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寄情人》 第九章 庄洁平常自己住,白天说得口干舌燥,晚上想安静地待着。国庆这几天她把房子借给一朋友,她朋友的家人要来上海,想省点住宿费。

她推开家门的瞬间,整个神经就是一跳。接着一个女孩从卫生间朝她直冲过来,“姐姐姐姐,千万别生气,我马上给你收拾!”然后趴地毯上收散乱的手稿,整理桌子上的餐碟,拿着吸尘器吸地毯。

庄洁都没看清她模样,拉着行李箱回卧室道:“成,你收拾吧。”坐了几个小时的车,疲惫得很。

她把行李箱衣服挂好,拿出浴巾去了洗手间。洗手台上摆得乱七八糟,地面上是成片的水渍,明显对方刚洗过澡。

庄洁回头看客厅,“你是馥郁的小堂妹?”

对方直点头,“姐姐好,我是张丹青。我本来想好好收拾……”

“你先把卫生间收拾了,地面有水我容易摔跤。”庄洁说。

“好好好,我马上收拾。”张丹青收拾地过程中不停朝她弯腰道歉。她原计划傍晚前就要收拾好,但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庄洁打量屋子,乱是乱了点,好在不脏。张丹青小心翼翼观察她脸色,然后搓着双手说:“姐姐,我保证等会整理得井井有条。”

“行,那你整理吧。”庄洁一面去洗手间一面问她,“你做什么的?”

“我在正大的新能源研发部。”

庄洁刷着牙说:“正大集团不错。”

“嘿嘿,还行。”张丹青见她没生气,就小声地说:“姐姐,我能再借住一个礼拜吗?我租的房子原住户正在搬,我保证把家里收拾的……”

“行。”庄洁漱着口应下。

“姐姐太感谢你了!”张丹青很感激。她堂姐和男朋友同住,她不太想借住。

“太晚了,收拾好睡吧。”庄洁关浴室门洗澡。

等她穿着浴衣出来,张丹青拿着拖把吭哧吭哧的拖地。拖把是平常拖淋浴间和阳台的,她扔过去?????一条地巾,客厅巴掌大,她都是地巾擦。

张丹青收拾客厅,庄洁趴阳台护栏上看斜对面的东方明珠。她对居住环境要求高,四分之一的薪水都付房租了。她公司是底薪+提成+季度奖和年终奖。拔尖的人百十万都有,差的一二十万也大把。

她拿出手机给家里报平安,然后又同西夏聊了半个钟。这一年来她基本每天都和西夏聊电话,长则一个钟,短则五分钟。

聊完电话都十二点了,她犹豫了半天给陈麦冬发微信:已到。她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接着又感性地编辑:谈个愿意陪你过日子的人吧,她会慢慢发现你的好。祝好,勿念。

然后发送,界面显示:陈麦冬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

庄洁先呆了几秒,接着骂骂咧咧地把他也迅速删掉。

第十章 妇女主任给陈麦冬介绍了对象,对方是她娘家亲戚的孩子。此刻陈麦冬正领着她在下溪村逛。

那姑娘随着他走了三分钟,俩人一句话没聊。她很中意陈麦冬,唯一不满的就是他职业,不过这些她不担心,等热恋时她再提出让他换工作。尽管她是一名护士,但还是接受不了丈夫是一个遗体整容师。

陈麦冬侧脸看她,“介意我抽支烟么?”

姑娘脸微红,半真半假地玩笑,“我介意你就不抽么?”

陈麦冬摸摸烟,点了下头。

姑娘很开心,找话道:“我姨说你是 90 年,我 93 年,咱俩差三岁。”

陈麦冬看了她一眼,问她,“你工作几年了?”

“工作五年了。”姑娘说:“我读的卫校,市里医院要求高,然后就回来镇中心医院。”

“原本花钱就能去市医院的,但我爸不舍得花钱,我们家条件也一般。而且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

“镇医院也不错。”陈麦冬说。

“这就看怎么理解了。”姑娘说:“我一个姐妹去了市医院,那里的奖金福利都和镇里没法比。而且她们医院有对口学校,将来不用操心孩子教育问题。”

“我觉得待镇上也很好,但教育和环境不行,将来孩子容易吃亏。”姑娘说完看看他,犹豫了一会问:“听说你是市里户口?”

陈麦冬点头。

“你想抽就抽吧,我不介意烟味。”姑娘笑道:“我爸整天在家里抽。”

陈麦冬摸出烟点上,望着坡头的一棵梨树看。

“你看镇上说是富裕了,有钱人也越来越多,但我觉得他们都是没文化的暴发户。整天就会只顾赚钱,就会比谁家车好,比谁家楼盖的高。你看城里人,他们周末会带孩子去博物馆,去歌剧院,去图书馆,去草地露营看星空,去感受大自然。这种环境里熏陶出来的孩子怎么都不会差。”

陈麦冬听笑了,问她,“你待过城里?”

姑娘觉得他看不起人,有理有据地说:“我是没在城里工作过,但我知道城里能享受到各种社会资源。就算镇里人再有钱,他们都要去城里花。”

“你说得对。”陈麦冬抽了口烟。

姑娘认为自己说服了他,偷看了他眼,大着胆子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陈麦冬认真看她,是个结婚过日子的人。

只听她又说:“估计我姨也跟你说我家条件了,我家就这样,也没什么闹心事。我觉得你人不错,想在殡仪馆工作我也能接受,但是你得百分之百对我好。”

陈麦冬没接话。

姑娘觉得他是默认了,接着又说:“你从前的事我都听说了,但浪子回头金不换,谁还没犯过错?”她早打听清了,从前他误伤人进少管所全是因为交了坏朋友。那个人抢了他女朋友,他在斗殴的过程中伤了人。

她的想法跟别人不同,她在这件事里看出陈麦冬是个有血性有担当的男人,因为伤了人他并没跑,而他身边的朋友全跑了。她欣赏这样的人。她幻想着将来自己有事,他肯定第一个冲前面。

并且当年他们一帮混的人,陈麦冬算是比较有出息的。尽管是在殡仪馆工作,但他是有编制的,而且还有城里户口。她妈在家全替她分析过了,陈麦冬是个优质的相亲对象,至少相比她们家情况来说。遗体整容师就遗体整容师,人哪能事事顺意。

陈麦冬早跑了神,他在想为什么庄洁说一句话,他都觉得聒噪,哪哪都是她声音。这姑娘在他耳边说了半天,他都心如止水不觉话多。

姑娘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陈麦冬忽然就想到了庄洁的那句话:我喜欢你,但我更喜欢上海。

第十一章 庄洁过得很如意,如鱼得水般的如意。她拎着早点等在红绿灯口,连红灯都是顺眼的。红灯对面就是她曾跟的医院——当年没拿下这单,是她吃经验少的亏。当时没打听清楚前院长小姨子就是跑医疗的。

昨晚医院里人告诉她,这台设备已经是这个月第二次出问题了!他们售后上也查不出直接原因,而且院长已经暴躁了!

要不是太晚,庄洁能第一时间去拜访院长。现如今前院长退休,接任的院长她也熟识。

她调整好状态,风风火火地去了医院,哪知途中遇见院长,院长一见是她,没什么好气道:“消息怪灵通啊。”

庄洁笑着跟去了办公室,想问哪个环节出的问题。院长只顾忙着打电话发火,根本没空理她。

她识趣地关上门,直接去了设备科。她先了解了这台设备,然后打电话给自己公司售后工程师,把信息一一反馈。等了一个钟,庄洁正同科室人聊得火热,售后上过来检查问题。

设备是医院两年前买小厂家的,也好几十万呢,医院不会轻易换掉。

庄洁一直快待到中午,待找出问题才匆匆离开医院。路上接到院长电话,对方说她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呢?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推销自己公司的设备。

庄洁大笑,说这设备还能坚持两年,等回头了再来推销。临了还说:“我就说吧,这种设备一定要买全球大公司,服务跟售后绝对没问题……”话没完,那边就挂了她电话。

庄洁早年跟着前辈学经验,没少逛医院:大医院,小医院,公里的,私立的,专科的,她一家没落下。每天每天地逛,推不推销都逛,就为混个脸熟和学习一些专业知识。

本身她也残疾,无论跑办公室还是科室,不管院长还是护士,哪一个都不好直接给她脸色。这一行原本也就不讨喜。

庄洁利用这一点,人也直爽热心,平时对科室没少小恩小惠地帮忙或买点心,整体人缘非常好。

她眼下急着去拜访另一家医院,那家医院她跟很久了,准备更替设备了,但消息说医院有意采购国产,说现在正扶持国货。

日了狗了。

庄洁边走边骂。

到医院就遇见一个同行,对方跑国产的,正一脸笑眯眯地同科主任聊。庄洁心里凉了半截,为避免尴尬,绕了一大圈去院长办公室。

院长没在,说是去吃饭了。庄洁这才下意识地看时间,已经一点了。

她有医院食堂的饭卡,排队打了点软和的饭,坐下吃了会,一位熟识的医生端着餐盘过来,先同她聊了会,接着问她谈的怎么样?

他内心挣扎了会,朝她悄悄地说:“设备已经订了。”

庄洁吃惊地看他。

他点到为止,转话题聊了别的。

庄洁内心很感激,也朝他轻声道了谢。对方让她别气馁,说这不是她业务能力问题,而是另有原因。具体原因他也是小道,不敢胡说。

庄洁出来这家医院,去了商业街上买热饮,刚喝上一口,收到王西夏微信,她说发了燕窝给她。

庄洁问她哪弄的?

她说徐清河给的。还把那天他撞见她泼妇骂街的事说了。

庄洁问她,“徐清河什么反应?”

王西夏回她,“他去找物业沟通,把垃圾桶挪了个位置。”

庄洁回她个大拇指,发了个,“厉害。”

王西夏回她,“回头聊,我们要开会了。明天准备培训。”

庄洁没再回。她看了眼备忘录,月底也要培训了。

坐地铁回公司的路上,她忽然就想起了陈麦冬,也就是一闪而也,还没往深想,就接到一个好友申请,她点开看,头像是公司总部大楼。她想都没想地通过。

对方迅速回了条:怎么删我微信了?接着又一条:生气了?

庄洁看着聊天界面没回。

对方又一条,简单明了:季仝。

庄洁想:以季仝的精明自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删他,但没想到他会换个号加回来。她做人原则就是不与人交恶,能聊一块就是朋友,聊不一块当个点头之交。

她当初删完季仝就后悔了,将来工作免不了有交集,当个点头之交就行。

正想着怎么回,界面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接着就是一条 60 秒语音。一条还没听完,又接二连三地收到三条。

庄洁一条条得听——他想恢复以前的关系,大家还是上下级,私下还是好朋友。

庄洁就没见过这么不利落的男人。他冠冕堂皇地说了一堆家事,说父母对他期望很高,有些事他没办法承诺。如果她能出来深造两年,他家人会容易接受一些。

这不等于没说。

庄洁随便出了个站,找了个相对安静的环境回他:我能理解你的规划,但抱歉,我没有足够的勇气和安全感随你过去。我不晓得深造两年后,你家人还是不认可我怎么办?而且我不会为任何人做出我不情愿的改变,我觉得我现在很好。我向你表白的那一刻就想到了结局。

季仝久久没回她。

庄洁猜他是喝了点酒,否则以他的性情和傲气不会说这些。

她抽了支烟又回他:咱们以后只维持工作关系吧。私下朋友就算了,不合适。祝好。

????  季仝一直没再回。

庄洁迎着顶头风回到家,张丹青煲了浓郁的鸡汤等她,对她这段时间的照顾表示感谢。

她很感动,这种天气喝碗鸡汤不要太好。她接连喝了三碗,开始去卫生间放洗澡水,打算泡个舒服的澡。浴缸是她两年前住过来刻意买的,她喜欢泡澡。

张丹青收拾好厨房坐在地毯上练文章,身边一堆乱七八糟的废稿。她乱丢乱放的毛病依然没改。

今天大降温,庄洁又吹了一天的风,人都是木的。她穿着浴袍出来冲了杯感冒药,回来的路上打了几个喷嚏,八成是要感冒。

她见张丹青在写东西,问她要不要咖啡,张丹青顺势道:“谢谢姐。”

庄洁替她冲了杯咖啡,自己抱着杯感冒药坐沙发上。外面风越来越大,呼呼直响。她随手捡起团废稿抻开看,夸道:“写得很好啊。”

“不好,意境没渲染出来。”张丹青说。

“我觉得还行。”庄洁头脑简单,喜欢直白的文字,太晦涩难懂的她嫌费劲。

张丹青搁了笔,指着窗外呼呼大风,“姐,你形容一下此刻的天气。”

“我靠,风好大。”

……

“姐,你延伸一下,几月的风,哪里的风,它为什么大?!”

“深秋,窗外的风真他妈大。”

……

“脸都被吹皴了。”庄洁喝着感冒药,让她帮忙拿一贴面膜过来。

“姐,你这文字底蕴不行,太白描了。”张丹青给她拿了面膜。

“我就没底蕴。我喜欢阿城的白描,实实在在,不拿腔拿调,文字精准世俗有张力,寥寥几笔全出来了。好句子笨句子运用的相得益彰。”

“姐你真是、中国能有几个阿城?”张丹青望着窗外的风,下巴贴在胳膊上说:“我想家了,我想我妈给我做的鲃肺汤。”

“那就回,你家离这么近。”

“姐,你听过什么奇奇怪怪的死亡事件么?”张丹青同她聊。

庄洁想了会儿,说:“我们老家镇上修高铁,一个工人不小心掉到了桥墩里,然后就被混凝土封住了。”

“什么是桥墩?”

“支撑高架桥的桥梁。”

“没救出来么?”

“说是人封住了。”

“我还是没画面,不能想象。”

“你看过《两小无猜》没?应该就是男女主被混凝土浇灌的画面。“庄洁说完补充道:“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你就当我在胡说八道。”

俩人聊了会张丹青去睡,庄洁把地毯上的废稿收了,身上搭条毯子听窗外的风。心里想着:该穿羊绒大衣了。想到羊绒大衣,就想着该去买一件黑色及踝款的,能挡寒。

正想着要不要买一条羊绒保暖裤,寥涛就打电话过来了。她说老家变天了,冷得厉害,问上海怎么样。庄洁说温度还行,就是风大。

庄洁有截肢残端神经痛,变天的时候发病率高,残肢端会一阵一阵的疼。从前为了缓解这种疼痛做过手术,但并没有根除。后来她学着适应这种痛,当适应了,也就不觉得难以忍受了。她从前住院认识一个病友,对方是幻肢痛,那种更恐怖。无时无刻都在痛。

她刚和张丹青聊天的时候有痛过,但这会已经过去了。寥涛还在电话里聊,说她交钱报了班,明天机构就教她们怎么运营网店。

庄洁说那很好,等她学会了,她就在朋友圈里宣传,也让自己的网红朋友帮忙打广告。

寥涛说人情最难还,不要随便就找人帮忙。庄洁说我知道,我知道,我有自己的方式。朋友就是要你帮帮我,我帮帮你,大家相互间帮忙。

寥涛明白她心里有底,也没再说别的。提了句工厂就要投入使用了,何彰化去买鸡了,收的都是散养的土鸡。他们还想雇个人,专门去陉山上养鸡,但不知道这个想法镇里同不同意。

庄洁说给钱承包一块地就行。但这事不急,让他们一步步来,等工厂投入使用了再说。又说自己发回去了一些膏药贴,让何叔贴腰上试试,这是医院自己研发出来缓解腰肌劳损的。

母女俩挂完电话,庄洁收到一条好友申请:我是贝克汉姆。

头像是西装革履的贝克汉姆。

……

拄着拐回卧室,对发又发申请:交个朋友。

第十二章 庄洁是正在和医院谈购销合同,谈详细服务和售后的时候,接到了家里的电话。她先是挂了一次,等第二次的时候她才抱歉地出去接。

寥涛告诉她,何彰化正在医院抢救。

庄洁回来办公室,先朝院长道了歉,说后面工作会有人跟进,未来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她。随后拿着外套匆忙地出了医院。

她带的实习生跟出来,着急地问她怎么了,眼见就要拿下合同了。庄洁和要好的销售打电话,让她来医院帮自己收尾。

这家医院就是设备频出故障的那家,今天医院联系她,让她带着资料来一趟医院。院方有意再购置一台设备。

这对庄洁是莫大的惊喜。

她一面在网上订票,一面回住处收拾行李,然后直奔高铁站。等她找位置坐下来,又接到寥涛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说:“直接回家吧。”

庄洁明白,这是宣布死亡了。

她回来南坪镇时,何彰化遗体也才从市里拉回来。

事故是在工厂车间里发生的,里面有一台原老板留下的大机械 。何彰化喊了几亲戚说帮忙移出去,在搬移的过程中机械倾斜砸了下来。砸伤的人立刻送去医院,一个亲戚重伤,何彰化抢救无效身亡。

庄洁根本来不及难过,就被指挥着去处理各种事情。先去市里把庄研接回来,路上交待他一些作为长子应尽的丧事流程。家里一团糟,光发讣告都争执不休。当地风俗如果家里有儿子,就要以儿子的名义发。不兴以女儿或妻子名义发。

庄研身份尴尬,不是何彰化亲生,理不该以亲生子的名义送丧。但何袅袅年龄小,而且有些流程忌讳女人在场。单这个族里人就吵得不可开交。

寥涛拍板,就让庄研以亲生子的身份发丧。庄洁刚把他接回来,就被亲戚扯着穿戴丧服。屋里长辈意见不统一,传统的坚持要在家里发丧,家里布置灵堂,不兴在殡仪馆。稍微开化的认为只要亡人体体面面地离开,具体流程在哪可以灵活。

何彰化因为遗体稍微特殊,直接就从市医院转到了殡仪馆。庄洁把庄研跟何袅袅安排好,然后去了殡仪馆找寥涛。

她被人指引到逝者化妆整容室,寥涛目不转睛地看着何彰化。陈麦冬穿着防护服,正要开始化妆。

庄洁侧脸看寥涛,随后全程拉住她手。

待整化好结束,陈麦冬朝逝者微微鞠躬,然后看了她们一眼,表示节哀。

寥涛过去抚摸了下何彰化的额头,然后朝陈麦冬致谢。陈麦冬原本想阻止,不能直接触碰逝者,但看见寥涛的眼神没说出来。

寥涛看了何彰化最后一眼,身一转,朝庄洁道:“回吧。后面还有一摊事。”

殡仪馆布置好守灵区,庄洁回去接了庄研和袅袅,他们要一起在礼厅守夜。后半夜俩人依偎着寥涛相继打瞌睡,白天该哭的都哭完了,再充沛的精力也该耗尽了。寥涛苍白着脸看她,“你去外面歇一会吧。”

庄洁因为腿残疾不能跪,坐着也不雅观,已经连着站五六个小时了。她先活动了一下腿,才一步步地往外挪,随便找个台阶就坐下。

她开始捋思路,想接下来家里该怎么办?寥涛该怎么办?庄研和袅袅该怎么办?医院里还躺着一个重伤的亲戚,回头将是一笔不小的赔偿。

当听见声音回头看,陈麦冬递给她支烟,她接过点上,接着陷入更深的沉思。

陈麦冬看了眼她脱在一边的假肢,问她,“我有休息间,你要不要去歇会?”

“不用,我想自己静会。”庄洁轻声回他。

陈麦冬说了句:“节哀。”随后骑着摩托回了家。

第十三章 丧礼结束的第三天,庄洁送庄研回学校上课,庄研焉嗒嗒地趴在门上看窗外,缓缓地问:“姐,你什么时间回上海?”

“过完头七吧。”

“姐,我感觉这几天好像一场梦,我此刻正在梦里和你说话。”

庄洁揉揉他头,“别想太多。”

她把庄研送回校,随后折去医院看望重伤的亲戚,对方还在 ICU。她同家属道完歉,又聊了会,往卡上存了八万块钱,说回头药费不够随时联系她。

这种事谁也想不到,又是门里亲戚,家属也没太为难她。

傍晚到家的时候寥涛坐在院子里,地上有五六支烟头,旁边桌子上丢着一个拆开的快递,里面是她发回来的膏药贴。

庄洁也拉张椅子坐下,想安慰不知从何说起,索性沉默。

“冰箱里有速冻饺子,你跟袅袅煮着吃吧。”寥涛说了句。

“袅袅呢?”庄洁问。

“楼上玩平板吧。”

“我下午去医院了,先给二叔转过去了八万。又跟主治医师聊了会,估计后续还得十万八万。”庄洁摸出烟说:“将来多少会落点毛病,重活估计是干不了了。”

寥涛没接话。

庄洁转着手里打火机说:“将来出院肯定会要点赔偿。就看多少了。”

大半天,寥涛吸了口烟问她,“你卡上还有多少?”

“六万现金,三十万的基金。”庄洁算了下说:“我还有两张信用卡,额度各有十万。”

寥涛回屋找出账本,拍在桌子上说:“家里还剩七万。你爸葬礼花了几万,收礼金几万,差不多能扯平。买房花的不提,光工厂都前后填了二十万。”随后补充道:“我这些年存了笔钱,也有十三万。”

“你存私房钱干什么?”庄洁看她。

寥涛没细说,这钱都是庄洁这些年往家里拿的,她没花,都私下攒着。

“家里有什么打算?”庄洁问她。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厂里前后投了二十万,我绝对要继续干。先把你二叔的医药费和赔偿捂住。眼下每个月还有一万二的房贷,两套房,分了十年供。银行不会因为家里死人就不收你钱。”

“我明天把基金卖了,把手头的钱都转给你。”庄洁问:“厂里的机器设备都买齐了?”

“买齐了。”寥涛摁灭烟,朝她道:“喊袅袅下来吃饭。”

何袅袅磨磨蹭蹭地下楼,筷子尖把一个饺子戳的稀巴烂。寥涛骂她,“不吃滚上去。”

何袅袅把筷子一拍,带着哭腔同她顶嘴,“你整天就会骂人,除了骂人还是骂人!你骂庄研,骂我,还骂我爸!何媛奶奶说就是你太厉害了,你才把我爸克死……”

“袅袅——”庄洁刚开口阻止,何袅袅脸了就挨了一巴掌。寥涛骂她,“滚上去睡觉。”

何袅袅扭头就上楼。

“妈你何必……”话没落,桌上的一盘饺子就被挥了出去。

庄洁一句不再说,出去外面接电话。

电话是公司同事打来的,她说这家医院太难搞,细节等她回来再说。院方也不着急签合同,说要跟庄洁沟通清楚再签,而且钱还没批下来。

庄洁应下,说三天后回。

她回院里的时候寥涛已经不在了,她拿着扫把清理了现场,然后上楼敲何袅袅的门。

何袅袅蒙在被子里哭,庄洁掀开她被子,让她哭好了给寥涛道个歉。何袅袅有一兜一兜的委屈,说寥涛整天不讲理,整天就会骂人。还说她对何彰化不好,跟个没事人一样,一点也不伤心,一滴泪也没掉。

庄洁问她这些是自己的看法,还是听人嚼舌根。何袅袅哭着说都一样。

庄洁也累,安慰了这个安抚那个,索性让她哭个够,下楼骑着电瓶车出去转。她漫无目的地转,不知怎么就骑到了一片老坟地,坟是野坟,埋的不是死婴就是各种原因入不了祖坟的人。连座墓碑都没立。

事后回忆她都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场幻觉。她看见一个穿着九十年代衣服的女人,肚子很大很大,她一直围着坟头转,而她身后趴着一个婴儿跟着她转。

她吓坏了,以最快地速度冲回去。当置身于繁杂喧闹的镇里,她才敢回头去看那片黑黢黢的野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