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舟》 第1章 第1章

刚从展馆出来,周瓷就接到怀城警方的电话,对方在电话里告知她,叶晓自杀了。

周瓷晚饭都来不及吃,就匆匆开车往怀城赶,斯斯文文的女士车被她开出了火箭般的速度,表盘上甚至弹出一个“激进派司机”的提醒标识!

坐在副驾上的助理小刘吓得直哆嗦:“老、老板......”

“住嘴。”

小刘拉紧吊环,闭着眼默念大悲咒。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被周瓷硬生生缩短到五十八分钟,漂亮的急刹,车子稳稳停在了怀城医院门口。

“呕呕——”小刘连滚带爬地跳下车,抱着路边的垃圾桶吐了起来。

周瓷瞥他一眼,褪下手上的黑色发带,将及腰长发扎起,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很快,她就找到了叶晓的病房。

门对面的长凳上坐着两个民警模样的人,正低声说着话,看到周瓷,其中一个站起来叫住她:“请问是周瓷女士吗?”

听声音,应该就是之前给她打电话的那个人。

周瓷推门的动作顿住,侧过脸朝他微微颔首:“对,是我。”

清凌凌的声线,掠过耳际像是能带起一阵凉风。

年轻的民警不由一怔,忍不住仔细打量她。

这实在是一个过分漂亮的女人,身段窈窕,肌肤冷白,眼眉尤其生得好,清雅姣丽,显出淡淡的疏离。

民警回神道:“送医及时,叶晓女士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辛苦你们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见周瓷态度和气,对方又提起另一件事,“虽然人是没事了,但酒店那边提出要赔偿,您也知道,叶晓女士的自杀行为,给酒店造成了一定的负面影响。”

他指指病房门:“医生说叶女士需要静养,我们怕刺激到她的情绪,只能通知您过来了,我们注意到,您是叶女士通讯录里的紧急联系人。”

“知道了,我的助理马上就到,赔偿事宜由他和酒店沟通处理,只要价钱合理,我们都会接受。”

或许是周瓷沉静从容的神色看上去非常靠谱,警察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能协调的话那是再好不过了。”

周瓷“嗯”了一声,旋开门把。

屋内灯光明亮,床头的加湿器在缓缓运作,顾文彬坐在椅子上给叶晓剥橘子。

狗男人还挺会作秀,一边妙语连珠地讲笑话,一边将橘瓣上的白色丝络一根一根地挑掉。

叶晓就单手撑着脑袋满脸陶醉地看着,如果不是另一只手腕上还裹着刺眼的纱布,以及失血过多的脸白得能直接糊墙,周瓷都要以为自己是误闯了哪部偶像剧的拍摄现场。

她红唇轻勾,发出一记冷笑。

“阿、阿瓷学姐!你、你怎么来了?”

看到突然出现的周瓷,叶晓表情一僵,缩了缩脑袋,十分心虚地往被子里躲,刚把脸埋好,外头就传来顾文彬惨兮兮的求饶:“别打了!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叶晓急忙掀开被子,见周瓷把顾文彬按在地上打,吓得哭了起来:“学姐,我错了,你不要打他!跟他没有关系!”

大概是这两人此起彼伏的哭嚎太难听,周瓷皱了皱眉,活动着发酸的手腕,转身往卫生间走去。

揍渣男,周瓷可是专业的。

第2章 第2章

卫生间里水流潺潺,病房内却是一片沉寂。

顾文彬已经被揍傻了,坐在地上两眼发直。

“文彬,你没事吧?”叶晓趴在床边小声问。

“说什么废话呢!”顾文彬抬起脸,气不打一处来,“就周瓷那手劲,你说我能没事吗!”

见男友好端端的一张脸被打得鼻青眼肿,叶晓顿时心疼坏了,挣扎着就要下床查看。

“你动一下,我就再打他一顿。”周瓷洗完手出来,倚着门提醒。

叶晓哪敢不听话,扁了扁嘴,依依不舍地重新躺了回去。

见周瓷没有再动手的意思,顾文彬逮着机会,赶紧溜了。

病房里一时静了下来,叶晓望着门的方向发呆,手指按在被子上,骨节瘦瘦巴巴的,一看就是又不好好吃饭。

“学姐,我真的没有自杀,我和文彬闹着玩儿的,谁知道那把水果刀会这么锋利......”声音细弱蚊呐,恐怕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虽然前期的布展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但等正式开展后,还有一大堆的细节内容要继续推进,时间就是金钱,周瓷没有耐心听这些屁话。

她快步走到窗边,将窗户开到最大,呼啦啦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指望着能把叶晓给吹清醒。

顾文彬这个海王渣男,不知道哪儿来的本事,居然把叶晓迷得团团转,好好的白富美不当了,偏要为爱奔天涯,这才奔了几天,小命都要奔没了。

周瓷怀疑叶晓前二十多年的书都白读了,脑子里怕是装满了野菜。

“可是我真的不能没有他啊,一想到他会不理我,我就不想活了!”叶晓越想越觉得伤心,眼泪扑簌簌往下掉,“阿瓷学姐,我真的很爱他。”

周瓷感到可笑,反问道:“那他爱你吗?”

“当然爱啊!你也看到了,我一出事,他比谁都紧张,早上到现在就没有离开过呢!”叶晓答得理直气壮。

那是因为如果你死了,顾文彬再也找不到那么好骗的富婆了。

对着叶晓惨白的小脸,周瓷终究没再说出更狠心的话,叫了两份外卖,坐下来陪她匆匆吃了两口。

最近忙得有些透支,周瓷觉得脑袋隐隐作疼,身上也一阵阵发冷,喝了半杯开水,就不再动筷了,反倒是叶晓胃口不错,饭后还吃了点水果。

等周瓷盯着叶晓换了纱布躺下,已经快十一点了,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南城机场最后一趟国际航班会在一小时后落地,此时还身处怀城的她,很难按计划过去接机了。

想到那人的难缠劲儿,周瓷心下有些烦躁,抿抿唇,走到床边,弯腰替叶晓掖了掖被子,动作轻柔,话却说得不留情面:“叶晓,今天的事我就当不知道,但你如果再这么自欺欺人的话,我以后也懒得再管你了。”

言尽于此,周瓷不再逗留,拿起车钥匙转身就要走。

叶晓突然出声:“那你呢?”

叶晓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着一双哭肿了的眼睛:“说我自欺欺人,我看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周瓷愣了一下,就听叶晓情绪激动地控诉:“我都看到新闻了!沈渡大半个月不着家,其实是和那个叫姜思柔的女人在一起!”

第3章 第3章

还以为什么事,原来是这个。

周瓷面色平静地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叶晓不可思议地提高声量,“你都不难受吗!你看看媒体的标题都写成什么样了!海岛度假,金童玉女!周瓷,你才是沈渡的合法妻子啊!”

不该是这样的,叶晓感到很茫然。

为什么才短短几年,印象中最让她钦佩的周瓷学姐竟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变得如此陌生而懦弱,宁愿忍着天大的委屈,也要辛辛苦苦维护一段溃烂无比的婚姻?

周瓷像是看不到叶晓复杂难过的表情,转动着车钥匙,淡淡道:“没事的,我又不爱他。”

所以,沈渡是半个月不回家,还是三年五载不回家,她都不会在意,更不会闹自杀。

男人啊,只会影响她赚钱的速度。

结婚一年零七个月,周瓷自认对沈渡的脾气还算了解,他那个人金贵又矫情,又是家中老幺,从出生起就没吃过什么苦头,养得一身臭少爷脾气,任何场合,他都喜欢压轴登场,受尽万众瞩目,向来只有别人巴巴翘首等他的份儿。

在周瓷的印象中,除了沈家那几位长辈,这世上还没有人能让他纡尊降贵地等。

所以,当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来不及接机,沈渡也不可能在机场干等的时候,周瓷当机立断,在半路拐了个弯,直接开回了四喜园。

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赶得上给沈二少爷煮壶开水泡杯茶,就当赔礼道歉了。

四喜园是周瓷和沈渡的新婚房,光内部装修就花了大几千万,更别提庄园风的配套设施和赏心悦目的景观设计,据说总造价高达数亿,几度登上新闻杂志,被外界夸得天花乱坠。

沈家低调多年,沈渡一结婚,倒是高调得人尽皆知。

这么一来,周瓷绞尽脑汁拟定的隐婚合同根本派不上用场,还换来沈渡一句阴阳怪气的反问:“嫁给我很丢脸么?”

当然不丢脸,甚至还很长脸,长脸到周瓷这个沈家二少夫人也时时刻刻被照顾,各方邀约不断,却全是冲着沈家而来,束手束脚的工作环境让她非常抵触,最后不得不辞了机构策展人的工作,和那些喜欢捧高踩低的商业性画廊、艺术馆划清界限。

沈渡当时正在园子里钓鱼,人慵懒地坐在遮阳棚下,鱼竿则随意地放在跟前,一手撑在茶几上,拄着下巴凹造型,另一只手搭在竿上不轻不重地敲着,力道沿着竹竿往下,浸入水中,震得波光漾漾。

就这态度,难怪桶里空荡荡的,半天也没见他钓上一条鱼。

得知她辞职,沈渡似乎觉得奇怪,还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不大高兴地挑眉:“谁刁难你了?”

周瓷摇摇头。

可能是见不得她摆出一副前途渺茫的样子,沈渡啧了一声,下颌微微抬起,招呼她过去。

周瓷心情不好,并不想搭理他,但仍然听话地在他边上坐下,一坐就坐了一下午,还沾光吃了几盘味道绝佳的甜品。

“沈家不缺钱,你也不用急着赚钱。”

一直钓到暮色四合,夜灯亮了满园,佣人得了吩咐上前收拾渔具,沈渡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连同语声也随意得很。

周瓷惊讶,仰头望向他。

沈渡却忽然俯身,在她绷紧的脸上捏了捏,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反正养你又不费事。”

轻佻的动作很符合他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形象,但那时候听来,即使是优越感满满的话,也的确是安慰人的口吻。

第4章 第4章

当然,如果知道周瓷之后不仅没有放弃赚钱,还靠着零零散散的碎活儿,攒了一年的启动资金,在上个月成立了个人工作室,顺利转型为一名独立策展人,那家伙肯定会嗤笑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是的,所有人都觉得能嫁进沈家,是周瓷修了几辈子的福气。

事实也的确如此。

四喜园离沈家老宅不远,闲闲适适地散着步,也就二十来分钟的路程,开车更是一脚油门就能到。但结婚后,也不知道是沈渡吩咐的,还是沈家确实家风开明,老宅那边很少会派人过来关心他们的夫妻生活,每周打往老宅的电话也如例行任务一般,来来回回就那么些内容。

最多就是沈渡的母亲徐慧偶尔登门,给周瓷送些滋补身子的汤汤水水。

和沈渡那炸毛的嚣张性格不同,徐慧是出了名的温婉亲切,平易近人,总能把表面工作做得漂漂亮亮,周瓷便也学会了装傻充愣。

不过,和徐慧相处也没什么难的,只要明白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只能永远烂在肚子里就行了。

身处豪门而不必时刻警惕你争我夺、心机算计,周瓷对这段婚姻其实很满意。

但她也一直清醒地知道,沈家之所以能待她这么好,都是看在沈渡的面子上。

周瓷想要继续过着安静舒服的日子,自然也要待沈渡好。

比如,他在外头醉生梦死,莺莺燕燕,她就得充耳不闻,心如止水。

周瓷想,她现在浑身上下最有价值的东西,也就是这股无心恋爱,一心赚钱,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别扭劲儿了。不然,她早就把沈渡按在地上,像揍顾文彬那样,揍到解气为止。

-

南城机场,国际到达层。

雨是突然下起来的,已经走到门口的人群又退了回来,黑压压地堵在航站大厅里,几扇自动门开开合合,夜风卷着细细密密的雨丝飘落在光滑的地板上,一脚踩上去,还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有家长低声呵斥蹦蹦跳跳的小孩注意安全,也有匆匆忙忙拉着行李的旅客一不留神和人撞成一团,广播不厌其烦地播放着航班信息,一对中年夫妻在咨询台前吵得不可开交。

深夜的机场竟比白日还要热闹。

临时收到任务的章淮可顾不上这些,他半点没敢耽搁,一鼓作气把车停好,撑着伞一路小跑进来,气都还没喘匀,就开始左右环顾地寻找。

幸好沈渡天生是个存在感极强的人,手长脚长,鹤立鸡群,就算此时穿着并不扎眼的黑色大衣,戴着盖住半张脸的黑色口罩,靠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玩手机,也不妨碍章淮在这片嘈杂喧嚣中一眼发现他。

“二少!”

章淮激动地迎上去。

沈渡闻声抬眸,视线在下属穿着的印着卡通哈皮狗的珊瑚绒睡衣上顿了顿,很是嫌弃地别开:“离我远点。”

章淮急忙在一步开外停住脚步,把湿漉漉的雨伞伸到一旁抖落雨水,一边抖一边试探性地问:“您提前通知不让人接机,怎么又临时改主意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给你发工资的时候,怎么没见你问东问西?”

章淮:“......”

第5章 第5章

原本心情还不错的男人,在被放了鸽子,又经历了一个小时的漫长等待后,俨然脾气极差,也不知道跟谁怄气,把划拉了半天的对话框重重一关,手机顺着掌心滑入大衣口袋,骄矜的下巴朝下一点,扫来的眼神比外头骤降的气温还要冷。

章淮咽了咽口水,一阵心惊肉跳,生怕他从兜里掏出什么杀人灭口的武器来。

好在沈渡也没想跟他掰扯,神色恹恹地直起身,声线里带着些许闷闷不乐的鼻音:“车呢?”

章淮小声道:“停门口了,怕您等太久,就没去四喜园提您的车,我直接从家里开了自己的车过来。”

章淮只是沈渡的二秘,尽管每月工资不低,但他家境一般,又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常的代步车档次自然比不上沈渡平时出入各大场合的限量定制款豪车,忐忐忑忑地说完后,章淮都没敢抬头打量沈渡的表情。

沈渡静静看他片刻,口罩下的唇角抿了又抿,想着这个时间,家里那个没良心的恐怕已经舒舒坦坦地睡下了,眼底一沉,咬牙切齿地开口:“走!”

章淮赶紧领着这位祖宗出门,把车开得四平八稳,再也没敢多问一句。

到了四喜园,章淮先下车,打开后座车门,把撑开的伞罩在门边,免得让沈渡淋着雨。

但沈渡并没有立刻出来,而是握着手机查看消息。

车内开了灯,章淮虚着眼睛看去,注意到手机页面还是停留在那个对话框,不过,对方好像发了新的内容过来。

应该是语音条,他看到沈渡把手机放在耳边听了两遍,沉闷耷拉着的嘴角稍显满意地向上翘起,带动着整张桀骜生冷的面容都仿佛温柔了不少。

章淮压根儿揣摩不透这位爷的心思,思忖着要不要提醒他到家了,沈渡已经从车中探出身来,一把拨开章淮的手,就这么淋着雨往园里走去。

男人颀长修挺的身影笼在薄薄的雨幕中,孤零零的,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可怜委屈。

“二少!”

章淮吓了一跳,刚要追上去,手机叮地一响,卡上收到一笔来自沈渡的高额转账。

——买辆车。

“......”

坐五六十万的车,真就这么委屈吗?

-

接到沈渡总秘的电话,周瓷才知道他这次出国是私人行程,身边连个下属都没带,秘书部也只知道他回国的航班和落地时间。

接机这件事本来由生活秘书一早安排好的,按惯例是要大张旗鼓、沸沸扬扬地张罗的,但沈渡突然强调不需要人接机,这让生活秘书很是惴惴不安,总怀疑是不是要就此失业了,一晚上不敢合眼地严阵以待着,却始终没有得到新的指示,想来想去就联系了总秘秦修文。

秦修文是沈老太爷专门给自家不省心的小孙子挑的人,年纪比沈渡大一轮,沉着稳重,思虑周全,一向是秘书部的主心骨。

比起不知所措的生活秘书,秦修文倒是很习惯沈家二少爷不按常理出牌的做事风格。

估计是看到国内媒体胡乱编排的花边新闻了,好心情没了大半,也就没了摆排场的闲情逸致。

秦修文给四喜园来电话,是想确认沈渡是否已经平安到家。

“二少电话没接,消息也没回,我们担心中间可能有信息交接错误,”秦修文继续道,“机场那边也联系过了,航班是准时落地的,但二少没有走vip通道。”

第6章 第6章

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凌晨两点十五分,飞机零点落地,从南城机场到四喜园最多一个小时的车程,但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周瓷揉着僵硬发酸的后颈:“他还没回来。”

秦修文也感到不对劲,眉头皱起又松开,语速加快了些:“好的,我知道了。”

临挂电话前,又郑重其事地解释:“关于那些子虚乌有的报道,法务已经在准备律师函了,二少夫人请宽心。”

报道?

周瓷一时没反应过来,明白过来后,又忍不住想笑。

要是每个和沈渡有暧昧的女人都要收到律师函警告的话,沈氏的法务得忙疯了吧。

当然,这并不是她需要担心的事,她现在最需要担心的是自己。

三生有幸,比起千篇一律的暧昧对象,放了沈二少鸽子的女人,她算头一个,哪怕她真不是故意的。

周瓷驱车进车库的时候,也已经一点半了,彼时她以为沈渡早就到家了,等她从车库坐电梯来到主厅,盯着一室的空寂安谧,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误判了。

沈渡外出的这段时间,周瓷平时也很少回来,基本住在工作室附近的小公寓里,主人家都不在,管家和佣人们减轻了工作,就和往常一样早早休息了,但要是沈渡真的回来了,园子里肯定多的是进进出出照顾接待他的人,忙得热火朝天才对。

周瓷想过要给沈渡打电话问问情况,但手机早在半路就没电关机了,一整天的来回折腾让她精神耗尽,很难进行更有效地思考,把手机放在床头插上电,就迅速洗了个热水澡。

从浴室出来后,脑袋还是昏沉得厉害,唯独记得自己得给沈渡泡茶赔罪。

这会儿厨房的岛台上正烧着热水,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十分突兀,上方亮着一盏镂空琉璃小灯,壶口的水汽蒸腾而上,在灯下形成袅袅的白烟。

周瓷盯着那白烟出神。

太阳穴一顿一顿地抽疼,短暂的几秒后,她叹了口气,上楼取手机。

拨出去的电话很快被接起,听筒里传来男人低得几乎有些听不清的呼吸声,随后被故意挂断。

赌气十足的嘟嘟忙音坐实了她的猜测。

周瓷垂着眼,点开和沈渡的微信对话框,给他发了语音消息。

——我给你做夜宵好不好?

消息依然石沉大海。

沈渡是铁了心晾着她。

周瓷不自觉地滑动屏幕,隔着因头疼而不大清晰的视线,翻看和沈渡的以往聊天记录。

两人之间的交流其实很贫瘠,都是你来我往的客套寒暄,有重要的事情一般都是打电话或当面解决。

但沈渡会跟她交代行程。

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无论是出差还是出游,他都会把时间、地点、往返航班的信息仔仔细细地发给她。

她从前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今晚忽而觉察出一丝异样——沈渡这样的做法,像极了一个对妻子无比忠诚的丈夫。

真神奇,周瓷一时间只觉得格外荒谬。

明明......这段婚姻的本质就是一块遮羞布,既遮住了她狼藉不堪的过往,也遮住了他离经叛道的本性。

第7章 第7章

和沈渡达成交易的那一刻,周瓷就从未有过丝毫妄想,她时刻告诫自己要把握分寸,毕竟比起经营一段貌合神离的婚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很明显,在这个过程中,沈渡远比她游刃有余得多。

不过,周瓷这次是真的准备去接他的,考虑到明天两人又要恩恩爱爱地去老宅吃饭,她今晚本来就是要住在四喜园的,提前碰个面,交代一下彼此的近况,也免得被长辈们发现端倪。

偏偏出了叶晓的事,才耽误到现在。

她摇头甩去乱七八糟的想法,绕过岛台进了厨房,准备换一种赔罪的方式。

刚往滚沸的热水里下了一把意面,就听到身后渐渐靠近的脚步声,接着便是沈渡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语调:“真感动,难为你还记得我。”

毕竟是她理亏,周瓷认错态度极好,任凭他奚落,只动作麻利地另起一锅烧油煎蛋,沈渡喜欢吃溏心蛋,她在厨艺方面虽然天赋一般,但溏心蛋做得还可以。

因为她也爱吃。

周瓷不说话,沈渡觉得没劲,干脆收了声,靠在门边盯着她看。

十六天没见,她好像瘦了一点,穿着鹅黄色的纯棉睡裙,裙摆很长地拖曳下来,秀气圆润的脚踝在裙下若隐若现,长发刚洗过,卷曲的发尾还是湿润的,不甚在意地披在肩上,低头观察火候时,发丝会自然垂落在两侧,得以窥见颈后一小片冷白的肌肤。

乖乖顺顺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心情微妙地好了起来,沈渡将沾了雨水的外套丢在一旁,走上前,按住她的肩膀,把人转了过来。

“再等等,马上就好......”周瓷以为他是不耐烦了,举着锅铲,话没说完,唇就被封住。

他来势汹汹,周瓷毫无准备地落了下风,险些招架不住,耳膜震动着彼此的呼吸声,细微的咔嚓轻响,是他关掉了灶火。

晕晕乎乎地被抱上楼时,周瓷强撑的一点精神摇摇欲坠,手脚越发无力,软绵绵地试图挣扎:“夜宵......”

沈渡啄吻她小巧的鼻尖,低声笑:“吃着呢。”

周瓷挫败地耷拉着眼皮,行吧。

总要赔罪的,不过是又换了一种方式而已。

今晚的沈渡耐心很足,仿佛在拆解一个珍贵的礼物,动作不疾不徐。

周瓷躺在柔软的被褥上,像是被拖曳进一片汹涌的汪洋里,周遭的空气骤然变得格外湿热。

她的意识愈发涣散,只感觉被一重重的热浪推着向上,又在下一个浪潮打来之前,撞进一卷狂风,再狠狠栽下。

忽冷忽热的交替着,一时竟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谁在给谁赔罪。

抬眼一看,昏暗的视野里,近在咫尺的人却好似模糊得只剩下一个不大清晰的轮廓,遥远得难以触及。

他们之间本就是这样的,山是山,海是海。

周瓷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是一个夏日的傍晚,彩霞堆了漫天,车流涌动的街头,她正失魂落魄地站在红灯下发呆。

一辆车倏地停在她身前,车窗慢慢降下一点矜持的角度,这个男人就坐在车内,似笑非笑地朝她望来。

那时候的周瓷,其实很有揍他的冲动,任谁在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不会乐意接收到这种明显嘲弄的眼神。

但后来,她又习惯了。

习惯被嘲弄,也习惯在嘲弄中踽踽独行。

周瓷移开视线,觉得更加难受了,把手背覆在额头上,果然烫意灼人。

“够了,沈渡。”她耳鸣也厉害,吐出的声音自己都听着恍惚。

“这才哪儿到哪儿,看不起谁呢。”沈渡只当她在耍赖,重新压了下来。

“周瓷?”

正戏刚开场,沈渡就停住了。

她安静得像是睡了过去,肌肤却烫得异常。

沈渡心头一紧,胡乱扯了被子将她裹住抱起来,探身开了灯。

啪嗒,床头灯橙黄温暖,流泻而下,映照出女人烧得通红的脸颊。

周瓷发烧了。

第8章 第8章

火热的念头骤然被浇透,沈渡硬生生气笑了,不解恨地在她唇角用力亲了一下,神色复杂地连声夸赞:“周瓷,你可真行啊,呵,真行。”

带病上阵,把他沈渡当什么人了?!

凌晨三点,四喜园灯火通明,佣人进进出出,忙得热火朝天。

周瓷设想过的画面的确发生了,但被照顾接待的却是她自己。

“二少夫人是因为过度疲劳和病毒性感冒引起的高烧,现在已经退烧了,挂完这瓶点滴再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会恢复精神,后续一定要多休息,营养也得跟上。”

女医生一边调整滴液速度,一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立在床边面无表情的男人,出于医护工作者的职业素养,还是认真严肃地提醒道:“这段时间,二少也要尽量节制一些。”

四喜园拥有一支非常专业的家庭医疗团队,平时主人家有个小病小痛的都是由另一位年长些的男医生负责,这还是园里第一次请了女医生,其中内情,懂的都懂。

瞧二少夫人身上遮也遮不住的痕迹,啧,病了都不放过,有钱人玩得还真花。

“......嗯。”沈渡懒洋洋地应了声,单手抄在睡袍口袋里,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一杯热牛奶,被人误解也没有刻意解释,只是那双漆黑凌冽的眼睛不大友善地缓缓眯起,下了逐客令,“还有哪里需要注意的,出去交代给管家。”

“好、好的。”

该说的都说了,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女医生非常有觉悟地闭了嘴,快速收拾好东西出了门。

走到门边,仍然不放心地回头瞧了一眼,竟看到这位传闻中流连花丛不守男德的沈二少,屈膝半蹲在床边,左手臂环过女人的肩颈,动作轻柔地将她扶坐起来,再将右手中的杯子稍稍倾斜,杯沿贴在她因发烧而干燥起皮的唇边,一口一口地喂着。

意识迷糊的病人不是很配合,沈渡便会适时诱哄几句,声线低低的,还带着点不自觉的无奈笑音。

这温馨的画面,怎么瞧都不像外界说的那么......

“李医生,这边请。”神出鬼没的赵管家及时打断了李巧发散的好奇心,将人客客气气地送到大门口,一一记下周瓷的用药频率和剂量后,递来一袋精致的礼品盒,又抢先一步地替她开了车门,“辛苦您了,路上小心。”

不过是给病人看个发烧,挂个点滴而已,礼节未免太周到了,李巧感到纳闷,想推辞,车门已经关上了。

她心下惶惶,趁车还没发动,趴在窗边细细打量这位慈眉善目的老管家,后者像是终于绷不住了,大大的笑容高挂在脸上,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同她确认:“李医生,您刚才也瞧见了对吧?咱们二少是不是待二少夫人很不一样?”

要不是时间太晚了,医生在四喜园停留太久会惊动老宅那边,他也想躲在门外多看一会儿的。

哼,谁说他们二少爷和二少夫人貌合神离的!明明小俩口好着呢!虽然两人平常都忙得见不着人,可每次站一块儿,那画面多养眼啊!四喜园上上下下的人都觉得这对夫妻般配得很,外头那些乱嚼舌根的真是缺了大德!

但他们本身是沈家的下人,怎么解释也缺乏可信度,不过,如果由这位平常不怎么出入四喜园的李医生出去传一传,那效果可就大不相同了。

第9章 第9章

想到这里,赵管家非常卖力地朝李巧挤眉弄眼地暗示。

“......”盯着对方变幻莫测的表情,李巧心照不宣地点头。

哦,让她别把今晚的事儿说出去是吧。

大户人家忌讳多,懂的都懂。

车子启动,两束湛白的车灯照入晦暗的天光里,载着这位被寄予众望的家庭医生消失在路的尽头。

赵管家哼着小曲儿回了主厅,给排成两排等待指令的佣人们分派各自接下来的工作后,便挥挥手叫他们都回去休息,只留了两个机灵点的在楼梯口守夜,以备不时之需,自己则端着一碗吊了鸡汤热气腾腾的面条,送上楼去。

“二少,您先吃点东西吧。”

沈渡困得不行,看了眼还剩半瓶的点滴,接过面条三两下吃完,就往沙发上一躺,长腿翘在扶手上,歪头盯着床的方向,随着过大的动作,宽松的睡袍领口向一侧滑落,露出线条好看的白皙锁骨,他也毫不在意,反正露再多美色也没人欣赏。

以为沈渡要在沙发上睡,赵管家连忙劝道:“您还是去客房休息吧,这里我替您看着。”

“不睡了,随便躺会儿。”沈渡双手枕在脑后,桀骜的眼眉添了几分少见的疲惫,神思却是清明的,眼皮慢悠悠地眨了一下,凝视着被窝里的人。

“她最近都在忙什么?”

疲劳过度,啧,他是缺她吃还是缺她喝了?也就半个月没回来,她居然能把自己给累病了,出息。

此刻睡得酣甜的周瓷,哪里能接收得到沈渡鄙夷的视线?白嫩嫩的一张小脸压在浓密的黑发间,脸颊还晕着淡红,深色的被子挨着她的下巴,衬得她肌肤白得发光,眼下熬出来的那两抹青黑就尤为明显。

沈渡眸色渐深,房间内的气温似乎也随之降了下来。

“夫人好像工作很忙,已经半个月没有回园子住了。”赵管家如实回答。

半个月没回来?岂不是他前脚刚出国,她后脚就出去野了?

是有多讨厌这里,才会这么急不可待地离开?不是已经辞职了么?还能忙什么工作?

喉结一滚,句句质问又尽数吞了回去。

幽邃的眼底掠起几不可见的自嘲,沈渡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不说话。

他天生爱笑,邪气又恶劣,这么面色安静的时候,又寒冽冷沉得厉害。

赵管家见他神情不对,暗道不好,斟酌片刻,试图补救两句:“但夫人提前吩咐过,今晚会回来的,明天要和您一起去老宅那边吃午饭呢。”

只是他们在园子里把脖子都等长了,也不见二少夫妻俩回来,眼看着夜里还下了雨,想着是等不到了,赵管家只好做主让大家先回佣人楼里休息。

谁知睡下没多久,主楼就灯亮了,他们也是那时才知道二少和二少夫人竟是深更半夜回来的。

一个淋了雨,一个发了烧,年轻人的情趣,赵管家不是很懂。

沈渡扯扯唇角,没精打采地哼了哼:“回老宅的日子,她倒是记得够清楚。”

难怪突然说要给他接机,原来就是顺道而已,亏他期待了好几天,还一副不值钱的样子在机场傻等。

不能想了,他就是没事想太多,才会让她蹬鼻子上脸。

第10章 第10章

越看床上那张漂亮的脸,沈渡心里就越憋得不爽,眼不见为净地把腿一收,面朝沙发里侧躺着,兀自生着闷气。

但没能坚持两三秒,他又豁然站起来。

赵管家跟着他来回晃悠,直接看糊涂了:“二少?”

身量高挺而峻拔的男人,眸底蓄着两团明明灭灭的暗火,径直走回床边,把被子一掀,往上面一蹦,在睡颜恬静的妻子身边躺下,动作大到震天响。

目睹自家尊贵倨傲的二少爷一系列匪夷所思的幼稚行为,赵管家心里了然明亮,忍着笑默默收拾好碗筷,无声无息退出了房间。

年轻人果然还是很有情趣啊。

药水的作用下,周瓷这一觉一直睡到了上午十点,浑身的疲乏在睡梦中悄然消散,四肢百骸仿若新生般舒展松爽,她嘤咛转醒,慢慢睁开眼,不设防就对上一张虎视眈眈的俊脸。

周瓷条件反射地往后躲,咚地撞上床头板,疼得她小脸紧皱。

昨晚混乱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

“沈渡,你......”周瓷忽然觉得词穷,尴尬的同时,难免还有些愧疚。

见她欲言又止,沈渡像是大仇得报,抬高被她枕到发麻的右手臂,往她还疼着的后脑勺上按了一下,又快速揉了一把,最后勾着她的脖子把人提了起来,龇着牙,语气凶巴巴:“别装死,起来吃早饭。”

病殃殃的,一点都不可爱。

沈渡想,等周瓷病好了,再算账也不迟。

这个点,其实已经不能算是早饭了。

想到自己大半夜生病闹得大家都没睡踏实,周瓷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好在这个家里除了沈渡,也没人能当面给她摆脸色,周瓷稍微收拾了一下混乱的心情,快速洗漱换过衣服,也下了楼。

照顾到病人的口味,佣人把早餐做得清淡却又花样百出,中西餐点各居一半,色泽鲜亮,满屋飘香,让人很有食欲。

沈渡从餐桌边走过,随手拉出一张椅子,自己绕到另一边落座。

周瓷在那张被拉出来的椅子旁站了会儿,领了这份情,不动声色地坐了下来,和沈渡面对面。

但沈渡只跟她对视了几秒,就侧过身去看手机,右手手肘抵着桌沿,掌心收成拳,仅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手机的一角,手臂轻轻颤了颤,忽地向上一抛,在周瓷诧异的目光中,手机又稳稳当当地落到他的左手里。

耍完帅的男人便就着这个姿势,半垂着脸,开始刷起每日新闻。

行云流水的一串动作,仿佛是晨间限定版逗趣节目。

周瓷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人的幼稚程度,甚至有种诡异的直觉,她如果不夸夸他,他不会让她安生吃完这顿饭。

沉默片刻,周瓷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足够诚恳:“你运动细胞真好。”

沈渡:“......”

他只是右手还没恢复力气,刚才那么一下,险些拿不住手机而已。

显然,比起给她当了几个小时的靠枕,导致手臂发麻的这个理由,周瓷更愿意接受自己的丈夫在吃饭前有抛手机玩的特殊癖好。

第11章 第11章

但周瓷的表情实在太真诚了,真诚到让人连反驳都有些于心不忍。

沈渡垂下视线,避开她过分明亮的眼睛,撇嘴嗤了一声,手上漫无目的地划拉出一条没营养的娱乐新闻。

看了足有一分钟,愣是连那个叫姜思柔的女明星的脸都没记住。

啧,也不知道就这长相的女人,是怎么和他挂上钩的。

这种一拆就破的伎俩,还真是玩不腻啊。

众所皆知他沈渡不是多有肚量的人,既然让他不高兴了,他难道会让对方称心如意?

该算的账一分也不会少,干脆连同周瓷的份也一并算上吧。

心里盘算得飞起,面上却未显山水,在其他人看来,沈渡只是拉长个俊脸,把无辜的手机丢回桌上,发出咚的一记闷响,接着就仿佛无事发生一般,慢条斯理地享用早餐。

周瓷吃饭一向是不爱说话的,沈渡今天好像也没有聊天的欲望,主人家都没有开口,佣人更不可能主动说话,隔着琳琅满目的餐点,两人就跟演默剧一样,你一筷子,我一调羹地各吃各的。

一夜秋雨卷走凶猛了好些天的秋老虎,今天虽然出了太阳,气温却已经回落不少,窗外明亮的日色在落地窗上折射出的白光,沿着地面倾斜在脚边,周瓷移了移腿,那光亮便晃晃悠悠地点缀在柔软的棉拖鞋上。

看着那一小块闪闪烁烁的光斑,她的心情蓦然雀跃了些,变换着两只脚的高度,任由光斑从这只脚跳到另一只脚上,唇角矜持地抿出淡淡的笑意。

沈渡若有所觉地望了过来。

周瓷一头浓密黑亮的长发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巴掌大的小脸干干净净的,没有上妆,却是极其好看的瓷白色,好似一块温润的玉石。因为神情专注地盯着脚下,她的睫毛便密密地盖下来,有细碎的光影在上面无声跳跃,灵动而曼妙。

就在沈渡看得入神的时候,女人不染而朱的红唇忽然弯折出好看的弧度,他险些也跟着笑了起来,假意咳了两声掩住嘴角,清了清嗓子通知道:“家宴改晚上了,我五点半过来接你。”

周瓷抬起头,对上他略显烦躁的表情,心神一收,郑重地点点头:“好,我会好好表现的。”

沈渡:“......随你。”

漫不经心地说完,沈渡放下碗筷,起身去换衣服。

周瓷匆匆喝了口汤,正要跟上,沈渡在一节台阶上停下,回头盯着她:“把早餐吃完。”

顿了顿,他抬起下巴,眺望着门外的园林,一本正经地感慨:“一天天这么浪费粮食,沈家的钱难道是大风刮来的吗?”

周瓷:“?”

等等!曾几何时,是谁信誓旦旦告诉她沈家不差钱的?!

对她浪费粮食的行为痛心疾首的沈二少,戏份很足地叹着气走了,留下周瓷独自坐在餐桌前怔怔出神。

沈渡换衣服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功夫就出门了,直到透过窗户看到车子开远了,周瓷才莫名松了口气。

她安静地坐在餐桌前,依着平时的节奏慢慢吃了几口,感到空荡荡的胃里逐渐回暖了,叫来佣人收拾,自己则上楼准备敲定布展规划图的最终版定稿。

第12章 第12章

正如管家所说,周瓷最近的确很忙,独立策展人和机构策展人相比,需要操心的事情更多,从展会主题的制定,到展品的甄选和布置,以及各方宣传都需要一一落实,为此,周瓷这段时间几乎忙得脚不沾地,连生病都得挑个好时机,已经很争气了。

周瓷的“溯回”工作室成立后承办的第一个主题绘画展,叫“星星的悄悄话”,展品提供方是一群患有唐氏综合征的孩子,半公益性质,几乎赚不到几个钱,但对于刚起步的工作室来说,蚊子腿上的肉也是肉,能借此敲开业界大门,聊胜于无。

整个布展方案是周瓷一手操刀的,小刘虽然也有在画廊工作的经验,但他只待过一段时间的客户岗,本科专业更是跟艺术毫无关联,误打误撞进了这行,还以为能在耳濡目染之下,搏出个子丑寅卯来,谁知道好好一家画廊说倒闭就倒闭了。

小刘是在走投无路之际,机缘巧合被周瓷给低薪骗走的,从此领着一个人的薪水干着十个人的活儿,周瓷要是再狠下心让他腾出精力帮忙布展,保不齐小刘就撂担子不干了,到时候,还没开张的工作室马上就会因为一下子少了“十个”员工而胎死腹中。

周瓷没当过老板,但这点觉悟还是有,她可不是沈渡,身边能人辈出,少了谁都能过得风生水起。

好不容易捡了个漏,对于这个能干的助理,她还是十分珍惜的。

刚在书房坐下,能干的助理就给她打来了电话。

大概是受了不小的刺激,不等周瓷说话,小刘在那头就把嗓子给喊劈叉了:“老板!您知道酒店要多少赔偿金吗!一个亿!一个亿啊!您说离谱不离谱?!我用脸滚键盘都不敢打出这么可怕的数字!”

一个亿?

周瓷也没想到会是这个数字,吃惊地挑了一下眉。

居然要价这么狠?

即使在人家的酒店里闹自杀确实是一件极其毁坏酒店形象的事,可因为处理得及时,加上并没有大肆外传,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哪里会让酒店产生一个亿的损失?

叶晓这是碰上敲诈了吧?

“老板,现在怎么办啊?”小刘半天没听到周瓷说话,忧心忡忡地追问。

他这会儿还蹲在酒店门口,昨天在电话里跟对方谈崩了,气得一晚上没睡好,出于打工人的自觉,他今天还是特意起了个早,想过来和人家面谈。

但左想右想,小刘总觉得这事儿挺憋屈——也不是为自己感到憋屈,而是替周瓷。

毕竟,他是真没见过有人能为一个关系远得不能再远的高中学妹,收拾这么久的烂摊子的!

叶晓可能上辈子救过周瓷的命。

周瓷其实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沉默片刻,才回复道:“别纠缠了,让他们直接走法律程序。”

她倒要看看,哪条法律能支持对方索要一个亿的赔偿。

老板这么一说,小刘也有了底气,义愤填膺地附和:“对!让他们告吧!反正叶小姐才是被告,再离谱也离谱不到我们头上来!”

到底是年轻小伙子,讲话做事还透着不谙世事的稚气,周瓷忍不住笑:“行了,回来干活吧,咱们加把劲,虽然赔一个亿不可能,但赚一个亿还是有希望的。”

小刘竖起大拇指:“老板,看不出来,您不仅长得美,想得也挺美!”

“......”

第13章 第13章

挂了电话,周瓷就开始埋头工作,为赚一个亿的目标添砖加瓦。

这一忙,就忙到了日落时分,等沈渡回到四喜园,才知道周瓷这一下午就窝在书房,根本没出来过。

“派人问了两次,夫人都说她不饿,叫我们别打扰。”接过沈渡脱下的西装外套,赵管家一边报备一边跟着他往楼上走。

傍晚斜晖映在台阶上,像散落的不规则的细碎金箔。

沈渡在这堆金箔前站定,不冷不热地递来一眼:“她说不饿,你们就信了?”

“让人送过午饭和下午茶,但夫人一点也没动。”

见沈渡脸色不好看,赵管家开始绞尽脑汁地找补:“可能是夫人想一鼓作气忙完,好陪您回老宅呢?”

这话并没有让沈渡多高兴,他抬头盯着紧闭的书房门看了一会儿,脸色很臭:“吩咐厨房做点清淡的送上来。”

就老宅家宴那一成不变倒胃口的气氛,周瓷得活活饿死。

周瓷这一下午工作效率很高,不仅顺利敲定了布展细节,还和校方谈好这周去学校拍摄视频素材的事情,准备做成一个纪录短片,为画展提前预热。

“您可以周五下午过来,住校孩子的家长那天都会来接,您到时候还可以和家长们聊一聊,放心,我们会和家长沟通交代好,尽量配合您的拍摄。”

女校长古道热肠,但合作到现在,两人其实也才见过一面,周瓷原本还担心贸然增加要求会被拒绝,没想到对方应得非常爽快。

“对了,拍摄当天,您那边会来多少人?得让食堂多买些食材,留大家伙儿吃个饭。”

周瓷被问住了,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应该就我一个......嗯,最多就两个,您不用备饭,我们拍完就走,很快的。”

工作室人手不足,基本所有事情都需要周瓷亲力亲为,能节省成本的地方都尽量省,所以她前段时间还自学了视频制作和剪辑,尽管是半吊子出家,但这次画展的整体理念本就是去繁就简,保留本真,纪录片自然也不用放太多技术性的成分,越真实越好。

沈渡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这位忙得废寝忘食的妻子,正趴在桌上涂涂画画,身上还穿着居家慵懒的睡裙,既不精致也不锋利,整个人反而被日暮夕阳笼出温柔的轮廓。

可能是画得并不满意,她忽然眉头紧蹙,把画好的纸张重重一揉,以堪称完美的抛物线丢入垃圾桶,然后,诧异地眨了一下眼睛。

估计她自己也没想到随手一丢,会扔得这么准。

沈渡莫名看笑了。

“你运动细胞真好。”他鼓掌捧场,用她早上说过的话。

“......谢谢。”想总是比做容易,画了半天的拍摄分镜都感觉差点意思,周瓷有些挫败,没精打采地应了声,把散落满桌的资料一一收好。

手机显示已经五点十五了,好在老宅离得近,化完妆再出发也来得及。

她起身拢了头发,进衣帽间做造型。

沈渡大概是闲得慌,慢悠悠地跟她进来,一张嘴愣是凑不出半句好话——

“腰太细了,啧,平时让你多吃点还能是害了你?”

“脸太白了,没事多晒晒太阳,整天待着不出门,屋里是有金子给你捡吗?”

“头发这么长,怪不得长不高,初中之后根本没长过个儿吧?”

越说越离谱,周瓷原本还耐着性子忍,听到后面烦了,瞪他:“你能不能安静点?”

第14章 第14章

沈渡居然也听话,后半段竟真的一点声都没了,周瓷终于能清清静静地捯饬好自己,再看时间,刚好六点,不早也不晚。

选了一款黑色小方包,周瓷起身招呼沈渡:“可以了,走吧。”

半天没听到回应,周瓷扭头望去,刚才还叽叽喳喳的人,竟倚靠着沙发睡着了。

印象中,沈渡很少有这么安分的时候,准确来说,是很少有这么一副牲畜无害模样的时候,大多数的时间里,这人都跟只战斗大鹅似的,看谁不顺眼就直接啄过去,还要在原地扇着翅膀挑衅。

反正谁也奈何不了他。

周瓷被自己离奇的联想逗笑,抿住唇角压下不合时宜的笑声,轻手轻脚地在沈渡对面坐下。

“大鹅”有起床气,她可不敢招惹。

沈渡睡得很沉,侧躺着,把脸枕在手臂里,正对着周瓷的方向。从她的角度望去,可以看到男人浓密的眼睫低垂,在白得过分的肌肤上落下淡淡的暗影,犹如夏天里蓊郁生长的树荫。

不管这么样,这的确是一只好看的“大鹅”,优先获得择偶权的那种。

“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显得格外突兀。

佣人端着准备好的饭菜推门进来,周瓷连忙向她示意:“嘘——”

然而,这么会儿功夫,沈渡就已经被吵醒了,果然脾气极大地抓起抱枕砸过去,倒也没打到人,就撞在门板上,发出一记闷响。

但无辜的佣人还是被吓得不轻,低着头慌忙后退:“对不起二少!”

眼看着是要哭出来了,周瓷赶紧接过托盘,顺便把门也关上。

明明马上要去老宅吃饭了,又让厨房忙活,还乱发脾气,长得再好看也是难伺候。

沈渡揉揉头发,歪着头看她,眼神直勾勾的:“是不是在心里骂我了?”

“......没有。”周瓷面不改色地把托盘放下,身上的裙子是柔软光滑的丝绸面料,她怕被汤溅上,动作小心翼翼的,像细声细语的大家闺秀,端庄板正得很。

沈渡一眼识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按着她坐下:“你看看,你在心里骂我,我还以德报怨请你吃饭,周瓷,有我真是你的福气。”

说着,把汤匙塞进她手里。

“你这是......”周瓷惊讶地抬眸,沈渡已经翻个身又闭上眼假寐了。

“吃你的饭,我再睡十分钟。”

略带疲惫的低沉嗓音枕进安静的空气里,像有软乎乎的轻羽抚过心间,轻微的一点酥麻,迅速荡漾开来。

周瓷下意识收紧指尖,汤匙敲击在碗沿,叮的一声脆响。

-

说是十分钟,沈渡还真就掐着点醒了,神态清明,和之前懒洋洋的状态判若两人。

周瓷也在这十分钟里,默默喝完了一碗味道鲜美的海鲜粥。

两人之间不再有多余的对话,一直到司机将车子开进老宅大门,沈渡才听见周瓷开口:“谢谢。”

“我以后会按时吃饭。”

沈渡扬眉:“最好是。”

周瓷斟酌了会儿,盯着远处星星点点的地灯。

视线内,古朴厚重的建筑赫然挺立,即便在半明半昧的夜色中,也彰显着豪门大宅的威严。

结婚以来,她每个月都会从这里进出,以为自己迟早会习惯,但原来还是会下意识感到抵触。

她太清楚自己为了什么而来,所以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走。

“沈渡,”周瓷侧身开门,外头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她紧了紧披肩,下巴枕着柔软的毛呢,声音便显得瓮瓮的,“有时候......你还是别对我太好了。”

第15章 第15章

在这场孤注一掷的战斗中,任何一丝善意都会让她生出不该有的眷恋。

那样未免太危险了。

周瓷轻按了一下眼皮,低垂的睫毛在指腹上蹭出一点凉意,而后转过身来,笑意盈盈地弯下腰,和车内男人点漆似的黑眸对视:“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是纯粹些比较好,你觉得呢?”

沈渡凝视她片刻,也勾起唇角,吊儿郎当地笑了:“我觉得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这么点小恩小惠就受宠若惊,怪没劲的。”

算不上难听,但却一针见血,周瓷调整好的笑容淡了下去。

沈渡这会儿心里不舒坦,便也不想让她舒坦,伸手在她白嫩的脸上捏了捏,下手有点重,疼得周瓷忍不住蹙眉:“喂,君子动口不动手。”

“哦,我是小人,”沈渡反倒笑得更开心了,“一直都是。”

-

沈家家宴总是很隆重的,偌大的客厅人影攒动,气氛非常热闹,欢声笑语从门窗飘出,像流动的溪水,很快盈满院落。

沈渡大约是在跟周瓷赌气,走得飞快,转眼就进了屋,带风的推门动作蛮横无礼,满堂的笑声先是一滞,又热络地招呼起这位姗姗来迟的小少爷。

周瓷倒是不急,闲庭信步地向前走着,正要迈上台阶,主厅的门再次打开,一道小身影猛地朝她扑了出来。

为了搭配裙子,周瓷今晚特意穿了高跟鞋,毫无防备地被冲力一撞,整个人就往边上歪了过去,好在她反应够快,一手扶墙稳住身形,一手精准地把人拽提了起来,几乎同时,小孩尖锐的指甲堪堪从她脸边擦过。

“呜哇——”恶作剧失败,惹祸的小朋友先声夺人,眉眼一耷,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

周瓷来不及松手,孩子母亲就着急忙慌地寻了过来,见状,立刻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周瓷啊,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欺负小孩子呢!”

张颖声音尖细,这么一叫唤,瞬间引来众人的注意。

“怎么回事?”

沈渡的母亲徐慧最先走出来,眼神在安安静静的周瓷身上停了一瞬,又看向气得不轻的张颖,语气温和道:“好端端的,怎么了这是?”

“大伯母,您瞧瞧,茜茜不过是跑得快了些,也没撞着周瓷,周瓷倒好,这么大个人,和小孩子一般见识,您看周瓷刚才用了多大的劲儿啊,勒得茜茜脖子都要见血了!”

说着,张颖还扯开女儿的衣领,露出一截微微泛红的脖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点程度哪里会见血,也就张颖不嫌事大,张嘴就给周瓷定了罪。

众人神情各异,却谁也没有冒头说话。

这时,像是为了配合母亲的怒火,原本已经消停了的茜茜,眼珠子一转,呜呜呀呀地哭得更起劲了,张颖心疼不已,把女儿抱进怀里,又是哄又是亲,演得好不卖力。

一大一小闹腾得徐慧头疼,加上里头还坐着一群看热闹的人,徐慧有些失了耐心,眼神再次落到周瓷身上,语声关切:“阿瓷,你摔着没?”

周瓷摇头。

“那就好,”徐慧松了口气,脸色稍缓,“孩子跑得快,没个分寸,你当心看路就是了。”

周瓷和徐慧打交道的时间并不短,这话听着顺耳,其实是责怪她走路不仔细,但凡她多看点路,也不至于被个孩子明目张胆地碰了瓷。

第16章 第16章

张颖却听不明白,很不是滋味地呛了一句:“大伯母,没您这样护短的,我们家茜茜细胳膊细腿的,真撞到人也不见得有事,更何况是没撞到......”

不等张颖絮絮叨叨地说完,周瓷已经低眉顺眼地道歉:“对不住二嫂,是我力气大了些。”

张颖的丈夫沈岩林,出生沈氏旁系,虽然也姓沈,但地位自然是比不上沈渡,所以这个便宜二哥,沈渡向来就没承认过,周瓷这声客客气气的“二嫂”,的确让张颖面色缓和了不少。

“茜茜,小婶婶不是故意的,你可以原谅小婶婶吗?”周瓷又蹲下身,姣好白皙的脸孔看不出情绪,声音虽然足够温柔,隐在斑驳的光影里的眸光,却透出一丝清冷来。

茜茜被盯得害怕,一个劲儿地往张颖怀里钻,刚才的气焰也灭了,连连摆手:“没关系......”

徐慧满意地笑了,牵着周瓷的手往里头带:“好了好了,都是小事,快进屋吧,马上要开饭了。”

从头到尾,沈渡都没出现过,等周瓷进了门,才发现他正在跟人打麻将牌。

晚宴都要开席了,他却自顾自组了牌局,倒也符合这位爷唯我独尊的做派。

周瓷脚步放慢,朝那边看了一眼。

这局应该才刚开了个头儿,几人将将坐下,有说有笑地谈着筹码,都是和沈渡差不多年纪的公子哥儿,但每每说话都在时刻观察沈渡的脸色,在人家地盘,总归是要矮上那么一截的。

也不全是这样,周瓷歪头想了想,准确来说,应该是沈渡在的地方,哪儿哪儿都是他的地盘。

沈岩林也参与了牌局,看样子还不知道张颖刚在外头闹过一回。

沈渡就更不可能关心了,他现在兴致正浓,嘴里叼了根棒棒糖,漂亮的眼尾微微上挑,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那双长腿像是无处安放,大刺刺地从桌下伸出来,显得慵懒又惬意。

还在洗牌,他便手肘顶着桌面,十指交叠在身前,瞧着坐没坐相,又怪好看的。

周瓷至今还没见过比沈渡长得更精致漂亮的男人。

仔细想想,一段婚姻里有颜有钱又有彼此合拍的性,有没有爱就一点儿也不重要了。

缥缈虚无的东西,不要也罢。

茜茜跟在周瓷身后进了屋,离得近,周瓷听见小丫头嘀嘀咕咕地抱怨:“坏人,小叔叔坏人,抢我棒棒糖!”

周瓷恍然,合着小丫头是被抢了棒棒糖,不敢和沈渡作对,专门报复她来了。

徐慧自然也看到沈渡那混不吝的样子,见周瓷抿唇不语,安抚似的拍拍她的手背,唤来佣人叮嘱:“去楼上瞧瞧,看老爷和大少爷他们是不是谈完事儿了,尽早下来吃饭。”

“好的,夫人。”

目送佣人走远,徐慧对周瓷笑了笑:“我这两个儿子啊,一个沉闷无趣,天天围着工作转,和他爸一个德性。另一个就太过放纵,只知道吃喝玩乐,有时候真希望他们兄弟俩能中和互补一下,我也省得两头操心。”

徐慧平时注重保养,即便已经五十出头,脸部肌肤还是紧致光洁,又是家宴场合,精心地上了得体的妆,灯光一照,豪门贵妇的雍容气质一览无遗,说着抱怨的话,但眉梢眼角净是生活美满的奕奕神采。

第17章 第17章

这是等着她表态呢。

周瓷哪会听不出徐慧的意思,该走的流程还是按照惯例走了一遍,她先是有些难过地咬了咬唇,而后像是想开了一般,敛眸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别太操心了,注意身体。”

顿了顿,语声更乖巧了:“二少爷现在还年轻,玩心重了些也是正常的。”

徐慧就是喜欢周瓷这一点就通的性子,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再次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坐着休息会儿,饿了先吃些水果点心垫垫肚子。”

周瓷点头“嗯”了声,徐慧便只管和太太们说话去了。

一向如此,每个月的家宴,二房三房和目前在南城发展的几支旁系凑在一起,也有大几十个人,大家早就有了固定的圈子,三五个往那儿一坐,就能谈笑风生。

周瓷就总是孤零零的一个,能不能被众人关注,全看沈渡给不给她面子。

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今晚的沈渡,并不想给她这个面子。

所以,满屋子的人,谁也没上赶着找她说话,免得一不小心把沈渡给惹了。

对于大家的冷待,周瓷看得很开,也不觉得难堪,在嫁进沈家之前,这种事情她经历得并不少,不被待见是常态,她自有去处。

于是,周瓷和沈茜茜那几个孩子挤在沙发上,心无旁骛地看了两集动画片。

这么一等,大半个小时就过去了,六点半的晚宴,快八点了还没开始,楼上也不知道在谈些什么大事,佣人上去看了两三回,都没有结束工作的迹象。

好在来之前喝了碗粥,也不会感到饿,周瓷心想,光凭这点,她也没法和沈渡生气。

再看沈渡那边,已经玩了好几局了。

都是不差钱的,谁也没有非赢不可的劲头,几人一边摸牌出牌,一边闲闲适适地聊着天,沈渡难得也给了大家好脸色,偶尔能听到他回应一两句,声线略低,透着不大真切的鼻音,像是感冒了。

可能是昨晚淋了雨的缘故吧。

所以脾气骄矜,一言不合就把她晾着不搭理,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

周瓷暗叹,她以后还是得再压压自己的想法。

只要足够清醒地循着目标继续走就是了,何必把话挑得太明呢?像徐慧那样,说一半留一半,句句慈爱,又暗藏软刀,也是一门大学问。

果然,她还是太嫩了。

就在周瓷低着头深刻反省的时候,牌桌这边也玩得差不多了。

总共玩了四五圈,就数沈渡赢得最多。

别家七七八八也多少赢了点,唯独沈岩林输得彻底。

他的位置是沈渡的上家,也不知道是故意喂牌,还是真的运气不好,沈岩林回回打出的牌,都被沈渡接了个正着,不是被沈渡吃碰杠,就是干脆点了个炮,平白叫沈渡吃胡。

几圈下来,沈渡甚至都不需要自摸,就被沈岩林喂得钵满瓢满,手边的筹码高高垒着,最上面的一个被他夹在指间把玩,有一搭没一搭地拿起放下,叮啊铛的,清脆好听,张颖站在丈夫身后,听得心都疼了。

第18章 第18章

能不心疼吗!

玩的是不大,但这么一摞也有一两百万了!

一两百万对沈渡来说是毛毛雨,根本不值一提,可沈岩林从老家来南城发展还不到两年,手上的生意都没做出个样子来,一家三口在南城过得并不富裕,住的还是东郊的一套半大不大的小洋房,就那么点窝囊地儿,算上保姆、司机和厨师,一大帮人进进出出拥挤得很,恐怕连四喜园的佣人楼都比他们的房子要宽阔堂皇!

住的尚且如此,更别提平时的花销了,哪项不是紧着用?

眼看着女儿茜茜马上要入幼儿园了,夫妻俩早早就计划着将孩子送到南城最好的贵族幼儿园去,结果人家既看钱也看权,前后奔走了大半年,愣是到现在连个入学名额都弄不到。

人比人,可不就是气死人么!

张颖越想越觉得不平衡!

凭什么有的人出生就能要金得金,要银得银?同样是姓沈,他们家沈岩林哪里比沈渡差了?

心里憋着闷气,张颖便想从别处找些颜面回来,沈渡她是没胆子得罪的,但周瓷......

张颖吐出一口气,微微有些舒坦了。

周瓷那丫头,可是个现成的软柿子。

打定主意,张颖悄悄掐了一下丈夫的后背,娇嗔道:“哎呀,一直看你们玩,我的牌瘾都犯了,就不能让我们也玩玩嘛!”

接收到妻子的暗示,沈岩林尽管不大明白,却也真的不想再输下去了,便顺着妻子的意思,故作无奈地站了起来:“行了行了,哥儿几个也玩够了,场子留给你们了。”

沈渡这会儿竟然脾气出奇得好,半句话没说,施施然起身让了座,张颖心下一喜,立刻拉过椅子坐下,热情地招呼着其他几个妯娌攒新牌局。

凑来凑去还是三缺一,张颖逮着机会,清了清嗓子,朝周瓷喊:“周瓷,会打麻将牌不?”

张颖早想好了,周瓷如果推三阻四,她就当着大家的面笑话周瓷小家子气,毕竟连沈渡都默认把场子留给她们玩了,周瓷这个当人老婆的,还能下了沈渡的面子?

邀她打牌?

周瓷觉得惊讶,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睫,下意识地推辞:“我不是很会打,你们还是......”

话没说完,视线一转,和环臂站着的沈渡对上,后者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冲她笑得更加玩味。

周瓷险些被口水呛到,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无比笃定的感觉——

就刚才那点时间,沈渡已经在牌桌上挖好了一个大坑,可能是等着她去跳,也可能是......让她帮着搭把手,忽悠别人去跳。

不管是哪种,她可没得选,反正都得过去。

“哎呦,能认得牌就行,随便玩玩。”张颖像是忘了院子里发生的不愉快,亲自过来拉她。

周瓷也没再多说,由着张颖带着她加入战局。

为了显得自己的确不是牌桌老手,周瓷轻轻扶住桌沿,佯装忐忑地问:“这局谁坐庄?”

缩头缩脑,就说小家子吧!张颖心底不屑,面上装出一派和气:“按规矩,该是阿渡这个位置当庄家了。”

周瓷不疑有他,温温顺顺地点头:“嗯,好的。”

第19章 第19章

那边牌局重开,徐慧这边的太太们当然也注意到了。

隔着一道珍珠挂帘,遥遥看上几眼,二房的先开腔:“要我说,还是阿慧你会教儿媳,看周瓷被你教得多听话,不然就张颖那泼辣脾气,逮着谁就能死咬,也就是周瓷识大体,没跟她计较,不然今晚可有得烦心了。”

说的是刚才院子里的事情,尽管谁也没出去看热闹,但瞧徐慧现在神情愉悦的样子,想来周瓷当时的反应还不错,可见徐慧对这个儿媳妇十分满意。

这马屁应该是拍对了。

果然,徐慧笑颜舒展,缓缓喝了口茶,倒也没太张扬:“年轻着呢,还得多练练。”

“是是是,年轻小姑娘本来就要多磨炼,不像咱们阿渡,天生就聪明,什么事儿都是一学就会。”

沈渡聪明是事实,可这孩子的名声有多糟糕也是事实,这些人就是想夸也夸不出花儿来,没滋没味地说了几句,便转而夸起另一个来。

“谁说不是呢,阿慧好福气啊,两个孩子都这么机灵,听说阿溯这次又帮他爸爸谈成了一笔大生意,你这个当妈妈的,天生就是享清福的命咯!”

“说到沈溯,我家那位也是天天在我耳边夸,哎呦,家里小的都气坏了,哪有亲爹天天夸别人家孩子的。”

沈溯,沈家的大儿子,沈渡再不乐意也得叫声“大哥”的人。

虽然只比沈渡大一岁,沈溯却和沈渡完全不一样。兄弟俩行事作风南辕北辙,一个沉稳能做事,一个闹腾会来事,徐慧听着这些人的奉承,一时也谈不上开心还是不开心。

她没有出声,低着脸,动作优雅地吹了吹杯口,微闭着双眼细嗅茶香,众人便知道这话题该打住了。

“对了。”

骤然安静的氛围中,二房的孙氏再次打破沉默。

“宛县的星辰学校你们知道吧?”

看大家都不大了解的样子,早有准备的孙氏顿时神气起来,语速也自信多了:

“那学校收留了不少特殊病症的儿童,其中有一批是唐氏综合征患者。最近有人找他们合作,说是要举办一场公益展览,帮那些孩子售卖绘画作品,还说要来拍宣传片子,星辰的校长正好和我有点交情,前两天闲聊时,无意中冒了几句,我就记下了。”

见徐慧放下茶杯,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显然是上了心,孙氏精神一振,赶紧继续说道:“我当时就寻思着,阿慧你最近不是在竞选慈善大使吗?这个展览义卖可是个好机会,无非就是出点钱让人跑跑腿,再搞搞新闻舆论,被卡着的那些选票不就都来了吗?”

“什么大使选票的,我做慈善也是想给家里积些福报,你呀,就是爱瞎操心。”妆容精致的脸上露出几分满意,徐慧抬起手,把新上的小食轻轻推到孙氏面前。

任谁都听得出来,徐慧的语气半是嗔怪半是赞赏。

眼看着孙氏一晚上费劲心思还真讨到了徐慧的欢心,其他人不由暗恨,早知道徐慧会在意这个,她们也应该早点下功夫!

第20章 第20章

茶座那边聊得热闹,棋牌室这边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转眼,又一圈牌局结束了,周瓷手边的筹码在沈渡的基础上叠得更高,而张颖原本得意洋洋的脸色,此刻已经不能用“难看”二字来形容。

哦,原来这坑真的是给张颖挖的啊。

妯娌们都不怎么会打牌,周瓷赢得其实没什么成就感,单手撑着下巴,有样学样地把玩着最顶上的一块筹码,叮啊铛的,依然清脆好听。

和沈渡如出一辙的姿态让张颖气得直咬牙,双眼冒火地盯着周瓷,嘴唇抖了又抖,还是被沈岩林死死拽着衣袖,才忍着没有骂出来!

一晚上夫妻俩平白无故送出去几百万,张颖就算是泥巴糊弄的脑子也终于想明白了,周瓷哪里是软柿子了?长得一副乖模样,心眼其实精着呢!

什么“不是很会”?!明明会得很!

不光是会,周瓷那手算牌吃牌的好本领,恐怕就是深得沈渡的真传!

至于沈渡......

张颖吞了吞口水,和眉头紧皱的丈夫默默交换眼神。

直到这时,张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外界对沈渡的一句评价。

沈家二少脾气阴晴不定,性格骄纵任性......但最会护短。

护短的沈二少此刻终于有了好心情,将趴在桌上的周瓷拉起来,拍拍她身上不存在的灰,漂亮的黑眸映着清晰可见的笑意,低头问:“解不解气?”

周瓷:“......”

她谢谢他。

本来在徐慧的授意下,把事情糊弄过去也就没事了,现在好了,平白树敌。

沈渡自己无所畏惧惯了,当然不用担心张颖会有胆子给他使绊子,可她每个月都要和这群婆婆妈妈姐姐妹妹逢场作戏,像今晚这种小打小闹怎么能避得开?

更何况,徐慧最近正在和人竞争南城慈善大使的称号,形象工作比以往做得还要精细,沈家这些旁系虽然不起眼,可要是堂而皇之地把人糟蹋急了,照样能在外头乱嚼舌根,毕竟是公众选票,可不是那么好暗箱操作的。

到时候丢了头衔,徐慧才不会舍得责怪宝贝儿子,只会怪她这个当儿媳妇的不中用,连这么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尽管预想中的这些事情都还没有发生,但周瓷已经提前感到头疼了,对沈渡的那点感谢烟消云散,只求这厮别再整那死出,最好能继续晾着她,让她受尽冷眼也比木秀于林强。

沈渡并没有接收到周瓷满身的怨念,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将她揽进怀里,大摇大摆地回到客厅。

与此同时,楼上也传来了声响。

以沈氏当家人沈兆安为首的一行人,终于谈完工作,舍得下楼来了。

紧跟在沈兆安身后的是沈溯,因为长得很高,前面的沈兆安又正好踩下一节台阶,周瓷几乎一抬眼就看到了沈溯。

虽然和沈渡是兄弟,沈溯却远没有沈渡长得好看,但胜在气质温和亲切,即便是西装革履,板正又规矩的打扮,也并不显得冷沉——与记忆中的那抹熟悉身影不期然重叠在一起,似乎这些年里从未变过。

周瓷盯着那个方向,陷入短暂的思绪,险些忘记收回目光,等她回过神,身旁的沈渡正一脸古怪地盯着她:“明天有时间吗?”

周瓷认真作答:“白天会有点忙,晚上可以吗?”

“抽一个小时出来,我带你去看看眼科。”

“?”

沈渡侧身挡在她面前,也隔开她看向那边的过分认真的视线。

在周瓷满脸疑惑中,男人似模似样地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像是真的在为她一言难尽的审美感到惋惜:

“沈溯这么丑,你都能看入迷,还说眼睛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