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坐西楼不见月》 第1章 我叫狼七,是太子殿下最忠心最精锐的狼卫中最小的一个。

近日,殿下给我安排了一项万分重要的任务——监视他新娶的侧妃的一举一动。

侧妃名叫顾云月,是南宛国烈月军的副帅。

我们与南宛打了三年的仗,一开始,我们势如破竹,直到在泰定关被烈月军拦住。

泰定关是南宛最后一道门户,打下之后便可一路无阻直通南宛都城。

烈月军与我们鏖战许久,用两万人的代价将我们拦在泰定关外,无法再南下一步。

烈月军死了太多的人,而我们也因为时间太久,国库不支。于是两国都不愿再打,皇上顺势同意了南宛的求和。

南宛老皇帝很懂事,答应了我们提出的所有要求,包括要顾云月前往西凌和亲。

烈月军闹得很凶,但没什么用。

南宛皇帝亲自下了令,顾家为显忠心毫不犹豫弃了这个女儿。

烈月军此时不剩下多少人,她哥哥尚且难在南宛党争中保全自身,纵使万般不情愿,也保不下她。

我亲眼看见顾云月在两国使臣的注视下,将一碗废人武功的药一饮而尽。

而后在她哥哥和烈月军其他人的注视下,上了和亲的马车。

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第2章 我是个尽职的狼卫,对殿下的命令尽心尽力,在他们大婚之日也不松懈。

反正殿下不会来,我还挺好奇顾云月会是什么反应。

送她进殿的嬷嬷刚走,顾云月立马就将盖头揭下来,一点犹豫都不带有。

接着不等小侍女反应过来,就上手拆凤冠。

凤冠是最简单的样式,但她手法生疏,把头发缠得死死的。

她自己解不开,腾出一只手招呼旁边吓傻了的小宫女:“来帮我,我没带过这个,拆不下来。”

小宫女战战兢兢上前:“侧妃娘娘,今晚是洞房,您还是快把盖头戴上吧。得等太子殿下来了才能摘啊。”

“你家太子今晚肯定不来。”她说得笃定,却一点埋怨气愤都没有。

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她平静得好像洞房之夜见不到夫君,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更遑论觉得悲伤。

小宫女拗不过她,只得上前帮忙。

配饰叮叮当当拆了一桌子,她扭了扭脖子,舒服地叹口气:“我第一次戴这么重的头饰,压死我了。”

而后她用一支木簪子将头发随便束好,开始整理桌上金灿灿的头面。

过了一会儿,她指指挑好的一堆:“把这些拿给你们太子。”

“娘娘这是何意?”小宫女不解。

“这些在我手里都能杀人,放我这你们太子不放心。”

她的语气平淡又理所当然,把小宫女吓坏了,哆哆嗦嗦将那些首饰收走。

还是太年轻,没见过世面。

不过殿下这位侧妃真是,不同寻常啊。

第3章 新婚之夜殿下没有来,第二日清晨也没让她去拜见皇上。只是把人软禁在东宫。

好像她是个什么不起眼的物件一样,大婚典礼过后,就被随手扔在东宫侧院,无人问津。

侧院不小,但只安排了桃红这一个侍女,还是个新人,看着年龄也不大,不怎么会伺候人。

好在顾云月在军营里长大,倒也不需要别人伺候照顾。

哦对,还有我,和外面一队负责看守的侍卫。

顾云月花了一天时间熟悉这个院子的角角落落,对那个小厨房尤其满意。又花了几天时间给自己扎了个秋千。

她也不闹着出去,只是搬来梯子爬到房上仔细观察了院外的守卫分布。

然后认真地和小头领表示安排不太合理,西南角有明显漏洞。

她只爬过一次梯子,平日里最多也就是荡一荡秋千。

那碗药当然有用,这位曾经在战场上驰骋的天下第一女将,如今和寻常的闺阁女儿没什么区别。

毕竟筋脉全废。

不过好歹是军营里长大的,体质是真不错,除去白日的忙碌,晚上还要在院子里看月亮,夜夜吹风也不得风寒。

大概过了一个月,有天晚上,她依然坐在秋千上吹风看月亮,桃红早被打发着睡觉去了,侍卫也大多在打盹。

只有我,兢兢业业不敢怠慢,瞪大了眼睛盯着。

顾云月突然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我悚然一惊,又很快冷静,我藏得这么好,不可能被发现。

下一瞬间,一颗小石头精准地打在我面前。

她仰头看着我:“我想喝酒。”

无比坦然。

我知道没必要藏着了,从屋顶跃下:“属下明日会和太子殿下禀报。”

“好,劳烦你了,”她倒是很好说话。

“不过今晚是来不及了,你直接去拿吧。”

好说话个鬼。

看我犹豫,她甚至很贴心地表示:“你要不放心,把外面的人叫进来看着我也行,我不会玩什么花招,真的只是想喝酒。”

她认真地看向我,用她那藏满月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让我鬼使神差答应了她这无理的要求。

出于私心,我拿了一坛最烈的酒,希望她知难而退,或是很快喝醉,总之,最好把这个苗头掐灭在今夜。

哪怕我是狼卫中做任务最认真的一个,也不喜欢大晚上跑去御膳房偷酒,这样的事一次就够了。

启开酒坛后,她的眼睛瞬间亮起来,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发出一声赞叹:“你们西凌酒真够劲。”

我眼睁睁看她把一坛子酒喝了个干净。

她酒量再好,这一坛喝完也醉了。

好在很乖,没有耍酒疯,没有增加我的工作难度,喝完就去睡了。

不过我看见有泪水从她眼角滑落,大概是想家了。

我将这些事如实上报,殿下沉默了一会,允许每月送几坛酒给她。

殿下好体贴,这样我就不用去御膳房偷酒了,殿下是全天下最好的殿下。

当时我太年轻,不然我就会意识到这大概率不是殿下体贴我,而是为了顾云月。

她让殿下感到好奇。

第4章 那晚过后,我换了个地方继续监视,上次一定是位置没选好,才被她发现。

没想到她是真有些本事在身上的,眼睛毒得狠,每次都能发现我,但只是与我对视一眼,让我知道被发现了,很少与我说话。

侧院虽然不小,但一直被关在这也腻了。

日子绵长而无聊,她就和桃红学女红。

她不适合这个,总是扎手。

殿下还是没有来,不过姚琳来了。

姚琳是丞相的二女儿,和殿下青梅竹马,是内定的太子妃,只是还未成婚。

姚琳是来宣示主权的,她嘲讽顾云月成婚一月,却还没见过太子。而自己与太子这一月同游了四次,自己才是太子心尖尖上的人。

顾云月将自己这里最好的点心与茶拿出来招待姚琳,然后拆了坛酒兴致勃勃地听着。

甚至哄着姚琳讲的更详细些。

姚二小姐很漂亮,但是显然被她爹和殿下保护得太好,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被顾云月套了多少话。

可惜我不能出去制止她,只能趴房梁上认认真真听着,好歹能告诉殿下,顾云月知道了哪些事。

直到天色将晚,宫苑里都点起了灯,二小姐才终于说完。

顾云月很认真地总结:“你身世好,长得又漂亮,与太子天作之合。祝你们早日成婚,长长久久。”

姚琳示威的话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憋得她好一阵咳嗽。

顾云月替她顺气,还往她手里塞了杯水,叫她喝一口压一压。

“你不嫉妒?”姚琳缓过来之后问。

顾云月捏捏她的脸:“非要说的话,我嫉妒他。”

姚琳的脸瞬间红了,落荒而逃。

侧妃笑得像偷了鸡的狐狸,还冲着姚琳的背影喊:“有空常过来玩啊!”

第5章 姚二小姐当真没有心眼,时不时就会过来,对顾云月的态度从敌视到亲昵只用了短短几日。

顾云月显然清楚我会把她俩聊天的所有内容一字不差地告诉殿下。

因为她会给姚琳讲烈月军里的故事,虽然都不怎么重要,但那毕竟是烈月军,什么样的信息殿下都需要。

这保证了不会有人阻止姚琳继续过来。

因为她只讲给姚琳。

不得不说,顾云月很会讨小姑娘欢心。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我怀疑这样的见面继续下去的话,殿下未过门的太子妃,很可能会被太子侧妃拐跑。

殿下后院失火指日可待。

作为忠心的属下,我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了殿下。

然后大哥狼一在殿下发话之前,揪着我的领子把我扔了出去。

我委委屈屈但不敢说话。

不过殿下确实不许姚琳来了。

殿下哪都好,就是爱吃醋。

偏院又是冷冷清清。

我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顾云月。

真的只有一点点。

第6章 时间过得好快,已经到冬天了。

侧妃不受重视,送到这儿的碳并不多。

但她还是让桃红在没人的偏殿放了一个炭盆。

雪景很好看,但依然负责监视侧妃的我觉得琉璃瓦好冰,落在身上的雪被体温融化又再度结冰好冷。

那个炭盆看着好诱人。

第7章 除夕夜宴,宫里向来是要大办的,顾云月作为殿下唯一的侧妃,不得不参加。

这是顾云月嫁过来之后,第一次出院门。

殿下没让人给她送东西,所以她打扮得很素净,只带了那支木簪,再无任何配饰。

穿的也是从南宛带来的衣裳,不过那件火狐斗篷很漂亮,皮毛柔顺颜色鲜红,像一团火一样。

除夕宫宴,朝中大臣都可带家眷前来。

我躲在一旁瞧着,这么多精心打扮的夫人皇妃,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压过顾云月。

冬日里,没什么比一团火更吸引人。

这是大婚后殿下第一次见她。

不过之前在战场上倒是见过很多次。

开宴后不久,有受宠的皇妃开口:“本宫苦寻火狐斗篷许久,不想这样的宝贝侧妃居然有,不知侧妃可愿割爱?”

问得客气,实际上顾云月没有选择,不仅得立马献上,还要说“望娘娘不要嫌弃。”

皇上很满意。

后妃们向来很知道皇上的喜恶,很快有嫔妃为讨皇上欢心,继续刁难,让顾云月舞剑助兴。

堂堂太子侧妃,竟要如歌姬一般献艺。

她曾经的本事,如今成了别人折辱她的借口。

姚琳好像要开口替她解围,却被她爹牢牢按住。

侧妃穿得单薄,孤零零立于高台之上,手中拎着一把可笑的木剑。隐在暗处的我突然意识到,这就是皇上点名要顾云月前来和亲的原因。

既然在战场上她是不败的,那就换一个地方,冷落她羞辱她,打断她的脊梁,就好像打败了南宛。

但我看得清楚,直到曲毕重回殿下身边,她的背一直挺得笔直。

所有人都放肆大笑,还有不少人用露骨的眼神紧紧黏着她。

殿下虽也笑着,但我看见他左手下的桌案已经被按得裂开,这表明他很愤怒。

也许是因为看惯了战场上的顾云月,这样的她让殿下感到陌生,也许是觉得这些人竟敢肖想他的侧妃。

所以他紧紧攥住顾云月的手腕,逼她看向自己:“求孤,孤会护着你。”

侧妃平静地抚开殿下的手:“殿下何必扫了皇上的兴。”

真奇怪,明明是示好被拒绝,殿下怎么笑得那么开心。

第8章 除夕夜后,太子与侧妃的关系渐渐好了起来,隔十天半个月的,殿下也愿意来侧院看一看她。

不过只是与她说几句话,从不久坐。

出乎我的意料,姚二小姐对此事乐见其成。

二小姐自小就爱来东宫,如今太子监国,没太多功夫搭理她,她倒跑得更勤。

虽然殿下不许她再来侧院,但她非要进来,侍卫们自然不敢拦她,也不至于为了这件事闹到殿下面前,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也喜欢她来,姚二小姐天真烂漫,很讨顾云月喜欢,也爱缠着顾云月,让她讲军里的趣事。

这样一来,我就有东西给殿下汇报了。

姚琳还喜欢畅想日后嫁入东宫,便要日日来找顾云月玩,那时她作为太子妃,自然有权力解了侧院的封禁,顾云月就不必成日闷在这里。

顾云月从不顺着她的话继续,总是不动声色转了话题。

对姚琳,她一向很有耐心。

虽然她从不抱怨,可我看得出来她不喜欢被困在这小小的院子里,她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但我总觉着那像是她的面具,而不是她真实的心情。

姚琳能让她开心些,我觉得很好。

殿下也觉得很好,于是就这样下去了。

第9章 太平日子没过多久,几个月后,大朔突然发难,在边境不断闹事,还扬言要我西凌最金枝玉叶的姑娘去和亲。

皇上没有女儿,殿下没有姐妹,最金枝玉叶的姑娘就是姚二小姐这个丞相之女。

皇上不欲动兵,武将也无一人请令,二小姐出嫁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丞相对此事无可奈何,殿下也无计可施,二小姐最后只好来找顾云月诉苦。

我猜她也没指望顾云月能替她做主,只是想找个地方好好哭一哭罢了。

顾云月轻拍着她的后背,等她慢慢止住悲声,还让桃红煮了鸡蛋来给姚琳敷哭肿了的眼睛。

等姚琳情绪平复下来,顾云月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十分认真地表示:“你莫怕,我来想办法,绝不会叫你嫁去那里。”

姚琳不信,定要深究她到底有什么办法,她并不细说,只是让姚琳回家去,该做什么做什么,等她的好消息便是。

或许是她坚定的语气让人感到安心,又或许是因为此时并无别人可信,姚琳听了她的话乖乖回去了,走的时候比来时要兴致高些。

我心里叹气,二小姐真好骗啊,侧妃信誓旦旦说了几句她就信了。

她也不想想,顾云月要有这么大本事,又怎么会被南宛嫁到我西凌来。

她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怎么可能在这异国他乡护住另一个人。

就算真有办法,也定然是要借太子殿下的力。

我自然是不可能让她去烦扰太子殿下的,殿下这些日子本就忙,姚琳她爹都不管的事,殿下没必要往身上揽。

果不其然,顾云月冲我的方向招招手:“劳烦你跑一趟,和太子说,若他肯来,我便将烈月军中的机密兵法告诉他。”

我本来都打好草稿要义正词严地拒绝她,听清楚她说的话后,又生生憋了回去,乖乖去找殿下。

殿下来后,直入正题:“孤来了,你要说什么?”

顾云月已经磨好了墨,提笔在纸上仔细勾画:“几年前,烈月军也曾与大朔交战,这是我们吃了许多亏后发现的法子,专门克制大朔的骑兵。”

听到这,别说太子殿下,连我也忍不住踮脚去看她到底在画什么。

大朔人游牧为生,是在马背上讨生活的,骑兵更是骁勇善战悍不畏死,很难对付,这也是皇上不愿出兵的原因。要真如她所说,能够克制大朔骑兵,可就替殿下解了千斤重担。

顾云月出奇的坦诚,从士兵的甲胄该如何设计,到用何种阵法对付骑兵冲锋都极详尽地一一解释,确实是专门针对大朔设计的。

她讲了大概半个多时辰才说完,说完后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了。

殿下开口问她:“为了一个姚琳,这等军中机密你也舍得告诉我?”

她毫不犹豫:“是为她,但不全是为她。”

殿下好奇:“那还为了谁?”

我心中称奇,殿下向来聪慧,何必多此一举,除了殿下,侧妃还能为了谁。

“我是为了边关那些百姓,大朔连年侵扰,百姓不得安生,云月不忍。”

不愧是侧妃,说话从来在人意料之外,幸亏我方才没有多嘴。

殿下并不信:“你从未见过他们,何况是我西凌的百姓,你谈何不忍?”

顾云月直直看向殿下,目光里一片澄澈:“烈月想出来这些,就是为了救百姓于水火。我不曾见过西凌的百姓,但我见过其他被大朔侵犯的百姓,他们没有区别。”

“你可怜会死去的百姓,便该知道姚琳和亲就能救他们,为何还要劝孤去打仗?牺牲姚琳一人即可的事,何必要我西凌兵将前去送死?”

殿下问得凌厉,顾云月却没被问住:“大朔的草场不够,养不活他们的牧群;大朔的地长不出五谷,喂不饱他们的人;大朔的地下无金无铁,填不满王族的欲念,所以他们一再侵犯邻国。这不是嫁一个女人过去就能解决的。

大朔崇奉力量,得把他们打痛了,才能叫他们臣服。”

殿下沉默良久:“你就这么笃定,孤会听你的话,出兵大朔?”

“殿下是西凌的太子,自然要替西凌长远考虑,趁此机会平定大朔,日后与各国周旋时便没有后顾之忧。不过若是殿下不愿不敢,那,”

她笑了一声,“云月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第10章 那日殿下气冲冲拿了她写满的一沓宣纸走了,回去后就着手出兵大朔一事。

她说的那些法子确实好用,大朔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不仅不敢再提姚琳和亲一事,还立约保证绝不再犯我西凌。

殿下也因为此事在朝堂上威望大涨,皇上连连称赞他此事做得绝佳。

因为有顾云月一份功劳,我便将这些事都与她说了。

她听得仔细,末了说了一句:“原先大朔最怕的是烈月,这次倒叫你西凌占了这个名头。”

这话说得像是小孩子般的争强好胜,我恍然惊觉她其实年岁不大,及笄也不过才两三年。

可她总是波澜不惊的模样,连情绪都少有,完全不像这个岁数的女孩子。

姚琳自然是欢喜疯了的,为了报答她,软磨硬泡着让殿下解了她的软禁,许她自由出入东宫。

殿下允了,除了当作是对她的奖赏之外,也存了试探的心思,叫我仔细盯着,看她去了哪里,见了哪些人,又说了什么话。

可她却还是安安稳稳待在侧院,从不自己出去。除了姚琳,也就和桃红说说话。

殿下很满意,就连皇上也对她改观许多。

于是殿下更常来看她,有时还会在她这里过夜。

大哥曾揪着我的耳朵对我好一番耳提面命,告诉我在“盯紧顾云月防止她居心不良”和“识相的离远一点别打扰到殿下”之间有一条微妙的线,要我仔细把握。

一言以蔽之,就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一开始我还会出错,后来就熟练了。

殿下带着她在院子里乘凉时我可以在一旁看着,等他俩进了殿内,我就要哪凉快哪待着去了。

第11章 秋天的时候,顾云月被诊出身孕。

殿下很高兴,看向她的时候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如果早几年我看到殿下这样的眼神,我一定会觉得殿下被夺舍了。但如果对象是顾云月,好像又理所应当。

顾云月怀孕的消息是机密,殿下的心腹中也就我和尹老爷子知道。

老爷子是殿下已故母后留给他的老家臣,极善医术,是看着殿下长大的。

这次殿下让老爷子专门负责顾云月,足见他的重视。

也许是因为曾喝过药,损了根基,顾云月这一胎怀得艰难,嘴也挑得很,什么都吃不下去。

殿下找来了不知多少厨子,都不能让顾云月安稳吃几日。

后来实在没办法了,殿下甚至自己去了侧院的小厨房。

奇怪的是,只要是殿下亲手做的,哪怕是最简单的荷包蛋,侧妃吃完都好好的。

也许小殿下知道是他爹做的。

真聪明,一定是随了我们殿下。

侧妃真是好福气,连皇上都没吃过殿下亲手做的饭呢。

可惜我不能把这事告诉其他狼卫的兄弟们,我真想知道他们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除夕的时候,侧妃原是想寻个借口避开宫宴的。

殿下却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哄着她,再三保证定然会保护好她和孩子,也叫其他人看看他们母子二人在殿下心中有多重要。

总之,等顾云月终于松口同意的时候,我保证,我从殿下那里学来的情话,就算除去那些肉麻的说不出口的,也足够我讨任何一个女孩欢心。

与去年不同,今年殿下恨不得用各式东西把侧院填满。

顾云月在桃红的服侍下精心打扮,只是她嫌重,不肯戴头饰,仍只用那支木簪子束发。

她已经有七个月身孕,宽大的衣袍也遮不住,宴会上所有人看向她的目光里都带了惊异与忌惮。

但殿下一直将她牢牢护在身侧,替她把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堵回去。

我依然躲在暗处,心中暗想,这世间事当真是不可知,去年此时,顾云月被人百般折辱,今年,就被殿下如珠如宝般护着。

不过也有不变的事,比如顾云月挺得笔直的背。

除夕夜宴过后,朝中暗流汹涌不断,但殿下运筹帷幄,东宫的那间侧院并未被朝堂上的风雨侵扰到半分。

姚琳也是那天才知道顾云月有孕,连着几日闹着要来,趁着殿下有日事务繁忙,得偿所愿地进了侧院的门。

顾云月见她来很高兴,只是体力不支,大半时间只是听着姚琳叽叽喳喳地说,连姚琳专门为她寻来的糕点也只吃了半块。

二小姐是个有眼色的,看出来她倦色难掩,知趣地坐了片刻就走了。

走前再三叮嘱顾云月要好好将养着,等她再找机会过来。

我看殿内无事,趁着中午日头好,跑去房顶上晒太阳。

不知道过了多久,桃红的尖叫把我从睡梦中惊醒。

我吓得从房顶上滚下来,幸亏我身手好,才没有断胳膊断腿。

桃红已经跑出来了,见到我后两腿一软差点跪下,我伸手扶了她一把:“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血,好多血!”她惊恐地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