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庶妹争不停,可她只想躺平》 第1章 “好热!”

低吟声入耳,颜沐禧的心神回笼。

她晃了晃晕眩的大脑,涣散的眸光渐渐聚了焦。

身前的床榻上躺着一名衣衫不整的男子,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乌发浓眉、长睫高鼻、肤白唇红,一张脸好看到让人挪不开眼。

可好看归好看,这人谁呀?哪来的?

思考怔愣间,落在衣襟处的细嫩手腕突然被扣住。

等颜沐禧回神,她的掌心已贴在了男子滚热的胸膛上。

入手的肌肤滑嫩带有些许的汗湿黏腻,掌心被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下敲击着,还有丝丝酒香环绕在鼻端……

触感和感官都真实到不像是梦境……颜沐禧心下骇然,葱白手指无意识的在蜜肌上掐了一把。

“嘶~”榻上的男子眉间微蹙,缓缓睁开了眼,眸光如出鞘利刃般幽冷摄人。

四目相对的一瞬,颜沐禧心脏骤停,身体也是不受控的僵在了原处。

静默片刻,男子突然呢喃着出声,“你、是颜府的姑娘?”

直到声音钻进耳膜,颜沐禧僵硬的身体才有了些许知觉。

她迅速抽出手掌,转身连滚带爬的挪到了房门口,想要逃出去,发现门竟从外面被反锁了,任她拼尽了全力也没能打开。

久久没听到身后有动静,颜沐禧小心翼翼的回头,见榻上人又闭上了眼,稍稍松了口气。

她这一口气还没顺下去,外头忽而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屋舍是供人临时休息的场所,屋内的风光一览无余,完全没有可供藏身之处。

屋外,一行人着急忙慌的闯进了跨院。

“钱氏,你当真看到禧姐儿被歹徒劫持来了跨院,确定没瞧错?”主母苏氏神色严肃。

钱漫漫一口咬定,“当然没瞧错,我怎可能认错自己亲生孩儿?”

说话间门被婆子破开了,一众人先后闯进屋子。

屋内的光线有些暗,钱漫漫顾不得视线模糊,顶着一头华丽朱钗冲在最前面,脚刚踏进门便和一道人影撞了个满怀。

“哎呦喂!”等看清撞到的人是自家女儿,钱漫漫赶忙拉过人从上到下仔细端详。

待确定了女儿衣衫齐整无大碍,才又扯着嗓子咋呼起来,“可怜见的,到底哪个杀千刀的欺负了我家禧姐儿,出来,给我站出、”

可当她看清榻上躺的人时,叫嚷声戛然而止,惊愕到眼珠子都瞪大了。

紧跟其后的苏氏也看清了屋内情形,转身回避的同时不忘吩咐一旁的下人,“送漫夫人和二小姐回院子。”

片刻的清醒过后,颜沐禧的头脑又开始晕眩,身体也如同被火烤般炙热难挨。

她迷迷糊糊被带回了院子,等喝下一碗汤药,身上不适才慢慢的退去了。

身为吏部右侍郎府的嫡次女,颜沐禧的身份在洛都虽算不得多高贵,但胜在有个富可敌国的商贾外祖,平日里的一应吃穿用度比大丰公主还要奢靡几分。

且她向来胸无大志,看书认字嫌眼疼,练琴作画嫌手疼,平日里能横着绝不竖着。

多年如一日刻苦律己的嫡姐才名远扬,她不屑轻嗤,谁累谁知道!

生的倾国倾城的庶妹被万千公子哥儿追捧,她也是懒懒吐出几个字,不嫌麻烦!

别家闺秀都想着如何寻一门顶好的亲事,她就想躺平享受眼下的奢靡小日子。

可哪能想到,人在屋中躺着,祸也能砸到头上来。

颜家与大多一妻多妾的官宦家族结构不同。

颜沐禧的父亲颜永臣本是贫农出身,年少中举后结识了江南首富的独女钱漫漫,郎情妾意很快定下了婚约。

后颜永臣进士及第被钦点为探花郎,又救下了遭遇惊马之难的苏家嫡女苏瑶,未婚男女在大庭广众下有了肌肤之亲。

苏家乃百年清贵世家,苏太傅是当今圣上的恩师,苏家的优秀儿郎和门生遍布朝野,颜永臣想要走仕途必然要娶了苏家女。

钱家不愿板上钉钉的夫婿被抢走,又开罪不起苏家,只能应下颜永臣同时娶两名女子为妻,名分不分高低。

婚后苏瑶生下嫡长女颜沐清后又育有一子,儿女双全还掌管了颜府中馈。

而钱漫漫只得了颜沐禧一个女儿便再无所出,生不出儿子又不善管家,都是嫡妻却生生矮了苏瑶一头。

出嫁前是从未受过丁点委屈的娇娇女,嫁人后却处处被人压着,钱漫漫做梦都想自家女儿能扳回一局。

可惜事与愿违——

自打颜家年长的三个女儿陆续及笄,盛名在外的嫡长女颜沐清百家求娶,庶三女颜沐筠也因相貌出众得了众多公子哥儿的青睐,只钱漫漫所出的嫡次女颜沐禧无人问津。

钱漫漫不甘心,便想到用特殊手段替自家女儿谋划一桩好亲事。

千挑万选,钱漫漫竟看上了苏家长房的幼子苏华昌做女婿,于是趁今日颜老太太寿宴人多杂乱,精心设计了一出爬床戏码。

意图将生米煮成熟饭,等事后依着颜、苏两家的关系,苏家再不愿也只能吃了哑巴亏,迎自家女儿进门。

亲生母亲赌上女儿的清白谋划亲事就够离谱,更离谱的是还把事情搞砸了。

被下了锅的人不是苏华昌,而是荣王世子,一个名满洛都城的纨绔二世祖。

“呜呜呜……都是阿娘的错,是阿娘害苦了你……娘可怜的禧姐儿呀……”

颜沐禧歪在卧房贵妃榻的软枕上,药力未散尽头本就隐隐作痛,被耳畔环绕着的嘤嘤哭声吵得脑仁更疼了。

扫了眼一把年纪却还如孩童般哭嚎的亲娘,无奈哄劝道:“阿娘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

钱漫漫打了个哭嗝止住声,“好,阿娘不哭,不哭了!”

只安静了小片刻,又继续,“可、可不哭也解决不了问题呀,阿娘忍不住、想再哭会儿……如若荣王府不答应亲事,可怎么办,怎么办呀……呜~呜呜呜……”

颜沐禧烦躁的捏了捏眉心。

大祸临头,傻阿娘竟还惦记着亲事,却不想荣王府是她踩着梯子都够不上的人家,眼下能保全她的小命便是万幸了。

反正她不可能为了保全颜家脸面一了百了,命只有一条,她珍惜的很,谁也甭想轻易夺了去。

第2章 老荣王是当今圣上远景帝的亲皇叔,夺嫡之乱时曾替远景帝挡过刀,因当时伤的太重多年没能有子嗣,后年近半百才得了一个儿子,一出生便封了世子。

荣王世子自小到大被王府长辈娇惯至极,平日里又有皇帝、太后的偏宠,耍起狠来连皇子、公主们都得避让三分。

而最糟糕的还不是荣王世子的身份。

坊间有传言,荣王世子对颜家庶三女颜沐筠一见倾心,扬言此生非颜沐筠不娶。

众目睽睽跟心上人的嫡姐有了首尾,等于断了俘获心上人芳心的可能。

荣王世子清醒后会有多痛恨始作俑者?颜沐禧光想想便觉头皮发麻。

酉时宾客散去,母女二人被管事婆子请去了主院。

正厅里,几名参与爬床的外院奴仆跪趴在地上,颜父和苏氏坐在上首,小辈里只有颜沐清在。

看到夫君,钱漫漫刚收起不久的眼泪又决堤了,迈着小碎步朝着颜父小跑过去。

“咳!”颜父沉着脸咳了声,温润如玉的眸子哪怕冷着也不甚骇人。

钱漫漫意识到当下的处境,不甘愿的止住步子,泪眼朦胧的投去了一个黏腻眼神,颜父则假装没看到,端起茶碗喝茶遮掩。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苏氏,深呼吸数次才堪堪压下心头的躁火。

今日被算计的本是她的亲侄子,若不是长女提前发现端倪将有问题的酒换走,他们苏家最优秀的儿郎,便真的要娶个一无是处的蛮横娇奢女。

看了眼苏氏的脸色,颜父沉着脸冷声训斥,“钱氏,孽女,你们母女二人可知错?”

颜沐禧不敢如往日般观赏父亲的美貌,扑通一声干脆利落的跪下,俯身磕头,“沐禧知错了,任凭父亲、母亲责罚!”

钱漫漫错愕到连哭都忘了,苏氏和颜父对视一眼,显然都没料到向来滚刀肉般不服管教的人会乖乖认错。

片刻的错愕过后,颜父看向苏氏,“内宅之事,还请夫人做主裁断。”

同床共枕数年,苏氏岂会不知自家夫君的成算,将决策权给她,无非是想让苏家出手替钱氏母女二人周旋。

教养使然,苏氏内里再气语调也是惯有的平缓和煦,“此事牵扯外男,已不是简单的内宅事物,妾身不好做主,还是夫君裁断较好。”

一旁站立着的颜沐清突然开了口,“二妹妹年纪小不知事,做下错事再所难免,且妹妹已知错了,还请父亲、母亲不要罚的太重。”

碧玉年华的少女身量高挑纤细,长相随了苏氏,鹅蛋脸瑞凤眸,整个人温婉大气又不失女子该有的柔美。

颜沐禧抬头看过去,觉得今日的大姐姐和之前不太一样,眼神里好像多了几分看透世俗的沧桑淡然。

颜沐清的恳求并没打动颜父,他长长叹息一声,“唉!错已犯下,此时知错有何用?”

顿了片刻见无人应声,又道:“颜家二女颜沐禧品性低劣不堪,无媒与男子苟合,罚杖责三十大板、禁足半年以儆效尤。”

“呜呜呜……夫君好狠的心呐,禧姐儿是我九死一生拼了半条命才生下来的,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夫君要打先打我吧,一切责罚当娘的都替孩儿受着,呜呜呜,娘可怜的禧姐儿……”

钱漫漫将颜沐禧拥在怀里,哭嚎到伤心欲绝。

颜沐清见状快步走过来,跪在了母女二人身旁。

“二妹妹是女儿家不能伤了身子,年纪小任谁都会犯错,知错就改便不算大过错,来日方长慢慢教导即可,沐清恳请父亲收回成命。”

颜沐禧瑟缩着身子没言语,余光却不动声色的打量起颜沐清。

她们姐妹之间虽有过小摩擦,但也没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大姐姐今日何故要如此落井下石呢?

她早已及笄,嫁人在即哪还有来日方长,强调年纪明摆着是在拱火嘛!

果然,颜父的眉间拧的更紧,“禧姐儿早已及笄,十六算不得小了,这次必须重罚。”

钱漫漫闻言也不哭了,梗起脖子叫嚣道:“罚可以,但不能打,否则夫君休了我吧,我带着禧姐儿回江南去,今后再不碍别人的眼了。”语气透着股不知死活的单蠢豪横。

颜父气道:“无知妇人,荣王世子在我们颜府遭了事,不重罚禧姐儿如何去平荣王府的怒火?”

见夫君动了真怒,钱漫漫心里忐忑的很,强撑着仅剩不多的胆气坚持道:“我不管,反正不许打禧姐儿……夫君你想想办法嘛,咱们之前便没护住女儿,这次必须把人护住了……”

提到之前,颜父语塞了,沉默片刻后态度终是软了下来,“女儿家的身子确实娇弱了些,禧姐儿的皮肉之苦便免了,明儿一早去庄子上悔过去吧!”

“砰——”苏氏放下茶碗愤然起身,拂袖快步出了屋子,显然极不满颜父的处罚。

颜沐清站起身,慌乱行礼告退后追了出去。

卧房里,苏氏闭眼靠在窗边的榻上,颜沐清跪坐到榻前,握住母亲的手温声劝说着。

“……事端都遮掩过去了,表哥没被牵扯到,父亲护着钱氏母女也是早就料到的结果,阿娘想开些吧,气坏了身体太不值当。”

“你表哥差一点被算计了,钱氏如此恶劣的行径,你阿爹避重就轻把脏锅一股脑扣到了禧姐儿头上,无非是料定了我会顾全颜家脸面心软周旋,他到底有没有将我、将苏家放在眼里!”

苏氏强忍着泪意不让自己失态,当家主母的威严不允许她在女儿面前软弱。

颜沐清心下叹息,为阿娘的付出感到不值。

前世的阿娘为了颜家任劳任怨操持半生,到头来却落得了那般凄惨不堪的下场。

可如今人心未膨胀,一切也都尚未发生,她除了劝慰什么都做不了。

“阿娘没必要为了父亲的作为伤怀难过,他不定是真心向着钱氏,维护她也只不过是看在银钱的面子上罢了。”

苏氏闻言大惊失色,“不许胡说!当晚辈的怎可妄加评判长辈的是非。他是你父亲,娘和你们姐弟三人的依仗,阿娘平日里是如何教导你的,你怎能因内宅是非怨上你父亲……”

颜沐清满心苦涩。

父亲!重活一次,她再没父亲。

第3章 前世,颜沐清听从父命参选太子妃入了东宫,十多年间为了家族利益始终不敢和太子交心。

本以为牺牲情爱是作为世家嫡长女生来的使命,直到苏家被灭门、阿娘自戕惨死时,她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东宫沦陷,她被所谓的父亲亲口下令射杀,最后时刻是太子将她护在了怀里。

太子撑着最后一口气问她,“如果有下辈子,还愿不愿做吾的太子妃。”

她哭的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着太子咽了气。

闭眼前,她用尽力气嘶喊,“够了,一次就够了,我再不祸害你了……”

任她喊得声嘶力竭,可惜太子听不到了。

短暂又无比漫长的一生,她颜沐清对不起苏家,对不起阿娘,可最对不住的还是太子。

生生世世,她都无颜再面对他!

没想到,她颜沐清重生了,回到了出阁前祖母大寿这日。

外祖家还在,阿娘好好的,太子也还是太子,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可她不确定重来一次,事件会不会因为她的干预发生改变。

前世的二妹妹爬上了表哥的床,事后钱氏逼迫苏家娶二妹妹过门。

表哥醉酒跟她表露了心意,说早已对她情根深种不愿娶她人为妻。

两家的婚事即将定下,她委婉拒绝了表哥,万万没想到表哥会因此酗酒从高处跌落毁了容貌。

钱氏眼见金龟婿前程尽毁断了入仕的可能,立马偃旗息鼓只字不提将二妹妹嫁入苏家之事。

今生,她将有问题的酒换给了荣王世子,不愿表哥再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而前世的荣王世子满心满眼只有一个颜沐筠,爱三妹妹爱到了骨子里。

为了三妹妹改头换面立功建业,爱而不得更是未娶妻生子,孑然一身只为护心爱女子的周全。

和心上人的姻缘还未开始便被人掐断,酒醒后的荣王世子会有多愤怒可想而知,钱氏母女定会为自己的作为付出代价。

如今事件成功偏离了原定轨迹,足以证明她的干预是有用的。

重来一次,她一定要护好阿娘,护住苏家,远离皇室,更不会再助父亲成就他的狼子野心。

苏氏的情绪刚平稳些,内院大管事尹婆子来请,“老爷请夫人回正厅商议荣王府事宜。”

颜沐清愤然回绝,“烦请妈妈告知父亲,阿娘身子不适,便不去凑热闹了。”

话音未落,苏氏已站起了身,“罢了,我这就过去。”

看着阿娘匆匆离去的背影,颜沐清愣在原地许久,苦笑一声到底还是跟了过去。

这边苏氏还未踏进正厅门槛,颜父便疾步迎了过来,伸手托住她的手臂,“夫人小心脚下。”

钱漫漫最爱拈酸吃醋,放在平日早使性子了,可此刻看两人亲近愣是咬着嘴唇没敢吱声。

待苏氏坐下,颜父软声劝慰,“瑶儿,为夫知你心里有气,可颜府不止禧姐儿一个孽女。此事处理不好咱们整个颜府的姑娘都跟着遭了难,还请夫人以大局为重。”

“夫君想要妾身如何做?”

见苏氏并未拿乔,颜父又道:“明日你我二人带着厚礼去荣王府赔罪,先探过王府的口风再做打算,可好?”

苏氏拧眉想了下,刚要开口应承,颜沐清打帘走了进来。

“请父亲另做打算,女儿宁愿此生不嫁人,也不愿阿娘前去王府受辱。”

苏氏厉声呵斥,“清儿,休要胡言乱语!”说罢扭头看向颜父,“是妾身没教导好女儿,还请老爷莫要怪罪清姐儿。”

“阿娘!”颜沐清满目愤然。

“退下!”苏氏秀眉紧锁,显然是动了真怒。

颜沐清站在原地没动,眸中蓄满莹莹热泪,倔强不肯让其落下。

颜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到底是不忍开口训斥。

眼看场面陷入僵局,颜沐禧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大姐姐还不快退下,没看到父亲、母亲都生气了嘛!”说着话抱住颜沐清便往外走。

颜沐清甩手想挣脱,却因力气不够被拽出去老远。

好不容易挣脱掉一只手臂,下一秒又被锁了回去,整个身体都被禁锢住动弹不得。

“你、你放开我!”

颜沐禧不但没放人,反倒抱得更紧,“不放!”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颜沐清满面通红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被连拖带抱的出了屋子。

画面莫名有些喜感。

苏氏抬手摁下突突跳的眼皮,扭头看向颜父。

“妾身愿意前往荣王府,只是荣王府不缺金银俗物,这赔罪礼该备些什么?”

想要平了荣王府的怒火,眼下除了牺牲自家女儿外只有一个法子,便是给荣王府献上足够诚意的赔罪礼抹平此事。

普通的金银俗物定入不了王府的眼,赔礼必然要送到收礼人的心坎上。

颜父贫农出身家底浅薄,手里没有好东西,苏氏的嫁妆里倒有些名家字画和孤本,先不提荣王府能不能瞧上眼,祸事是钱漫漫闯下的,没有让她人贴嫁妆去平祸的理。

钱漫漫一向不管俗事,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

“哦、我刚得了一匣子夜明珠,两株南海红珊瑚,对了,我嫁妆里有整套上好的羊脂玉摆件、”

颜父打断,“荣王府不缺这些俗物,你嫁妆里不是有根近千年的野山参么?”

钱漫漫愣愣点头,想到还有更好的,“还有、”话出口又反悔了,“那、那便送人参!”

颜沐禧的耳力极好,隔着双层棉帘也能听清楚屋内的谈话,她听到事情敲定了,立马松了手。

颜沐清动了动被箍到发麻的胳膊,忍不住开口嘲讽 ,“二妹妹满意了么?”

颜沐禧没好气切了声,“大姐姐阴阳怪气没用,吃得少力气跟猫儿似的怨得了谁?我明早便得离府,就先回院子收拾去了,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见面,大姐姐可别太想我。”说完背着手扬长而去。

重活一世,颜沐清本以为自己已经看淡一切,此刻却还是被眼前矮自己半个头的小妮子气到跳脚。

生而为人,怎么能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呢!

从主院回来,颜沐禧歪在闺房的软榻上不言不语。

见女儿失了魂般,钱漫漫啜泣着又开始抹眼泪珠子。

“……都是阿娘的错,阿娘原本想着苏家家风清正,有女子不做妾、男子三十无子方能纳妾的家训。苏家小子又是个实诚性子,你嫁过去定能过上舒心日子……可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嘛,端给苏家小子的酒,怎么就让荣王府的二世祖给喝了……”

第4章 没生会算计人的脑子,安安分分过自己的小日子不香吗?为何非要折腾?

可这些话颜沐禧已经说过无数遍,钱漫漫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听进心过,她也懒得再浪费口水。

颜父现任职吏部右侍郎,府邸是成婚时买下的普通三进宅院,钱漫漫不喜与她人同住一个院落,自掏腰包高价将隔壁的两套宅院买下打通了。

不同于颜府其他公子小姐要共用院子,颜沐禧有独立的院落,起名金玉苑。

已是寒冬时节,金玉苑仍绿意盎然,为顾忌颜家其他人的颜面,院落除打理的精心外在布置上中规中矩。

真正奢华的是内室,尤其是卧房,地面由青白玉石铺砌而成,全套的黄花梨木家具,价值千金的双面绣屏风,连床幔、妆奁上都镶着宝石玉件,整个房间的每一处小装饰都价值不菲。

钱漫漫边哭边念叨,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车轱辘话也是说了一遍又一遍。

颜沐禧耐心耗尽,“我困了,阿娘早些回院子歇息吧!”

钱漫漫吸了吸鼻子,抽噎着说道:“禧姐儿你也不必太忧心,你阿爹这般疼你,肯定能保你周全的。”

“嗯,我信阿爹,更信阿娘会竭尽全力护我。”颜沐禧挤出一抹笑,莹亮水眸直勾勾的盯着钱漫漫。

眼神对上,钱漫漫慌乱躲开,嗫嚅着说道:“对,阿娘肯定能护住你。”

不会说谎的人眼睛最是骗不了人,颜沐禧轻松窥探出了她的心思。

即使早就看清事实,可一时间心头涌上的酸涩还是难以抑制。

野山参虽珍贵,但荣王府并不缺稀有药材,拿山参当赔罪礼,成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只有外祖、她们母女和亲近的下人知晓,阿娘的嫁妆里有一颗万金难求的丹药。

据说此丹可解百毒,能令濒临死亡之人起死回生。

荣王妃患病多年,眼下已是油尽灯枯,若是能得回魂丹延缓寿命,以老荣王对王妃的爱重,定能揭过眼前的事端。

阿娘没开口提及回魂丹,颜沐禧原本以为她没想到,可刚刚眼神躲闪之举,分明是想到了舍不得而已。

出了金玉苑,陪伴钱漫漫多年的乳母刘妈妈,忍不住开口提醒。

“荣王府到处搜罗名医,荣王妃怕是要不好了,咱们若是能想办法医好王妃的病,说不准、”

钱漫漫拧紧秀眉,“我早想到了回魂丹,可丹药只有一颗,不到万不得已不能送与他人,再看看吧!”

刘妈妈欲再劝,可看着她因纠结咬破的嘴唇,叹息一声作罢了。

旁的母亲都把子女放在首位,只自家夫人成婚多年还如未经事的小女儿般,一颗心全都扑在了男人身上,对亲生女儿的关怀少之又少。

这好不容易为二小姐周旋一回,还把事情搞砸害苦了二小姐。

如今情形想保下二小姐,唯有把丹药送出去方能一试,夫人舍不得拿丹药救二小姐,定是打算留给老爷的。

在对待老爷的事上,夫人最是执拗,除非自己想明白,不然劝说再多也是无用。

翌日一大早,颜父和苏氏相携去了荣王府赔罪,不但没见到王府的主子,精心备下的厚礼也被退了出来。

从王府出来后,颜父直接去上职,苏氏独自回了府。

这边苏氏前脚回府,后脚颜府大门便被拍的啪啪响。

正梳洗,听闻是荣王世子上了门,吩咐道:“先引贵人去正厅,我稍后便到。”语气虽不显慌乱,手上却加快了洗漱的动作。

荣王世子是洛都城纨绔之首,行事向来无章法,被晾的久了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无人敢怠慢。

前院正厅里,荣王世子等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便耐不住性子命令带来的宦官和婆子们闯内院。

“搜府,都找仔细些,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轻薄了小爷的女娘。”

“慢着。”苏氏带着丫鬟婆子匆匆进门,站定后福身行礼,“臣妇见过荣世子,不知世子一大早登门是要寻什么样的女娘?”

事实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可为了颜府姑娘们的名誉,明面上还是得装糊涂。

荣王世子扫了苏氏一眼,吊儿郎当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

“早就听闻颜夫人管家滴水不漏,昨儿小爷我在贵府赴宴是被抬回去的,期间发生了什么,哪位女娘招惹了小爷,想必夫人比谁都清楚吧!”

苏氏紧了紧手中的帕子,不急不缓的回话,“荣世子乃天潢贵胄,看上哪个女娘是她的福分,不劳亲自跑一趟讨要,赶明儿臣妇找到人,让夫君送府上便是。”

“夫人还是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更别妄图拿随处搜罗来的歪瓜裂枣蒙混过关,小爷我就要昨日那位女娘。另外奉劝夫人一句,颜府尚未出阁的小姐不止一位,为了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太不值当。”

顿了下,荣王世子又道:“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颜府乐意交人最好,不乐意的话,便怨不得本世子的人下手没分寸了!”

匆匆赶来的钱漫漫正好听到两人的话,她胆战心惊的行了礼,等站到一旁后才颤着声音询问管家。

“通知老爷了吗?”

“已经打发小厮去寻了。”

钱漫漫闻言更是慌到腿软脚软,夫君不在,眼下能指望的只有苏氏。

车轱辘话说了一圈,苏氏态度端的谦卑,却绝口否认颜府小姐行算计之事。

荣王世子的耐心用尽,冷声吩咐跟来的宦官嬷嬷。

“把内院门撞开,给小爷我一寸一寸的搜!”

“后院女眷繁多,还请荣世子三思而行。”苏氏面上端的着急,实则心里是松了口气的。

二世祖能明着来闹,反而说明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

宦官和嬷嬷们听令刚要出动,颜沐清带着贴身大丫鬟婷婷袅袅的进了门。

“颜氏女沐清见过荣世子。”

苏氏对于长女的突然出现满心疑惑,却还是第一时间将人挡到了身后。

“小女年少行事唐突,还望荣世子莫要见怪才好。”说罢转身警告颜沐清,“还不快退下。”

“等等~”荣王世子紧盯着颜沐清,“颜大小姐的身形瞧着有些眼熟,昨日算计小爷的莫不是、”

苏氏急声打断,“闺中女儿家的名声不容诋毁,望荣世子慎言。”

“慎言?”荣王世子轻笑,“呵,假若小爷我偏不,颜夫人能奈我何?敢算计皇亲贵胄,就该做好被扒皮抽骨的准备,颜大小姐觉得本世子的话在理吗?”

第5章 颜沐清从苏氏身后站出来,微垂着眼眸淡声回话。

“小女昨日午时初到申时末,一直在雅清苑待客,期间从未离开,交好的几位手帕交都可以作证,并不是世子要寻之人。”

荣王世子从她身上收回目光,眼神扫向内院方向,“颜大小姐能自证清白,那颜府其她小姐呢?”

“这、”颜沐清犹疑片刻,如实说道:“三妹妹远赴异地奔丧尚未归家,二妹妹今早突发急症不便见客,六妹妹、八妹妹年岁尚小,世子要找之人定然不是颜府的姑娘。”

荣王世子啧啧两声,“颜三小姐不在府里便算了,颜二小姐怎就突发了急症?恰巧本世子带了精通医理的嬷嬷,便费事替贵府的二小姐瞧瞧吧!”

颜沐清福身行礼,“小女替二妹妹谢过世子的好意,不过二妹妹患的是传染病症,今早已离府去了鹿山田庄养病。”

时间地点交代的清楚明了。

荣王世子唇角微勾,“居然不赶巧了,不过无甚大碍,小爷这便去鹿山寻颜二小姐,告辞。”说罢起身往外走。

看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门,钱漫漫腿一软瘫倒在了椅子上,完全没意识到颜沐清的刻意为之。

苏氏却不好糊弄,以她对长女的了解,贸然出现绝不单是自证清白这般简单。

虽已经有了大致猜测,可她还是不愿意相信一向温婉大度的女儿会算计亲妹妹,用的还是对女子而言最毒辣的手段。

待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苏氏冷声质问颜沐清,“今日之事,你最好给阿娘一个合理的解释。”

颜沐清压根就没打算瞒着她,直言不讳道出了意图,“祸是钱氏惹下的,恶果不该他人来吞,女儿只是想给二妹妹一个小小的教训。”

猜测被证实,苏氏压不住心头怒火,厉声训斥道:“胡闹!禧姐儿是你亲妹妹,你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肉至亲,你怎能用如此手段迫害于她?”

颜沐清愤然抬头,“阿娘别忘了,是她们母女先算计了华昌表哥,我只不过是顺水推舟以牙还牙罢了。”

明明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烂损招数,偏女儿还一副自认高明的样子,苏氏气到浑身颤栗。

“你们都是颜府的姑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沐清你自小识大体、明事理,这回怎这般糊涂呢?”

对上母亲失望的眼神,颜沐清无奈垂首,“女儿知错,求阿娘莫要生气了。”

苏氏叹息一声,“罢了,切记以后莫要再莽撞行事,去小佛堂抄写经书静静心吧!”

说罢急急吩咐婆子取来纸笔,写下求助信让小厮速速送信去苏府。

苏老太傅和荣王有些交情,事已至此只能请父亲出马阻止荣王世子的胡作非为,希望能保全了颜府姑娘们的清誉。

颜沐清并没有阻止苏氏的作为,行礼告退后便转身离开了。

算计颜沐禧只是其次,她真正要污的是自己的闺名,可有些事不能讲与阿娘。

太后和皇后会在年底的宫宴上为太子和大皇子选妃,首先要剔除的便是闺誉受损的女子。

将颜沐禧和荣王世子的苟合闹大了传扬出去,整个颜府的姑娘都能从根上掐断嫁入皇家的命运。

事成,她便能彻底了断了前世的孽缘,也间接阻了父亲的青云路。

城外,马车晃晃悠悠的驶在官道上,车厢内传出清脆悦耳的女声。

“……司马公子退后一步,红着脸说道,小生这厢有礼了……”

颜沐禧没骨头般斜靠在绵软的被褥上,婢女金春给她按肩膀,银夏捏左腿,秋珠捏右腿,冬玉则念着洛都城当下最火爆的话本子。

突然,马车紧急制动,颜沐禧还未反应过来,金春和秋珠已起身护到了她的两侧,银夏和冬玉一前一后跳出了马车。

颜沐禧身边伺候的人都是外祖斥重金寻来的,单四个近身婢女便个个不凡,金春擅药理,银夏心思缜密,秋珠和冬玉身手了得。

“吁——”车夫勒紧缰绳,马车剧烈晃动过后缓缓停稳。

拦在马车前头的是五人五马,领头的护院高声询问:“敢问尔等是何人,为何拦下侍郎府女眷的马车?”

对方随从口气嚣张,“你还不配知晓我家主子的名讳,让你们家主子出来说话。”

纠缠了好一会儿,车窗方从内被推开,颜沐禧小心探出半个脑袋。

拦在马车前面的有五人,可入她目的只有一张醒目的俊脸,不是别人,正是昨日被她扒了衣裳的荣王世子。

不怨她重颜色,着实是这位爷太扎眼了,一身火红衣衫将初升旭日的光辉都压了下去,偏生没压住那张精致张扬的俊颜,这世上大概也只有阿爹的模样能与之相较一二。

看到探出马车的脑袋,荣王世子高声喊话,“颜二小姐急匆匆离城,这是要去哪呀?”

“小女去庄子上养病,没成想能在此处偶遇贵人,真真是太巧了!”颜沐禧说着似乎是想到什么般,又将脑袋缩回了马车。

“还请贵人莫要怪罪,小女得了怪病不便下车行礼。”

“不知颜二小姐得了什么怪病,王府府医善疑难杂症,颜二小姐可随本世子回王府,让其给瞧瞧。”

颜沐禧再次露出头时,面上戴了半遮面的面巾,“王府府医真能治臣女的怪病?”

见荣王世子没否认,她伸手摘下面巾,露出了布满红斑的脸,一眼望去狰狞可怖。

荣王世子的面色只惊愕了一瞬便恢复如常,“巧了不是,王府府医最擅皮肤病症,颜二小姐的病想要痊愈应是不难。”

颜沐禧拧眉想了下,为难道:“还是不麻烦了,小女患的是传染病症,万一传染了王府的贵人们可如何是好?”

“会否传染待回王府看过方知,颜二小姐不用太过忧心。”荣王世子说完,驱马试图靠近马车。

“宵小狂徒竟敢冒充皇亲贵胄,给本小姐打!”颜沐禧突然娇喝,紧接着“砰”的一声,竟是将车窗重重关上了。

本想着荣王世子能迷恋三妹妹,定是个极重容貌之人,可她都丑成这副鬼样子了,对方还丝毫不退缩,今日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总之能拖就拖,拖不过便跑,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入他人手里。

第6章 随着颜沐禧的话音落下,冬珠最先冲了出去,护院们紧随其后。

马儿被惊后退数步,荣王世子握在缰绳上的手收紧,盯在车窗上的眸光却没挪动半分。

颜沐禧这边会武的婢女、护院有十数人,而荣王世子为了追赶马车,身边只带了几名贴身随从,一行人不消片刻便被逼退了几十米远。

留下几名护院拖住几人,颜沐禧吩咐马夫继续赶路。

等刀剑声远了,金春一脸担忧的询问,“咱们已经被缠上了,小姐为何不回府求救?”

银夏神色严肃,“此时绝不能回府,城中人多口杂,荣王世子闹将起来,姑娘的名节便彻底保不住了。”

颜沐禧将一整块酥饼塞入口中,两颊鼓鼓含糊不清道:“保不住便不保呗,有什么要紧的。”

银夏急道:“名节对女子而言何其重要,如若毁了,将来还如何寻得好夫婿。”

颜沐禧反问,“我为何要寻好夫婿?”

年纪最小的冬玉也是满脸焦急,“女子都要寻夫婿呀,不然还能赖在家中当老姑娘不成?”

颜沐禧不以为然,“当老姑娘有什么不好的,不用伺候夫君、婆母,不用应对妯娌、姑子刁难,还不用料理一家子老小的吃喝拉撒,要多省心有多省心。”

说着话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好,“啧、真不明白世间女子干嘛都想着嫁人,别的不提,嫁了人必须得走鬼门关一遭生孩子吧,生不出又得抱养庶子女。啧啧、庶子女养得熟还好,养不熟便是为别人做嫁衣,老了都得被磋磨。啧啧啧、我可吃不得这么些苦,所以还是不嫁人的好。”

四个婢女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做何反驳。

自家小姐的闺名比不得大小姐和三小姐,绝对不是因为容貌丑脑子笨,只是因为懒得出头。

偏偏人还总能给自己的懒怠找出一百种离经叛世的理由,想不服都难。

两个半时辰的路程,一行人午时末到达了鹿山田庄。

三进的大宅院坐落在山脚下,院子里外常年有奴仆照料,冬日里虽萧条些但也算干净清雅。

山里的气温比城中低不少,田庄管事得知主子要来提前烧热了地笼。

颜沐禧一进屋便被舒服的暖意包裹,甩了绣鞋,连披风都懒得脱,趴到拨步床上不愿再动弹。

银夏将鞋子摆整齐,半跪到榻边将她的披风解下,“厨房备好了饭菜,小姐用些再睡吧!”

颜沐禧蚕蛹般蠕进被子里,“没胃口不吃了,只想睡觉,你们也累了大半天,都去歇着吧!对了,让厨房蒸些羊肉包子,要皮薄馅大的,我睡醒了吃。”

“好,婢子一会儿便吩咐下去,小姐不用饭也得先把脸洗了,顶着一脸脂粉膏子多难受呀!”银夏温声劝说。

颜沐禧面上的红斑是画上去的,黏在脸上确实不太舒服,可她这会儿实在是太困了,“不急,等睡饱了再洗吧!”应着话已经闭眼睡了过去。

银夏摇头笑笑,小姐心思通透,言行却总似孩童般长不大,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颜沐禧是被阵阵嘈杂声吵醒的,睁眼看到外面的天色已然变暗。

银夏推门走进来,“小姐醒了!”

颜沐禧坐起身,“嗯,什么时辰了,外头怎乱糟糟的?”

银夏如实答道:“刚进亥时,外头是荣王世子带人追来了,小姐不用忧心,他们人手不多,一时半会儿进不来内院。”

怔愣着思考了片刻,颜沐禧吩咐银夏,“想办法将荣王世子单独引过来,就说我想见他。”

银夏少见的表情失控,震惊过后却还是点头应下,“是。”

从古到今,银钱向来好使,颜沐禧自打幼时被掳归家,每次出行都有外祖雇佣的高手保护周全。

但士农工商,商贾排在了最末流,而荣王世子身份高贵,商贾与权贵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早上派了人去府里送信,都这个时候了还没消息,今日应是等不到府里来人了,与其打来打去累及无辜之人,倒不如把荣王世子请进来试探一二。

一炷香后,门从外面被打开,银夏率先进来,后头荣王世子和一名玄衣少年一前一后进了屋。

都说灯下看美人月下观君子,一方月光洒落在两人身上,恍若是天外的谪仙带着仙童降临了凡间,画面美到不太真实,不过必须忽略荣王世子面上那副欠收拾的拽横表情。

见荣王世子的情绪还算稳定,不像是要取人性命的模样,颜沐禧的心放下了大半。

本想让已经隐到暗处的银夏退出去,转身看到了荣王世子身后站立的玄衣少年。

少年生的长眉凤目、肤白唇红,身形是少年郎特有的单薄瘦削,可能是还未成人的缘故,整个人略显的有些女气。

人不可貌相,算了,人多便人多吧,小命比羞耻心重要。

颜沐禧把目光投向了荣王世子,这一眼看的有些久。

见她不知羞的打量自己,荣王世子极其不屑的哼了一声,然后堂而皇之的走到圆桌旁坐下,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自顾自喝起来。

等水喝完才讥讽开口,“不过半日的功夫,颜二小姐又识得本世子喽!说说吧,偷摸着让丫鬟引小爷过来,莫非昨日之举还未尽兴?”

颜沐禧装作听不懂他话语里的讥讽,急急辩解道:“小女白日里听信下人胡言才行了鲁莽之举,还望世子爷莫要怪罪才好。”

说罢见荣王世子没应声,绞着手指娇羞询问,“敢问世子爷不辞辛苦一路追小女到庄子上,到底是为哪般?”

荣王世子轻嗤,“呵、颜二小姐问这种话不觉脸热吗?是你先招惹了小爷我!三岁稚童都知招惹下的事端要负责。颜二小姐乃名门闺秀,想是不会赖账的吧?”

颜沐禧抬眸,与其眼神只交汇了一秒便收回了视线,贝齿咬住下唇久久不语。

月圆高挂,穿过窗棂洒落缕缕银霜。

少女垂眸思索对策,对面的男子支着下巴静静看着。

气氛看似娴静美好,实则各怀算计。

过了会儿,颜沐禧似是做了很大决定般,贝齿松开下唇,抬起眼帘含羞带怯的看向荣王世子。

第7章 少女发髻散乱,脸上布满可怖的红斑,姿色还不如身后的清秀小丫鬟。

可被莹亮的水眸盯着,荣王世子脑中莫名闪过了昨日的画面,突觉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你、你看什么?”

“当然是看世子爷喽!”颜沐禧似乎是嫌看的不够真切,又往前凑近了一小步。

“世子爷丰神俊逸,是小女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能得世子爷的青睐,是小女几世修来的福分……所以,所以小女虽是无意,但也愿意为自己的鲁莽之举负责。”

荣王世子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好半天才咋呼道:“你、可想好了,确定要跟了本世子……小爷我一向怜香惜玉,府上有很多个貌美女娘,你要是入了王府,得多多包容她们才行。”

颜沐禧欣然点头,“世子爷请放心,人多才热闹嘛,小女自小最喜热闹,定会跟小姐妹们和睦相处的。”

大丰朝对女子的束缚不算太重,可也没有哪个未出阁的姑娘会如颜沐禧这般大胆不知羞。

荣王世子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再张开,重复好几次也没说出话来。

颜沐禧收起面上的笑意,“原来世子爷不想迎小女入王府呀!”

荣王世子想开口辩解一二,却听她又道:“会打叶子牌吗?”

“你说什么?”荣王世子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莹莹水眸微微眯起,颜沐禧笑得狡黠,“既然世子爷不想迎小女入王府,夜深露重也不便回城,闲着无聊打会儿叶子牌,就当消磨时间呗!”

反应过来自己被绕了进去,荣王世子竟不觉得生气,反而对眼前的女子来了几分兴趣。

“谁说本世子不想请颜二小姐过门了?不过嘛,小爷我是急性子,等不到三媒六聘,颜二小姐这就跟我回王府吧!”

颜沐禧摇头,“不可,小女是正经官宦小姐,怎能跟您无媒苟合呢?世子爷还是一步一步来,按规矩请官媒上门吧!”

看她一本正经鬼扯的模样,荣王世子差点被气笑了。

昨日才跟他那般亲热过,今日便能脸不红心不跳的认下,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无媒不能苟合。

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的女子。

“如若本世子非要此刻请颜二小姐回王府呢?”

“唉!”颜沐禧轻叹一声,为难道:“那恐怕世子爷得辛苦些了。”说罢朗声吩咐门口候着的婢女,“秋珠、冬玉,好生送贵人出门。”

荣王世子明白过来,颜沐禧口中的辛苦,是赶他出去继续闹腾。

眼前的女娘年岁不大,胆子倒是大到包天。

不过他必须得承认,眼下对方确实有有恃无恐的资本,他带来的三名随从个个身手上乘,能以一敌百,结果打了半天连门都进不来,更别提把人拿住了。

见他坐在原处久久不动弹,银夏走近几步,“荣世子,请吧!”

荣王世子还是没起身的意思,垂着眼帘似乎在琢磨什么。

就在颜沐禧以为他要强硬赖着时,他忽而抬起了眼皮,开口问,“牌呢?”

“什么?”这次轮到了颜沐禧疑惑。

荣王世子勾起唇角,“颜二小姐不是说要打叶子牌吗?”

片刻后,见颜沐禧真让人取来了一副叶子牌,他轻笑一声,站起身往外走,不忘带上牌。

走到门口时又顿住脚步回头,“颜二小姐确定想入王府 ,不会后悔?”

颜沐禧点头,“世子爷放心吧,小女不后悔。”

之所以敢应,无非就是吃定了荣王世子不中意她,追她来田庄是别有目的。

反之,荣王府若真想迎她过门,不是她三言两语能推脱掉的,应不应差别不大。

出了内院,玄衣少年低声询问,“还打吗?”

荣王世子不慌不忙悠哉的迈着步伐,“当然要打!”顿了下又问,“你会打叶子牌吗?”

玄衣少年停住步子,疑惑询问,“小王叔莫不是打算就这般算了?”

荣王世子转头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架和打牌都是打,一样的结果,受那个累干嘛!”

半个时辰后,冬玉气鼓鼓的进来回报。

“小姐,荣王世子他们在门外点了火烤兔子吃呢,还朝咱们借盐巴,太欺负人啦!”

颜沐禧坐直身体,“烤兔子,兔子肥不肥,放香料了吗?”揉了揉饱胀的胃,奈何包子吃太多实在太撑了,不然她也烤只兔子来吃。

冬玉急得跺脚,“小姐怎就不知着急呢?”

“有什么好急的,人家烤兔子而已,又不是要命的大事。”颜沐禧重新歪回到软枕上,闭眼遮下眸中的怅然。

她六岁那年被拐子掳走,九岁才归家,那三载的光阴经受了太多,官宦女的脸面、名节,她早没了!

对她而言,不是要命的事,便不算大事,所以只要荣王世子不打算要她的命,做什么都无甚要紧。

至于说什么迎她入王府,当个乐子听听就好。

荣王是大丰独一份的世袭王爵,荣王世子又是铁帽子王的唯一继承人,名声再不济也能选个身份高贵的世子妃。

三品官次女的身份,在遍地贵女的洛都城本就不算高,再加上有个商贾外祖,她的择婿范围别说王侯公爵,连苏家这种清流世家的门槛都很难踏上去,不然阿娘也不会干出了算计苏华昌的蠢事。

入王府当正妻不现实,妾室更没可能。

荣王世子心仪之人是庶妹,先纳了亲姐姐为妾,不是上赶着给心上人添堵么?

没猜错的话,荣王世子不辞辛苦的追她来田庄,应是别有所图,或许连被算计之事都是故意为之。

翌日,府里还是没消息传来,荣王世子那边倒是又多了十数人,不过并没有再动手硬闯田庄大门。

干闹腾不动真格,再联想到荣王妃的病情,颜沐禧几乎确认了自己的猜测,荣王世子冲的可能就是阿娘手里的丹药。

她不知荣王府是从何处得知阿娘手里有回魂丹,更不知阿娘肯不肯为她拿出丹药。

依稀还记得年幼初被掳时,她每时每刻都盼望着阿爹、阿娘能来救她回家。

一千多个日夜过去后,亲人的模样在脑中只剩下了模糊轮廓,什么念想都没了。

后来被救回,她好像也是期待过的。

可当看到阿娘分毫未变的容颜、一天没停过的坐胎药;阿爹仕途顺畅、膝下又多了两个女儿……

那份期待又悄无声息的没了。

当然,阿娘只她一个女儿,定然是在意她的,只是她不知道这份在意有多少,值不值得用一颗丹药去护。

第8章 转眼三日过去,第四日日暮西斜时,冬玉一阵风似的跑进了屋。

“小姐,他们走了,荣王世子他们离开了!”

银夏后跟进来,一向淡定的面上也露出了几分喜意,“所有人马都朝南边走了,应是回城没错。”

颜沐禧愣了一瞬,之后便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她利落的从塌上跳下,“走,上山抓野山鸡去,带上老黄,出了月子也该活动活动筋骨喽。”

老黄是庄子上养的大黄狗,一月前刚下了两只狗崽子,肉嘟嘟可爱的紧。

银夏笑着数落,“这日头眼见着就要下山了,山鸡留着明日再抓不成吗?”

“就今日,来得及。”颜沐禧坚持。

冬玉是四个婢女中年纪最小的,性子也是最跳脱的,听到能上山立马附和道:“来得及来得及,离天黑还要一个多时辰呢,抓一百只山鸡都来得及!”

漫夫人最喜欢吃的就是红焖山鸡,今日抓到明儿赶早送回府,午时定能吃上。

一连数日过去,荣王世子再未上门,城中也未传出任何流言,颜沐禧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平祸的代价虽有些大,但祸是阿娘自己惹下的,没割肉抽血去偿还,也不算亏到哪儿去。

田庄依山傍水,空气怡人,颜沐禧每日里睡到自然醒,睡够吃饱了便遛狗逗鸡,闷了带着几个丫鬟上山抓山鸡兔子,躺平享乐的小日子简直不要太惬意。

可惜刚进腊月,府里便派人来接了,来的还是颜父的贴身随从颜三。

颜沐禧满目欣喜的询问,“我真的能回去吗?阿爹说不允我年前回府的。”

“老太太身子不爽利,说是想二小姐了,老爷特命小的前来接二小姐回府。”颜三恭敬回话。

颜沐禧明知能提前回府是阿娘的功劳,却还是得装傻询问一二。

阿公曾说过,聪明人不定都会有好的下场。

尤其是被囚禁于闺阁中的女子,一生荣辱皆仰仗父兄和未来夫君,凡事由不得己,与其做无能为力的智者,不如做清醒自洽的庸人。

颜沐禧不愿把生死荣辱系在他人身上,但也同样无力挣脱枷锁。

她谨遵阿公的教导,努力装得平庸再平庸,希望能躲过沦为棋子的命运吧!

颜府,钱漫漫早早的等在二门处,看一行人进门脚下生风般迎过来。

“总算回来了,赶紧让阿娘瞧瞧瘦了没!”

拉着颜沐禧上下打量一番后,“咦?这怎么瞧着还胖了不少呢?”

颜沐禧笑嗔道,“阿娘肯定瞧错了,女儿在庄子上吃不好睡不好,怎可能胖了呢!”

钱漫漫点头附和,“对,阿娘定是杂碎看多了眼神出了毛病。本想早些接你回府的,奈何你阿爹死活不点头。这一个多月受苦了吧,娘让小厨房准备了你最爱吃的芝麻酥饼,等见过了老太太去阿娘的院子里吃个够。”

母女二人絮叨着,相携往颜老太太居住的福居苑走。

“刚刚听阿娘说看多了杂碎,什么杂碎?”颜沐禧好奇一问。

钱漫漫的笑容秒收,朝着西边的小院子呶呶嘴。

“还不是君澜苑的贱蹄子,刚回府便找阿娘的不痛快。昨夜装病把你阿爹叫走了,你阿爹一夜都没再回东院。哼!狐媚子惯会装可怜勾男人,想想便一肚子的火气。”

颜沐禧觉事情有些不妙,“然后呢,你怎么着葛姨娘了?”

以为自家女儿上赶着关心别人,钱漫漫气得小圆脸鼓老高,“你阿爹纵着她,我哪敢真把人怎么着,也就是罚她跪在院子里悔过而已。”

颜沐禧心下叹息,不出意外的话,她的傻阿娘又要被坑了。

葛姨娘是颜父外放做知县时纳下的贵妾,过门不久后诞下了龙凤子——庶三女颜沐筠和庶长子颜宏霖,姐弟俩的年纪只比她和颜沐清小了一岁。

钱漫漫平日里斗不过同为嫡妻苏氏便算了,在妾室葛姨娘的跟前也没讨到过半分便宜。

单颜沐禧归家不到两年的时间,钱漫漫被葛姨娘坑的次数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

去福居苑要路过君澜苑,颜沐禧不放心便想着顺便瞧瞧,结果这一瞧,瞧傻了。

院中的葛姨娘倒在地上,身下的青石地面被染红了大片,生死不知。

看到眼前的画面,钱漫漫身子一软,被刘妈妈扶住才免于跌倒在地。

颜沐禧压下奔腾的心绪,急声吩咐身后跟来的金春,“赶紧的,快过去瞧瞧。”

“走开,不许靠近姨娘,姨娘肚子里怀了孩儿,有了闪失你们谁都担待不起。”葛姨娘的贴身婢女静兰拦在前头,不许他人靠近。

金春也不跟她废话,暴力将人推开,跪到地上替晕厥过去的葛姨娘诊脉。

片刻后,见金春摇头,颜沐禧的心跌落了谷底。

阴沉了数日的天,偏在此时飘起了雪花,寒风萧瑟、飞雪飘飘更显倒在血泊中的单薄身影凄楚可怜。

颜老太太和苏氏母女前后脚赶了过来,不大的院子里顷刻间站满了人。

颜老太太是农妇出身,平日待在院里种菜种花从不理事,看到葛姨娘倒在地上不知生死,就只是捂着胸口一个劲儿的哀叹。

苏氏沉着脸吩咐下去,“静兰指挥婆子将葛姨娘抬进屋,李妈妈去前院让小厮请大夫,切记要快。”

耳边杂乱的脚步声、丫鬟婆子的哭喊,每一声都像是铁锤砸在了钱漫漫的身上,哪怕已经怕到了极点,可豪横惯了愣是说不出半句软话。

“这、这事儿不能全怨我,葛氏半句没提有了身子,我只是罚她跪着而已,没想害她性命呀!”

“闭嘴!”苏氏转头厉声呵斥了句。

钱漫漫委屈巴巴含着一泡泪不敢让其落下,更是不敢再开口言语了。

婢女、婆子们正要抬葛姨娘进屋,突听得一声呼喊。

“姨~娘~”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飘飘飞雪中,一身素衣的少女狂奔而来。

轻蹙的淡淡柳眉、流转的秋水凤眸、不染而朱的红唇、随风飘洒的裙摆,仿佛是妙笔丹青的仕女画卷般,美到不可方物。

虽知此时欣赏美人不合时宜,可众人还是看直了眼,颜沐禧也不例外。

数月未见,三妹妹出落的更美了,脸还是那张脸,可整个人却仿佛脱胎换骨般清冷出尘。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抬姨娘进屋!”少女声音如风铃般清脆,连生气训人的话也是悦耳动听的。

进屋后,颜沐筠不顾阻拦把众人赶到了外间。

说是外间,其实和床榻间只隔了一扇半透明的屏风,从外面能清楚瞧见里头的人影晃动。

看着颜沐筠焦急忙碌的身影,别人都以为她是太着急在瞎折腾,只颜沐清知道,她真的能救下葛姨娘的命。

第10章 足足被劝解了大半个时辰,钱漫漫的情绪才平稳些,头脑清明后的第一个念头是去找颜父解释。

“算着时辰夫君快下衙了,我这就去二门处等他,得跟夫君解释清楚,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外头下着雪呢,夫人刚出了一身汗还是在屋里等吧,回头病了心疼的还是老爷。”刘妈妈温声劝解道。

钱漫漫疯魔了般不听,穿着软底绣鞋就要往外走。

眼见刘妈妈和几个贴身伺候的婢女拦不住人,颜沐禧凉凉开口,“阿爹刚失了孩儿,看到阿娘该更伤心了吧!”

钱漫漫僵在了原处,好半天才喃喃道:“对,我害了夫君的孩儿,他肯定不愿见我,再不愿见我了……”眼泪已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落下。

她这副仿若失了至亲的凄楚模样,颜沐禧竟生不出多少怜惜来。

甚至在想,当初自己被掳走时,阿娘是否也如这般伤心疯魔过?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凉薄,可就是忍不住去想,如若当初阿公也放弃了寻她,十载光阴过去,阿娘还会记得世上有个女儿在吗?

申时末,大厨房差人来传话,说是雪天路滑,老太太免了各院去福居苑用饭,可命人去厨房领饭食。

外头天寒地冻的,婆子拎回东院的饭食只剩丁点温热,颜沐禧不喜回锅的菜肴,吩咐小厨房做了两碗手擀面。

热腾腾的汤面香气诱人,钱漫漫被刘妈妈哄劝着坐到了餐桌前,可人呆愣愣的,连筷子都不肯拿。

午时便没用成饭,颜沐禧半晌回来垫吧了两块糕点,这会儿是真饿了,抱着碗大口吸溜面条。

听到吸溜面的声音,钱漫漫的目光从门口收回一瞬,但也只是一瞬又看了回去,眼巴巴似能将厚厚的棉帘看穿。

“妈妈,再叫人去打听打听,夫君从君澜苑出来没?”

“才刚叫人打听过,老爷叫大厨房送了饭菜去君澜苑,应是要在那边儿用饭,出来得一会儿呢!”

刘妈妈说着夹了一筷子脆萝卜放进钱漫漫的碗里,“夫人好歹吃上两口,不吃东西身子会撑不住的。”

钱漫漫难过的撇嘴,“夫君失了孩儿,定然难过到吃不下饭食,胃脘症怕是要犯了。”说着话又抹起了眼泪。

“啪”的一声脆响,颜沐禧放下了筷子。

刘妈妈以为她要劝解一二,没成想她起身将钱漫漫身前的碗端了过来。

“阿娘吃不下,浪费了岂不可惜,我便受累替阿娘吃了吧!”

说完眼皮都没抬,三两口将一小碗面吃完,取过一旁的帕子细细擦拭唇角。

起身道:“时候不早,女儿回自己院子了,阿娘也早些歇息。”

见她要走,钱漫漫的眼泪流的更凶。

颜沐禧恍若未闻,头也不回的出了屋子。

银夏已打听清楚,葛姨娘今日来蔓薇苑请安时,主动提起了昨晚和颜父恩爱的细枝末节。

先是深夜抢人,再上门挑衅,稍微有点心眼都能看出人家是故意为之。

偏她的傻阿娘睁眼瞎般发落了一通,如若不是刘妈妈拦着,还要当众掌掴葛姨娘。

事是自己沾身上来的,之后被阿爹冷落也好,被葛姨娘刮块肉下来也好,都是活该。

彼时君澜苑的葛姨娘也在抹眼泪,比起放声大哭,隐忍着的眼泪更让人怜惜。

颜父坐在床榻边,满目心疼的抚着她的后背。

“……是这个孩儿无缘咱们颜家,休要再难过了,伤了身子难受的还是自己个儿。听话,好生将身子养好了,咱们沐筠不用跟着一起揪心,宏霖在书院也能安心念书。”

葛姨娘将半张脸埋进被子里,悲声道:“妾对不起未出世的孩儿,对不起老爷。”

颜父叹息,“唉,不许自责,错的不是你。”

闻言,被中人颤抖的更厉害了,却再未开口说上只言片语。

一直等到葛姨娘睡着,颜父才轻手轻脚的出了屋子。

听到动静,候着在外间的颜沐筠赶忙起身,肌肉记忆还在,未说话先屈膝行礼。

颜父靠近一步,抬手似想要摸她的头,到跟前又收了回去。

“筠儿又高了,长成大姑娘了,为父……罢了,好生照料你阿娘,阿爹明早再过来。”

“好,我会照顾好姨娘的。”颜沐筠抬眼,四目相对又速速垂下了眼帘。

原身能生的这般好模样,大半是生父的功劳,颜侍郎人到中年相貌都能这般俊朗儒雅,年轻时又该是何等的惊艳!

目送颜父出了院门,颜沐筠转身进了内屋。

屋内的葛姨娘双目圆睁,哪有半分睡意。

她问出心中疑惑,“父亲说如何处置漫夫人了吗?”

葛姨娘眸中勾起嘲弄,“漫夫人是妻,你姨娘我是妾,妻处罚妾天经地义,何来处置?”

颜沐筠更加不解,“差点两条人命,就这么算了?”

她知道孩子本就是保不住的,可外人不知呀!

怎可能就这般轻易算了,不过葛姨娘并没有过多解释,转了话题:“明日锦绣阁来人量身做衣,你早些过去,别误了时辰。”

颜沐筠拉过她的手腕探了一番,确定脉象无碍,才开口拒绝,“我哪有心思做什么新衣裳,不去!”

葛姨娘收回手,强势道:“你必须去!十日后,京城有名号的公子才俊都会去苏家的赏梅宴,凭你的样貌,抓住一个好郎君的心,让人死心塌地的待你不难。”

颜沐筠忍下翻白眼的冲动,拒绝的干脆,“不去!”

笑话,让她去卖弄风骚勾引男人,干脆给她递把刀,让她提前抹了脖子被黑白无常带走得了。

葛姨娘很少被女儿忤逆,气血上涌又咳不出来,恨不得当即背过气去。

颜沐筠见状赶忙上前替她顺气,怕真把人气出个好歹,只得敷衍着应下,“好好好,我去,去还不成吗?”

葛姨娘好半天才顺过气,拉过她的手握住,“筠姐儿,姨娘是为你好,没有哪个高门大户,愿意为自家子侄寻个样貌出众的庶女做正妻。你阿爹虽疼你,但跟仕途比起来,那点疼爱等同于没有。我怕、怕、总之筠姐儿,要想有个好归属,你得靠自己搏上一搏。”

葛姨娘虽没将自己的担忧说出口,但颜沐筠也能猜出几分。

她如今这副相貌生的太招人了,偏出身不上不下的,寻合适的夫家不易,反而最适合做交换利益的工具人,说不准哪一天,真就被当做礼物送人了。

姨娘的想法虽下作了些,但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她不如先选一选,选个长辈能看上眼,且她也瞧着顺眼的人。

等生米下了锅,她便不用被动任人宰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