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微》 第一章 长峰山上有处桃花庵。

那里的尼姑不是尼姑。

香客不是香客。

上了山的达官贵人软着脚下山。

尼姑庵里的花就开得更艳了一些。

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广信王夜南风昏了头,和长峰山的小尼姑搞到了一起去。

皇帝为此呵斥过他不止一次。

若是正经尼姑倒也不算什么,可谁人不知长峰山的尼姑庵里是些什么货色,说白了就是供达官贵人们玩乐的暗娼。

外面的人自然都不敢骂夜南风,便捡着难听的骂骂我来过过嘴瘾。

可我哪里会在意这些呢?毕竟他们说的也没错。

我确实是住持养在庵中的暗娼,不过是打着尼姑的幌子在长峰山上讨生活罢了,被人骂也是应该的。

桃花庵内,我身穿素衣,对镜描眉,不以为意地听着侍女说着外面的种种闲言碎语。

绝美的容颜只是略施粉黛便已是光彩照人,我睨着眼往外面看去。

楼下的住持脸上挂着谄媚的笑意,正将一个人往我这里带。

那人身穿锦衣华服,气质斐然,眉宇深邃,端的是一副好样貌。

「云薇啊,快出来,是殿下来了。」

远远的我就听见住持的声音。

只是还未等我起身,男人已经推开了房门,他迫不及待的将我拥入怀中,片刻发出一阵满足的喟叹。

「云薇,我好想你。」

我不语,转身将双臂搭在的他的腰间。

眼波流转间,他已重了呼吸。

身为皇上的唯一的亲兄弟广信王,他自然不能时时刻刻地待在这不正经的地方,来的勤了不免要被那些御史参奏。

当然这是他告诉我的。

不过即便他不能常常过来,我也并不担心。

因为我知道,他人虽然不在,但心是在我这里的。

长峰山上流传着一段佳话。

夜南风与我是在竹林中相遇,烟雨朦胧里,我因着害怕偷偷躲了起来,他在长峰山上硬生生寻了三日,一路寻到了桃花庵。

瞧着他来,我满目惊讶,感动不已,自此两人心意相通,恩爱不已。

可堂堂的广信王怎么会因为一见钟情就对人敞开心扉,将其奉为珍宝呢。

谁也不知道,为了接近他,我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

竹林中也并非一见钟情,而是他被人暗杀时,我以命相护,胸口的箭伤到现在还清晰可见。

第二章 女人的直觉是最为准确的,至少到现在他并未对我厌弃。

朱红的纱帐内,夜南风吻着我的脖颈处,一遍遍唤着我的名字。

我喊他殿下,他却不愿,发狠似的咬着我的肩膀,让我唤他的名字。

我只能顶着发颤的声音一声又一声的唤着。

「南风,夜南风......」

我仰着脖子,皮肤透着粉红,引得肩头成片的红梅越发红润,艳丽绝伦。

夜南风迷乱地盯着我,喉间不断滚动着,他最喜欢的便是我此刻的模样。

我的眼角微红,嘴角却噙着笑意。

他惊叹。

「真美」

是啊,真美!

血色的过往犹如这肩头的红梅刺青,美则美矣。

只是刺入皮肉,缠绕心头,让人无法解脱。

在这个世上,没有人生来就会是尼姑,暗娼,也没有人生来便是孤身一人。

我曾经也有父母家人,情郎友人。

可都在一场疫病里化为了灰烬。

那疫病来的残忍,染上的人不过半月便会全身溃烂而亡。

我亲眼瞧着我的父母家人在疫病中痛苦地呻吟哀嚎。

血污染遍了我的全身。

我跪在地上祈求能得到神灵的护佑。

可最终我没有等来神灵,却等来了地狱修罗。

我哑着嗓子在黑暗中低声呻吟,隐约听见有人唤我。

「芸娘?芸娘?」

我猛然惊醒,大汗淋漓地瞧着近在咫尺的面孔。

「殿下!」

男人眉头紧皱,好看的眼眸中全是担忧。

他将我搂在怀中,一下又一下的拍着我的背部,犹如哄着三岁小儿。

夜南风对我是真的好。

京城的月满楼说包就包,只为了给我过生辰,即便会招到皇帝的斥责。

我随口一句想看夏日荷花,他便命人在桃花庵旁挖了个池子,种满了荷花。

要知道桃花庵可是在半山腰,这么忙乎下来可谓是费时又费力。

他说过,要星星不给月亮,只要他能做到,我的任何要求他都愿意满足。

每每听到这里,我只是笑,因为我所求的并非这些。

有些东西不是别人能给的,而是要自己来取。

夜南风不能在桃花庵中久待,他清早便离开了。

我窝在被子里不愿意挪动半分。

直到有人进来。

「你心软了?」

第三章 清冷的男音在房中飘荡,隔着红纱的缝隙,我缓缓地闭上了眼。

对面的男人带着银色的面具看不清真容。

唯有从脖子上皱皱巴巴的皮肉里延伸出来的红斑寻出一点线索。

男人与我来自一处,都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我知道你恨我,但是为了能手刃仇人也只能如此。」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桃花庵虽在半山腰,却比山脚下的尼姑庵还要热闹。

一是这里荤素不忌,另一方面别人也想瞧瞧把广信王殿下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原本我不用出来见客,但是耐不住住持一直求,便下来转一圈。

男人们眯着双眼,眼神透着淫欲,女人们则是不断打量,中间夹杂着妒忌和艳羡。

我低垂着眼,做出一副温顺模样。

没想到旁边却有人突然冲了出来,他狠狠将我推到在地。

我的背砸在台阶上痛到麻木。

那人满身酒气,不管不顾地开始撕扯我的衣物。

住持慌了神,上来要拉男人,却被男人一把甩开。

周围的男人皆是兴趣盎然,他们似乎很期待接下来的场景。

女人们则是冷眼旁观,幸灾乐祸。

我没有挣扎,只是默然地盯着在我身上发疯的男人。

眼见着我的衣服就要不保。

男人却被人狠狠地踹到了一边儿。

夜南风满身的怒气,他脱下玄色外衣抱起我,修长宽大的身体站在烛火间,像极了玉面修罗。

「拖出去,不用留了。」

他的声音冷得吓人,眼神中的杀意肆虐。

我埋在他的胸前,不做声响。

一直到了房中,夜南风也没有放下我。

我抖着身子,一声不吭,似乎被吓坏了。

他的大手一遍遍抚着我的后背,言语中的温柔都快溢出水来了。

「芸娘,不怕。」

「有我在。」

直到见我情绪稍微稳定些了,他犹豫了半响,沉声试探着。

「芸娘,嫁给我吧。」

听到这话,我终于抬了头。

哭的久了,我的眼角泛着红。

「嫁与你?」

「嫁与你做妾吗?」

第四章 我这话说的直白。

他曾不止一次说过这样的话,不过都被我堵了回去。

先前夜南风还特地在京城偏僻处为我购置了一套院子,想着让我离开桃花庵这种腌臜地,可是我不愿。

我明明白白与他说过,我不愿做妾。

夜南风面露难色,他早已娶妻,且是皇帝赐婚,这不是他能决定的。

红纱帐中,我的衣物被褪下。

后背处已然青紫,混着箭伤留下的疤痕,有些可怖。

因着疼痛,我身上的红梅更加妖冶,贴着流下的冷汗仿若活了过来一般。

夜南风心疼地为我一点点擦着药,我敛着眸子,愣是一声疼也没有叫。

曾经噬骨之痛都挺了过来,这些又算什么。

半响,夜南风叹了口气。

「芸娘,再等等,我定不负你。」

他神色认真,不似作假。

广信王向来言出必行,他既这么说,必然也会如此做。

那夜他抱着我什么也没做,就只是躺着。

我窝在他的怀里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声,一瞬间我有些恍惚,仿若事实真的如此美好。

可我知道并不是。

我是从尸山中走出来的人。

隔着那狭小的窗户,我瞧见我的父母亲人被焚烧,鼻尖里全是呛人的焦油味。

我趴在窗户上犹如一条狗,只能无声地呜咽着。

我瞧见那修长玉立的背影,他远远的站着,冷峻的面容漠然地瞧着眼前的一切。

后来我才知道,那人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广信王。

可他原先不是这样的,在他奄奄一息的时候是我救了他,将其带回了平山村。

母亲曾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她却不知道有时候你救的不一定是人。

那年,我朝进攻北岚。

我朝英勇,北岚不敌节节败退。

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我朝军中竟染上了怪病,一瞬间形势逆转。

而夜南风就是这时从军队中退下来的。

我悉心照料他,可是为了活命他竟隐瞒了身有疫病的事实。

他是好了,可是我们村庄的人却一个个病倒了。

最先开始的是我的父母,我瞧着他们躺在床上,浑身长满红斑,痛苦呻吟着。

我找来村中的赤脚医生,他却吓瘫在了地上。

他告诉我这是疫病。

第五章 疫病蔓延的很快,不到几日的时间,村中能站起来的人寥寥无几。

夜南风就是在这时消失的。

等他再回来时却带来了军队。

他们包围了整个村庄。

夜南风站在外面,俊美的面容上满是冷色。

他指着我。

「抓起来,交给医师。」

我挣扎着求他,念在我救过他的情分上救救我的父母兄弟,他不语,神色漠然。

我试图挣扎抱住我的父母,但他们的身体早已溃烂,只抓下来满手的污血。

我闻着腥臭味,发疯似的想要用手中血吓退上前的士兵,可他们从头到脚防护的严实,丝毫不畏惧疫病的传染。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真正的进入了地狱。

他们日日喂我吃些古怪的东西,甚至于是人的血肉。

我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全村的人都病倒了,只有我活着,那我便是解开这疫病的方子。

我每天在黑暗中浑浑噩噩,已经不记得自己在那里待过多少个日夜。

直到有一天我的全身开始生出红斑,密密麻麻遍布我的每一寸肌肤。

我开始发热,浑身疼的厉害,我抖着双手企图触碰那小小窗口的一丝光亮,却怎么也触摸不到......

我抿着嘴瞧着眼前熟睡的男人,胸膛里恨意再次翻滚起来。

攥的发红的手摸上男人的脖颈,指甲在他的喉结处来回的滑动。

杀了他!

灵魂深处的叫嚣让我蒙蔽了心神。

「芸娘,别怕.......」

他低声呢喃着。

我猛然间泄了气。

原本我以为夜南风说不会负我只是随口一提,可没想到他真的起了与妻子和离的心思。

霎时间,京城议论纷纷。

有人说是因为广信王妃三年来未有生育,也有人说是因为广信王不喜其人。

众说纷纭的,竟没人往我这处想。

大概谁也不会想到,广信王会为了一介暗娼能做到这份地步吧。

但别人想不到,却总会有人想的到。

广信王妃到底还是找了来,她是太傅之女,端庄典雅,即便面临要与夫君和离的困境,依旧保持着自己的体面。

她笑的温柔,目光带着淡淡的鄙夷。

只一句,她便堵死了我所有的路。

「我已有身孕。」

第六章 夜南风膝下无子,这孩子来的及时。

为着子嗣,他们也不会和离。

离去的时候,她抬起高傲的头颅,朝我盈盈一拜。

「多谢芸姑娘这么些年对王爷的照顾,本王妃感激不尽。」她端的大气,言语间却在暗讽我自不量力,暗娼终究是暗娼,上不了台面,也只配在外头伺候夜南风。

我心中无喜无悲,只觉得有些可惜。

夜南风这样的人竟也配有子嗣......

连着好些日子,夜南风也没来桃花庵。

大概是觉得没法子与我交代,干脆躲着不见。

我心中明了,倒也并不着急。

「你可真是悠闲。」

铜镜中露出一张银色的面具,我握着梳子的手不由一顿。

男人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我身上不由的一阵恶寒,不着声色的躲开了。

他的眼中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那个女人的事你不用担心,左右我不会让她成为你进王府的阻碍。」我心中一紧,想起过往的种种。

为了报仇,他早就已经疯了。

「若燃,你不要胡来,我会想办法成为王府的女主人。」我厉声告诫他,却也知道他根本不会听。

他恨夜南风入骨。

若燃与我乃是青梅竹马,如果没有那场疫病,我和他大概会成亲,做一对平凡夫妻。

他继承家业行医救人,我相夫教子安稳生活。

可如今所有的一切全部被打乱。

疫病夺走了他的亲人,也夺走了他的容颜。

他变成了一个怪物,只能生活在面具和黑暗之中。

慢慢的,他似乎变了。

他变得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扭曲的让人心惊。

我开始害怕他,也开始恨他。

为了复仇,他可以放弃一切,包括我,他曾经的未婚妻。

在我浑身溃烂,即将要被焚烧的时候,是他将我偷偷拖了出去,保了我一命。

他说我不能死,我得帮他报仇。

值得庆幸的是,那疫病并没有要了我的命。

他很高兴。

他说他想到了一个计划,一个能让夜南风体会他所经历的种种痛苦,让他生不如死的计划。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成了他复仇的傀儡。

靠着他的医术,我彻底改头换面。

小山村里的若云薇摇身一变成了桃花庵中的芸娘。

在与夜南风有了交集的那一刻,若燃没有丝毫犹豫,他毅然决然的将我推了出去,推向了他的仇人,也将我推向了深渊。

如今眼见着我就要成功进入广信王府,他怎会甘心功亏一篑。

好再一连几个月广信王府那边也没什么消息,我心中也稍微安定了些。

期间夜南风倒是来了几次,他总说想我想的紧了,却绝口不提要娶我这件事儿。

我也识趣,便装作毫不知情。

这时候闹太不理智,进王府的事情还是要等孩子落了地,不然平白的会惹人烦,得不偿失的事儿我向来不做。

日子一天天过去,夜南风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子嗣和女人,他到底还是分的出轻重的。

在四季交替中,我静静地等待着。

雪花落在夜南风为我开凿的荷花池中,瞬间就化为虚无。

我站在雪中,瞧着有人一脚一脚的往山上爬。

那人裹着绣着金线的大氅,玉雕似的容颜带着疲惫,眼圈微红,大概是哭过。

他上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抱着我,颈肩的湿润让我有些无措。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夜南风哭。

即便是在他奄奄一息,被疫病折磨的不成人样时也没有见他哭过。

就在昨晚,一尸两命。

那个满身高傲的太傅之女死了,带着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这事情发生的突然却又在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