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梅》 第一章 叶辰带着府兵赶过来的时候,梅香已经跳下了悬崖。

风里似乎还夹杂着她悲凉的哭喊声。

她说:「小姐,我们失了清白,不死也是不能活了。」

她说:「小姐,我们一起跳崖吧,一起去死吧。」

冰冷的悬崖边,只剩下我一个人。

只是我衣衫凌乱,满身伤痕,目光呆滞,也像是丢了半条命。

叶辰面色一凛,眼睛里似是要喷出火来,随他赶来的府兵纷纷背过了身子。

他将长剑丢在地上,随即大步上前用披风将我紧紧惠住,抱着我快步下了山。

下山之前,他怒吼了一句:「仔细搜查整个山头,若有可疑人员,一经发现格杀

勿论。」

我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

我把头埋进他怀里,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我头顶。

「兰儿,没事,有哥哥在呢,不要怕。」

才喊完那句话,他的噪子竟然哑了。

声音沙沙的,还微微带着点哽咽,不太像往日里那个冷静自持、杀伐决断的尚书

府公子。

坐在马车里,他仍紧紧搂着我,一刻也不敢松开。

马车摇摇晃晃,我的泪一滴又一滴。

到再也流不出来的时候,我才敢抬眼望着他。

「哥哥,梅香跳崖了。」

我明显感觉到他抱着我的双臂骤然紧缩,将我紧紧箍在怀里。

他用衣袖轻轻擦拭着我脸上的尘土,将我凌乱的乌发拢了又拢,却始终没办法簪

好。

「兰儿,没事,你还有我们。」

是的,我还有他们,或许我可以不用死。

我才15岁,刚举行完及笄礼,我的人生明明才刚刚开始。

哥哥说他一定会压下这件事,可我知道,这样的事又怎么可能压得住?

第四日,上京城的贵女圈便传遍了,闺秀名媛们都知道,礼部尚书的嫡女叶兰芷

被贼人玷污,失了清白。

原本我应是众人同情的对象,可因为我没有去死,街头巷尾的议论声便调转了方

向。

他们信奉三贞九烈,失了清白的我竟然还好意思活着,果真是恬不知耻。

反倒是梅香,这个小丫鬟,她的纵身一跃成就了她烈女的好名声。

可她才13岁,明明是花骨朵一般的年纪。

凭什么要她跳產?

她做错了什么?

我又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带着她去龙华寺上了一灶香而已。

我的虔诚敬拜没能给家人带来富贵平安,却无端地惹来一身污垢。

第二章 回府后,我便日日坐在窗前,盯着院里的那棵梨树发呆。

哥哥带着府兵满城地搜查那群贼人,倒真给他抓到了几个。

可惜为首的那个还是跑了。

二娘怕我想不开,整日在我院门前徘徊。

一遇上我的目光,便硬生生挤出几点微笑。

「兰儿,没事的,有爹娘在,一定会没事的。」

她反反复复说着这句话,说到最后自己倒先哭了起来。

她大概忘记了,阿爹自那日我回府后,便再未踏进我的院门。

下人们都小心翼翼,不敢多说一句话。

我的院子忽然寂寞下来,只剩下满树的梨花,微风过处,花瓣纷飞。

我还想等等,等等那个人。

我自幼与户部侍郎的公子沈晏如定有婚约。

我与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更难得我二人心意相通,互生情愫,原本是人人艳美的一段好姻缘。

而现在,阿爹虽然嘴上没说,可他整日唉声叹气,寝食难安。

我便知道,在他心里,我已是残花败柳,再也配不上风光霁月的侍郎家公子。

好吧,我便等他来退婚,整个尚书府都在等着沈家来退婚。

风言风语传遍上京城时,沈家却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直到第七日,沈晏如才递了拜帖。

再见他时,已然恍如隔世。

他依然温润如玉,站在梨树下,好一个芝兰玉树、风清月白的世家公子。

倒是我,瘦得像一片枯叶,风一吹便要倒了。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欠身行了礼,随后凄然一笑。

「沈公子,若要退婚,你便去前院找我阿爹吧,他已经等候多时了。」

沈晏如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兰儿,没事的,你还是我最好的小姑娘。」

我震惊地抬头望他,他也含笑地望着我。

见我怔愣,唇角在我发间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姑娘。」

我的泪一下奔涌而出,已然顾不上礼节,拥着他不管不顾地痛哭了起来。

那一日,阿爹留沈晏如在府上用了饭。

阿爹喝高了,拉着沈晏如的衣袖跟他称兄道弟。

哥哥去拦他,还被他瑞了几脚。

二娘忙不迭地安排后厨准备各色的美食,一样接一样端了上来,倒显得尚书府的

餐桌有点小气。

阿爹和二娘笑得格外开心,整个尚书府都格外开心。

这是我出事以来尚书府最快乐的一天。

也只有一天而已。

当天夜里,我又做了噩梦。

梦里梅香满身鲜血,狰狞地冲到我眼前,死死拽着我的胳膊,仍是坚持要拉我跳

崖。

第三章 她满嘴的血,一说话血就顺着嘴角往下流。

「小姐,我们一起跳崖,一起去死吧,你这样活着真不如死了好。」

眼前忽然多出一道悬産,梅香狠狠推了我一把。

掉落的瞬间,我看见她身后站着阿爹、哥哥、二娘、妹妹。

甚至还有沈晏如。

他们都带着笑,心满意足地望着我。

我从梦中惊醒时,衣衫已经被冷汗打湿了。

一抬头正巧看见窗外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我惊得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兰儿,开门。」

声音却是沈晏如。

我略迟疑了一下,披上衣衫,站内门内,轻声问道:「晏如哥哥,你有何事?」

白日里刚刚见过,该说的也都说了。

有什么要紧事需要他三更半夜擅闯女子的闺房?

「你开开门,我再与你说,真的,很要紧。」

他半个身子贴在门上,压低了嗓子,像个偷鸡的贼。

我心下疑惑,略微开了个门缝。

可沈晏如一下推门进来,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兰儿,兰儿,我想你了,我好想你。」

他说着话,手就有点不老实,在我身上胡乱地游走。

我又羞又气,一把推开了他。

「沈晏如,你我虽有婚约,但并未成婚,你夜间私闯女子闺房,与礼不合,赶紧

离开。」

沈晏如倒是一点不气,又像泥鳅一样钻了过来。

「兰儿莫气,我是真的心悦你。」

他拈起我的衣角,轻轻摩挲着。

「心悦到即使知道你不是完璧之身,也还是想要迎你进门。」

「你为何却对我这般冷淡?」

是我冷淡吗?深夜私会男子,这要是传出去,我不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他此番作为又致我于何地?

又致我的清普.

我差点忘了,我已失了清白,又何来清誉?

心里一沉,我一把抽出衣角,冷冷说道:

「沈晏如,你大可不必如此。若你觉得委屈,退婚便是了,我绝不会缠着你。」

屋里没有点灯,朦胧的月光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冷笑一声。

「叶兰芷,你装什么贞洁烈女?你也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谁还愿意要你?

「怎么,土匪动得,我便动不得吗?」

「况且,是不是真的有土匪谁说的准呢?说不定是你少女怀春,野外苟合,胡乱

编的瞎话。」

[啪」

我扬手给了他一耳光。

沈晏如一下暴跳如雷。

「叶兰芷,你竟然敢打我!」

他发疯一样冲上来给了我几耳光,又开始疯狂地撕扯我的衣服。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一日山上的屈辱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梅香瘦瘦小小的身子被他们按倒在地。

一阵衣衫撕裂的声音,她亮晶晶地眼睛死死地瞪着我,撕心裂肺地冲我喊:

「小姐,快跳下去,跳下去。」

我被盗匪逼到了悬崖边。

跳下去,我就是人人口耳相传的贞洁烈女。

贞比高陵柏,洁比阴壑冰。

至洁不可污,至贞不可变。

这些诗句我自幼时便已熟记。

但真的站在悬崖边,听着耳畔烈烈作响的风时,我犹豫了。

我不想死,我也才15岁,也是花骨朵一样的年纪。

在梅香震惊的眼神中,我缓缓解开了衣衫。

那伙盗贼逃走后,我想将满身是血的梅香抱在怀里,她却一把推开了我。

她瞪着通红的眸子,厉声质问我:

「小姐,我是没得选。你呢,刚才你为什么不跳下去?」

沈晏如还在撕扯我的衣衫。

我忍着眼底的泪,一手拔掉了头上的发簪,用尽力气扎在了他的肩头。

沈晏如痛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我一脚踹开了。

他跌倒在地上,嘴里仍然不干不净的骂着。

我居高林下地望着他,像是望一条落水狗。

那日,我没来得及告诉梅香,她便跳產了。

若她此刻在我眼前,我一定大声地喊出来。

「梅香,我们没有错,我们不该死。」

院子里的灯忽然亮了起来。

哥哥进了我的屋子,一掌劈在沈晏如的脖子上,然后一言不发地扛起沈晏如出去

了。

临走前,他低低地说了一声,「兰儿,对不起。」

我扶着桌角,勉强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

阿爹摔碎茶碗的声音,二娘低低的哭泣声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原来,这一晚,尚书府只有我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可怕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