假姑娘,薛家族人商议了好些日子了,都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事儿。”

对方:“还能怎么处理,薛姑娘被丞相养了十多年了,总不至于将人赶走吧。”

小贩摇头,“怎么不至于,人家真姑娘在乡下潦倒过了十多年,她呢,被丞相捧在手心里宠得跟眼珠子似的,要什么丞相不给她啊,这下可好,丞相真厌弃她了。”

对方叹了口气:“这薛姑娘也是个好心肠的,平日里见只鸡、鸭被杀都不忍心,对下人都和和气气的,我见犹怜。”

薛家乃是武将世家,薛老将军育有两子,早年纷乱,薛大郎与薛老将军为保护皇帝而死,二郎薛颂年年仅七岁便担起了整个薛家,读书明理,踔绝之能,皇帝也念薛家从龙之恩,提拔薛颂年走到了如今的丞相之位。

薛大郎与夫人只有一女,当年在战乱时候诞下,被送回薛家的时候正一岁的年纪,由薛颂年一手带大。

却不想,是个冒牌货。

真正的薛姑娘是在薛老族长在乡下时意外碰上的。

那女子样貌与薛大郎夫人一般无二,身上还有薛夫人戴了几十年的项链。

薛长音被捧在云端上的地位一落千丈,连薛颂年也好些日子不肯见她了。

故而今日她登门求见,不料刚进门就被里头的气息迷了神智,再有意识,便是被薛颂年撩开了裙摆,褪去了亵裤……

大腿根泛起一阵刺痛。

薛长音被折磨久了,意识消失之际,噫哝了声:“小叔叔。”

身后好似被狂风吹得摇摆的大树猛地停顿下来,树叶尖上的晨露犹如银河倾泻,令她湿得透顶。

她终于还是昏了过去。

等再醒来的时候,薛长音睡在了闺房内,身边没了人,衣物与去书房前一般完整,好似那桩半成的风流韵事全都是她的一腔臆想。

屋外传来她贴身婢女阿顺的拍门声,带着急切喊道:“姑娘,不好了,丞相要处死董嬷嬷,您快去看看吧!”

看来不是臆想。

她和薛颂年的确睡在了一起。

董嬷嬷是薛家老人了,教养薛长音长大,这一次却被无端提到了薛家祠堂,府里下人都疑心与真假千金一事有关。

“……”

祠堂内是死一般的沉寂,董嬷嬷跪着,即使垂着眼,余光也能瞥见那双绣着金丝墨线兰花草的玉面履靴,衣袍角上还隐约散发出她亲自点燃的醉柔香。

醉柔香是药劲最大的迷情香。

薛颂年中了她的香,也如了她的愿,再也没法子将她心尖上的姑娘推开。

茶盖与杯口反复摩擦的响动极细微,却令人不禁胆寒,不由让人猜忌这位年轻的薛家家主心思究竟是什么。

“你胆子很大,薛家容不了你,自然,这个人世间,也容不了你。”

男人声线低醇,犹如山涧清泉,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

祠堂两边守着的家仆闻言,端着长棍进来,钳住董嬷嬷按在了长凳上。

“皮开肉绽,一口活气都不准留。”

其中一个家仆是跟着董嬷嬷长大的,听到薛颂年的话,手里的长棍抖了抖,小心地瞧过去。

薛颂年当真是琼林玉树般的人物,一袭雪织锦缎长袍隐露风流,身量颀长,姿态端坐时脊梁挺得笔直,面如薛粉,龙眉凤目,抬眉颦蹙间,万条寒玉之气环绕周身。

“老奴为薛家此心耿耿,家主要老奴的命,老奴也绝无二话,只求家主不要让姑娘流落凄凉境地,她是一心向着你的。”

董嬷嬷磕了个响头,已老泪纵横。

“倒是忠仆。”

薛颂年敛眸,食指轻拨。

长棍狠狠打在了董嬷嬷腰上,第一棍,便让她腰骨断裂,呕出一大口鲜血。

“继续。”薛颂年面不改色。

家仆手发着抖,横下了心,又打下了一棍。

长凳裂开几道浅痕,老婆子已要晕厥过去。

薛颂年端起茶杯,又要饮下,堂外传来一阵清浅急促的脚步声。

他眉心稍蹙,看了眼两个家仆。

家仆识趣,收回长棍,站回了原位。

“小叔叔。”

薛长音嗓音很软,中了迷情香的媚气还未彻底散,眉眼间潋滟的春情令薛颂年飞快记起床榻上她的勾人的身姿。

恍若致命毒药……

仅是须臾,薛颂年移开眼,恢复往日清明,“场面血腥,你自回朝暮院去。”

薛长音看了眼狼狈不堪的董嬷嬷,直接跪了下去,“小叔叔,董嬷嬷抚育我长大,你教过我要感恩报德,我不能不顾她。”

薛颂年的目光落在女子脸上。

薛长音自小知书达理,又生得仙姿玉色,被他养成了白兔般的单纯心性,故也识人不清。

他疼她、惜她。

本该也由他这个小叔叔做主,替她在全京城挑一门最风光的婚事,送她出嫁,也算了却亡兄亡嫂心愿。

就算有了真假千金之事,可他从前待薛长音之心不假。

现下全被董嬷嬷这个糟老婆子毁了。

他竟与自己养了十多年的侄女有了肌肤之亲。

就算没走到最后一步,可薛长音的清白已经被他彻底毁了。

“希儿,你不该如此糊涂。”薛颂年这话说得重,女子素日胆子本就小,一听这话,身子都不由颤了几颤,眸底含泪,梨花带雨。

“小叔叔,嬷嬷也是听信了外头的胡言乱语,她是一心为着我的。”

薛长音垂泪,平日里总是怯生生,如今倒横下心来了,“若你真要处死了她,便先处死我吧,这样也能还小叔叔清白之身。”

头顶传来一阵死一般的寂静,男人气息发沉,“薛长音,你是薛家姑娘,我养了你这些年,便是让你以死要挟我的?”

第5章 何时喜欢凤仙花了 薛颂年出身武将世家,武艺卓绝,一脚踹在了郝长安身上,使了十足力气,险些将人踹吐血。 阿梁及时赶到,挡住了薛颂年即将落下的拳头,“主子别打了!郝长安晕过去了。” 薛长音睫翼上挂满了泪珠,怯生生地拉住男人,“小叔叔,别……” 薛颂年脸上冷意很瘆人,怕吓着小姑娘,故而停了下来,拽住薛长音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伤着你了吗?” 薛长音心虚地垂下眼,视线正好落在掌心,血渗透了纱布。 “这是他伤的?” 薛颂年浑身发抖,眸底滚涌着一层赫人的黯色。 “不是的小叔叔。” 薛长音抽噎着解释:“这是我方才不小心被茶烫的。” 薛颂年方才听阿梁说得真切,这茶分明是郝长安弄翻了,小姑娘却在为对方遮掩,应当是怕他愧疚。 “先回府。” 薛颂年瞥了眼地上的郝长安,“将人送去医馆。” 薛长音闻声,掌心颤了下,薛颂年以为她还在害怕,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女子这才依偎着他回了府。 回了屋,薛长音还坐在床头偷偷拭泪,只是不大吵大闹,兀自委屈,这样反让薛颂年心里更难受了。 “我看看,伤口怎么样?” 薛颂年蹲在她面前,小心地将她袖口往上拉,小姑娘本就被他养得细皮嫩肉,腕子上赫然出现了一道深红的手印。 他眉心一皱,缓缓将昨日给她包扎好的纱布拆开,细嫩的皮肉裹满了血和被烫得红肿,瞧着触目心惊。 薛长音显然是疼得厉害,又不想让他察觉,指尖蜷缩了好几下,隐忍泪意。 薛颂年深吸了一口气,顿住,“对不起。” 女子摇了下头,“小叔叔没做错,不要道歉。” 他直直看向她,薛长音垂着眼,眼周和鼻头泛起的红意未消,瑟缩着不敢瞧他,似林间受惊小兔,令人生怜。 幼时薛长音不像如今这般怯懦,胆子大得很,受不得一点委屈。 记得那时她被族中叔父的幼子不小心推到地上,手掌擦破了点皮,便哭唧唧地赖在他怀里告状,非要他惩罚叔父幼子,替她出气。 可如今年纪大了,却不肯像从前那般耀武扬威。 不知是他升官太忙疏忽了她,还是小姑娘长大有了自己的心事,不愿同他说了。 “小叔叔……” 薛长音咬着唇,小心翼翼看向他,“希儿知道自己是个累赘,但是…但是小叔叔可不可以给希儿一点时间,希儿会想办法养活自己,尽快离开薛家的。” 越发哽咽的语调就好似惊雷,劈得薛颂年神思一震,沉着脸,“你以为我是要将你卖了?” “不是的。” 薛长音慌忙解释:“我知道,小叔叔看重郝家,若是我能嫁给郝二公子,定能为小叔叔笼络住……” “住嘴!” 薛颂年猛地站了起身,震惊地瞧着她。 “在你心里,我便是唯利是图之辈?” 薛长音当真怕极了他,攥住他的袖子,哀声:“小叔叔,我没这么想,你不要…不要我。” 小姑娘是如此可怜,如此卑微。 薛颂年瞧得心尖一阵阵抽痛。 这是被他养大的姑娘。 他怎么能对她这么狠心? 正欲伸手将人揽进怀里,却被敲门声打断了动作。 “主子,属下已将郝长安送回了郝家,有些话想与您说。” 薛颂年看了眼小姑娘,对方很懂事道:“小叔叔,我自己可以包扎伤口,你去吧。” 男人的视线落在她的伤口上,轻声:“晚间我再来给你换药。” 她点了点头,对方才离开了屋子。 * 书房内。 “大夫说,郝长安身上全是红斑,又生了高热,属下查过了,郝长安只要一沾凤仙花便会浑身难受,他脱下的衣襟上便有凤仙花的气味,只怕是因此才会对姑娘生狂。” “属下过问了,今日郝长安除了与姑娘在一块后,就没有与旁人接触了。” 阿梁这话说得委婉,但明里暗里都是在暗示薛颂年,郝长安的突然发狂,与薛长音脱不了干系。 “许是酒楼种的凤仙花。”薛颂年靠在椅背上,神情很淡。 阿梁小心道:“属下问过了,酒楼没养花,而且属下在雅间里,好似也隐隐闻到了凤仙花的气味。” 薛颂年没接话,门外传来击叩声,是阿顺。 “家主,姑娘听说您晚上没用饭,问您要不要去朝暮院吃。” 薛颂年本答应了晚间去朝暮院替薛长音换药,此刻却沉默了。 良久,男人才问:“姑娘今日用的是什么香?” 阿顺老实答:“凤仙花香。” 阿梁愕然,“当真是凤仙花?” 阿顺奇怪道:“是啊,今日姑娘身上染的是凤仙花香,口脂也是凤仙花汁捣成的,怎么了吗?” 薛颂年顿了顿,其实他也早在薛长音身上闻到了平日里不同的香气。 只是那节骨眼上,他没过多问。 “家主,您还去用晚饭吗?姑娘一直等着您呢。”阿顺问。 薛颂年声音淡了下去,“不了,她自用吧。” 阿顺回了朝暮院,将薛颂年说的话一五一十转达给了薛长音。 女子神情平静,只是吩咐让人准备沐浴的水。 今日一遭让薛长音浑身狼狈,洗净身子后,带上小厨房备的饭菜,直奔薛颂年书房。 夜里更深露重,薛长音敲了半天书房的门,都未得答复。 她身子骨弱,被风吹得咳了好一阵子,书房的门才从里打开。 薛颂年目光落在薛长音狐裘内单薄的里衣上,飞快移开目光,“夜深了,你穿这么少过来做什么?” “听人说你没用饭,纵然政事再忙,小叔叔都不能忽略了身子。” 薛长音将食盒递过去,又捂住唇咳了两声。 “小叔叔用饭吧,我先回院子了。” 她欲走,手腕却一紧。 女子乌发垂落,一截纤细白玉似的颈,乳糕似的肌肤,暗香流动,竟让他记起床榻上,钳住那杨柳细腰的手感,像是丛林内危险的篝火,稍不留神,便能烧得寸草不生。 薛颂年看了她一会儿,慢慢让开一条道,书房内生了炭火,暖意融融,“进去喝杯茶,暖暖身子。” 书房内烛火晃荡。 “今日郝长安失控,是因为旧疾发作。” 薛颂年执筷,将碗中肥肉拨开,一双手生得骨节分明,几根青筋攀附在上,随着动作起起伏伏。 瞧得薛长音忆起他那日失控时,便是用这手强行掰开了她的腿。 仅仅想到两个画面,便使她耳根子发烫。 “张嘴。” 一声命令她骤然回过神,薛颂年直勾勾睨着她,将肥瘦相间的肉条搁在她嘴边。 油星子也一同沾在她唇上。 她听话地吃下肉,温凉的指尖便落在她唇瓣上,先是轻轻摩挲,而后力道加重,似是夹杂了男人的私欲。 “小叔叔……”薛长音愣了下。 薛颂年注意力集中,哑声问:“怎么沐浴后,没有擦掉口脂,吃下去对身子不好。” 薛长音乖巧答:“小叔叔放心,这不是寻常口脂,是一品居用凤仙花汁做的,那店小二说过,这对身子无害。” 薛颂年瞧着她,“你何时喜欢凤仙花了?” 第6章 薛家真正的大姑娘?乱棍打死! 女子神情无辜,“倒说不上喜欢,只是上回去一品居买熏香、胭脂时,店小二给我拿的,说是店里新货,看我常去一品居做客才告诉我的。” 一品居是城西有名的胭脂铺,薛长音平常很喜欢去,薛颂年也是知道的。 唇上的指尖松了,转而覆在薛长音的手背。 “包扎好了?” 薛长音点头,“我笨手笨脚的,让阿顺包扎的。” 薛颂年起身,将屏风上挂着的大氅取下,盖在她肩上,“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她说好,又回头问:“对了,小叔叔你方才说郝二公子有什么旧疾?” 薛颂年微顿,“不重要。” 她还是好心,“那要不要送些药材去郝家?” 薛颂年给她身上大氅系好结,“我已经派人送了礼去郝家了。” 薛颂年动手打了人,总要给郝家一个交代,好歹郝家是放心地将郝长安交给他当学生。 女子离开后,阿梁才进来,“主子,要不要属下去查一品居?” 薛颂年顿了很久,还是说了声好。 朝暮院内,晓真蹲在丛边烧火。 阿顺见了好奇道:“晓真姐,你怎么不进屋子里烧炭火,这不比在外头暖和吗?” 晓真不说话。 火盆子里冒着黑烟,阿顺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这是什么炭?好难闻。” “登仙散。”晓真回答,像是在故意吓阿顺,“让人闻了会像野兽一样发疯。” 阿顺果然吓得发抖,“大晚上的,你就知道吓我。” 只哼了声,小丫头不满地回了屋。 待薛长音回来的时候,火盆里只剩下手帕的残渣,黑乎乎的,瞧不出全貌了。 “姑娘为什么让阿顺在丞相面前说漏嘴凤仙花的事?” 薛长音已经躺好了,晓真弯腰替她掖被角。 “待明日,你就知道了。” 薛长音精神恹恹的,晓真见状也不好多问。 一日疲惫,女子翻了个身,很快就入睡了。 只是梦中恍惚,好似又回到了那一日与薛颂年缠绵床榻之时。 与先前粗暴不同,他这次格外温柔,指尖穿过肚兜,又蜿蜒向下,纵情取悦于她。 从脚尖泛起的酥麻,勾得人心尖发痒。 梦醒时分,薛长音才发觉身下湿了。 小腹隐隐传来钝痛。 唤阿顺传了水,清洗了一番,又拿了两个汤婆子垫在小腹和腰后,她才好受了很多。 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却无前半夜的惑人春情。 晨光熹微,薛长音被阿顺喊醒,将月事带换了一遭,又倚在饭桌前打瞌睡。 阿顺将洗脸盆端出去,回来发现桌上菜肴一口未动,担心道:“姑娘,如果疼得厉害,就知会丞相一声,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薛长音记起昨夜那个旖旎暧昧的梦境,愣了会儿才道:“不必了。” 晓真进来的时候,阿顺正在给姑娘梳妆,她也就没说话,站在一旁。 “今天指不定会有客人上门,你去前院瞧瞧吧,若是有找我的,再来传信。”薛长音好似未卜先知。 阿顺疑惑地点了下头,瞧向晓真,“姐姐一起去吗?” 晓真摇头,“我给姑娘梳妆。” 阿顺走了后,晓真才低声:“丞相派人去了一品居。” 薛长音瞧着铜镜中的女子,因为小日子,脸色不比平常,略显苍白。 “然后呢?” 晓真:“一品居里的都是人精,见薛家来打听姑娘的事情,一开始还说不清楚,后来阿梁使了银子,一品居才说早在上月采买时候,姑娘就买了凤仙花的口脂和熏香了。” 难怪昨日薛长音说等到明日,她就知道了。 她对薛长音当真佩服,“姑娘将凤仙花的事情捅出去,便将帕子之事盖了下来,没人知道让郝长安发狂的是您给他擦衣裳的手帕,丞相更不知道一品居是薛家留给您的,绝不会对薛家说实话。” “小叔叔惯来只认自己的直觉,昨日我去书房那一遭,他还是对我有疑心,那我便顺势而为。” 晓真点头,忽然明白薛国舅让她跟着薛长音的用意了。 跟着姑娘,还真能学东西。 “姑娘,我来给您上妆吧。”晓真手脚比不得阿顺麻利,被薛长音压了下来。 “你这握刀的手,捏得住脂粉绵扑吗?”薛长音嗔了她一眼,颦蹙间隐露娇媚,瞧得她心尖都颤了颤。 不愧是被薛相养大的姑娘。 就是比她这死拿刀的强。 “只不过……”晓真咽了口唾沫,“姑娘,薛家去一品居的事情只怕瞒不过国舅爷。” 晓真嘴里的薛国舅,便是薛长音真正血亲的舅舅。 早在十二岁那年,薛家人便找到了她。 多次想接她回去,都被她拒绝了。 起初她以为自己习惯了薛家的生活。 后知后觉,才明白自己对那个男人的眷恋。 薛颂年,才是她心之所向。 不喜欢她又如何,将她看作侄女又如何。 这些她都会争取到的。 阿顺跑回来的时候急急忙忙,“姑娘,郝二公子来咱们府上了,说是想见您一面,给您赔礼道歉。” 薛长音抬眼,“小叔叔在府中吗?” “在的。”阿顺气喘吁吁,“家主说了,见不见郝二公子都随姑娘心意。” 晓真蹙眉,“姑娘,要不咱们别见了。” “为什么不见?”薛长音面带笑意,“人家都病了,还不辞辛苦过来,我哪能如此不识抬举。” 阿顺想起来还有一件事,“对了姑娘,我在前院的时候听人说,有一长队马车入了京城,派头很大,京城里都传遍了,还说是薛家马车,咱们薛家向来低调,也不知是哪个族人如此招摇。” 晓真担心地看向薛长音,心底隐隐有了答案。 薛长音闻言,话锋一转:“从府内进来会经过湖心亭,免得郝公子多绕路,找人知会他一声去湖心亭等我。” 阿顺说好,又瞧女子脸色苍白,“姑娘,您怎么还没上妆?” 薛长音起身,“不必了,想来郝二公子不会介意。” 薛家府宅格局很大,长廊迂回,径直通往湖心亭,郝长安正等在亭中。 见女子步履娉婷,郝长安连忙起身,朝薛长音作揖,“姑娘,昨日是郝某失礼,冒犯了姑娘。” 薛长音扫过石桌上的戒尺,“二公子这是带了什么?” “往日犯错,父亲便会以尺斥打郝某,郝某冒犯姑娘,万望姑娘责罚。” 郝家家风严谨,郝长安为人安分守拙,薛颂年倒的确是挑了个好人给她。 薛长音垂下眼,瞧男人相貌清俊,瘦削的身形微躬着腰,手心朝上伸了过来。 这是要她打他。 当真是个呆子。 余光内,有人立在廊外瞧着这边。 薛长音拿过戒尺,迟迟未动。 郝长安以为女子是不忍心,又打算相劝,忽而掌心传来极轻的一声脆响。 他茫然地抬起眼,美人面色虚弱,未施粉黛,周身萦绕着更胜昨日的西子病美,朱唇弧度微陷,隐隐乍现少女狡黠灵动。 郝长安怔住了,耳根子涨得通红。 薛长音收回手,轻声道:“郝公子,你是小叔叔看重之人,我相信你的。” 郝长安手足无措,“姑、姑娘相信我?” 湖边小路隐约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又呼啸寒风吹散。 “自然,小叔叔有意让二郎与我接触,只是我自知配不上二郎,如此好的婚事,理当是薛家真正的大姑娘的。”薛长音眸子微颤,“二郎知晓我的身份了吧?可会嫌弃我?” 郝长安听到一声声二郎,脸更燥了,忙接:“不会不会,不管京城风言风语如何,旁人不敢论,在郝某心里,姑娘就是薛家大姑娘。” 亭内脚步声骤然加重,只听一道嚣张的语调:“抢了本姑娘身份这么多年,现如今还要抢我的婚事?” 薛长音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瞧向身后。 女子一张脸与祠堂挂着的薛大夫人画像有九成九像,虽皮肤不似京城人白皙水灵,但曲眉丰颊,杏腮桃脸,若仔细观察,甚至能在五官里瞧出薛颂年的影子。 难怪薛家老族长一眼就瞧出了薛乐芙才是真正的薛家大姑娘。 这样貌若不是薛家的血脉,那才奇怪。 “你是…乐芙妹妹?” 薛长音微微张唇,上前牵住薛乐芙的手,心疼地含泪,“当真与父母亲生得极像,在乡下受苦了吧?这好生生一张脸,怎么晒成这个样子。” 薛乐芙最讨厌别人拿她黑说事,不客气地抽开手,“滚远些,别碰我,哪来的野种,也敢自称我姐姐。” 薛长音身子骨哪能与薛乐芙这种在乡下干惯了活的人比,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只是一双手在腰后稳稳托住了她。 “小叔叔。” 薛长音慌张地从薛颂年怀里退开,解释:“乐芙妹妹才见我,可能高兴过头了,才……” “高兴过头?” 薛颂年面上沉了些,看了眼满脸轻蔑的薛乐芙,“你从她脸上看得出高兴过头四个字?” 薛长音怯懦地垂下了眼。 “你就是薛颂年?” 薛乐芙扬着下巴,上下扫量男人,只觉得浑身瘆得慌,还在嘴硬:“生的这般娘们唧唧,跟小倌似的。” 薛颂年眸底神绪更冷。 薛长音连忙拉住薛乐芙,“妹妹别说了,快向小叔叔道歉,你年纪小不懂事,他不会怪你的。” “撒手!” 薛乐芙最讨厌城里人一身脂粉味,瞧薛长音死死拽住了她的衣袖,挥掌拍了过去。 哪知薛长音正好低下脸,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女子就好像一阵弱风,被强力刮倒在地,掌上旧伤撑在地上被迫擦出了血印。 郝长安惊道:“薛姑娘。” 薛乐芙气懵了,乡音都出来了:“他奶奶的,你们城里人这么不经打,我家那大黄狗被拍两下都没事,野种贱养活,我瞧你就是被养得太好了。” 薛长音疼得蹿上眼泪花,紧紧咬住唇,“我…没事。” 刚落音,她便觉身下腾空。 “听闻你那养父母是将你捧在手心里养着,连半点规矩都没教过?脏话连篇,欺辱长姐。”薛颂年将人打横抱起,看向阿梁,“把薛乐芙带到祠堂,不跪够三个时辰不许起来。” 阿梁一把将薛乐芙拉住,“二姑娘走吧。” 薛乐芙大喊:“薛颂年,你居然罚我跪祠堂?我在乡下都没跪过,你还是不是我亲叔叔了?你就是被这个狐媚子迷了心智,什么腌臜玩意儿,就知道勾引男人。” 这副泼妇骂街的气势,俨然是在乡下和村妇们练成的。 薛颂年抱着人,脚步一顿。 薛乐芙这话可大胆得很,薛长音好歹被薛颂年养了十多年,至少在薛乐芙之事发生前,二人规规矩矩一直以叔侄身份相处。 纵然后来薛颂年中药,险些与薛长音那般了。 可在男人心中,这是绝不可被提及的禁忌。 当日知情的只有董嬷嬷,若非薛长音以命相挟,董嬷嬷早就下地狱了…… 男人浑身发冷,周身晕开一片戾气。 薛长音心头都跳了下,“小叔叔,妹妹刚回来,她还不懂规矩。” 薛颂年回眼,一字一顿:“六个时辰,少一刻钟,乱棍打死。” “乱、乱棍打死……” 薛乐芙听到最后四个字,脚底一软,直接跌坐在地,险些尿失禁。 第7章 薛颂年养出来的受气包 别说薛乐芙吓傻了,薛长音与薛颂年相处了十多年了,都没见过男人这般生气。 男人大步流星,径直入了书房,将她放在了书案上。 薛长音本就白嫩,加之薛乐芙那一掌手劲大得很。 此刻,她的脸是又红又肿,手掌印异常鲜明。 薛颂年视线触及她的脸时,后者自觉垂下脸,“小叔叔别瞧我,是不是很难看?” “……” 她手腕骤然一紧,薛颂年拉着她便要走,“去祠堂打回来。” 她忙拽住人,“小叔叔别……” 薛颂年看着她,“薛长音,你一次吃亏,便要次次吃亏。” “乐芙年纪小,她……” “她年纪小?” 薛颂年反问:“你与她同一日出生,谁大谁小还未可知,为了这声姐姐妹妹,你难道便让自己受委屈?” 薛长音咬住唇,不敢说话了,只是垂眼落泪。 薛颂年顿了下,视线重新落在她脸庞,忍不住伸手触了下。 小姑娘忍不住发抖,好似余惊未定,瞧得男人心疼。 “笨。” 他覆住她的后脑勺,让小姑娘靠在他肩上,“我薛颂年是吃不得亏的,怎么养出你这个受气包来。” 薛长音闻着独属于男人的寒泉香,不自觉嘴角上扬,“小叔叔方才不该罚乐芙的,她才入薛家,你就让她丢了脸面,日后她要如何在薛家立足?” “她若是不辱你、打你,我怎么会罚她?”薛颂年鼻腔间全是女子发香,记起薛长音幼时,总坐在他膝上,就像如今这样把小脑袋埋在他怀里。 那刻他便觉,自己为了薛家所付出的辛苦疲惫都是应该的,她是他的一切。 给薛长音上了药,薛颂年瞧小姑娘还是脸色苍白,“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薛长音想起了什么,只是摇头。 薛颂年扶她从桌案上下来,小姑娘回过头的片刻,飞快将方才坐到的书抱在怀里。 薛颂年狐疑,瞥了眼她未遮盖严实的书册,角落有一团黯色红迹。 一切都不言而喻。 “小日子来了?” 薛长音表情都快哭出来了,“你别说出去……” 薛颂年抿直的唇线有了松动,眸底难得促狭,“先前还缠着我给你洗裤子,现在不提了?” 薛长音头次来月信时才十岁出头,睡醒后见床上血迹,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抱着薛颂年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第9章 她亲手促成的 薛乐芙冲了进来,小钊一边拦着,“二姑娘。” “薛长音,谁许你把手伸到我院子里了?”薛乐芙虽是一瘸一拐,仍然气势凌人,插着腰在他们跟前,俨然是小霸王的气势。 “还有,那个什么郝家的宴席,我也要去,你甭想越举带包!” 薛长音思索了片刻,“是越俎代庖吗?” “我去你大……”薛乐芙感受到薛颂年的眼神,骂声止了下来,“二叔,我也要去郝家,凭什么薛长音能去,我不能去。” “我何时说你不能去了?”薛颂年反应平静。 薛乐芙面上一喜。 她在乡下时就听养母说过京城人举办宴席的风光派头,什么肉山酒海、靡衣玉食…… 光听着就让人咽唾沫星子。 昨日她刚到薛家,也被府邸的气派风雅给惊呆了。 只是还没用饭,就先被罚跪了。 大早上的,就只囫囵吞了两个馒头,还是素的! 先前小钊说只有薛长音能去郝家的时候,她险些气个半死。 “是郝家没邀你。”薛颂年补充。 “那不是一样吗?!”薛乐芙瞪大了眼。 薛长音走过去,一边弯腰捡满的首饰,一边宽慰:“妹妹别担心,郝家邀请的是薛家,你也是薛家人,自然可以去,到时候就跟着姐姐一起,可好?” 说罢,她将拾好的妆匣递过去,“你先用我的,等过两日,我再去给你置办新的如何?” 又是砰的一声重响。 薛长音一头白汗,好不容易拾起的妆匣被薛乐芙打得散落一地。 “啪——” 筷子骤然摔在桌上,薛颂年大步迈过来,眸底一片赫赫冷然。 薛乐芙吓得往外缩。 “小叔叔!” 薛长音连忙抱住男人的腰,“别……” 薛颂年步子被拦截,她抱得实在紧,娇躯温软,与他密不可分。 男人喉结滚动了两下,还是停了下来。 薛乐芙见缝插针,偷摸着从地上拿了两根最大的金簪就溜了。 “松开。” 人都走了,薛长音也没必要拦着,退开时讶异道:“小叔叔,我不小心将你衣裳弄脏了。” 松绿色长衫的领口处,晕开了几点口脂的印渍,若是让人瞧见,只怕会疑心这院子里发生了什么暧昧的风韵情事。 “你褪下外衫,我给你洗过再送回去吧。”她愧疚道。 薛颂年清楚,小姑娘纯属插科打诨,薛乐芙刚入薛家,若是再动辄打骂,日后更不好看管。 薛长音不想让他追究薛乐芙的过错,一片苦心,都是为了薛家和他。 他也不好驳了她的心意,便将外衫给了她。 夜间。 晓真进屋剪烛,瞧薛长音还在缝衣裳,“姑娘怎么不睡?这种活交给我们吧。” “你会缝衣裳?” 薛长音调笑她。 晓真挠了下后脑勺,“我是不会。” 想起白日里薛乐芙闯进朝暮院的蛮横泼辣派头,晓真皱了下眉,忍不住问:“姑娘,自打薛乐芙回来,您就一直在吃亏。” 女子嗯了声,反应淡定。 “吃亏是福。” 晓真瞥了眼窗外,压低声音:“姑娘,您究竟为什么要将薛乐芙带回来?不仅害得您名声臭了,还要受那小丫头的气。” 薛乐芙能回来,根本不是薛老族长的功劳。 而是薛长音一手促成的。 晓真记得,当薛长音找上薛国舅,恳请他帮忙时,几乎没人搞得明白薛长音是什么想法。 好好的一个薛家大姑娘不愿意做,自甘成为京城人嘴里来历不明的野种。 “若我不这样做,我一辈子都靠近不了他。”薛长音清晰地记得,在半年前,她在书房外亲耳听见薛颂年为她挑选郎婿。 若再这样下去,只怕他要送她出嫁。 她再也不能装聋作哑。 若想一直留在薛颂年身边,薛大姑娘的身份是不可行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丞相夫人。 她亲自捅穿自己的身份,求薛国舅找到了薛乐芙,又让薛老族长恰好碰见了这位与薛大夫人极为相似的姑娘。 一切才水到渠成。 “我让你办的事办了吗?” 晓真想起薛长音的交代,很是忧心,“姑娘,我同薛乐芙院里的小钊透露了您和明慧郡主之间的私怨,明日薛乐芙若是去郝家,指不定会和明慧一起闹出什么大事。” 明慧郡主,镇国大将军之女,三皇子赵昇的表妹,爱慕薛颂年多年。 曾经明慧因她是薛颂年侄女,没有对她出过手。 如今京城谁人都知她不是薛家血脉。 薛长音忍不住弯了唇。 “姑娘还笑。”晓真担心道:“明日您指不定遇到什么险事。” 薛长音摩挲着手心的松绿衫,“那我可就更期待了。” 第10章 她想把他玩坏,宴席遇明慧 清晨。 阿梁入明理院,将衣裳给薛颂年。 薛颂年扫了眼盘中松绿衫,这是昨日染上薛长音口脂的那件。 领口处反而绣上了一朵凤仙花,松绿衫纯质素净,与娇艳欲滴的凤仙花截然不同,便似清冷佛子被勾人魂魄的妖精纠缠。 “姑娘说口脂没洗干净,故而在领口绣了个花样盖住。”阿梁倒没察觉不对。 薛颂年指节微动,落在松绿衫上,“这衣裳,收起来。” 阿梁点头,“好。” 薛长音每逢月信到来,便要起得晚些,尤其昨夜,她刚入睡便梦见了那旖旎春色的场面,光风霁月的男人抵在她身后,哑声粗喘,哀求着她别离开他。 梦醒时分,她身下褥子都被染红了。 “姑娘,上来吧。”阿梁的声音唤回薛长音神绪。 马车帘被抬起,薛颂年还是那纤尘不染的君子,脊梁端正笔直,恍若遗世独立。 他看着书,余光里女子没动,于是抬眼,“怎么还不上来?” 薛长音不自觉抿唇,这个世上不会有任何人猜到她方才的想法。 把这样一个干净皎洁的人玩坏,会是什么模样。 她竟然十分期待。 薛乐芙来时,薛长音正随着薛颂年一同看书,听到脚步声,二人齐齐抬眼,都愣了。 小姑娘趾高气扬,上身穿着大红褙子,裙身却是松石绿,头上和颈上戴了五花八门的珍珠和宝石。 这令薛长音想起了多年前去郊外庄子上瞧见的管家老媪,也是差不多的打扮,她顿了下,“妹妹,你今日这身是不是太…华贵了些?” 薛乐芙白了她一眼,“谁像你,穿得一身白,跟死了人似的,今日难不成是去奔丧?” 说完这话,薛乐芙就后悔了,她忘记薛颂年也穿的是白袍,两人坐在一起,倒不像叔侄,而是举案齐眉的一对璧人。 感受到男人微冷的目光,薛乐芙自觉心虚,坐在了一边。 郝家读书人多,作风名声在京城都是不错的。 今日薛乐芙也跟着一起来了,大家的目光免不得在两个真假千金身上,只是薛长音之美貌在京中早负盛名,薛乐芙生得黑,今日还穿了这么一身打眼的红配绿,本来打算看薛长音热闹的人转而去笑话起薛乐芙。 薛乐芙受到众人目光,以为是自己这身打扮高贵,下巴得意地扬了起来,殊不知在众人眼中更像跳梁小丑。 男客和女客是分院用席,薛颂年去前院了,薛长音说了今日要陪薛乐芙一块,见状开口:“妹妹,我今日穿多了,要不我将外衫给你穿吧。” 薛乐芙哼了声,“谁稀罕穿你的衣裳。” 郝家大夫人是个世故人,主动出来打圆场,喊姑娘们去花厅先用茶。 薛乐芙也跟上,身后传来一道亲密女声:“乐芙妹妹——” 薛长音本来在薛乐芙身边,听这声音快步走到人群里。 薛乐芙扫了眼来人,女子眉清目秀,面上隐隐带着几分亲昵,“听闻乐芙妹妹美貌动人,如今一见果然不差。” 薛乐芙得意地扬唇,“你是?” “明慧,我与你小叔叔是认识的。”明慧笑道。 薛乐芙眸子一转,忽然想起小钊同她说的话,“原来是婶婶啊。” 明慧闻之脸热,京城里的确有她与薛颂年的流言,忙扭怩解释:“妹妹这是胡说什么?” 薛乐芙看了眼对方,心里不屑,面上却笑,“这样一看,郡主与二叔的确般配,可千万要抓紧,别让人捷足先登了。” 此言一出,明慧身子一顿,余光就像一根寒刺,冷冷扫向花厅内的薛长音。 那年她与薛长音初识,还因薛长音的身份想与之亲近,本想让薛长音撮合她与薛颂年。 却不成想这女子面上带着单纯笑意,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却对她说:“薛颂年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你的。” 她以为自己得罪了薛长音,抬眼正好瞧见女子眼底的占有欲。 那不是一个侄女对小叔叔该有的感情。 她惊了,强调道:“他是你小叔叔。” 对方却笑了,一字一顿对她道:“那又怎么样?” 薛长音,是个天生坏种。 “……” “今日我准备了上好的龙井,你们尝尝味道如何。”郝大夫人坐在主位招呼。 薛长音余光一动,瞧薛乐芙与明慧不过落后她几步,现下已经挽着胳膊,好像一对亲姐妹入了花厅。 她也感受到了…明慧眸底掩藏的寒意。 约莫一刻钟,婢子们端茶入厅,在薛长音拿到茶杯的瞬间,她清晰察觉明慧身子顿了顿。 杯底散发出龙井茶叶芳香,潋滟水面倒映出美人弯唇。 明慧一直看着这边,像是很期待薛长音用茶。 第11章 宴席变故,消失的薛长音? “呜哇~” 一声婴语从薛长音头顶响起。 她仰起脸,见胖娃娃挥着手,正扒拉她头顶簪环,兴奋地发出哼哧声。 明慧眼睁睁瞧薛长音手里的茶杯搁下,指着簪环,笑盈盈瞧着孩子,“你喜欢这个?” 薛长音本就生得美,这一笑简直不可方物,连乳母怀里的胖娃娃都张开手,要往她怀里扑。 郝大夫人见了忍不住嗔:“这小子,便是见了漂亮姑娘走不动道。” 郝大夫人这话便是在抬举薛长音了。 不过是一个婴儿,哪分得清美丑。 在座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郝家还有个二郎未婚,与薛颂年又走得近,原以为是要给薛家真千金许婚。 看郝大夫人这模样,原是郝家看上了薛长音。 若按原先身份,薛长音与郝长安倒是般配。 可如今薛长音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是否会被薛家逐出京城都未可知,郝长安芝兰玉树般的风流人物,如何能屈尊与这种女人在一起。 花厅的姑娘里不乏对郝长安爱慕之辈,顿时替男人愤愤不平。 “大夫人这话便是折煞我了。”薛长音笑笑,顺势将孩子接了过来,任由胖娃娃她怀里打滚。 乳母在郝家待着,自然知道自家二公子对薛家姑娘有意,附和:“薛大姑娘不止人生得美,奴闻着,身上也香极了,芸哥儿从不喜熏香味,姑娘用的是什么香?芸哥儿瞧着喜欢极了,改日奴也去买买。” 薛长音解释:“我知今日要来芸哥儿满月酒,身上便没熏香,担心孩子闻着不适。” 这话令郝大夫人对此女子越发满意,却惹恼了席间诸多姑娘。 今日来郝家的都是名门清贵,谁不是打扮得精致出门,尤其是姑娘家,胭脂水粉熏香都是必备的。 薛长音这话抬高了自己,却将她们拖下了水。 明慧心里冷笑,故作打趣,实则是为姐妹们打头阵:“妹妹该不是小气,担心咱们也去买了你身上熏的香吧?” 薛长音打趣回去,“明姐姐这可是让妹妹成了千古罪人了,实在不是妹妹不想说,就算是妹妹编出一个铺子,姐妹们也是买不着的。” 郝大夫人越发好奇,“我闻着你身上味道清新,用的可是草药。” 薛长音也不拿乔,夸道:“夫人果真聪明,今日乃是岁除之日,艾草可驱除晦气,我便是用的艾草水沐浴,想着今日郝家有喜,我沐浴后,也好沾沾喜气,来年也能像夫人这般福气深厚。” 郝大夫人被这话逗得眉开眼笑,一旁的姑娘们都没什么好脸色。 说到底,大家都是名门闺秀,谁愿意给谁做陪衬,尤其还是这个身份掺了水分的薛家姑娘。 薛乐芙最讨厌对人曲意逢迎,哼了声:“姐姐说了半天还不口渴,可别浪费了大夫人给你泡的这龙井。” 姑娘们一听这话都暗自笑了,发话的可是薛乐芙,薛长音想要逞能,也不能盖过人家真千金。 原以为薛长音会难堪,不料女子面露感动,“阿芙为姐姐着想,当真是懂事。” 众人听了都不知是该嘲笑还是冷眼。 这薛长音也太听不出好赖话了。 连薛乐芙这从乡下出身的都自觉脸热,哼了声不再说话。 明慧直勾勾盯着薛长音,瞧女子将孩子还给乳母,端起茶杯刚饮下一口,芸哥儿还对美人姐姐的怀抱恋恋不舍,竟哇哇大哭起来。 薛长音立即放下了茶杯,正准备接过孩子。 明慧眯起了眼。 好在这人还喝了一口。 她一个眼神,薛长音最近的侍女忽然跌倒,正好撞翻了小几,薛长音方才喝的茶洒了她一身。 “呀!”郝大夫人惊叫了声。 茶水放温了,薛长音没被烫到,反应也快,起身将水抖开,只有外衫湿了。 郝大夫人正要责备这是哪个院的下人,明慧先愤而起身,“莺儿!你怎么回事!笨手笨脚的,害得长音妹妹衣裳都湿了。” 薛长音眼神微动,落在莺儿那张惊恐的脸上,温声:“无妨,这茶早不烫了,去换件衣裳便是。” 原来这跌倒的是明慧郡主的贴身婢女,郝大夫人不好得罪,责骂的话也成了宽慰:“郡主莫气,我便是怕今日生这种情况,在西院备了干衣裳,长音妹妹赶快去换吧,可别着凉了。” 郝大夫人正要指人带薛长音去,明慧抢先道:“夫人,原是我丫头犯了错,她方才贪玩在府里逛了一圈,早摸清楚了位置,便让她带长音妹妹去吧。” 郝大夫人有些犹豫。 薛长音也道:“那就麻烦这位姑娘了。” 莺儿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领着薛长音出花厅。 郝家地方虽不大,但是小路弯弯绕绕,薛长音跟着莺儿走了两圈,便头晕起来,“姑娘稍等。” 莺儿转头,见薛长音脚步虚浮,眸底闪过精光,“薛姑娘无事吧?” 今日跟薛长音来的只有阿顺,小丫头瞧自家姑娘不适,急道:“姑娘,您怎么了?” 莺儿暗笑,“姑娘,您若是不适,先去西院的厢房休息吧。” 薛长音按住太阳穴,听到身后传来薛乐芙的声音:“阿顺,要开宴了,小钊跟着明慧姐姐带郝芸小公子去后院了,我身边无人,你帮我布菜。” 阿顺下意识拒绝:“二姑娘,我们姑娘身子不适,怕是……” “什么你们姑娘?难不成我不是薛家姑娘?”薛乐芙面色不好。 薛长音轻轻点头,“阿顺,你跟着二姑娘吧,我这边有莺儿。” 阿顺不好让自家姑娘为难,只好走过去。 后者悄然弯唇,正欲离开,忽然薛长音叫住她:“阿芙,我记得先前你瞧见了小叔叔往哪个院子走,如今还有印象吗?” 薛乐芙眉心一皱,“你不是要去换衣裳吗?怎么要去找二叔?” 薛长音深呼吸,“我头晕得厉害,还是先去找小叔叔比较妥当。” 薛乐芙沉默了一会儿,与莺儿对视了一眼,随即指向了东北方向,“那儿。” 薛长音颔首,“多薛。” 莺儿灵机应变,“姑娘,去找丞相的方向,也得经过前面去西院的路,您跟着奴走吧,奴送您去。” 薛长音说好,跟着莺儿走了一小段路,薛乐芙带着阿顺离开。 忽而。 莺儿身边的人停了下来。 “姑娘怎么了?” 薛长音摇头,“路不对。” 莺儿骤然紧张,“怎么会不对,姑娘没有来过郝家,奴倒是把周边都逛遍了,一定不会带错路的。” 薛长音蹙紧的眉缓缓舒展,眸底也变得清明,蓄着点点笑意,“莺儿姑娘怕是不知道,我那二妹妹的德性。” 莺儿隐隐察觉到一些不对劲,“什么?” 薛长音整理了一下湿透的外衫,淡然道:“我若是要问东,薛乐芙只会说西,如何会指正确的路给我。” 说罢,姑娘玉指虚虚指向她们身后,“所以,那才是我家小叔叔在的院子。” * 竹芳院,品竹调弦配合得当,犹伯牙子期逢世,怕也难敌此等默契,林籁泉韵,余音绕梁。 两位皇子完成演奏,同时起身,面上带着无尽笑意。 “玥儿苦练了这许久,却还是无法与皇兄匹敌。”赵玥叹了口气,拱起手来,少年犹如撒娇:“甘拜下风。” 赵昇抓住赵玥的肩头,温和得不行,“玥儿莫要自谦,分明是皇兄比不得玥儿,你惯会在大家面前给我面子。” 兄友弟恭的场面令众人会心一笑。 “早闻薛相精通琴技,何时才能让咱们一睹为快啊?”赵玥话锋一转,笑盈盈走到薛颂年跟前。 赵昇眼眸一动,也不输弟弟脚步,“是啊,薛大人总是藏着掖着,可不是在心里笑话我们兄弟俩技艺拙劣?” 薛颂年坐于席前,语气是温和客气,却没要起身的意思,“臣这点微末不入流的琴技,登不得台面。” “拍马屁。” 席末传来一道嗤笑。 众人一听这声音就知道发话人是谁,都不敢作声。 薛国舅之子,亦是当朝金吾卫大将军,薛焕。 年不过二十三,然军功赫赫,性情素来火爆,直来直去,在朝中只与端王有些交情。 “咳……” 赵宗炀不自然地瞥了眼身旁人,“阿焕。” 薛焕生得风流俊俏,玄铁束腰长袍衬得面容越发冷傲,一双微挑的长眸淬染桀骜,与席前的薛颂年只对视了须臾,便两相不悦移开了目光。 薛颂年与薛焕是死对头,满朝文武皆知。 少时二人便都是同年纪的佼佼者,自然被所有人拿来比较,不管什么都能拿来竞争一番。 而后成人,一个年轻拜相,成了文官之首,另一个投军后战无不胜,凯旋后便成了金吾卫大将军,风光无限。 二人还是看不对眼。 朝堂之上,每每薛相要整顿风气,金吾卫大将军就要出来嘲讽两句。 赵玥笑道:“大将军那手好剑法,我们这群俗人都是难以匹敌的,改日你可得教教我,母妃常说我身子不好,若是能得大将军传授技艺,想来事半功倍。” 众人面上笑着,心里都洞悉得太透了。 三、五皇子明面兄弟情深,实际都想拉拢薛颂年和薛焕。 毕竟薛家和薛家,在朝堂上都是有一席之地。 “玥儿,你身子有我差?平常我吹阵风都得在床上倒两日,大将军要教自然也该教我才对。”赵昇说笑。 薛焕不答这话,两个皇子争位子,薛家可不打算踏入风波。 正移开眼,视线忽然被一个闯进院子的倩影吸引。 姑娘脚步踉跄,刚过院门,险些瘫软在地,好在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 一抬眼,撞上一双漆黑狭长的眸。 “无事吧?” 男人们的谈笑声停了,目光齐齐落在薛焕怀里的姑娘。 女子实在貌盛勾人,纤腰楚楚,玉骨冰肌,偏偏那水眸是怯的、畏的,似风雨摔打后的娇花,将自身娇嫩脆弱暴露众人跟前,引得人保护欲丛生,想将其护在怀里好生安抚。 众人都被女子貌美所吸引,也都忘了这女子是忽然闯进男席。 “烦请将军松手。” 方才还在座椅上不动如山的男人,下一刻,已经走到薛长音身旁。 姑娘虚弱地抬起脸,朝薛焕微微颔首,“多薛公子搀扶。” 薛焕微顿,目光掠过姑娘的脸,缓缓撒手。 另一双手搀住薛长音,“怎么了?” 后者见是薛颂年,顺势倒进了他怀里,“小叔叔,我的头好晕。” 听到这声小叔叔,众人了悟这便是薛家姑娘,只不过薛家有二女,真千金也归京了,这位究竟是…… “薛姑娘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赵昇也分不清这是真千金还是假千金,故而只喊薛姑娘。 本来众人没往别的方向想,可赵昇这话提醒了大家,要知道这种名贵聚集的宴席是最容易动歪心思、做手脚的场合,何况薛长音如此貌美,若有歹人想暗害…… “只用了郝大夫人为大家准备的龙井,怎么了吗?”女子模样懵懂,像是没听懂赵昇言外之意。 可也无意透露出来,姑娘们喝的茶都是一样的,独独只有她的身子异常。 有人好心道:“要不要喊个大夫?” 薛长音眸底微动。 只听薛焕懒散出声:“你瞧这薛姑娘的模样,像是病了?” 赵宗炀也看出薛长音状态不对,不像是病症,倒似被人下了什么药,给身边护卫使了个眼色,后者悄然出了竹芳院。 “阿顺呢?”薛颂年看她身后,竟无一人跟着。 薛长音道:“方才明慧郡主的婢女不慎将我衣裳打湿了,带我下去换衣裳,阿芙妹妹有急事,她便先借走了阿顺。” 这段话牵扯出的人可不少,先是明慧,又是薛家归来的千金薛乐芙。 众人顺着话也才明白过来,这位乃是薛家原先养着的那位。 明慧是赵昇的表妹,赵昇也不得不多句嘴:“那明慧的婢女呢?” 薛长音苦恼地摇了下头,“莺儿半路上被人叫走了,我迷迷糊糊才来了这儿。” 薛颂年脸色已经沉了下来,“薛乐芙自己的婢女呢?” “阿芙说,小钊跟在郡主身边。” 薛颂年看她难受得紧,先把自己的衣裳脱给她盖着,又将人打横抱了起来,神情好像陷进了一层阴霾中,寒声吩咐阿梁:“去喊郝大夫人过来。” 众人从未见薛相脸色这般铁青,本以为薛家这位假千金对薛家来说没了价值,现在才明白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薛颂年,很看重薛长音。 众人心思各异,唯有薛焕紧紧盯着薛颂年怀里的女子。 “丞相不好了!大姑娘不见了!”竹芳院里骤然传来另一道惊呼声,小钊飞奔而来,在瞧见薛颂年怀里的人时,神情一僵。 薛长音愣了,“小钊?你不是被明慧郡主带去后院照顾芸哥儿了吗?” 小钊嘴唇张了几张,脸色都白了。 “是…奴…奴去了后院……” 众人都看出了不对劲,分明前脚才去了后院的小钊,后脚怎么就跑到这儿来了。 郝家大郎也在竹芳院,心知自家府邸路径弯绕,这么短的时辰知晓薛长音的事情,还从后院跑到前院。 就算是腿安了车轱辘都没这么快。 再者…这寻找女眷一事当先知会管家主母郝大夫人,哪能一股脑就跑到男客院子来,这不是想给姑娘名声抹黑是什么? 京城里生活的就少有蠢人,后宅里头的事情男人们也都司空见惯了,齐齐看向薛颂年。 又一个婢女从院子外跑进来,这是郝大夫人的心腹,没瞧见薛长音在这,直接跑到了郝大郎身侧。 “大公子,西院出事了,大夫人请您去一趟。” 郝大郎看向薛长音,“可是为了薛大姑娘?” 婢子愣了,“大公子如何知道?” 跟随着众人的方向,婢子瞧见薛长音的那一刻愣了,“薛大姑娘,您怎么在这儿?您不是在西……” 郝大郎脸色垮了下来,“当真是精彩,才这么久的功夫,西院又如何了?” 婢子不敢说话了。 “阿蟒。” 薛颂年一道沉喝,另一个少年从角落飞奔而来。 阿梁和阿蟒同为薛颂年的侍卫,只是阿蟒生来便是哑巴,不会说话,故而常隐匿于暗。 “把人抓了。” 小钊嘴唇哆嗦喊道:“家、家主,奴不知道,奴真的…啊!” 小钊一个反手便被阿蟒压了下去。 “要不…咱们也去西院瞧瞧吧?”赵玥瞥了眼赵昇的脸色,唇角不自觉上扬,找准时机提议。 第14章 他若知道了她的真面目 “真够没良心啊,白日里哥哥都没拆穿你,你就这样冷着一张脸瞧我?” 薛焕一屁股坐在对面,满脸幽怨地盯着她,与白日里傲慢不逊的金吾卫将军大相庭径。 薛长音深吸一口气,似是无奈,还是喊了声:“哥哥。” “乖~” 薛焕听到这声哥哥,狐狸尾巴都要翘上天了,扬起的嘴角在听到后半句话时骤然下降。 “你能不能少来薛家?” 薛长音蹙眉,“这样很危险。” 薛焕是全然无惧的,“你是怕你那个小叔叔在意吧?” 薛长音看着他,也不说话。 廊外风潇雨晦,屋内昏暗沉寂,二人对坐,薛焕只瞧得清女子影影绰绰的面部轮廓,仍是美得动人心魄。 薛焕知道自己还有个表妹时,已至十八,父亲带着薛长音回来,也如现下这般,是个疾风骤雨的深夜,淅淅沥沥的雨丝浇在父亲斗篷上。 那斗篷之下,还藏了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 只是表妹生得柔弱,却并不柔弱。 父亲想接她回薛家,或者送进那个地方。 她都不愿。 她要留在那个男人身边。 薛焕不明白,薛颂年有什么好,竟让薛长音一个尚未及笄的小丫头片子,对他这般死心塌地。 直至薛长音央着他父亲要找回薛乐芙。 他才明白,薛颂年对她来说早就不是一个小叔叔了。 她说的要留在薛家,不是留恋这个府邸,而是想要一辈子留在那个男人身边。 “薛长音,我真搞不懂你,薛颂年有什么好,值得你如此费尽心机,算计筹谋。” 姑娘抿直的唇忽然上弯,“等你什么时候有了心爱的姑娘,或许就明白了。” 薛焕不喜欢自家表妹这副先贤前辈的模样,嗤了声:“像你这样痴于情爱,那还是不必了,只是有一句话我要提醒你。” 薛长音扬眉,“洗耳恭听。” “你家小叔叔,若是知道他养了十多年的小白兔,是一只大灰狼,会怎么办?” 薛焕瞧姑娘面色僵了下,于是越发得意,俯身凑近,“薛颂年这个人,古板又讲规矩,他要是知道,自己养的侄女并不如他想象中那般单纯,而是一个对自己小叔叔生了歪心思,处心积虑也要留在他身边,不惜做出诸多悖逆人伦的事情。” 说完一大串,薛焕笑得有些恶劣,看着她,“你觉得,薛颂年还会如从前那般待你吗?” 薛长音面上的神情很淡,一双眼直直盯着对方,“你以为你很了解他吗?” “就说了两句而已,你这就生气了?” 薛焕啧了声:“预想而已嘛,人总是要未雨绸缪的,哥哥呢,也只是提醒你,别把所有事情想得太完满了。 每一步都能走得准确无误的,那是棋子,但你真的能保证,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你的真面目吗?” 薛长音沉默了下来,薛焕也不说话了,就这样犟着对望。 忽的。 一阵敲门声响起,薛颂年淡着声:“希儿,睡了吗?” 薛长音的心跳落空了一拍,猛地看向薛焕,对方还是懒懒散散的模样,不乐意起身。 “快走。”她警示对方。 薛焕漫不经心挑了下眉,“怕什么?” “希儿?” 薛颂年的声音掺杂了些狐疑,“你在和谁说话?” 门上倒映出的身影愈加逼近,下一刻就要推门而入。 薛长音腾的一下从椅子上起身,快步到门边,“小叔叔,我还醒着,怎么了?” 薛颂年顿了下,“你屋子里还有人?” 姑娘的语气听上去困惑:“有人?就只有我一个人啊。” 薛颂年瞧着窗户纸上的倩影,“我担心你白日里经了那一遭,睡不着。” “……” 薛颂年忽然听见一阵怪异的窸窸窣窣声,隐约是后窗户传来的,他偏头瞧了过去。 第15章 体内蛰伏的兽 门哗的一声从内被打开,遮住了薛颂年望过去的视线。 女子精神还有些疲态,只是瞧见他时,笑意掩盖不住,“小叔叔,你是来哄我睡觉的吗?” 薛颂年的视线不可避免落在了衣襟松散开隐露的沟壑,尽管极力抑制住脑子里的想法,但那一日他的确碰过、也吻过这儿。 小姑娘想法干净得很,显然不会料到,他究竟在回忆什么污糟之事。 疾风骤雨浇灌,加促了他的呼吸,也在顷刻间让他忽略了窗边某个一闪而过的人影。 “小叔叔,我方才梦魇着了,你能进来哄我睡吗?” 薛长音睫翼微颤,潋滟水眸中倒映出薛颂年动容的神情,她轻轻拽住他的衣袖,像小兔儿对主人撒娇,天真得勾人心痒痒。 鬼使神差,他迈动脚步,往屋内走。 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但他没忘记方才听到的那些异动,看向了那扇被寒风吹得砰砰响的小窗。 “这窗子好像旧了,风大的时候总被吹开。” 薛长音打了个哈欠,眼尾微微泛红,更惹人怜。 他这才收回视线。 等薛长音彻底睡着了,他才起身离开。 阿梁一直守在院外,看主子出来了,问道:“姑娘无事吧?” 薛颂年嗯了声,想了想,又道:“明日去帮希儿将屋子里的后窗修好,窗子旧了。” 薛家是薛老将军的父亲修建的老宅子了,门窗都有些泛旧,偶尔也会出问题,阿梁连忙答应了下来。 翌日晨。 祠堂内很是安静,除了薛乐芙歪倒在蒲团上,偶尔发出的鼾声。 “啪嗒~” 耳边传来一道轻微的动静,薛乐芙好像闻到了一阵香气,一睁眼便瞧见薛长音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面孔,被吓得吼了出来。 “我靠!” 薛长音淡定地将食盒打开,摆在她面前,“跪了一夜,饿了吧,先吃些茯苓糕吧,对身子好的。” 薛乐芙不敢置信地瞧着对方,“薛长音,你该不会给我下毒了吧?” “为什么?” 女子不解地瞧着她,“就因为昨日你害了我?” 薛乐芙心虚地哼了声,捏起茯苓糕扔进嘴里,“那是你自己与明慧处理不好关系,是她要害你,与我何干?” “与妹妹自然无关。” 薛长音一脸良善,“其实我明白的,妹妹待在乡下这么多年,就算养父母和兄长再好,你也还是过了苦日子,故而你埋怨我,这也是人之常情。” “谁许你置喙我爹娘了?” 薛乐芙一听这话将茯苓糕扔开,怒气勃然,“薛长音,像你这种无父无母的野种,自然体会不到在父母养护下长大的日子,你以为我羡慕你?就这破丞相府,若非我娘执意让我来,我瞅都不会多瞅一眼。” 薛长音被骂也是一副没脾气的模样,好心道:“爹娘?妹妹,你是不是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这里头放着的牌位才是你爹娘,若是让小叔叔听到你方才那些话,你只怕是要挨罚的。” “就知道拿薛颂年来压我,你不要搞错了,我才是薛家的大姑娘。” 薛乐芙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养大自己的父母兄长,任何人都不可冒犯,讽刺道:“你这个不知来历的野种,也配告诉我爹娘是谁?你弄得清楚你自己是谁吗?” “我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薛长音叹了口气:“可我有幸得小叔叔怜爱,这些年,他视我如命,想来就算是许多父母都要考虑儿女能带给自己的利益,但是小叔叔对我别无所求。” 薛乐芙攥紧了拳,恨不得此刻一拳砸在薛长音脸上。 但是她不能。 小钊昨夜来过一趟,劝她不要再冲动,否则老族长还没回来,薛颂年只怕就要容不下她了。 “你是为了来这儿炫耀的吗?”薛乐芙咬牙切齿。 薛长音抓住她的手,“怎么会,姐姐只是关心你啊,阿芙,小叔叔吃软不吃硬,你还是早些同他低头吧,免得自己吃苦。” 薛乐芙一把甩开,“滚开!用不着你假好心。” “我……” “大姑娘。” 阿梁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 薛长音这才回过神,看向阿梁,“你…你怎么来了?” 阿梁:“方才属下去将朝暮院的窗子修好了,故来知会您一声。” 薛长音回头看了眼薛乐芙,有些担心,“我送早饭过来,妹妹方才已经答应要给小叔叔认错了。” 阿梁闻言皱眉,方才他进门就听见薛长音苦口婆心劝说薛乐芙,然而后者根本就不领情,他叹了口气:“二姑娘,大姑娘方才说的是对的,您还是好好想想如何与主子低头吧。” “不用你管。”薛乐芙态度恶劣。 薛长音缓和气氛道:“我给明理院也准备了早饭,不知道小叔叔吃没吃?” 阿梁摇头,“还未,姑娘且去吧。” 二人往外走,阿梁想让薛长音开心些,转移话题:“对了姑娘,今早给您修窗户才想起来,府中许多门窗都是坏的,库房的门也坏了,您平日里最怕黑,近日还是别去库房了,当心被锁着。” 这话薛长音听去了多少不清楚,祠堂里还赌气的人却听得一清二楚。 库房…… “小叔叔,尝尝这茯苓糕,方才我也给阿芙送过去了一份。” 明理院中,叔侄俩共桌用饭,薛长音替对方舀了一碗粥,自然提及:“方才我去祠堂的时候,阿芙说了,自己知道错了,下一次不会被人蒙蔽。” 薛颂年听着小姑娘说谎,语气也沉了些:“她知道错了?” 薛长音仰起脸,故作镇定,“是啊,阿芙就是性子顽劣了些,但只要好好对她,她能明白你的苦心的。” 对方手中的瓷勺重新扔进碗里,力道不轻。 薛长音愣了下,“小叔叔……” “是不是我这些年疏忽你了?”薛颂年看着她,“才让你成了这副模样。” 她嘴唇动了两下,“小叔叔,你生气了吗?” 薛颂年脸上没有表情,语气却沉甸甸:“薛长音,你是丞相府的大姑娘,我一手养大你,不是为了让你任人欺负,还要转过头来做小伏低的。” “我……” 薛长音眸底微红,深呼吸道:“小叔叔,你一手养大了我,可我却不是薛家人,也不是你真正的侄女,真正与你血脉相连的是阿芙,她才是薛家大公子的女儿。 我…我……你对我有养育之恩,我怎能看你与亲侄女疏远,那我当真是罪人。” 小姑娘眼底蓄满泪花,看得薛颂年心尖绞痛,伸手去拉,却扑了个空。 薛长音飞快起身,不料打翻了桌边的粥。 粥水滚烫,近乎洒了薛颂年满身。 听见男人压制不住的闷哼,她才转过身,瞧这情形,急得拿起帕子去擦他的衣裳。 “对不起、对不起,我方才没注意。” 却忘了男女大防。 帕子从他的大腿蹭过,连接小腹之处小姑娘也没放过,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正在点火,柔荑毫无意识地触及他的危险区域,被男人骤然抓住。 “……” 薛长音抬眼,对上薛颂年晦涩难明的长眸,恍若体内有一头隐忍蛰伏的兽,温凉的指尖落在了她的下巴,重重摩挲。 “薛长音。” 他一字一顿,声线嘶哑。 第16章 郝长安来见 “主子,端王来了。” 阿梁快步进来,薛颂年也收回了手,院子里很快恢复成了一炷香前安静如常的模样。 薛长音主动道:“那我先回院子了。” “嗯。”薛颂年瞥了眼她,姑娘倒是沉静稳重,不似他,心乱得很。 薛长音转身离开,与正好入院的赵宗炀擦肩而过,姑娘按照礼数浅浅福身,赵宗炀回礼笑道:“希儿妹妹。” “端王。” 薛颂年瞧着赵宗炀,语气里有些生冷。 赵宗炀收起嬉皮笑脸的嘴脸,对薛长音悄声:“可不敢与你多说,你家那小叔叔是个护犊子的。” 薛长音顿了下,缓缓回过头,男人神色很淡,没有与她对视。 出了院子,等在门前的晓真和阿顺都迎了过来。 “姑娘,咱们回去吧。”阿顺还是一副天真灿烂的笑脸。 “慢着。” 薛长音微笑着将另一个食盒递给阿顺,“这个,你交给阿蟒,他不喜欢吃甜的,这份茯苓糕是单独做的,不甜。” 阿顺说好,转身便去了护卫院。 晓真瞧着姑娘离开的背影,不解道:“为何专门给那个小哑巴做?” 薛长音耸了下肩,“没有为什么。” 晓真才不相信自家姑娘这张嘴,颠倒黑白的好手,不过姑娘做事向来很有章法,一定有自己的用意。 一连多日,赵宗炀常来丞相府找薛颂年,薛长音是知道规矩的,薛颂年谈事的时候,她从不找他,就待在院子里做女工。 艳阳高照的一日,晓真见自家姑娘还赖在床上绣荷包,“姑娘,您要不要出去走走?总是待在院子里,人都会闷坏。” “端王在,我不方便走动。” 薛长音低着头,分明专注得很,手指头还是被扎了好几个眼。 先前给薛颂年衣裳上绣的凤仙花的花样已经是勉强,如今亲手缝制一个荷包,难度又大了不少。 晓真瞧着皱眉,薛长音先前还吐槽她,自己这女工做得都磕碜,但这些话她显然是不会说的,“丞相是打算扶持端王了?” 薛长音笑了声:“来往罢了,何必牵扯上扶持二字。” 晓真不明白自家姑娘是什么态度,分明端王也算得上是她的…… “万福院那边怎么样了?”薛长音被扎得多了,便将荷包放在了一边,抬眼看向晓真。 晓真如实道:“自打前日薛乐芙跑去跟丞相低头认错,就老实待在院子了,最近安生得都有些古怪。” “……” 薛长音眸底微动,“哦?” 阿顺推门进来,还捧着一个匣子,笑道:“姑娘,是郝家送来了礼物,说是上回让姑娘不舒心了,希望姑娘莫要怪罪。” “郝家?”晓真蹙眉。 “郝大夫人吧?” 薛长音的视线掠过那匣子,里头是一整套红翡玉镶东珠头面,贵气又不落俗。 “咱们是不是得回礼?”阿顺问。 “自然是得回礼。” 薛长音想了想,“我记得库房里有一个金镶玉长命锁,前些年,老族长在镇国寺开过光的,我去找找吧,你们俩先去留住郝家的人,我找来让他们一并送回去。” * 书房内,赵宗炀正在与薛颂年论春狩一事,懒洋洋道:“春狩将近,这回估计又是老三和老五办这差事。” 薛颂年态度平静:“急什么,你手里不是还有个齐肖。” 户部侍郎齐肖,前阵子才被赵宗炀抓到贪墨军饷的把柄,齐肖是赵昇的心腹,本来他还在思考何时将这个人参上去,薛颂年这话倒让他来了兴致。 “齐肖?你要在春狩的时候弄他?” 薛颂年正在写折子,专注得很,像懒得搭理他。 可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对方就将折子扔到赵宗炀怀里。 “你何时抓住了齐肖这么多把柄?”赵宗炀看完折子都懵了。 除去贪墨,齐肖犯下的种种罪行,都条理清晰地罗列在折子上。 “不是个多难查的事。”薛颂年风轻云淡。 赵宗炀哟了声:“你这可是帮了兄弟大忙啊。” 门外,忽然传来阿梁的禀报声。 “主子,郝长安想见您。” 赵宗炀闻声抬了下眉,看热闹道:“这小子指定是回京后知道自己和你家希儿没希望了,过来求情的。” 薛颂年顿了下,“不见。” 阿梁应是。 要离开时,薛颂年又出声:“慢着。” 第17章 库房被锁,与他共处一室 正堂内,郝长安刚卸下行囊就听说了薛长音的遭遇,干净衣裳都没换一身就来了薛家。 “二公子,这是主子托我给您送的,主子说了,日后二公子在政务或学业上有何困惑,随时可以来找他。”阿梁见郝长安风尘仆仆的模样,还有些于心不忍。 “二公子,主子还是很欣赏您的,日后就作为学生,好好受主子教导吧。” 阿梁将书本递了过去。 郝长安愣了愣,心里有一股不好的预感,翻开书本后,神情在一瞬间变得黯然,脑子里快速闪过薛长音巧笑嫣然的模样,大起大伏后,终究化为灰烬。 “噗——” “你这也太损了吧。” 赵宗炀翘着二郎腿,早已看穿,“你将续传灯录给了郝长安,这续传灯录里有一句话,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薛十郎啊薛十郎,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卑鄙吗?” 薛颂年抬眼扫过去,“我卑鄙?” “是啊。”赵宗炀似笑非笑,“你告诉郝长安,希儿对他是流水无情,劝他放下,但你怎么就知道,希儿是真对他无情呢?” 薛颂年泰然自若,“郝长安是个聪明人,话说清楚了,才不会执迷不悟,更何况他与希儿几面之缘,哪里有情,不过是见色起意。” “见色起意?” 赵宗炀上下打量他,“你不觉得这话不像是一个叔叔该说的吗?” 薛颂年无声瞧着这人,“你要说什么?” “薛长音不是你真正的侄女,在你眼里,她是个女人,对吧?”赵宗炀恍若高深,“薛十郎,其实你若是同我说实话,作为兄弟,我是不会看轻你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这茶里我可没掺酒。”薛颂年移开眼。 “好好好,给你一个坦诚的机会你不要,就当我没提过。”赵宗炀摆了下手,“爷先走了。” 阿梁正好回来,“主子,刚送完郝二郎,大姑娘派人来禀,库房里的长命锁不见了,她记得先前是您放的,想让您过去帮忙找一下。” “长命锁?”薛颂年蹙眉,印象里似乎是有这玩意,“她要这个做什么?” 阿梁:“郝大夫人送礼去了朝暮院,应当是赔礼道歉的意思。” 赵宗炀啧了两声:“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薛颂年表情平淡,“你去送端王,我去库房。” 阿梁惯来周全,“那长命锁还是早年放进去的,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属下送完端王去京城里再打一把吧,若是没找到,也可以备用。” 薛颂年颔首。 “姑娘,这真的可行吗?” 主仆蹲在库房外的草丛内。 小钊瞧着正在教育大黄狗的薛乐芙,隐隐有些担忧。 “放心好了,我以前在乡下的时候,最会逗狗了。”薛乐芙摸了摸狗头,看了眼库房里费劲搜寻的倩影,哼道:“听说薛长音最怕黑了,这回我就要让她长记性,看看谁才是薛家的姑娘。” 小钊脸上的肿胀都还未消,上回明慧的事情,她早就看透,朝暮院那位比她家姑娘聪明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可叹老族长派她来守着姑娘,也不知道这回能不能成。 “好了,将那看门的小厮喊过来,我都已经使好银子了,等咱们溜了,他就把狗放了。”薛乐芙还得庆幸上回在薛长音妆匣里摸了两根金簪子,不然养父母塞给她的银子早就花光了。 “是。”小钊喊来了人,和薛乐芙猫着腰离开。 殊不知这一切都尽入旁人眼底。 库房里置了数列高架,薛长音一一瞧过,都没发现长命锁。 最后视线落定在一个被白布掩着的大紫檀木箱子。 就算库房每日都有人来整理,这白布也不该一丝灰都不落。 薛长音好奇地揭开了箱子,里头的玩意儿倒是眼熟得很,从几岁时玩的拨浪鼓,到薛颂年亲手给她做的小木马和蹴鞠,她幼时用过的面巾都整齐叠成了一沓,看得出是有人按规律整理过,且时常翻看。 若真有这么个人,那薛长音想不出还有旁人。 “希儿。” 薛颂年迈入库房,瞧见小姑娘起身,脚边用白布盖着的紫檀木箱子虚掩着。 “小叔叔,那长命锁我实在找不着了,是不是打扰你和端王议事了?” 薛长音走了过去,神情抱歉。 “我们已经议完了。” 薛颂年又扫了眼那箱子,迟疑着开口:“你……” “小叔叔,那里头怎么有我儿时用过的东西啊?” 薛长音好奇:“该不会是你整理的吧?” 薛颂年顿了下,极轻地嗯了声。 “噢——” 薛长音倒是不按常理问下去,笑道:“那咱们快些找长命锁……” “汪!汪!” 一阵犬吠声打断了薛长音的说话声,只瞧一只大黄狗朝库房狂奔了过来,身子正好撞上了库房大门,只听砰的一声—— 门关了。 因着库房内收藏的是珍宝,怕风吹日晒,故而库房没有窗子,天光亦无法穿透。 库房内登时黑了下来。 薛颂年还没意识到别的,“哪儿来的狗?” 薛长音眼前是一片昏暗,甚至瞧不见男人的存在,嗓音抖了抖。 “小、小叔叔……” 薛颂年记起薛长音怕黑,连忙摸索到门前的位置,却无论如何也推不开门。 他们,被关在了一处。 “小叔叔。”薛长音只感一阵刺骨冰凉从脚尖滚涌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身上的力气迅速被抽干,瘫软在地,呼吸不过来。 第18章 高烧向他索吻 “希儿。” 薛颂年快步找到了她的位置,一把将人抱在了怀里,“希儿,我在,不要怕。” “我在。” “我在。” 怀里的身子已不似幼时稚嫩,肩若削成,腰肢细软,他一只手便能轻松掐住,傲然耸立的白玉云团顶着他的胸膛,软玉娇香,足以让每个感受过的男人血脉喷张、心猿意马。 赵宗炀的话就像是雷震,在他耳畔反复滚涌。 薛长音对他来说,是个女人。 是个…极其有吸引力的女人。 薛长音的啜泣声很轻微,刹那间便唤醒他失控的神智。 他险些扰乱了自己的心。 赵宗炀不过是信口胡诌,希儿是他的侄女,由他亲手养大,他怎么会对她产生别的想法。 对。 老族长早劝说过他该给自己挑选一门亲事。 或许是他从未碰过女人,那一日与希儿险些铸成大错,让他心里留下了阴影。 这些时日才会…… 没错,他早该成婚了。 只要他稳定把控,他和小姑娘还是会如从前般叔侄情深。 这些想法只是藏在男人脑子里,他怀里的小姑娘却不知情。 “……” 薛长音并不是幼时起就怕黑的,记得是薛颂年方及冠便坐上了丞相之位,就算先前在朝堂上颇有功劳,还是有群臣抗议,言他过于年轻,不堪如此重位,皇帝召他入宫,劝他不要多想,好好做出一番功绩。 政事繁杂,家中的杂事他便也很难分神管。 因公务,他办过不少犯人,有仇敌寻上门来,他还远在京郊办差,等回来的时候,整个府邸燃着熊熊大火,惨叫声四处蔓延。 他寻遍了每一个角落,都寻不到薛长音。 他要急疯了,以为薛长音被歹人挟持,险些要封锁整个京城。 直到晕厥过去的董嬷嬷清醒过来,将他院里井盖翻开,他才瞧见小姑娘抱着他的官印躲在井底。 小姑娘一双雾蒙蒙的眸子颤抖着,她什么都不知道,就连躲起来,也下意识认为这丞相官印是对薛颂年最重要之物,不能被歹人偷走,就这样揣在怀里近乎一整夜。 那双弱小无助的眼,他至今铭记于心。 而后的这许多年,薛长音一直惧暗。 便是那一夜在井中躲藏留下的阴影。 “小叔叔……” 薛长音哽咽着声,死死拽住了他的胸襟,“别离开我。” 薛颂年心头一痛,将人儿搂得更紧,“不会的。” “别让我一个人。”她极力隐忍自己的恐惧,苦苦哀求他。 他不停安抚,“不会,希儿,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男人掷地有声,恍若山崩地裂间许下的郑重誓言,便似违背誓言,便将投身火海。 背弃者,将暗无天日,永不得宁。 * 阿梁回府时,天色尚早,他已吩咐了京城里最善打锁的铺子尽早制出长命锁。 等回到书房,他还是没瞧见薛颂年的身影。 正想去库房寻,正好碰见薛乐芙身边的小钊,又担心提起薛颂年与薛长音在一起,会惹薛乐芙不悦,只好辗转问:“你有没有瞧见大姑娘?” 小钊表情骤然紧张了一瞬,又佷快平复,“听说是郝家送来了什么礼,大姑娘似乎是出门挑回礼了。” 出门挑回礼? 难道是主子陪着大姑娘出门了? 阿梁皱眉,心想自己出去时也和薛颂年说过打长命锁的事情,难道自家主子忘了? “那库房没人吗?”阿梁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又问:“阿顺和晓真在哪儿,你见过吗?” 小钊对前一个问题避而不谈,直接道:“我也不清楚,方才去正堂的时候好像瞧见晓真和阿顺在一块招待郝家人,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阿梁只好道:“那我先去正堂。” 男人调转方向,小钊才彻底松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家姑娘要将薛长音关到何时。 她还是先去问问薛乐芙比较好。 免得待会儿家主知道人不见了,不好交代。 “……” 库房周围静悄悄的,薛颂年捶门捶了半天,都没人过来,薛长音倚在紫檀木箱子边,不能总离人,薛颂年捶一会儿门,便回到她身边陪着。 “小叔叔……” “小叔叔……” “别走、别走……” 薛颂年察觉怀里人状态不对,伸手探了过去,额头是一片滚烫。 薛长音高烧得开始呓语了。 “我谁也不要,我只要…只要小叔叔。” 薛长音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钉子,被铁锤狠狠砸进他的心脏,只能将人抱得更紧,“希儿乖,很快咱们就出去了,不怕,我在呢。” 薛长音抽泣着,在漆黑一片中,他察觉到一双湿漉漉的眼盯着他,嗓音发哑:“小叔叔为什么不亲希儿了,是不是希儿长大了,小叔叔就不喜欢希儿了。” 薛颂年闻言浑身一僵,他的确记得在薛长音幼时,常会赖在他怀里,撒着泼要他亲她。 可那时她不过几岁。 如今却…… 薛长音一定是烧糊涂了。 “小叔叔,你可不可以亲亲希儿?” “希儿好难受……” “小叔叔……” 薛颂年喉腔一阵干涩之意,深呼吸哄道:“希儿乖,不闹了。” 话音刚落,他脸颊忽然被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捧住。 几乎是下意识,他低下了头瞧去。 却正好与仰起唇的薛长音碰撞在一起。 两片柔软的唇瓣贴合在一起,彼此的温度在顷刻间交换揉杂,女子身上清甜勾人的香气刹那间扑鼻而来。 他腹下骤然一紧。 第19章 怒极冲到万福院,严惩薛乐芙? 这只是个蜻蜓点水的吻。 可薛颂年全身感知都好似麻木了,只剩下唇间抵上的这道温软,伴着她的气息,他很熟悉。 那一日帮她洗亵裤时,他就已经熟透了。 他的手不可自控按住她的肩,力道之重,疼得小姑娘嘤咛了声。 却是对他理智的另一大挑战。 只听砰的一声—— 阿梁穿着粗气,看着背对着大门相拥的男女,没发觉古怪,“主子,属下来晚了。” 薛颂年缓缓直起脊梁,将人打横抱起,转过身时虽然面无表情,阿梁还是注意到男人唇边一点晕开的嫣红。 “主子,您这嘴……” “血。” 薛颂年直直看着他,强调:“是血。” 阿梁啊了声:“主子您吐血了?是内伤吗?这库房里是不是有什么歹人?” 薛颂年回过神,“快去请大夫,姑娘发高烧了。” 阿梁才发觉薛长音歪倒在自家主子怀里,俨然是晕了过去。 “是!” “慢着。”薛颂年浑身都泛着冷意,“回时,让薛乐芙滚到朝暮院来。” 阿梁蹙眉说好。 * 已至傍晚,大夫在内室替薛长音开药方,薛颂年坐在外间,听阿梁讲述方才的情形。 “属下是碰到了小钊,她说,听说姑娘出府买给郝大夫人的回礼,我便去寻晓真和阿顺,听门房说,郝家下人见时辰晚了要回去,她们便去送人了。” 薛颂年仔细听着,面上好似被寒冰冻住,令人望而生畏,“然后呢?” 阿梁咽了口唾沫,回想去库房的一刻钟前—— 没找到阿顺和晓真,他回明理院却正好碰见了阿蟒。 本没想着将希望寄托在这小哑巴身上,他就是随口一问,有没有见着薛颂年和薛长音。 阿蟒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小本子,写下了库房二字。 阿梁当时都懵了,“你知道,你不早点告诉我??” 阿蟒反应倒是淡定,缓缓写下了五个字—— 你又没问我。 “……” “我是问了侍卫院里的人,说没瞧见您出门,我想,那便只有可能在库房,就来找了。”阿梁还是替阿蟒遮掩了此事。 薛颂年想起冲撞过来的那只狗,又道:“薛乐芙养狗了?” 阿梁想了起来,“那狗是昨日从狗洞钻进来的,咱们府搭建年久,先前又经过一场火,还有几个狗洞没被填上,二姑娘瞧狗可怜便留了下来,说是要自己养。” 薛颂年还记得阿梁踹开库房门的时候,门缝底下正卡着一个肉骨头—— 阿梁话刚说完,只听砰的一声,小几险些被薛颂年砸裂。 “主子!” “她怎么还不过来?”薛颂年攥住了拳头,他先前太忙,没好好教训过薛乐芙,反倒叫这人不识好歹,越发助长了她的劣性。 看来是时候要严惩了。 “这……”阿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属下确实去传了话,二姑娘也说,换好衣裳再过来,属下也不知道她怎么还没……” 内室传出一阵女子的咳嗽声。 薛颂年飞快入内,见薛长音还未清醒,大夫将药方子交给阿顺,“每日三服,喝够半月。” “要这么久?”薛颂年蹙着眉,不忍看向榻上昏迷的小姑娘。 大夫叹了口气:“姑娘这是太过恐惧,引起了心魔,高烧难退,这药得坚持喝。” 阿顺听了后泪流满面,“都怪我,若不是我去送郝家人,姑娘怎么会……” 晓真揽住阿顺的肩,低声安抚。 薛颂年死死攥着拳,骨节发白,“阿顺,送大夫出去吧。” 阿梁刚走进内室,只见身影从面前快速掠过,满是寒意,他吓了一跳,连忙跟上。 “姑娘!姑娘!人来了!” 万福院内,小钊远远便瞧见男人大步流星,神情阴沉得吓人。 “急什么?” 薛乐芙不紧不慢喝了口茶,比起前几次吓破了胆,这次简直是临危不惧。 说两句话的功夫,薛颂年已经快步到了门前,看着安坐在贵妃椅上的薛乐芙,周身散发的威压似罗刹附身,令人胆寒。 “二、二叔。” 虽然逞强在前,但真正瞧见薛颂年这张铁青的脸时,薛乐芙还是没忍住咽了口唾沫,讨好一笑:“晚、晚上好啊。” “你觉得我好?” 薛颂年扯动嘴角,“为何不去朝暮院?” 薛乐芙有些心虚,“听说大姐姐身子不适,我也本想过去探望,只是……” “只是什么?”薛颂年逼近了过来,“薛乐芙,上回在郝家同你说的,你还是没长记性。” 薛乐芙后退了些。 另一道男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是我让她留下。” 第20章 老族长归,察觉叔侄俩不对 阿梁紧赶慢赶,正好瞧见老人从屏风后绕了出来,忙躬首行礼。 “老族长。” 薛端远已过花甲,两鬓斑白,因着与薛老将军是叔侄,眉宇之间也有老将军的沉肃之意,望风而靡之势。 “从祖父。” 薛颂年冷郁的面庞缓缓消融片刻,带着恭谨,然余光之威压还是逼得薛乐芙乖乖起身站好。 “许久不见长音了。” 薛端远的手掌沉沉覆在薛颂年肩上,“随祖父一同去瞧瞧吧。” 这是不让薛颂年寻薛乐芙的错处了。 薛颂年斜眼瞥了过去,薛乐芙浑身一凛,“二叔,天色晚了,我就不随您和老族长去看姐姐了。” 年轻男子没说话,薛端远倒是应承了,带着前者往朝暮院去。 “从祖父要包庇薛乐芙。” 薛端远办完差事先入宫拜见了皇帝,现下刚入丞相府,连朝暮院都还没到,第一句迎来的不是薛颂年的关怀,而是难掩不悦的质问。 “我都问过她院子里的人了,除了午饭后消食她出去了会儿,你们被关在库房里时,她都一直待在院子里。” 薛颂年年幼便承担起整个薛家,各个方面都很出色,薛端远是极其欣赏这个孙子的,故而才不愿瞧见薛颂年因着薛长音而与薛乐芙闹翻。 毕竟怎么说,薛乐芙才是薛家血脉。 薛长音的身世,他已经着手让人去调查了,不过瞧薛颂年这模样,就算寻到薛长音亲生父母,薛颂年也是不舍得放人的。 届时,就再看看薛长音的意思吧。 朝暮院的主屋内,女子整个身子被棉被盖得严实,只露出一张烧得红扑扑的脸蛋,眉眼间浓郁的病气难以消散。 薛端远看着小姑娘长大的,昔日也是将她看作薛家血脉,终究是心疼,让随身仆人将带过来的人参拿了过来,让下人去熬出一锅参水。 “怎么病得这样严重,大夫说什么了?”薛端远先前没见过晓真,只当是薛家新买进来的婢女,向她询问。 “大夫说,姑娘是受到了惊吓,才高热难退。”晓真看了眼薛颂年才答道。 薛端远一顿,想了想,看向薛颂年,“还是那一次受到的惊吓?” 薛颂年嗯了声。 阿顺端着煎好的汤药入内室,见老族长在这儿,连忙行过礼。 “快给你家姑娘喂药吧。”薛端远摆了摆手,叹着气出了内室。 阿顺答是,舀好一碗药后,唤薛长音起来。 姑娘高烧得迷迷糊糊,被喊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薛颂年只好拍了下她的肩,声音明明比阿顺轻得多,薛长音却很快醒了过来。 阿顺见人醒了,松了口气笑道:“姑娘果然只对家主的声音有反应。” 薛颂年闻言,从阿顺手里接过药碗,平声:“我来喂,你们去看看小厨房熬的参水如何了。” 薛长音初醒,身子还虚得很,人参熬的水能提气。 晓真和阿顺出了内室,本来就不大的空间只剩下两个人独处。 薛长音抬起眼,瞧男人低垂着眼,搅匀碗底药渣,浓密乌黑的睫翼耷了下来,神绪不明的模样,仍是俊美得夺目。 “小叔叔…咳、咳咳。” 薛长音想从床上坐起来,薛颂年察觉小姑娘动作艰难,眉心皱得更深了,一把扶住她的肩,帮她坐好,不忘在她腰后垫好软枕。 “我怎么在这儿?”小姑娘的神情迷惘,“我们不是在库房吗?” 听薛长音提起库房,他端碗的动作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平静,“你发高烧,晕过去了。” 她闻言皱紧了眉,“小叔叔,在库房的时候,我有没有……” 薛颂年看向她,“什么?” “我有没有做什么冒犯你的事?”薛长音像是记不起来在库房亲了他的事。 薛颂年送过去一勺药,“为什么这么问?” 小姑娘略显不好意思,“我梦见小时候的事情,以为自己胡乱说了什么。” “……” 薛颂年的眸底莫名暗了些,“没有,你只是昏过去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只是这动作落在男人眼底莫名刺眼。 她竟然真不记得在库房向他索吻的事了。 “……” 薛颂年面无表情,薛长音瞧着奇怪,“小叔叔,你怎么看着不太高兴?” “没什么。”他喂药的动作不断,她刚问完问题,只好赶紧张嘴喝下。 “咳、咳咳。” 薛长音喝药太快,一时呛住,眼尾须臾间便染上了一层雾蒙蒙的红意,他忙放下碗,替她拍背,却感有些硌手。 薛长音太瘦了,幼时生得珠圆玉润的,被他捧在手心里养了这些年,反而消减了不少。 他越发质疑自己养孩子的能力是否不妥当。 殊不知,薛长音悄然靠在了他的怀里,顺势揽住了他的腰身,带了些撒娇:“小叔叔,好难受。” 自从长大后,她很少这样直接同他撒娇了。 他心头一软,不自觉抚过胸膛上的脑袋,“乖,起来喝完药就不难受了。” 小姑娘不满地哼了两声,拖长了尾音,温温软软的:“太苦了。” 薛颂年唇线微扬,还是命令小姑娘道:“给你备了蜜饯,喝完药再吃。” 薛长音乖乖起身,将剩下的药一饮而尽,而后张开唇瓣,眼巴巴盯着薛颂年。 意思是让他喂蜜饯。 他低笑了声:“娇气。” 还是将一颗蜜饯送到她嘴里,许是薛长音没注意,他的指尖还未退出,唇瓣便已合上,柔嫩湿滑的小舌尖轻扫过沾了糖霜的指尖,暖意和酥麻顺着手指猛攻他的全身。 换做旁人,或许要误会这是薛长音在勾引,薛颂年却不会让自己这样想,淡然地收回手,用帕子擦了擦指节,继而将她嘴边的药渍一并擦拭干净。 这一幕正好落在帘后的薛端远眼里,心里顿时涌上警惕。 薛长音及笄都过了好几年,他早就催过薛颂年替她安排婚事,薛颂年先前推脱薛长音年纪还小,今年总算松了口,本想定了郝家,没想到后来又出了幺蛾子。 薛端远脑子里不经冒出一个想法,该不会薛颂年对薛长音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