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簪》 第1章 今年是水碧进裴府的第六个年头,她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个叫“陈英”的旧名,也忘了陈家那对曾经卖妹求荣的兄嫂,直到小丫鬟沛儿神色匆匆地跑进屋子,打断了裴家大爷与水碧说笑的兴致。

“站住,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裴云礼语气不悦,“说吧,到底是什么事儿急成这样?”

“奴婢该死,扰了爷和奶奶的午歇。”沛儿忙跪下来磕了个头告罪,回禀道,“周管家派人通传,方才来了个粗鄙妇人,自称是奶奶娘家的嫂子,多年未敢打扰,只是如今她家相公病重,怕是活不长了,思妹心切,才上门求奶奶回去一趟看看……”

沛儿说完,屋里仍旧静悄悄的,她忍不住偷瞄二人有何反应。

与西院貌若好女的二爷不同,大爷裴云礼身躯高大,肌肉分明,颇具男子气概,而大奶奶陈氏则被他挡在身后,大片青丝倾泻在锦被上。

裴云礼眼眸低垂,手指勾了缕水碧的青丝放在鼻尖轻嗅,若无其事地问,“夫人,你想回去吗?”

水碧飘远的思绪还未回归,看在裴云礼眼里却是沉默,他眼底的愠色更浓,用上三分力气扯了扯掌心的青丝。

“嘶——”水碧一个激灵回神,嗔怪地瞪了裴云礼一眼,心里不悦,张口说话,声音甜得像夏天的蜜桃,“爷,您这是干什么呀。”

“水碧自从进了裴府,便早已和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断了个干净,如今既遂心愿嫁给了夫君,您就是水碧的天,从此以后我的心里只装得下您一个人,再也放不下别人了……”

“真的?爷可不信。”话是这么说,可裴云礼眼里笑意却早已暴露了他真实的心情。

第2章 “哎呀,爷真是的。”水碧主动抬头去吻裴云礼的唇角。

二人又耳鬓厮磨了好一会儿,跪在地上的沛儿沉默不语,头埋得更低了。

嬉闹够了,大爷裴云礼才摆出一副守礼知节正经人的模样,对水碧说,“话虽如此,到底是亲兄妹,既是你兄长病重,按理还应当回去瞧瞧。也罢,一会儿叫周管家套车送你去一趟,再拿些银子送与他买些好汤药,只一件事,记得早去早回,外宿是万万不可的……”

“晓得、晓得。”水碧笑着捂上了耳朵,“真没想到,爷这般性子有朝一日竟也如此啰嗦……”

“小没良心的,我这都为了谁?”裴云礼点了点水碧的额头,佯怒道,“今晚说什么都饶不了你。”边说笑着,边唤道,“沛儿去打水来,叫人在外面候着,一会儿进来伺候你家奶奶更衣。”

沛儿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外头早已备好的温水送了进去,便眼观鼻鼻观心,和众丫鬟们一起等在了门外头,因为知晓自家爷和奶奶恩爱异常,连洗脸擦身这样的小事也不假他人之手,都是亲力亲为的。

“沛儿,问你个事儿”,等在门口的时候,水碧房里的两个梳头丫鬟夏荷与夏桑嘻嘻笑着,凑过来问,“方才我同姐姐打赌,昨个儿奶奶不当心打碎了书房里爷常用的那个花樽,今儿爷知道了什么反应,你正好中午在屋里轮值,快给我们做个见证,爷知道后到底恼了还是没恼?”

沛儿脸上终于浮现出促狭的笑容,朝屋里努了努嘴,“莫说恼不恼,咱们爷可说了,只要奶奶高兴,便是扔着玩也无妨,只当心别割伤了手!”

“天爷……”夏桑惊得眼睛都直了,喃喃道,“且不说那是个西洋来的金贵玩意儿,那花樽可是老夫人从前赏下来的。奶奶可真受宠啊,要是爷能这么对我,这样的日子但凡过上一天,我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第3章 沛儿听了这话沉默不语,年长些的夏荷则是出声提醒道,“快别胡说,你又忘了咱们府里的禁忌了,也不想想先头那位大奶奶是怎么没的?”

夏桑鄙夷道:“还不是西院二爷手下那些人搬弄是非,竟然说先头那位大奶奶是被爷一贴汤药毒死的,先不说咱们爷是何等的人物,就凭先大奶奶生下了爷的长女欢姐儿,他也不可能这么做呀……”

夏荷见夏桑还要辩解,伸手捂住了她的嘴,“行了,我的小姑奶奶,在这府里头只有口风严的人才能活得长久……”

沛儿心想,说得没错,这也是她的生存法则,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的心里自有一杆秤。

丫鬟们在外面悄声交换秘辛的时候,屋里的夫妻俩也穿戴洗漱。裴云礼走到床头,将梳妆台上一只精巧的盒子打开,一根约莫三寸、通体翠绿、笔直圆润的碧玉簪子露了出来,旋开银簪套簪子根部锐利无比,凑近还能闻到从簪子上散发出的淡淡药香。

他十分珍爱地拿起簪子,眉眼温柔地对水碧说,“伸手。”

水碧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接着坐起身来,将纤秀白嫩的指尖递到了裴云礼面前,眼睛眨也不眨,任由他用簪子锋利的根部在自己的手指上划开一道口子,然后任由鲜红的血渐渐流淌直至浸润簪子根部,喝饱了血以后,簪身原本的翠色也更显妖艳。

“疼吗?”裴云礼捉住水碧的指尖,将上面残存的血迹擦拭干净。

“一点儿也不疼,妾身都习惯了。只是,自从嫁给爷已有好几个年头了,怎么妾身这肚子还是没有动静呢……”水碧呢喃,“莫非真是当年在二爷院里小产伤了根本?”

第4章 裴云礼最不喜欢从水碧口中听到裴云齐的名字,当即皱眉道,“休要胡说,分明是你我的儿女缘分还未到。咱们还年轻,上头又没有长辈催促,便是多过几年轻松日子又何妨?”

水碧笑了,“爷说得是,何况您膝下已经有欢姐儿了,妾身不急……”

“哼,那个野种,不过是碍于名声留她在府里给口饭吃罢了”,裴云礼黑脸,“若不是邱素虹那贱人有个当礼部侍郎的好舅舅,我当年非得……”

“好了好了,过去的事情就别再提了,白白坏了爷的心情。”水碧捧住裴云礼的下巴,安抚性地亲了一口。

裴云礼食髓知味,又吻了好一会儿才舍得放开。

水碧碰了碰自己的唇角,眼波流转,嗔怪道,“爷真过分,妾身的嘴都肿了,待会儿出去还不被丫鬟们笑话……”

“我看谁敢。”裴云礼笑着,将碧玉簪的银簪套旋回去,放在了水碧的手中,“西域大夫说了,这东西对温养身子可是很有效果的,你要时时带在身边。”

“妾身晓得的。”这簪子据说是西域药师专门为宫廷贵人打造的,用上百种名贵药材煎成的药汁浸泡足足八百天,能不能助孕水碧不敢说,不过倒的确有些别的奇效。

说来也奇怪,这碧玉簪分明是一件死物,却要靠人的心头血来将养,人的心头血只有那么一点,日日放血自然不行,幸而十指连心,得以用指尖血来替代。用这药簪在指尖放血不过两三次,水碧浑身的皮肤便白嫩了许多,如今更是水做得一般,就连指尖的伤口不到一个时辰也恢复得完好无损。

这么一件功用稀罕的宝物,水碧自然爱不释手,不用裴云礼叮嘱,她对外也绝口不提,就连贴身的丫鬟沛儿,也只以为自家主子是跟大爷感情好才日日佩戴这枚簪子。

第5章 收好簪子,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裴云礼才拍了拍手叫丫鬟们进来伺候二人更衣。一进门,夏荷与沛儿来到水碧身边,夏桑却直奔裴云礼而去,十分殷勤地替他束好腰间的玉带,还跪下来伺候裴云礼穿上云靴,一双不安分的眼睛到处乱觑,时时打量着裴云礼。

这些举动一旁的水碧自然看在眼里,唇边却只有一抹不屑的笑意,这些都是她当年玩剩下的招数罢了,这个年纪的小丫鬟们盼望锦衣玉食,想要一步登天也实属正常。

想当年,裴老太太还在的时候,裴家二爷的院子里哪个丫鬟不眼热二爷房里姨娘的位置?当然她也不例外,一步步从底层的小丫鬟爬上来,甚至用尽手段最终勾引到了裴云齐,还得了一个孩子,可惜……

要不是寻芳那个贱人从中挑拨,向老太太告发她与二爷有私,让她在大太阳底下罚跪在碎瓷片上,她的孩子也不会就这样没了……

不过说到底,还是因为二爷贪图美色又懦弱不经事,才被寻芳捏住了把柄,为了堵她的嘴甚至给了她一个姨娘的位置。可笑当年院里她们一群貌美丫鬟们争得头破血流的姨娘位置,最后竟然被姿色平平的寻芳捡了便宜。

不过,要不是拜这对狗男女所赐,她也不可能和大爷裴云礼这个苦命人相遇相知,最后成功坐上裴家大奶奶的位置,这样说来,还得多谢他们当年造的孽。

水碧正出神,突然头上一阵刺痛,她忍不住哎唷一声,原来是一根青丝被夏荷用篦子勾掉了。

夏荷忙跪下来惶恐告罪,“奶奶恕罪,都怪奴婢手艺不精……”

第6章 “你这丫头,还不快起来,不过小事而已,有什么打紧的?”水碧笑吟吟地将夏荷扶起来,打趣道,“今后可不能再动不动便跪下啦,不然爷见了,还以为我平日里怎么苛待下人呢……”

“奶奶这是哪里的话,这满府里谁不知道您最是菩萨心肠?”沛儿笑着开口,替夏荷解围,“谁若敢乱嚼口舌,那就是与沛儿过不去,奴婢可是不依的!”

“你这丫头倒是个嘴乖的。”水碧含笑点了点沛儿的额头,随手将一个掐金丝的镯子从皓白的腕子上褪下来赏给她,又扭头问道,“夏桑,你说呢?”

夏桑愣住了,她方才只想借机在裴云礼身边多腻歪一会儿,根本没注意大奶奶说了些什么,当即哑口无言,“奴婢……”

“行了行了,好个粗笨的丫头,连件衣服也半天穿不好。”裴云礼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我自己来,还不赶快给你奶奶梳头去。”

“爷……”夏桑舍不得撒手,揪着裴云礼的衣角,“还是奴婢来吧,这就好了……”

裴云礼虽然对待水碧风度翩翩,实际上却是个说一不二的急性子,见丫鬟竟敢反嘴顶撞,当即怒了,一个窝心脚踢过去,口中骂道,“好你个贱婢,爷竟使唤不动你了,主子吩咐做事还敢推三阻四?沛儿,去叫周贵,就说让夏桑的老子娘来府里领人回去……”

此话一出,夏桑当即吓得三魂去了七魄。她的娘老子原是府里的下人,像她这样两代卖身契都捏在手里的家生子是主子身边最信任的人,倘若安安分分在府里干一辈子,以后不论婚丧嫁娶自有主人家赏下来的尊贵和体面;可若是犯了事被赶出去,那就说明被主人家厌弃,往后也不会有别的人家收留,最后的下场只能是去做最低等的贱奴。

见此情形,夏荷与沛儿率先跪下来给夏桑求情,屋子里别的小丫鬟们也有样学样,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屋里的气氛登时冷了下来。

夏桑还想去抱住裴云礼的腿求饶,被他厌恶地闪避躲开。

第7章 “哎哟,好了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爷何必发这样大的火?”唯独水碧还笑吟吟地坐在圆凳上,饶有兴致地挑选要用的眉黛,神色如常地说笑着,“大爷平日里是最和气的人,定是今个儿天太热,才惹得我们爷心烦意乱。沛儿,你去厨房要一碗炖得软烂的百合莲子羹回来,给大爷下火。夏荷,你带着夏桑下去梳洗梳洗,瞧这妆花得,你们当丫鬟的好歹也挂着主家的脸面。”

听到这话便知,水碧这是打算轻轻揭过此事了,夏荷忙拉着夏桑磕头谢恩。

说完水碧又随手指了一个丫鬟,“夏香,今日就由你来梳头吧。”被点到的丫鬟低头应是。

这一番处理,分明是视先前裴云礼的话于无物,四两拨千斤,可裴家大爷却并不着恼,反而笑着点头,“内宅有夫人管着,我就放心了。”

又道,“今年天热得早,京城的冰块千金难求,幸而四皇子心善,吩咐府中的制冰匠人为咱们预留出来许多。对了,今晚四皇子府上还有宴饮……”

水碧了然地点点头,“妾身晓得了,爷安心去赴宴便是。只是出门前莫要忘了喝碗莲子羹,席上不要贪杯。”

裴云礼笑着一一应下,整理好衣袍翩然出门。

见他出门,水碧脸上的笑容才散去,无聊地将妆奁盒里的珍珠一颗颗丢来丢去,口中叹道,“又是宴饮,大爷与四皇子走得也太近了。”

“奶奶莫要担心,大爷是有分寸的人,定是大人们有要事相谈。”沛儿说。

“三天一小聚,五天一大聚,能有什么要紧事?”水碧撇嘴,“男人们聚在一起,左不过就是喝酒取乐这点事……”

“奶奶慎言,当心祸从口出。”沛儿提醒。

毕竟是天潢贵胄,水碧也不是傻子,随口抱怨一句也就罢了,等丫鬟们替她梳妆打扮妥当,只点了沛儿一人随行,上了去往陈家的马车。

第8章 水碧出门的时候,夏荷同夏桑伫立在院门口目送她离去。

“看在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姐妹的份上,我才提醒你一句”,夏荷叹了口气,“今日的事,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夏桑面色涨红,嘴硬道,“我们做丫鬟的,不过是供主子们消遣的玩意儿罢了,碰上主子心里不痛快打骂几句,也是我自个儿倒霉……”

夏荷恨铁不成钢,“你啊你啊,最大的错就是分不清该跟哪个主子。我知道,你喜欢大爷,想做姨娘,可也不看看府里真正的主子是谁?”

“姐姐这话说得岔了。”夏桑奇道,“这府里的主子当然只有一个,那就是大爷!就算是大奶奶,也不过是凭着大爷的宠爱才有今日的体面,但怎么说也越不过大爷去。倘若我真能如愿……难不成,大奶奶还敢不给大爷面子,对我使手段吗!”

“所以说你年岁小,虽是家生子可陪在主子身边的时日尚短,府里有些腌臜事你并不知情,原本我是不打算告诉你的。可现在看来,反倒养成了你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夏荷正色,附在夏桑耳边悄声说,“你可知,大奶奶原是二爷院里的丫鬟,还曾怀过二爷的孩子……”

“什么?!”夏桑震惊不已,神色变换,“那、那大爷他……”

“大爷他当然知情。”夏荷说,“若不是被人害得小产,大奶奶说不定当年便母凭子贵成了二爷院里的姨娘。害她的那人你也认识,正是如今西院里二爷的姨娘崔氏。”

夏桑有些难以置信,“可大奶奶每次见到崔姨娘,分明笑得格外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