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海种田,福气渔娘被首富娇宠了》 第1章 “娃儿先出的是脚,你家大儿媳妇怕是要难产了!”

房内稳婆吵嚷,产褥濡湿。

黎萤痛得睁开了眼睛。

稳婆和她对上了眼神,立刻惊叫起来。

“不好!这可别是回光返照了吧?若不给她吃上百年老参,怕是要一尸两命!”

“快,先看看是不是带把儿的!”

秦老夫人三两步冲上来瞥了一眼,瞧见分明是个女婴,嫌弃地“啧”了一声。

“长房洗女,这丫头就算生下来也得溺死!”

所谓“洗女”,便是要将头胎的女儿全都杀死,连续九代,必可保家族飞黄腾达,长盛不衰。

黎萤愕然。

她这是......穿越了?

秦老夫人尚在盘算,重金救下这个肚子不争气的大儿媳妇,到底合不合算。

房门却猛地被人推开,一个纨绔模样的小公子直眉瞪眼地冲了进来。

“娘,您好生糊涂!那百年老参可要足足二十两!帮飞燕儿从醉春楼赎身也不过十两,您还不如将这银子给我,我娶了飞燕儿,还能帮大哥买个才色双绝的新婆娘,咱家双喜临门,岂不是更好?”

说话的是原身的小叔子,眼下乌青,脚步虚浮,一副日日眠花宿柳,身子亏空的模样。

黎萤忙不迭扯过锦被,拼尽全力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长嫂生子,小叔子却破门而入,还将她与青楼妓子相提并论,实在荒唐!

秦老夫人丝毫不以为忤,反倒是宠溺道:“休得胡闹!妇人生产,实在晦气,快出去,莫要坏了你们兄弟的气运!”

她又看向这纨绔身后的青衫男子:“缙儿,你意下如何?”

秦缙是原主的夫君,淡淡道:“一切都按规矩来,阿萤,身为长媳,洗女是你的本分,休怪我无情。”

黎萤只觉得身下的血如同决了堤的河一般,源源不断地流逝。

原主失血过多,奄奄一息,才换她穿越而来,她该不会开局就要领便当了吧?

不成!

就算是真的要死,也得拉上这没人性的畜生垫背!

黎萤深吸一口气,趁着秦缙来搬动她的身子,朝他胯间狠狠一踢!

“去你的长房洗女!你不是要生儿子么?没了子孙根,老娘倒是要看看你还怎么生!”

秦缙鬼叫一声,脸色青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许是因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只觉得自己身下坠痛得厉害,又是一股鲜血涌出。

“哇——”

听到婴儿呱呱坠地的哭声,黎萤两眼一黑,这才彻底昏死过去。

再醒来,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

身边传来了猫儿般微弱的哭声。

黎萤的眼皮仿佛挂着两块铅坠,好不容易强撑着睁开眼睛,只见到身侧有个湿漉漉的奶团子,正一抽一抽地在她臂弯里拱着。

大雨将她身上的胎脂和血污洗得干干净净,是个白净可爱的女婴。

秦家的渣滓们以为黎萤快要咽气了,料定了小女婴也活不成,干脆连脐带都没剪,就将她丢来了城外海边的乱葬岗。

却没想到,她当时刚穿越来,还真把孩子生下来了!

“崽崽,咱娘俩真是福大命大啊......”

黎萤瞧着这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心中竟也涌起了一丝莫名的母性。

她咬了咬牙,捡起一块锋利的碎石,狠狠砸断了脐带。

一旁有间破庙,黎萤笨拙地抱起闺女躲了进去。

这孩子生得她精疲力尽,急需补充体力,喉咙更是干渴得冒了烟。

记得穿越前,她才刚收了个快递,是自己买的一整箱青椰,还没来得及尝上一口。

如今在这凄风苦雨的破庙里,椰汁的香甜让人愈发怀念。

黎萤叹了口气,却只听“咚”一声闷响,脚边赫然多了个圆滚滚的黑影。

她吓了一跳,借着闪电的亮光才看出,竟然是个椰子?

“如果你穿越了,只能携带你网购的最后一样东西,但数额是十万倍,你的人生将会怎样?”

黎萤的脑中没来由地浮现了这么个问题。

这不是她穿越之前网上冲浪的时候,随手回答的提问么?

难不成......

似乎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测,一个接一个的椰子凭空冒了出来。

很好。

她确实多了个空间。

目之所及,堆着的全都是椰子......

早知道就应该买金条啊!

黎萤无语凝噎,手上却还是利索地砸开椰子,狠狠喝了几大口,身体总算恢复了些力气。

闺女也趴在她胸前吸吮了几口,娘俩实在累得狠了,昏昏沉沉正要睡去,却只听到脚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条乌漆嘛黑的大蛇,正扬起个三角脑袋,“嘶嘶”地朝她吐着信子!

黎萤的汗毛“腾”地一下倒竖起来。

咋办?

跑,还是不跑?

她最怕这玩意,一双脚像生了根一样死死扎在原地,眼看那两颗毒牙到了面前,半空中突然伸出一双手来,紧紧扼住蛇头丢了出去。

黎萤还没来得及说一声“多谢相救”,便只看到那条手臂软软地栽了下去。

扒开破庙的杂草堆,一张惨白的脸映入眼帘。

是个棱角分明的男人。

剑眉星目,只是唇上没半点血色,浑身上下遍体鳞伤,几处刀痕深可见骨,被雨水泡得发白,显然是失血过多。

这人,该不会是个江洋大盗,亡命之徒吧?

可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刚刚救了她们母女一命。

黎萤犹豫了一下,还是干脆拔下了头上的空心簪子,摸索着扎进男人手腕的静脉血管中,另一端,则直接连上了个刚砸开的新鲜椰子。

世界大战时,战壕里失血过多的士兵曾利用椰汁的胶体渗透压,代替血浆,进行急救。

虽然风险很大,但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

毕竟这男人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要是坐视不理,他只怕撑不过今夜就要送命。

黎萤不敢再睡,笨拙地抱着闺女,好不容易支撑到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那男人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这才放心了些。

她正要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却只听到不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咦?昨天大嫂的尸首就丢在这儿啊,怎么没了?”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哥还等着用那女人的胎盘熬药补身呢,快找找!”

这声音的主人分明便是原主那婆婆和小叔子,黎萤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第2章 黎萤抱着闺女走出破庙。

她身上血迹斑斑,惨白着脸,唬得秦老太向后退了几步。

“你......你还活着?”

“你那缺德的好大儿还没咽气呢,我哪能死?”

看她中气十足,秦老太倒松了一口气。

“也好,既然没事,洗女之后就快跟我回去,缙儿伤了身子,正要人伺候!”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黎萤就走,一双老眼还贼兮兮地到处张望:“昨日只顾着丢了你的尸首,竟忘了拿胎盘!东西呢?缙儿吃了以后,若是大好了,也就算了......咱们秦家六代洗女,要是在你这儿出了岔子,全族都饶不了你!”

什么?

六代洗女,那得有多少女婴遭了毒手!

趁黎萤大惊失色,她那便宜小叔子秦绍,一把从她怀中抢过女婴,便要往一块青石上砸。

黎萤被秦老太扯着,挣脱不得,急得狠狠一记头槌,砸在那老婆子的鼻梁骨上,顿时两行鲜血直流。

秦老太吃痛松了手。

黎萤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闺女,死死抱在怀里,瞪着秦家母子,一双杏眼恨不能喷出火来。

“人在做天在看,老天爷都保佑我闺女!你们丧尽天良,早晚要遭报应!”

似乎是为了证明她的话,只听到“喀嚓”一声,秦绍瞄准的那块大青石,竟没来由地裂成了满地碎块。

这石头碎得蹊跷,黎萤又披头散发,神色狰狞,大有一番鬼魅模样,秦老太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绍儿,你大哥还等着药呢,咱们不和这疯女人白费功夫,拿了胎盘就回去!”

黎萤冷哼一声,扬起手,干脆地将还没来得及深埋的胎盘丢进了不远处的海里。

“要摔死我闺女,还想要胎盘?有本事就自己下海捞去吧!”

话音刚落,只听“扑通”一声,秦绍竟然当真纵身跳入了海里!

“小叔子,你悠着点,为了个胎盘当水鬼可不值当的。”

黎萤抱着闺女冷嘲热讽,一个巨浪拍过,秦绍那干巴的小身板被卷起来,直挺挺地砸在了一块礁石上。

“哎呦,这报应来得还真快啊!”

黎萤瞧了一眼被浪冲上沙滩的秦绍,只见他满头满脸都是血,生死未卜,心里不由得一阵暗爽。

想害我闺女?活该!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心中痛快,怀中的小女婴竟也不知什么时候止住了哭声,“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秦老太看着小儿子那副头破血流的惨样,脸色煞白。

“你......你们娘儿俩......太邪门了!”

她顾不得再捞什么胎盘,趔趔趄趄地拖着秦绍落荒而逃。

黎萤冲着她的背影叫道:“照顾好秦缙!本姑娘过几天回去休夫,要是变成丧偶,就太晦气了!”

她低头逗了逗怀里的女儿,小团子一双明亮的眼睛滴溜溜乱转。

哪里邪门了?她瞧着,明明是小锦鲤才对!

黎萤抱着孩子回到破庙,昨夜那个重伤的男人已经没了踪影。

想必是醒来之后,自行离去了。

也好,她如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孤身带着个奶团子,本也不想和这种亡命之徒扯上什么关系。

黎萤一边熟练地又开了个椰子,一边逗着闺女说话。

“崽啊,咱娘俩吃点啥?总不能顿顿吃椰子吧?”

正话音刚落,一只山鸡,栽楞楞地飞进破庙,正落在她眼前。

“崽,你还真是小锦鲤啊?”

小团子裂开嘴,挤眉弄眼地对她哼哼。

黎萤在闺女脸上亲了一口,利索地将山鸡拔了毛,捡了块锋利的石片,将肉斩成小块,仔细洗净了血水。

她掏空椰壳,将椰肉也切成小块,再和鸡肉一起结结实实地塞回去,最后将椰汁加满,重新封好。

以椰壳为锅,架在小火上炖煮片刻,肉香便裹着浓浓的椰香飘了出来。

新鲜的食材往往只需要经过简单的烹饪,品尝本味便好,这话果然不假。

这道椰汁炖鸡,虽然未经调味,可清甜的汤头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鸡油,极为鲜美。

黎萤捡了两根枯枝为箸,夹起一块鸡肉。

虽然没了姜片除腥,但是这小山鸡被她炖得脱骨,每一丝肉里都沁满椰香,皮滑肉嫩,倒是颇有几分文昌鸡的意思。

她又饿得狠了,吃得狼吞虎咽,不多时,面前便堆起了一座骨头小山。

“丫头,你这煮的是啥啊,香得很!老婆子有一筐蛤蜊,和你换碗汤成不?”

破庙门口传来个声音。

她抬头看过去,只见到是个皮肤晒得黧黑的老太太,手上提着个篮子,正犹豫地吞了吞口水。

这老太太生得面善,黎萤吃得饱了,鸡汤倒是还剩下了不少,便点头招呼道:“大娘,您不嫌弃就好!”

那老太太佝偻著身子,慢吞吞坐到她身边,将汤喝了个干干净净,打了个嗝,这才不好意思地羞红了一张老脸。

“丫头......你这汤实在是太好喝了!老婆子我喝了,感觉身上这把老骨头都不疼了!没忍住多喝了些......真是不好意思......”

黎萤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却不经意瞧见,这老太太大手大脚,关节更是肿得大了一圈。

“大娘,您是不是每逢阴天下雨,骨头缝就疼得厉害,吃过了海产以后,还会疼得更厉害?”

她一副闲话家常的语气,那老太太却瞬间眼前一亮:“丫头,你怎么知道我这老毛病?”

黎萤一目了然。

住在海边,关节肿大疼痛,肯定是因为常年食用水产,体内嘌呤过高,得了痛风嘛!

“大娘,您这是痛风!我这汤是用新鲜椰子熬制,椰汁可以消肿利尿,能缓解痛风,所以您喝着才觉得浑身舒坦。我还有不少方子能帮您调理,只可惜我现在带着女儿,连自己都要养不活了......”

她挤出几滴委屈的眼泪,将秦家的种种行径粗略说了说,果不其然,那老太太立刻心疼地拉住了她的手。

“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别怕!老婆子我一个人住,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回家去!你们娘俩有个地方住,还能顺便帮我治治这副老骨头!”

黎萤正愁没地方落脚,听了这话,心里略略松了口气,忙不迭抹了一把眼泪,跟上那老太太,往一排低矮的茅草屋走。

老太太显然是个良善之辈,只是,她一个单身女子,带着个新生女婴,实在惹眼得很,不知会不会引来什么非议。

还有那不消停的秦家人,也不知会不会再来找她的麻烦。

第3章 几个女人正坐在茅草屋前织补渔网,瞧见两人的身影,热络地招呼道:“孙婆婆,这是你家亲戚?”

孙婆婆略提了提黎萤的事,几个妇人听完,气得丢了手里的梭子,急头白脸地嚷了起来。

“这也太欺负人了!”

“妹子别怕,你带着闺女逃出来了,是好事儿!那种缺德玩意儿,早晚要遭报应的!”

这些渔女虽然风吹日晒,五大三粗的,却显然心性纯良,比起秦家的禽兽们不知好了多少。

黎萤松了口气。

渔女们在烈日下,个个晒得皮肤黝黑发光,咧嘴说话时,只能看到满口发亮的白牙。

她也不小气,借着衣裙宽袍大袖的掩饰,悄悄从空间里取出几个椰子,分给众人。

“我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玩意,只带了些家乡特产的椰子,给大家解暑,正好还能缓解些痛风的症状。”

这片沙滩上没有椰子,渔女们又个个被海边毒辣的日头晒得头昏脑涨,也顾不得深究她是怎么在裙子里藏了这么多圆滚滚的怪玩意,便毫不犹豫地接过来一饮而尽。

好甜!

看似白水般寡淡的“椰子”,怎么竟然如此清甜!还带着些难以描述的奇异香味,一口下去,就仿佛巨浪漫过烈日下的礁石,每一条晒得干裂的石头缝缝,都瞬间滋润起来。

吃人嘴短,几个渔女立刻拍着胸脯打包票。

“妹子,你就安心在咱石头村住下,要是你那恶婆婆还敢来找事儿,有咱们护着你,保管不能让你们娘俩儿吃亏!”

孙婆婆也道:“没错,咱们村虽然穷,但靠海吃海,互相帮衬着,总能让你把孩子拉扯大。”

黎萤受宠若惊地连连点头:“多谢各位姐姐婶娘!我们娘儿俩真是遇上贵人了!”

石头村民风淳朴,渔民们又大多害了痛风,需要靠她的椰子治疗,一点点人性本善的坚信,加上不可替代的价值和利益纠葛,足够她安稳地在这里落脚。

孙婆婆的丈夫年轻时候死在了海上,只有一个闺女,嫁去了别的村子,鲜少回娘家。

她便将闺女出嫁前的卧房收拾出来,安顿黎萤娘儿俩。

孙婆婆带孩子也是一把好手,利索地给小团子换了尿布,慢悠悠地唱歌儿逗她,小团子也咿咿呀呀,挥舞着小拳头哼哼,这一老一小其乐融融。

当妈这档事,黎萤实在是没什么经验,有孙婆婆帮忙,她倒是也松了一口气,干脆趁着这当口,直接去灶间转了一圈。

说是灶间,其实不过只是搭了个锅台,摆上一碗受了潮,黑漆漆的自晒海盐,至于清油和其他调料,免谈。

还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黎萤认命地叹了口气,看后院有个石磨,便抱着几个椰子径直走了过去。

用柴刀将稍老些的椰子劈成两半,挖出已经变硬了的椰肉切成小块,混合椰汁,慢吞吞地推动石磨,不一会儿,就磨出了洁白的椰浆。

孙婆婆也听到了动静,抱着孩子心疼地凑过来:“丫头啊,你刚生产完,身子虚得嘞,做这些累活干啥?快回去躺着!”

黎萤虽然胳膊酸得厉害,却还是满不在乎地微微一笑。

“大娘,您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她讨了块纱布,仔仔细细过滤出了椰肉残渣,倒进大锅里,小火慢慢炒干,便成了雪花一样细腻的椰蓉,收在阴凉通风地方,留着日后做点心。

这功夫,剩下的椰浆也沉淀得分了层。

上层的白色固体经过熬煮,整个茅屋顿时弥漫着一股幸福的甜香。

忙了大半天,总算是得了一小罐椰子油。

孙婆婆看得呆了。

眼看养在水盆里的蛤蜊和海螺已经将沙吐得干干净净,黎萤卷起袖子。

还好这些渔民们已经知道水煮海货的时候,配上些葱蒜,能杀菌去腥,孙婆婆的小院里也种了些。

许是靠近海边,土壤盐碱化的缘故,这葱蒜全都长得歪七扭八,半死不活的。

黎萤顾不得挑三拣四,选了些还算青翠的葱叶切段,将蒜瓣也拍碎备用。

她敲开海螺壳,挖出螺肉,摘去了内脏,切成几乎可以透光的薄片。

锅里烧热一勺椰子油,将葱段爆香,倒入螺片,利索地翻炒到微微卷起,火候恰到好处,爽滑弹脆。

葱油螺片刚刚出锅,再将蒜蓉用椰油炒到金黄,浓郁的蒜香混合著椰油的独特甜香,强势地攻陷了人的鼻腔。

沥干水的花蛤“刺啦”一声滑进锅中,不一会儿就被烫得纷纷张开了口子,露出嫩生生的白肉。

还剩下些花蛤,加上孙婆婆晒干的紫菜,只要稍微熬煮,便成了一锅鲜美的汤。

只可惜,这里的海盐只是粗晒,难免带着些苦味。

等身体恢复些,她一定得把这些黑漆漆的粗盐提纯一下。

黎萤夹了一口螺片,虽然缺少调料,不过胜在食材新鲜,滋味倒是也还算鲜美。

她又尝了口辣炒花蛤,这才看到,孙婆婆呆愣愣地,仿佛看什么天外来物一样望着她。

“丫头,你这菜......咋做得这香呦!”

蛤蜊和海螺都是渔民们吃腻了的玩意。

尤其是那海螺,煮的时间短了,不入味不说,吃了还容易头晕。

煮久了,又硬得嚼不动,她上了年纪,牙口不利索,如果不是实在饿狠了,是不愿吃的。

可阿萤这孩子,怎么居然把海螺炒得这样香!

乖乖,她险些将舌头吞下去!

孙婆婆虽然吃得停不下口,可黎萤心里却没有半分放松。

椰汁虽然消肿利尿,可以缓解痛风,但到底不是药。

若是不去买些肉蛋和蔬菜,代替水产,作为主要的食物来源,孙婆婆的痛风,只怕根本控制不住。

听说她想去镇上的集市逛逛,孙婆婆倒是没当一回事。

“没问题,咱们村的女人们每晚都结伴去赶海,吃不完的就第二天一早去镇上卖了,你既然想去,明儿我就带你一起。”

黎萤急忙道:“大娘,赶海也带我一个吧!我学得很快的!”

孙婆婆满口答应,吃完饭,睡到后半夜,便轻手轻脚地来叫她起身。

睡在一旁的小团子被吵醒了,似乎是看出娘亲要走,“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第4章 黎萤倒是也不放心将女儿独自留在家里。

孙婆婆找来个干净的竹篮,厚厚地在里面垫上了一层薄被,小团子躺进去,也不哭了,兴奋地挥着小手小脚。

“阿萤,你闺女可真懂事嘞!我瞧着,比村里的孩子都机灵!”

闲聊着的功夫,两人也到了海边。

渔妇们看见她,热情招呼:“阿萤,孙婆婆,快来!”

孙婆婆取了一把海盐递给黎萤,指着沙滩上的小洞解释。

“这种中间窄,两头宽,横着的,是蛏子洞,撒上盐,等蛏子冒头了捡出来就行。两个连一起的小孔是白蛤,海螺一般都吸在礁石上吃海蛎子,那边涨潮了危险,你可别自己过去......”

黎萤穿越之前看过不少赶海视频,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有了孙婆婆的指点,上手很快,不一会儿就挖了大半筐。

孙婆婆还惦记着葱爆螺肉的鲜美,破天荒地带着她去礁石边翻找海螺。

“海螺这玩意壳子太重,压秤,只有大个的才能卖上点价钱......”

她和黎萤比划着大小,却只见竹篮里的小团子突然咿咿呀呀地叫起来,小脑袋也倔强地往后面仰着。

这是咋了?

黎萤顺着闺女扭头的方向看过去,眼前瞬间一亮。

礁石下,分明就是个比她手掌还大的海螺!

她赶紧捡起来丢进筐里。

孙婆婆赶海大半辈子,这么大的海螺也只是偶尔运气很好的时候才能捡到一两次,不由得看呆了。

海螺旁边还飘着一根长长的大海带,估计是被浪头连根卷起的。

煮汤,凉拌......这海带足够黎萤和孙婆婆俩人吃几天了。

“哎呦!”

黎萤忙着将大海带叠几折,塞进筐里,听见孙婆婆惊叫了一声,还以为她是滑倒了,急忙伸手去扶。

“阿萤,别愣着了,快捡啊!”

那大海带下面盖着的礁石上,竟然密密麻麻地吸着一群大海螺!

虽然个头不如刚刚捡到的那只,但是也都有拳头大小。

这种大小的海螺,能卖上五文钱一斤,相比两文钱一斤的蛤蜊,已经算得上是好价了。

捡完这片海螺,两人都爆了桶,眼看也快要涨潮了,孙婆婆便带着她上岸。

走了没几步,睡在竹篮里的小团子又哼哼唧唧地扭了起来。

黎萤这次有了经验,立刻瞪大眼睛四下搜罗。

果不其然,浅滩里有个鼓包,隐约能看出是个螃蟹的形状。

她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蟹壳,但到底没经验,被负隅顽抗的大青蟹狠狠地夹住了手指头,痛得她哇哇大叫。

孙婆婆急忙帮她把青蟹绑起来:“阿萤,你闺女怕真是个小福星吧!又是海螺,又是大青蟹的,运气也忒好了点儿!”

黎萤在闺女的小脸上“吧唧”狠狠亲了一口。小团子“咯咯咯”地笑起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乱转。

这只青蟹,掂量着足有二斤重,便是放在现代,也是可遇不可求的极品。

回家之后,两人休息了一会儿,天蒙蒙亮,便急忙往码头赶。

渔船出海回来,不少镇上富户和酒楼会来挑选些新鲜的鱼获,渔妇们赶海所得,若是有新鲜的,便也顺道收了。

黎萤的大青蟹摆上不久,就被一个酒楼采买的伙计看上了,还有那十来斤大海螺,他也一并包圆了。

“青蟹二斤二两,二十文一斤,十二斤海螺,五文一斤,总共是一百零四文,客官您这么照顾咱们的生意,抹个零头,就算您一百文吧!”

那伙计付了钱,便立刻有力夫将海螺筐子往运货的牛车上搬。

陆续有船靠岸,力夫们卸下一箱又一箱各式货物,再搬上各家商号的马车,累得大汗淋漓。

眼看着日头越升越高,这些出卖苦力的码头工人却根本没时间吃午饭,只能从怀里掏出个黑面饼子,就着凉水咬上几口充饥。

饼子干巴,力夫们又热得苦夏,大多吃不了几口,便没了胃口。

黎萤眼前一亮,瞬间有了主意。

天热时,自带的干粮等到晌午可能就已经馊了,天冷时,饼子又冷又硬,难以下咽。

若是有物美价廉,新鲜出锅的热菜热汤,他们定然捧场!

黎萤将卖海货的铜板和孙婆婆平分了,老太太连忙摆手:“那青蟹本就是你的,要是没有你闺女眼尖,我这老婆子又怎么可能捡到那么多海螺?你分我二十文也就够了!”

黎萤不由分说地把铜板塞进她手里,然后便立刻将卖盒饭的计划讲给她听。

孙婆婆赶海从未得过这么多钱,如今摸着沉甸甸的荷包,笑得合不拢嘴。

她尝过了黎萤的手艺,又认定了这娘儿俩是天生的福星,如今听说阿萤想开家便宜好吃的大碗菜,她想也不想便点头。

两人收了摊进镇子,先带孙婆婆买好肉蛋和青菜之后,黎萤直奔瓷器铺子。

粗瓷大碗都是几年前卖不出去的瑕疵旧货,掌柜的倒是也本分,一个只收她一文钱。

黎萤掏出还没捂热乎的铜板,拍在柜面上:“就这样的大碗,要三十个!”

黄酒五文钱一斤,贵得她肉痛,可烹饪海鲜,酒必不可少,那些码头力工又都是老爷们儿,大多吃不得腥气,黎萤咬了咬牙,还是买了三斤。

最后再买些农家咸酱和辛辣的茱萸,荷包就见了底。

两人满载而归,到家喂饱了闺女,交给孙婆婆带着,黎萤利落地去灶间将买回来的鸡和椰子一起炖上,再炒上个青菜,顿时香气四溢。

刚要坐下吃饭,便听到门外传来个爽朗的声音。

“哎呦,婆婆,阿萤妹子,你家这是做了啥好吃的!”

渔村里的女人大多淳朴热情,黎萤认出这是当时在海滩上,为自己鸣不平的李大嫂,便招呼她过来一起吃。

这李大嫂果然也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听说她想去镇上卖吃食,更是急忙问道:“要摆摊子,桌椅板凳总得有些吧!我男人正好是个篾匠,妹子你等着,我回去就让他帮你做!”

黎萤倒是没想到还能有这种意外之喜,急忙连声道谢。

第5章 果然,天擦黑的时候,李篾匠推着辆竹制板车过来了。

他也当真是手巧,竟然还设计了可以将竹椅固定在车上的暗格,黎萤试推了两下,喜欢得爱不释手。

“李大哥,我刚买了碗筷,钱花得差不多了,等我们出摊回来,一并付你的工钱可好?”

黎萤话音未落,李篾匠就急得直摆手。

“这就见外了不是!我媳妇吃了你那么多炖鸡,我不过是出点力气而已,算不上啥!昨天赶海剩下了点海蛎子,孙婆婆最爱吃,我放这儿了啊!家里还有活儿,我先走了!”

他丢下一包生蚝,生怕黎萤推脱,跑得飞快。

黎萤愈发觉得,被秦家人丢来这个小渔村自生自灭,还真是因祸得福了。

正愁家里的调料鲜味不够,李篾匠送来的海蛎子,熬制成蚝油,正好可以解燃眉之急!

孙婆婆帮她一起撬开生蚝壳,取出肥嫩的蚝肉洗净,再加入开壳时留下的蚝汁和适量清水,小火熬煮。

老人家觉少,看黎萤眼下又顶着两枚黑眼圈,实在心疼,硬推着她回房去睡了。

等后半夜叫她起来,一大锅蚝汤已经熬成了黑漆漆的蚝油,孙婆婆有些忐忑地绞着手指。

“阿萤......我就是按照你的嘱咐,一直搅动来着,明明也没糊锅啊,咋变得这黑......”

黎萤尝了一口,自制蚝油虽然不如超市里出售的那么鲜甜,可是比起农家咸酱来,已经不知好了多少。

得到了她的肯定,孙婆婆这才将信将疑地松了口气,收拾了东西,带着她照旧去赶海。

靠着小团子的锦鲤体质,自然又是盆满钵满。

虽然没了那可遇不可求的大青蟹,但除了昨日的蛤蜊和海螺,还多了大半筐张牙舞爪的小章鱼。

知道她要卖盒饭,孙婆婆干脆将自己的一筐海货也给了她。

回家之后,黎萤在大木盆里加上少许椰子油,倒入蛤蜊和海螺,泡上两个时辰,等着吐沙的功夫,她便先来料理小章鱼。

用开水略略汆烫之后,洗去粘液的同时,顺便也将略带腥气的一层韧皮随手撕去,白生生的小章鱼看起来诱人不少。

这种小章鱼,拿来酱焖,再合适不过。

黎萤将自晒的海盐和农家咸酱全都仔细过滤了一遍,去掉苦味和残渣,又切了些葱姜。

锅里倒上椰子油,葱姜炝锅之后,先将咸酱下入,小火慢慢炸熟。

这里的人只懂得将酱倒入汤水中一起炖煮,吃起来寡淡,还难免带着些生腥味。

眼看着咸酱慢慢显出了红亮的色泽,这简陋的灶间也总算弥漫起了浓郁的酱香。

她这才将小章鱼下入其中,顺着锅边烹入一圈黄酒,再加上切好的大块海带,一起炖煮。

等海带和章鱼都染上了酱色,最后倒入自制的蚝油,大火略略收汁,酱焖小章鱼便出锅了。

蚝油若是久煮,鲜味反而散了。

孙婆婆原本还嘀咕,熬出来的那碗汤药一样黑漆漆的玩意儿,可别吃坏了客人们的肚子。

黎萤笑吟吟地夹了一筷子,请她帮忙尝尝味道。

海带吸饱了汤汁,肥厚而软糯,相比之下,小章鱼更有嚼头些,那圆圆的脑袋一口咬下去,里面还带着黄,更是鲜甜可口。

“阿萤,你真是神了!我这牙口平日里咬不动八爪鱼,最不稀罕这玩意,可你做出来的那黄,又香又糯,简直鲜得打脑壳!”

“还有这海带,腥得厉害,和章鱼一起炖,咋就叫人吃不够呢!”

她还想再吃,却被黎萤拦住了。

“大娘,您的痛风还没好呢!等今天赚了钱,我做上一桌好菜当庆功宴!”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利索地炒了葱油海螺和爆炒花甲,这一次加上了茱萸,虽然比不得辣椒的纯正,但聊胜于无,鲜艳的红色小果子更是增添了几分菜色。

蚝肉已经被熬干了精华,食之无味,但个头不小,看着很是肥美诱人,加上切成细丝的海带,煮上一锅热乎乎的海鲜汤,也算是物尽其用。

孙婆婆早就已经帮她将大木桶用草木灰里里外外洗刷了几遍,干干净净。

眼看天已大亮,两人将三菜一汤装进去,再用棉被裹上一层保温,推上了竹板车,直奔码头。

力夫们大多已经卸完了货,一边啃着自带的干粮,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黎萤昨日那只大青蟹,在码头上颇引起了些轰动,今日看她又来了,还推着辆大车,不少人便好奇地凑上前来。

黎萤将竹凳放好,清了清嗓子,招呼道:“刚出锅,热乎乎的炒菜,三文钱选两样,还送个热汤嘞!”

啥?

什么炒菜能卖得这么便宜?

微风徐来,慷慨地将菜香送进力夫们的鼻子。

黎萤热情地打开木桶介绍起来:“这是爆炒花甲,葱油海螺,酱焖小章鱼,海带汤里也加了海蛎子肉。都是使了香油炒出来的荤菜,三文钱任选两种,用这大海碗给您满满当当装上,保管好吃又管饱嘞!”

力夫们瞧着那小章鱼上沁出的一层亮晶晶的油光,也知道这带孩子的小娘子说得实诚,不由得全都吞了吞口水,有些心动。

可都是海货......这玩意......会腥得下不了口吧?

正在犹豫间,人群中走出一个瘦高的男人,肤色比力夫们略白皙些,伸出一条伤痕累累的胳膊,摊开手,递给她三文钱。

“给我一碗,菜就要海螺和章鱼。”

“好嘞!”

黎萤清脆地应了一声,利落地舀了一大勺葱油海螺,再加上一勺酱焖小章鱼,那敞口大海碗里立时堆起了一座小山。

“客官,您请慢用,旁边的竹凳您尽管坐......”

她一边说着,抬起头来,露出了个标准的“谢谢惠顾”的笑容,看清那人的脸,却愣了一愣。

这人......

好像就是她在破庙里遇到的?

对方接过碗,一言不发地径自走到一旁开吃,倒是似乎并没认出她的样子。

黎萤便也识趣地没再多嘴。

倒是有不少力夫,见他吃得风卷残云,好奇地凑上去问道:“陆兄弟,味儿咋样啊?”

姓陆的男子头也没抬,沉声道:“海螺脆嫩,葱香浓郁,章鱼肥美,海带软糯,的确不错。”

力夫们知道,这新来的陆兄弟最是少言寡语,能说上这十几个字,已是颇为难得了,听他赞不绝口,这才终于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凑了上来。

只尝一口,他们便个个瞪大了双眼。

“小娘子,你这花甲咋恁辣!不过倒是爽快得很!好吃!”

“小八爪我婆娘也买回来做过,忒腥!这酱焖的可真鲜,小娘子,快再给我一份,我得给我那婆娘尝尝!”

“这菜里可是加了什么香料么?吃着倒是有股从没尝过的香味,小娘子好手艺!”

眼看着力夫们个个吃得满头是汗,孙婆婆收拾碗筷,更是忙得脚不沾地,黎萤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个满意的笑容。

首战告捷!

第6章 三十份盒饭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得干干净净。

黎萤带着孙婆婆,慢悠悠地用布巾子沾着草木灰擦拭木桶和大海碗里残存的油花。

天气正热,食物残渣容易腐坏,现在清理得干净些,食客们看着放心,回家之后的工作也能轻省些。

力夫们吃饱了,看她们如此细心,更多了些好感,意犹未尽地叮嘱她:“小娘子,明日一定再来啊!”

黎萤笑盈盈地答应下来,收摊之后,又去添了十个粗瓷大碗,打了一小桶陈醋,这才跟着孙婆婆回家。

半路上小团子睡醒了,在竹篮里瞪着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咿咿呀呀地哼哼起来。

孙婆婆急忙加快了步子:“哎呦,阿萤,孩子怕是饿了吧?都怪我这把老骨头磨磨蹭蹭,咱们走快点!”

黎萤轻轻拍了拍闺女,倒是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之前抓到大青蟹的时候,情况好像和现在差不多?

难不成,又有“大货”?

她两眼放光,四下翻找了一圈,却只在礁石滩上捡到一大片脱落的海石花。

海石花只能生长在水质清净,盐度较高的海域,礁石湿滑,十分不易采摘,倒也的确算是稀罕的海藻了。

可是,这玩意到底只能当个素菜凉拌,又不抗饱,不管是力夫还是渔民,恐怕都不会买账。

黎萤将海石花塞进竹推车,心里难免疑惑。

奇怪,她的锦鲤崽崽怎么好像不灵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娘亲的怀疑,小团子小嘴一瘪,一双小短手不安分地扑腾着,哼哼唧唧地把头扭到了一边。

黎萤只好抱着闺女继续找,走到一块大礁石旁边,这才发现,不起眼的角落里,竟然有个石洞。

一只灰扑扑的小猫将自己结结实实地缩成了个圆球,尾巴里还圈着几个海鸟蛋。

听见了动静,那小猫睁开眼睛,浑身的毛也炸得像个海胆,凶巴巴地冲她“哈”了一口气。

马上就要涨潮了,潮水一定会漫灌整个石洞。

黎萤还以为这小猫是太贪玩,被困住了,好心好意地将它从洞里抱了出来,不小心碰到了它一条腿,小猫立刻“嗷”一声惨叫,毫不犹豫地拍了她一爪子。

她这才注意到,这小家伙的腿居然断了一条。

怪可怜的。

“行啦,穷凶极恶的小蒲公英,先跟我回家养伤怎么样?我家小鱼干管饱哦。”

说来倒是也奇怪,小猫倒是好像听得懂她的话一样,乖乖收起了爪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了。

黎萤将几个海鸟蛋揣进怀里,笑道:“小病猫,这几个鸟蛋就算是你预付的诊金了哦。”

小病猫懒懒地看了她一眼。

不过......是错觉么?她怎么感觉好像被嫌弃了?

到家喂饱了闺女,黎萤便起身去做饭。

鸟蛋还很新鲜,用椰子油炒得蓬松而软嫩,撒上些葱花,便是一道简单的家常菜。

炒青菜里加上了新制的蚝油和蒜蓉,虽然清淡,却爽脆鲜甜,很是下饭。

孙婆婆牙口不好,黎萤特意蒸了一碗蛋羹,在海鸟蛋液里加水搅匀之后,仔仔细细地过滤掉泡沫,再倒扣上一个盘子,蒸出来的蛋羹才能光滑得如同镜面一般。

果然,孙婆婆看着她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水蛋,便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阿萤......你......你可真是神了!恁小的一个鸟蛋,咋也能蒸出这一大碗来!”

她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挖了一口,蛋羹颤颤巍巍地在勺子里晃悠,还不等人咀嚼,就滑溜溜地滚落了喉咙。

孙婆婆忍不住一口气吃了大半碗,这才笑道:“阿萤,吃你这蛋羹,得拿条绳子,将舌头拴上,不然的话,怕是要香得连舌头都吞下去嘞!”

见小病猫趴在角落里,眼睛却偷偷往自己这边瞟,黎萤哑然失笑,将剩下的蛋羹和小鱼干一起,摆在了它的面前。

小病猫倒是也不客气,埋头干饭,不亦乐乎。

“既然要收养你,那总要先给你起个名字。”

说起来,小团子也出生几天了,她始终“崽崽崽崽”叫着,也没起个正经的小名,未免草率。

“都说闺女是娘亲的贴心小棉袄......崽啊,以后你就叫棉棉,至于小病猫嘛......就毛毛吧!”

小团子懵懂地看着自家娘亲,似乎还不明白,自己已经被草率地起了个名字。

倒是小病猫,那双玻璃球一样透亮的绿眼睛打量着她,好像在说“愚蠢的人类”。

黎萤失笑。

这只小病猫,还真是非常好懂。

她强行抓着毛毛去洗了个澡,这才发现它不仅断了条腿,身上也几乎全是伤,脖子的绒毛下面,还结结实实地绑着个项圈,上面刻着个“燕”字。

黎萤把项圈拆下来丢到一边,给它的小猫腿打了个夹板,然后又抱去院里晒太阳。

这功夫,孙婆婆已经帮她将捡回来的海石花淘洗了几遍,仔仔细细地摘去了沙子。

“大娘,快回来歇歇,天这么热,可别中暑了!”

黎萤急忙开了个椰子,招呼孙婆婆。

不过这话才刚出口,她脑子里便灵光一闪!

有了!

黎萤急忙在灶间的大锅里加上满满的水,倒入清洗干净的海石花,再加入一小勺醋,一直熬到快日落时,锅里的海石花全都化了,变作一锅糊糊。

用细纱布过滤之后,剩下的便是澄澈的淡黄色液体,放凉之后,凝固成了一块一块Q弹的水晶果冻。

这种海藻冻没什么腥味,夏天吃,最是清凉解暑。

黎萤用蚝油,茱萸和盐醋,调了个料汁,拌入切成小块的石花冻,这酸辣开胃的海菜凉粉,正适合缓解力夫们的苦夏。

另一碗,则是按照石花膏的吃法,做成了凉凉的甜汤。不用额外加糖,只靠椰浆的清甜,再撒上一层初雪般细腻的椰蓉,便已经非常爽口了。

只可惜眼下物资匮乏,若是还能再加上些水果,做成精巧的四果汤,富贵人家的女眷们定会争相抢购这种新鲜的小甜品。

孙婆婆顾不得自己的痛风,忍不住和她分而食之,只觉得那滑溜溜的凉粉像是条游鱼一样,滑入四肢百骸,暑热全消。

“阿萤,明日出摊卖凉粉我倒是不担心,只是......这椰奶石花膏......你也知道,在码头上讨生活的都是穷苦人家,只怕吃不起如此金贵的甜汤啊......”

孙婆婆生怕她赔本,忍不住提醒。

第7章 黎萤倒是没什么担忧。

椰子是穿越的时候自带的,海石花也是海边捡来的,成本其实不过只有熬制石花膏的一点点人工罢了。

在码头上讨生活的,大多都是穷苦人家,她也不想漫天要价。

如果椰奶石花膏能给她们清贫的日子带来些甜蜜,黎萤便觉得,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她将做好的海石花收在阴凉地,又给棉棉喂了一次奶,便到了出门赶海的时间。

黎萤揉了揉小病猫的头,给它抓了一把小鱼干:“毛毛,你留下好好看家,等我回来给你加宵夜。”

小病猫的耳朵抖了抖,不耐烦地表示它听到了。

有棉棉这小锦鲤在,果然,她和孙婆婆又是满载而归。

路过一片不起眼的烂泥滩,上面密密麻麻的全都是蛏子洞。

两人一个撒盐,一个将冒出头来的蛏子抓起来,不多时,便又抓了一大筐。

黎萤记着,白日里出摊的时候,酱爆小章鱼和葱油螺片都是最先卖完的。

爆炒蛤蜊虽然也香辣开胃,但可能是因为要自行吐壳的缘故,不能豪爽地大快朵颐,力夫们大多觉得麻烦,便不如剥了壳的小海鲜受欢迎。

她留了个心眼,特意少捡了些蛤蜊,剩下的一筐,装的多是海螺和小章鱼,今日出摊的菜色,也准备稍作变化。

吐好沙之后的蛏子,焯水之后,去壳洗净,再撕去黑边,即便是白嘴吃,也很是肥嫩可口。

用椰子油炒香农家咸酱,烹入黄酒蒜蓉,锅气扑面而来时,倒入蛏子焖煮入味,出锅前加上蚝油和茱萸。

那几个海鸟蛋也被她炒得金黄油润,和蛏子一起略略翻炒一下,每块肉和蛋都裹满了浓郁的酱汁,最是下饭。

葱油螺片,酱焖小章鱼,和辣炒蛤蜊,则还是一切如常。

孙婆婆看她忙得满头是汗,自己却又帮不上什么忙,心疼地劝道:“阿萤呀,你今天又做了新鲜菜色,忙得过来么?我瞧着昨儿那三个菜就卖得挺好,要不咱们就只做那三个?”

黎萤将菜装进大桶里,摇了摇头。

“若是菜色一成不变,食客们用不了几天便吃腻了。”

“更何况,咱们的食材都是自己赶海捡的,可以说是无本万利。这海鲜小炒的生意红火,要不了多久,便定会有人效仿,只有不断推陈出新研究新菜,才能掌握市场的先机。”

孙婆婆听不懂什么“市场”,可却也隐约明白了黎萤的意思,脸上不由得笼罩了一层浓浓的乌云。

她是大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人,能给自己攒下个棺材本,也就知足了。

可黎萤还年轻,又独身带着个娃儿,日后有的是用钱的地方。

这海鲜小炒的买卖要是不赚钱了,她们娘俩可如何是好!

黎萤看出了孙婆婆的担忧,笑道:“大娘,您放心吧,我既然想到了这些,就定然不会坐以待毙。”

孙婆婆看她说得笃定,这才勉强将心放回了肚子里,跟着她推车出摊。

不少力夫已经早早等在了码头上,见她们娘儿仨推着车过来,热情地招呼道:“小娘子,给我留个凳子,我来一碗!”

黎萤手脚麻利地打开木桶,浓浓的菜香顿时侵占了整个码头。

“今儿个多了一道蛏子炒蛋,四个菜任选两个,再送一个海带汤,还是一样三文钱!”

有人瞧见了她另一个木桶里那颤颤巍巍晃动的凉粉,好奇地问道:“小娘子,这又是何物?”

黎萤脸上笑意不断:“客官真是好眼力!这叫海石花,也是咱们自家熬的,有甜咸两种口味,最适合天热消暑嘞!”

眼看她手里那碗凉粉晶莹剔透,倒仿佛是只有大户人家才用得起的河冰一样。

他本就热得口干舌燥,便瞬间心痒痒了起来。

“小娘子,你这海石花怎么卖的?”

黎萤笑道:“客官,咸的两文,甜的三文,保管您吃了之后,神清气爽!”

那力夫倒是为难起来。

他不喜甜食,一碗酸辣的咸凉粉只卖两文,的确不贵。

可这玩意到底不是能果腹之物,再加上一文,都可以买两个小炒了,难免心里有些踌躇。

黎萤也不着急,一边招揽着其他客人,一边等着他做决定。

“我若是将四个菜尽数买了,只要一份汤,加上一个凉粉,价钱如何算?”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黎萤抬眼看去,居然又是那个自己在破庙里救下的陆姓青年。

“客官如此照顾咱家的生意,这样吧,便总共算您七文可好?”

男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地递过七枚铜板,端起碗,便自顾自地找了个空位坐下。

力夫们干了一上午体力活,闻着饭菜的香味,已然食欲大开。

不少人有样学样,也干脆将四个菜一并买了,加上一份凉粉,痛痛快快地去一旁大快朵颐。

果然和她猜测的一样,力夫们大多对甜汤不感兴趣,选的都是酸辣的咸凉粉。

黎萤倒是也不急,卖完了几样菜色,便自己调了一碗椰奶石花膏,小口小口地喝着。

几个摆摊的渔女看得眼热,犹豫了一下,这才吞吞吐吐地凑上来问道:“妹子......我们两个人买一份......能行不?”

黎萤放下碗,爽快答道:“没问题!那我给两位姐姐分开装?”

那两个渔女本以为要吃几个白眼,再听上两句“没钱还想喝甜汤”之类的闲话,却没想到她竟如此热情,更是有些不好意思。

两人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便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啥?

这甜汤凉丝丝的,还带着她们从未尝过的香味,居然才只卖三文钱?

还有里面那滑溜溜的石花膏,又弹又嫩,一不留神便“吸溜”滑下肚去,口感极好!

“妹子!再给我们一人来一碗!”

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粗瓷大碗递给黎萤。

果然,这世上没有女人能抵挡甜品的诱惑。

黎萤笑道:“好嘞,两位姐姐稍等!”

她这椰奶海石花的摊子前面,不多时便围了一圈渔女,叽叽喳喳的,喝完了也不急着走,干脆坐在一起聊起了家常,远远看上去,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黎萤便笑容满面地听着她们唠叨,也不急着赶人。

人天生便有好奇心,还有些从众心理,眼前这些聚在一起的女人们,便是她行走的活广告。

果不其然,后面每个来码头的女子几乎都要买上一碗甜汤。

“你就是那卖甜汤的小娘子?还剩下多少碗?我包圆了!”

人群中突然挤进来一个膀大腰圆的胖婆子,用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黎萤。

眼看那大木桶已经见了底,胖婆子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第8章 “连货都备不齐全,还做什么买卖啊?真是废物!”

胖婆子白了黎萤一眼,又随手丢了一把铜钱。

“你这甜汤,我们家姑娘吃着不错。这是定钱,戌时之前,再送三十碗来怜莺楼。手脚干净着些,要是吃出半分头发丝来,就要你好看!”

那几十个铜板“叽里咕噜”地滚了满地,一个大子儿不偏不倚停在了胖婆子的绣鞋脚边。

孙婆婆急忙佝偻着枯枝一样的老腰去捡,险些被踩中了手指。

她抬起头来,狼狈地对胖婆子露出一个拘谨的笑。

“啧。”

胖婆子嫌弃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裳,这才骄矜地扭著身段,转身而去。

渔女们凑上来,七嘴八舌道:“那不是怜莺楼的管事么?”

“阿萤妹子,你交上好运了!我听说那些准备赶考的公子哥儿们最喜欢去镇上的怜莺楼听曲儿吃茶,你的甜汤要是真被看上了,以后每日订货,也是笔不小的进项呢!”

人人眼中都带着浓浓的艳羡,黎萤倒是有些不以为然。

这怜莺楼,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清白的地方。

不过,既然是送上门的买卖,就断然没有推出去的道理。

收摊之后,黎萤打了两个蛋,加了些麦粉调成糊糊,摊了几个葱花蛋饼充饥,之后便开始准备起来。

做好三十碗椰奶石花膏,她实在是不放心带着棉棉去怜莺楼,便将闺女托付给孙婆婆。

出门之前,她照例想摸一摸毛毛的小脑袋,这小病猫闻了闻她,却忽然抡圆了爪子,又给了她一巴掌,拖着那条断腿,趔趔趄趄地走到了另一个角落。

黎萤无奈。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又招惹了这小病猫。

它的脾气,好像不是一般的差,一张小猫嘴里“呜呜嗷嗷”,一听就知道,肯定是在骂骂咧咧。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黎萤顾不得研究毛毛到底是哪根筋又搭错了,推上板车,直奔怜莺楼。

不出所料,此地果然是个风月场。只不过,守着他们这偏僻的小渔村,恩客们榨不出什么油水,也谈不上纸醉金迷......

胖婆子亲自出来接她,黎萤跟在她身后,闻到她那薄纱披帛上传来的一阵浓浓脂粉气,只觉得那香味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撞脑壳。

她强压着恶心站定,胖婆子对着红罗帐后一个曼妙的身影恭敬道:“燕姑娘,做甜汤的那个村妇来了。”

帐内传来一个甜腻的声音:“将甜汤给恩客们送过去,便说是我飞燕儿的一点小小心意。”

飞燕儿?

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黎萤还在脑中苦苦思索,倒是那胖婆子,面有难色道:“燕姑娘,您当真......不等秦小相公了?”

红罗帐里狠狠地丢出一个茶盏,摔得四分五裂,几点残茶溅在了她的足尖。

“姑奶奶已等了他三日!莫说是来帮我赎身,如今就连人影也见不着了!呸!口口声声说自己有些家底,结果连区区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姑奶奶我守着这毛都长不齐的玩意,喝西北风啊?”

黎萤这才记起来。

这位,不就是她那便宜小叔子秦绍的相好?

三日不见,飞燕儿就急着买甜汤打点新的恩客,当真是妓子无情。

胖婆子自去送甜汤了,飞燕儿掀开红罗帐,从小匣子里取了一串铜钱丢过来,不偏不倚,正砸中了黎萤的头。

“你这甜汤倒是稀罕,只是不知,你可还会做些什么精细的点心吗?”

黎萤捂着额角,却一眼看到她纤细的手腕上挂着个坠子,上面俨然也刻着个“燕”字。

难怪病猫毛毛对自己那么大的反应。

飞燕儿的卧房里,熏着浓浓的香,衣裳,铜镜,更是狼藉地丢了满地。

想必是这三日见不到秦绍,她心中恼怒,便将目之所及,统统砸了泄愤。

毛毛的断腿,还有那遍身深可见骨的伤,一定也全都出自她之手。

黎萤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无名火,脸上却还是笑得谦逊。

“燕姑娘,您这可真是问对了人。”

她凑上前,压低声音道:“燕姑娘,你说,若是能将这天上的皓月摘下来品鉴,那些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们,会不会趋之若鹜?”

果不其然,飞燕儿的眼睛瞬间便亮了起来,急不可耐地拉住了她的手。

“世间竟还有这样的好东西?快拿出来!”

黎萤不慌不忙地取了个椰子,三两刀砍开了外壳,又取了柄竹刀,贴着椰壳完整地刮了一圈。

圆滚滚的椰肉脱壳而出,倒是当真宛如玉璧和明月一般,洁白无瑕。

黎萤向来觉得,这种“一整个椰子蛋”饮品,不过只是个噱头罢了。

虽然知道,只要打出“椰汁可以缓解痛风”的招牌,村里的渔民们定会争相购买,可她却实在不忍压榨他们的血汗钱,当做自己发家致富的第一桶金。

不过,割韭菜的对象若是秦家兄弟和飞燕儿之流,她这智商税倒是收得毫无心理压力,只当是劫富济贫。

“明月盏,饮醴泉,洗去世间浊气,方能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姑娘以为如何?”

黎萤文绉绉地吟诵了两句,飞燕儿虽不通诗文,却也听出,这无知村妇之言,分明正是镇上的文人举子们最喜欢的腔调。

见她还在犹豫,黎萤又道:“燕姑娘,你可听过以形补形?只要每日食用,你的容颜便也能如这果子一样,肤白胜雪,吹弹可破。”

这句话如一剂猛药,果不其然,飞燕儿咬了咬牙,将妆奁里攒下的碎银尽数推到了黎萤的面前。

“好,你的果子,我全包了!”

黎萤给了她整整五十个剥好的椰子蛋,客气道:“承惠纹银十两,愿姑娘得偿所愿,觅得如意郎君。”

走出怜莺楼,她才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飞燕儿并不是什么色艺双绝的名妓,她既攒了这十两银,即便是没有秦绍出手相助,也大可给自己赎了身去,过上清白的日子。

只可惜,她贪得无厌,一心想着借“明月椰子蛋”的彩头,捞个有才情又有财力的恩客,当做自己的靠山。

只怕,自此之后,她年华老去,容颜不再,穷极一生,都再没机会离开怜莺楼了。

这女人咎由自取,又将毛毛虐打得九死一生,想到这里,心中隐约的一丝怜悯也荡然无存。

她特意买了只嫩鸡,兴冲冲地往家赶。

果不其然,毛毛闻到她身上沾染的那股脂粉香,便又是弓背又是竖尾巴地叫唤起来。

黎萤撕了两条鸡肉,摆在它面前的粗瓷小盘里,柔声道:“吃吧,这银子是从你那恶毒的主人身上打劫回来的,她再也没有自由了,也算是报应。”

毛毛抬眼看着她,绿色的瞳孔如同一汪深潭。

良久,它“喵”了一声,垂下头,一边狼吞虎咽着鲜嫩的鸡肉,一边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黎萤却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毛毛能放下心防,是她意料之中。

可是,她怎么好像忽然能听懂这小病猫的意思了?

竹篮里,棉棉冲她咧嘴笑。

崽啊,你这是给为娘捡回来了只小灵猫啊?

第9章 似乎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测,毛毛懒懒地伸了个懒腰,拖长了声音“喵”了一声。

“你是说,今晚大潮,会起风浪,能抓到不少螃蟹?”

黎萤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小病猫却自顾自地舔了舔那条断腿上的毛,眯起眼睛,舒舒服服地闭目养神去了。

前有锦鲤闺女,后有小灵猫的天气预报,她这开了挂的赶海大业,想不赚个盆满钵满都难!

出门前,孙婆婆看她往竹推车上多绑了一个大桶,原本还有些纳闷。

等她看到黎萤熟练地按住了不知道第多少只梭子蟹的蟹壳,这才瞠目结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正如毛毛预测的,大潮让不少海货都搁浅在了沙滩上,除了大半筐梭子蟹,还有不少皮皮虾和蹦蹦跳跳的斑节虾。

渔女们知道孙婆婆最喜欢肥美的生蚝,特意留下了一大片礁石给两人。

黎萤推脱不得,连忙又开了几个椰子分给众人。

渔女们连连摆手:“阿萤,这可使不得!我家男人今天从镇上回来,听他一说我才知道,感情你给我们吃的这叫明月果,多少公子哥儿有钱都买不来呢!你快留着自个儿去镇上卖吧,给我们吃就糟践了!”

明月果?

黎萤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

飞燕儿的动作倒是快,才只是一天时间,就成功用“明月果”的名头,吸引了那群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

她摆了摆手:“这是说得哪里话?不过是个果子罢了,值不了几个钱,咱们乡里乡亲的,不必计较这些。”

话虽如此,可她心中却还是隐约有了些不安。

海鲜小炒的生意红火,已经很是惹眼了,恐怕遭人妒忌。

她白日里兜售椰奶石花膏,去怜莺楼送了一趟货的功夫,飞燕儿便弄出了个“明月果”,只要尝过一口,便能注意到这两样吃食同本同源。

有心人若是想顺藤摸瓜找到她,实在是易如反掌之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一介弱质女流,若想求个安稳,少不得要未雨绸缪。

念及此,黎萤急忙拉住了李篾匠的娘子。

“李家嫂子,阿萤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竹篮里的棉棉咿咿呀呀地对李娘子哼哼,逗得她脸上笑开了一朵花,爽朗道:“见外了不是?啥帮不帮的,你只管说便是!”

黎萤这才慢条斯理地说起,自己想托李篾匠加急打造一个四层的竹制食盒。

李娘子是帮自家相公打过下手的,虽然黎萤画出的食盒她见所未见,但料想着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便爽快地答应下来。

黎萤硬塞给她十文铜板做订金,李娘子推脱了一番,才勉强收下,约定好连夜赶工,只要做好,便立刻送来。

孙婆婆不解她有何用意,听她说起要去县衙打点一番,这才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阿萤呀,那衙门可不是啥戏耍的地方!官老爷们一个个可凶着嘞,要是把你抓了,可如何是好?”

黎萤倒是早有对策,笑道:“大娘,我又不是去闹事,您放心吧。”

一边说着,她一边将张牙舞爪的梭子蟹洗净,剪去蟹腮,切做两块,均匀地拍上了一层薄薄的面粉。

衙门口人多眼杂,实在不好明目张胆地塞银子,说不定反倒弄巧成拙。

梭子蟹虽然不及青蟹稀罕,但送给衙役们当下酒菜,做个人情,还是绰绰有余。

黎萤在锅里下了宽油,炸到蟹壳变红,稍稍晾凉之后,再复炸一次,蟹肉的鲜嫩便被香脆的面衣紧紧锁住。

大火将姜蒜爆香后,加入蟹块,烹入一圈黄酒,再加上自制蚝油,蟹身上便裹满了琥珀色的酱汁。

最后撒上茱萸和葱段,这份香辣蟹,肉质紧实,咸鲜的酱汁中还能品出一丝蟹肉清甜,令人不禁吮指。

皮皮虾切成小段,也一样炸至金黄焦酥。

黎萤早在药铺里买了些花椒,这小小香料贵得出奇,她强忍着肉痛,抓了一把,在锅里小火焙香,这才混在海盐里一起磨碎。椒盐独特的辛香之气散发开来,均匀地裹在每一块虾肉上,正适合下酒。

生蚝去壳洗净,焯水之后仔细沥干,再用姜汁和黄酒略略腌制片刻,趁着这功夫,黎萤取了个蛋清,粗粗地打出鱼眼泡,然后再去准备酥炸粉。

将干馍馍搓成细碎的屑,混上等量面粉,便成了酥炸粉。

腌制好的生蚝先沾上一层蛋清,再裹一层酥炸粉,这样炸出来的蚝肉,即便是放凉了,酥脆的外壳也不会绵软。

做完这三个菜,黎萤正要长出一口气,便见到孙婆婆看着那一盘炸蛎黄,忍不住地吞口水,不由得有些好笑。

“大娘,您的痛风还没好呢!只能尝一个。”

孙婆婆连声答应,忙不迭趁热夹了一筷子。

她才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响,浓郁的蚝汁溢满唇齿。

“阿萤,我活了一辈子,还不知道海蛎子居然能这么做!”

孙婆婆赞不绝口,好不容易才强忍着放下了筷子。

李娘子也将连夜编制好的食盒送了过来,湛清碧绿的竹篾纵横交错,很是工整好看,还能保证这些炸物不会被闷出的水汽熏得软塌塌。

黎萤将香辣蟹,椒盐皮皮虾和软炸蛎黄分别放在上面三层,斑节虾白灼便极为鲜美,放在最下面,她又贴心地配上了些蚝油和椒盐做蘸料,眼看天色微亮,这才急匆匆挎着食盒,直奔县衙。

两个衙役困倦地守在衙门口,眼见黎萤主动凑过来,勉强直起身子,神情戒备地看着她。

“二位差爷,民妇在码头上开了个小食摊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听闻若是想开食肆,须得有官家批下来的执照,今日便是想问问各位大人,这执照要如何办理?”

黎萤早就想好了说辞。

她本就生得标致清丽,身上的一身素衣也浆洗得干净,谈吐更是轻声慢语,两个衙役瞧着舒心,倒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我知道你那摊子,码头上卖海鲜小炒的是吧?无妨,有了铺面的才需得申请执照,你这小摊,不用理会那些。”

黎萤受宠若惊道:“原是如此!多谢二位差爷提点!我这孤儿寡母的,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孝敬您的,只好做了些下酒小菜,还请两位大人不要嫌弃。”

她忙不迭送上了那食盒,还有两坛黄酒。

两个官差瞧着,这梭子蟹和斑节虾倒也的确都是紧俏的海货,菜色也做得煞是好看,便不再推脱,收了下来。

“小娘子,你只管安心卖吃食,若是码头上有什么地痞无赖寻你的麻烦,便只管来找我们。”

吃人嘴短,两人自然少不得要应承几句。

黎萤连声称谢,恭恭敬敬地再三行礼,这才放心地回了渔村。

虽然不知道飞燕儿那边会不会惹出什么麻烦来,但今日至少顺利打点了衙役,也算是有备无患。

第10章 黎萤放心了不少,照例赶海卖小炒,笑迎八方客,一切如旧。

码头的农女们也捧着椰奶海石花,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家常。

“听说了吗?怜莺楼的狐媚子,搞了个什么可稀罕的明月果,眼下那些公子哥们,一个个挤破了脑袋也要争着抢嘞!”

“可不是嘛,我男人去送货的时候,还听那铺子里的大东家跟伙计们说,谁要是能找到明月果,就提拔他当掌柜呢!”

黎萤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盘算起来。

飞燕儿果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为了给自己尽快寻位新的金主,她如此大张旗鼓,可别将自己也拖下水。

黎萤心不在焉地将一碗石花膏递给面前的食客:“承惠三文,客官吃好再来。”

那人接了碗,却迟迟不肯离去,强压着声音中的火气,冷冷道:“大嫂,原来真的是你!”

黎萤抬眼,眼前这满面怒容的男人,正是她的便宜小叔子,秦绍。

“飞燕儿说,是你给了她明月果,助她成了怜莺楼的花魁娘子,我本还不信,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道大嫂原来竟如此有本事!”

秦绍那日撞了礁石,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性命,将养了几日,刚一下地,就急吼吼地直奔怜莺楼,寻自己的相好。

不成想,几日前还与自己海誓山盟的佳人,如今早已被别人温香软玉抱满怀。

“燕儿,你再等我几日,我保证,只要我娘给了银子,我就带你离开这火坑!”

飞燕儿白了他一眼。

“秦二公子,既然没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儿。你那点散碎银子,还是留着打发叫花子吧,本姑娘还要招待贵客,慢走不送!”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被那管事的胖婆子推推搡搡地赶了出去。

秦绍憋了一肚子气,打听到竟然是个在码头上摆摊讨生活的渔娘,坏了自己的大好姻缘,怒气冲冲地便要来兴师问罪。

“我秦家书香门第,大哥更是十年寒窗,只等来日金榜题名,一鸣惊人。你却抛头露面,与贩夫走卒为伍,实在有辱斯文!”

秦绍不由分说,扯着黎萤就走,口中还在数落着:“回去之后,我定要劝大哥,以家法重重处置你!”

孙婆婆生怕黎萤吃亏,急忙上来劝道:“你就是阿萤的小叔子?都是一家人,怕是有什么误会吧?阿萤还没出月子,身子虚,咱们有话好好说......”

她话音未落,便被秦绍恶狠狠地剜了一眼,抬手推了个趔趄。

“老虔婆,闭上你的狗嘴!少掺和我们的家事!”

他身上衣冠楚楚,想必是镇上的富庶人家,本来想帮黎萤说话的几个渔女扶住孙婆婆,敢怒不敢言。

黎萤倒是不怕。

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和秦缙那个泯灭人性的渣滓和离。

可这半路里,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来,将她虚虚地拦了一拦。

“你口口声声伦理纲常,可长嫂如母,身为小叔,你怎可如此冒犯?”

秦绍被问得瞠目结舌,趁他错愕,几个渔女急忙将她拉到身后。

黎萤抬眼看去,只觉得心里“嘭嘭”直跳。

竟又是他!

那姓陆的男子眉心紧蹙,冷着一张脸,像堵高墙一样,挡在她和孙婆婆面前。

秦绍虽然瘦弱,身量倒还算是挺拔。只不过,对方足足高了他一头,被凌厉的目光盯着,他那嚣张的气焰便瞬时被兜头泼了冷水,怎么也烧不起来了,只好色厉内荏地转头,对着黎萤发狠。

“你竟不守妇道,勾结外男?难怪!我要报官,抓你们这对狗男女沉塘!”

黎萤抬手,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秦绍脸上。

“这位小哥不过只是路见不平,仗义执言,我和人家素不相识,整个码头的人都是见证!你信口开河,也总要有个限度!”

秦绍万万没想到,自己堂堂七尺男儿,竟然会被平日里最是低眉顺眼的长嫂当众羞辱,怒极,挥拳便朝她扑了过去。

黎萤闪身避过,只听“咚”一声闷响。

陆姓青年一脚踢上了秦绍的腿窝,他猝不及防,身子像个石块,重重扑倒在码头上,头更是栽进浅滩,结结实实地喝了两口腥咸的海水。

这骚动引得不远处巡查的两个官差闻声而来,正是早间黎萤打点过的。

“是什么人要报官?当街欺凌孤儿寡母,真是恬不知耻!”

听了官差之言,秦绍自知讨不了什么好处,狼狈地抖了抖长衫,恨恨道:“黎萤,你生是我大哥的人,死是我大哥的鬼,你给我等着!”

他落荒而逃,黎萤谢过了帮她撑腰的官差,正要再去谢那位数次施以援手的陆兄弟,他却早已回船上卸货去了。

这场小小的风波并未影响她的生意,为了答谢百姓们的相助之谊,黎萤特意给每人都多加了一勺菜,收摊比平日更是早了半个时辰。

她直奔肉铺,挑了两块梅花肉。转头看到案板旁边还放着块牛腿肉,眼前一亮,咬了咬牙,也一并买了下来。

她又去药铺抓了些陈皮八角,勉强凑了一包炖肉香料,这才心满意足地回渔村去了。

将牛腿浸泡出血水,加葱姜,花椒,黄酒,腌制去腥之后,剩下的一块梅花肉也一并焯水,洗去浮沫。

锅里早就炒香了农家咸酱,倒入肉块和香料包,添上满满的水,大火烧开之后,再加上几个剥了壳的煮鸡蛋,文火炖煮入味。

等着酱牛肉出锅的功夫,黎萤又和了一块面,放在一旁稍稍醒发。

孙婆婆看她手上满是黏黏的面糊,还当她是不擅做饼,将早已哄睡了的棉棉悄悄放进竹篮,便准备过来帮忙。

黎萤将椰子油烧至温热,混入另一半麦粉,加了些椒盐,搅成油酥,笑道:“大娘,我这油酥烧饼,就是要用这种粘手的面团,烙出来的才软和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面团包起油酥,压扁拉长之后,卷成小卷,再整理成圆圆的剂子,做出了十数个烧饼坯。

锅里只刷了一层薄油,小火将这些烧饼煎到两面金黄,最后,再放进炉膛里,略略烘烤一会儿,烧饼外皮酥香,内里暄软,咬上一口,便细细碎碎地掉下了饼渣。

顾虑孙婆婆的痛风,吃不得油腻,酱肉的用料,黎萤便选了肥瘦均匀的梅花肉,切成薄片之后,略浇一点肉汤,汁水渗入每一寸肉丝,香而不柴。

夹在刚出炉的油酥烧饼里,最后配上一个热腾腾的卤蛋。

烧饼椒香四溢,酱肉肥腴,蛋黄绵密,咬上一口,黎萤便满足地长叹了一口气。

小病猫也分到了一块白水煮肉,吃饱之后,伸着一只爪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推着棉棉睡着的竹篮,像是个摇篮一般。

有孙婆婆和毛毛照顾女儿,黎萤这才放心地在竹篮里装了几个烧饼,又包上切好的酱牛肉,径自去码头寻那位“陆兄弟”。

今日多亏了有他解围,总要好好答谢才是。

第11章 申时,商船的货物早已卸完,力工们大多去酒肆解乏,码头上不过寥寥数人。

那陆姓青年倒是还在,躺在树下的一块大青石上,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已经睡下了。

黎萤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男人似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缓缓起身,她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眼里。

那双黯如长夜般的瞳孔,映着海面粼粼的弧光,和她纤弱的身影。

“今日在码头上,多亏你出手相助,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只当谢礼,还请务必收下。”

黎萤将篮子递过去,男人却只是淡淡道:“没什么,破庙里承蒙你出手相救,我投桃报李,也是应该的。只可惜,今日情急之下,到底还是唐突了。”

黎萤一愣。

几次相见,两人都形同陌路,黎萤本以为,这男人当日伤成那样,想来是认不出了,却没想到,他竟还记得自己?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双眼和鼻尖连成的三角区,不直视,也不飘忽,显然是极为有分寸之人。

难不成......他是顾虑男女大防,自己孤身带着个女儿,贸然相认,说出破庙之事,于她清誉有损,才故意退避三舍?

黎萤心中生出了些好感,柔声道:“若非你拦下毒蛇,我如今怕是早已做了孤魂野鬼,还是我要谢你才对。不知恩人如何称呼?”

男人接过竹篮,瞧见里面那一排金黄的酥饼和酱肉,还未等她解释,便轻车熟路地用筷子挟着肉片夹入饼里,吃相颇为斯文地咬了一口。

他的肤色比寻常力工们白皙不少,手指修长,骨节也不像力夫们那样粗大,掌心里有几个血泡磨破了,刚生出薄薄的茧。

“陆循光。”

他说了自己的名字,便不再开口,颇有几分“食不言,寝不语”的意思。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和一丝微妙的尴尬。

黎萤等他吃完了,这才试探着问道:“陆大哥,我还有一事相求。”

“你见多识广,可知道这镇上的骡马市在哪里?”

海鲜小炒的菜色日益繁多,她是个九死一生的产妇,孙婆婆又老迈年高,只靠人力推竹板车,迟早要活生生累死。

如今有了银子,自然是尽快买头牲口要紧。

陆循光是做力夫的,少不得和商队打交道,说不定会知道些门路。

陆循光看了一眼天色,略作思忖,便开口道:“每逢初一,十五,骡马的商人会来赶大集。今日才初七,你若是等不及,我知道一处驴廐......”

黎萤顿时来了精神,也顾不得和他文绉绉,欣喜若狂道:“如果方便的话,还请陆大哥赶紧带我去瞧瞧!”

两人几乎横穿了整个镇子,路上不敢有半分耽搁,才总算是在日暮之前,顺利抵达了镇北野岭附近的驴廐。

陆循光关照道:“我......不便与你同去。你进去之后,莫要提起我的名字,只找郑叔,说明来意,他是个老实本分之人,最厌烦那些弯弯绕绕,不会坑你银子。”

黎萤虽然有些疑惑,可倒是也听说过,挑选骡马,要仔细查看牙齿,暗暗思忖着,见招拆招,最坏不过空手而归,总不至于被人当冤大头宰了去。

推开门,扑鼻而来浓烈的草料和牲畜粪便气息,饶是她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不由得暗暗皱眉。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跛了一条腿,举着烟袋锅,蹒跚着朝她走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黎萤,看她是水葱一样清丽的年轻姑娘,摆了摆手道:“你是哪家的小丫头片子?驴廐可不是好玩儿的地方,快回去,仔细老驴子尥蹶子,踢脏了衣裳!”

黎萤行了个礼,笑道:“您可是这里管事的郑老爷子?我想买头拉车的骡子。”

看她一副言之凿凿的模样,老郑头脸上的狐疑之色更浓。

“膘肥体壮的大青骡,牛马市上至少要纹银十两,你这小姑娘不懂牲口,我老郑也不和你虚头巴脑,若是真心诚意想要,七两,你便牵走吧!”

他果然是个爽快人,一开口便痛快地交了底价。

七两......

从冤大头飞燕儿那里“宰”来的十两银子,放在荷包里还没焐热乎,就要拱手让人,实在是让人肉痛不已。

老郑头看出她心疼银子,又牵了一头体型略小些的:“想要便宜,买驴骡也成,吃得还比马骡粗糙些,不过,劲儿肯定没那么大。”

这头驴骡只要六两,见黎萤还是犹豫,老郑头又带她去看驴子。

“丫头,你可想好了,驴子虽然便宜,但这脾气可是一等一的倔,你买回去,怕是不好驱使。”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角落里,一头大黑驴打了了响鼻,咴咴地叫了两声。

黎萤随口问道:“老爷子,那这头驴呢?”

老郑头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摇头道:“不行,这头驴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打一出生就倔得要死,生人靠近尥蹶子都是轻的,偏偏还好吃懒做,没个驴样子。卖也卖不出去,直拖了八年!”

“丫头,你不懂牲口,我也不瞒你,这老驴虽然便宜,可是干不动活,也下不了崽,买回去就是白糟践钱!你可别贪这便宜!”

似乎是为了证明他的话,那黑驴立马打了个响鼻,烦躁地原地转悠起来,老郑头刚走近两步,它便毫不客气地尥了蹶子。

那驴蹄子直勾勾地朝着老郑头的面门踢了过来,要不是他躲得快,只怕轻则满地找牙,重则性命不保。

老郑头气喘吁吁地狠狠抽了两鞭子,这黑驴才总算老实了些,可那一双浑浊的驴眼死死瞪着,显然是不怎么服气。

“瞧见了吧,丫头,我没骗你!”

黎萤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为了答谢陆循光,那块酱牛肉,她和孙婆婆每人只分了两片,口腹之欲没压下去,反倒是勾起了馋虫。

牛肉吃不起,这送上门来的驴肉,自是不能错过了!

“老爷子,我就要这头驴了!”

老郑头本想再劝,看她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样子,无奈地摆了摆手。

“一两银子,只当我收个草料钱!不过我劝你一句,这驴,只能杀了吃肉!”

黎萤连连点头,银货两讫。

老郑头送她到门口,果然,她接过缰绳,走了没几步,这畜生便欺她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四只蹄子生了根一样,死死杵在地上,不肯挪半步。

黎萤学着老郑头的样子,使劲拽了拽缰绳,老驴梗着脖子,一颗硕大的驴头横冲直撞地朝她顶了过来,甩开大板牙,扯了她半截衣袖下来,龇牙咧嘴地嚼着。

好险,要是动作慢了半拍,只怕这会儿在驴嘴里的,就是她的胳膊了。

“你没见到郑叔?怎么买了这么头欺软怕硬的老驴?”

正为难之际,陆循光从不远处缓缓走了过来,满脸讶异地看着她。

第12章 黎萤急忙解释:“郑叔人很好,这驴......也只收了一两银子......”

她讪讪地笑,实在是不好意思说,自己临时变卦,买牲口变成了买食材。

陆循光也不再追问,默然接过她手中的缰绳:“这驴欺生,我帮你牵回去。”

渔村里从没哪户人家买过这样的大家伙,男女老幼全都好奇地从房里跑出来瞧热闹。

“俗话说,草驴十年买,叫驴十年卖。阿萤呀,你这驴子......是不是那卖牲口的耍花活坑你了?”

渔女们心直口快,又将黎萤当成个孤苦无依的小妹子,生怕她吃亏。

黎萤连忙摆手:“没那回事!我这就是当肉驴买的,捡了个漏呢!”

女人们这才放心下来,倒是不由得有些好奇。

这老驴子一身厚皮,肉怕是也又柴又硬,能好吃么?

她们议论纷纷,啧啧称奇,倒是有个矮胖的男人从人群中挤出来,腆着脸冲黎萤裂嘴笑。

“阿萤妹子,你看看,恁大一头驴,你和孙婆婆两个吃不完,怕是也得放馊了,我帮你宰了这畜生,你把肉给咱们大伙儿分分,咋样?”

还没等黎萤开口,李篾匠的娘子倒是先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

“想痴心了吧你,人家阿萤起早贪黑,辛苦赚的银子,你一没出钱,二没出力的,还好意思来问人家讨好处?你可别拉着我们占便宜,趁早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几个渔女也跟着附和。

“可不是嘛!这货是咱们村里出了名的懒汉,天天就知道偷鸡摸狗,阿萤,你可别理他!”

那懒汉脸上挂不住,红了面皮,发狠道:“不给就不给,不就是两口驴肉么,能做出什么花样来?老子还不稀罕嘞!”

他愤愤而去。

村里的男丁大多跟着渔船出海未归,留下的渔女们虽然性情风风火火,可是,要处理这么大一头活物,难免还是犯了难。

“不如......交给我来处理。”

正一筹莫展之际,陆循光沉声开口。

黎萤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忙连连点头:“那就麻烦陆大哥了!”

按照她的意思,驴肉被分成了大块,整张黑驴皮也完整地剥了下来。

寻常庄户人家大多会将皮子卖给糅皮匠,陆循光好意提醒道:“你若信得过,也可拿这皮子给郑叔收购。”

黎萤谢过了他,却摇头道:“这皮子刷去杂毛之后,我另有用处。”

陆循光便不再多言。

看他身上沾了不少血迹和脏兮兮的驴毛,黎萤劝道:“若是不嫌弃的话,陆大哥不妨先去洗个澡,吃个便饭再走?”

孙婆婆也连连挽留,陆循光不好推脱,只得应了下来。

黎萤早将驴肉浸出了血水,加上黄酒腌制。

之前给陆循光做了酱牛肉的汤汁也被她存在了随身的空间里,拿出来重新烧开,便可以再次卤驴肉。

她也是无意间发现,自己穿越时带的存放椰子的空间似乎是有保鲜功能的,倒是正好可以将这一锅卤汤慢慢养成风味独特,香飘十里的老卤。

她朝汤汁里又补了些香料,这才将焯水洗净的驴肉和驴板肠放进去炖煮。

趁着这功夫,再将分割下来的一大块驴板油切成小块,清洗干净之后,加上一点点清水,熬出驴油来。

吃了多日椰子油,如今总算是有了些荤油。

她做了些长条的驴油小火烧,一样放在灶膛里,烘得香香脆脆,只不过没加椒盐,也不必调太多油酥。

小火烧是要夹上酱驴肉一起吃的,油酥太浓,反而易腻。

驴肉中的胶质,使得卤汤稍稍放凉之后,便凝成了肉冻,入口即化,配上切成小块的卤驴肠和酱驴肉,便是热腾腾的驴肉火烧。

驴杂也不浪费,切成薄片之后,加上茱萸和酱醋凉拌,虽然配菜只有葱丝,却也辛辣解腻。

黎萤还煮了一大锅驴肉驴杂汤,熬成浓郁的奶白色,点缀上翠绿的葱花,汤浓肉烂,喝上一口,暖得人出了一身透汗,酣畅淋漓。

“孙婆婆,陆大哥,开饭了!今日做多了些,我去叫乡亲们来一起尝尝!”

黎萤不是抠搜吝啬的人,正要去招呼渔妇们,出了灶间,却只见到陆循光竟然还穿着那身血衣,挥汗如雨地刮着驴毛。

见她看过来,他停下手上的动作,解释道:“你一个文弱女子,做不来这些粗活,承蒙你设宴款待,我又左右无事,能帮你的,便多帮着些。”

黎萤看他当真已经将一大张驴皮刮了个七七八八,竟生平第一次,感激得无言以对,忙催促他去洗了澡,才好开饭。

渔民们不好空手来吃白食,不约而同地带了自家拿得出手的海货送她。

“乡亲们,今日我做的这驴肉火烧,选的是瘦肉,大家但吃无妨。不过,那凉拌驴杂,驴板肠之类的内脏,可别多吃!不是阿萤舍不得,只是大家痛风未愈,吃多了这些,怕是又要发作。”

黎萤千叮咛万嘱咐,村民们虽然听不懂什么“嘌呤含量过高”之类的言语,却也知道,阿萤不会骗人,纷纷点头答应。

“这驴肉火烧也忒香了吧!”

“我男人跑船回来,就好喝上一口小酒,要是能切一盘酱驴肉下酒,他怕是要美死嘞!”

“有饼又有肉,一手拿着吃食,另一只手还能干活儿,实在是方便!阿萤,我瞧着,你这驴肉火烧,拿到码头上卖正好!”

渔妇们一边吃着,一边给黎萤出主意。

黎萤点了点头,她们倒是正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海鲜小炒虽然物美价廉,但是却到底还是需要端个瓷碗,坐下来吃,客人也大多是住在镇上的力夫们。

渔船停泊的时候,船工们也会趁着这难得的休息间歇,来码头上转转。

他们每日在海上漂泊,早就看腻了这些小海鲜,加之不知什么时候,渔船便又要启航,实在是没时间停下来细嚼慢咽,所以,倒是鲜少光顾她的小炒摊子。

有了驴肉火烧,便能顺利将这些船工也纳入自己的目标顾客群体了!

黎萤心下一喜,却还是不动声色地谦逊道:“我这菜也不过是自己摸索着胡乱做的,既然各位姐姐婶娘们如此看好,明日我便试着去卖卖看,碰碰运气。阿萤先谢过大家的好主意了!”

渔妇们没什么嫉妒心,自然又是对她好一通夸奖,你一言我一语的,好生热闹。

只有陆循光坐在人群中,安安静静端着一碗汤,颇有几分格格不入。

黎萤朝他看去,二人视线相接,他略一颔首,便别过了脸去。

这男人,待人有礼,谈吐得体,举手投足,和渔民们的粗犷作风大相径庭,比自诩读书人的秦缙还要斯文几分。

她心中不免有些好奇。

他到底是什么人?

第13章 破庙初见时,陆循光像个被人追杀的江湖侠士。

捡回一条性命之后,这人更是不顾自己浑身是伤,混迹在码头力夫们之中,显然是不想被人看穿身份。

黎萤是个知情识趣的人,自然不会过多刺探。

她从陆循光身上移开视线,渔妇们那边倒是已经换了个话题,一个个长吁短叹的。

“真是可惜,阿萤这凉拌驴杂那么香,偏生我得了痛风,不能多吃。”

“唉,谁说不是呢,昨儿我还想去尝尝阿萤的海鲜小炒的,这丫头说我吃了,关节得疼得更厉害,死活也不肯卖给我。”

渔妇们虽然叫苦连天,却都乖乖记着她的叮嘱。

黎萤不由得看向孙婆婆。

这老太太,痛风算是最严重的,最该忌口,却偏偏像个贪嘴的孩子一样,每次她试做了新菜,都软磨硬泡地硬要尝尝。

孙婆婆摸了摸鼻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虚地低下了头。

众人吃饱了,三三两两散去之后,孙婆婆收拾了碗筷,黎萤这才走到她身边。

“大娘?”

孙婆婆还以为她是要继续对自己展开“不能多吃海鲜和内脏,会加重病情”的说教,老老实实地认错:“阿萤,我知道了......我保证以后不偷吃......还不是你的手艺实在太好了......”

黎萤看着她这副懊恼不已,却又自知理亏的模样,不由得哑然失笑。

“大娘,您想没想过,咱们去镇上的医馆,将这痛风彻底治愈?”

孙婆婆倒是没想到她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得微微一愣,旋即,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怎么没想过?可是医馆里一帖膏药就要十文钱,我这把老骨头,哪里买得起啊。”

黎萤胸有成竹,紧紧拉住了孙婆婆的手。

“大娘,您若是信我,便将这事交给我,若是顺利的话,不仅是您,咱们整个渔村的人都能去医馆治病!”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如夜幕中的点点星辰。

孙婆婆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那双瞳孔中的笃定,仿佛有人抡起大锤在她的老房顶上敲了一记,砸碎了裹在瓦片上的陈年老包浆,照进了一束微光。

“阿萤,你要是真有办法,我什么都听你的!”

黎萤的主意很简单,在她第一眼看到那头老黑驴的时候,便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熬阿胶。

前世当美食博主的时候,她倒是也曾经亲手熬过有“胶中之王”盛名的九朝贡胶。

但是,当初不管是驴种,还是用来熬制的井水,都是高价运来,专供熬胶的。

如今,她手上的不过只是最普通的一张黑毛驴皮,到底是一举成功,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实在是个未知数。

黎萤深吸了一口气,抱起竹篮里叽叽咕咕的锦鲤崽崽亲了一口,又摸了两把毛毛的猫猫头,能沾些好运气也好。

她点上油灯,将驴皮上残存的绒毛烧干净,然后便拿了把硬毛刷子,吭吭哧哧地刷洗起来。

为着收拾这张驴皮,她连今日的赶海也不曾去。孙婆婆哄睡了棉棉,也佝偻着腰,给她帮忙。

渔女们赶海回来,远远地瞧见两人不知在忙活着什么,好奇地凑过来打听。

“哎呦我的亲娘诶!阿萤,你这是弄啥嘞!这也忒臭了吧!”

李篾匠的娘子刚走近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捏着鼻子叫起来。

驴皮的异味直冲天灵盖,渔女们闻惯了腥咸的臭鱼烂虾,也连呼受不住,纷纷嫌恶地向后退了几步。

“阿萤呀,驴下水也就算了,卤出来确实香得很,可这臭驴皮......收拾它做啥呦,这玩意可没人吃得下,你快别耽误工夫了!”

黎萤知道一时半刻,和她们解释不明白,只是擦了一把额上细细密密的汗。

好不容易把驴皮刷洗干净,加上黄酒和葱姜,煮上一炷香的时辰,再捞出来放凉。

这工序听着简单,可做起来,却实在繁琐。

黎萤熬了个通宵,又一直首当其冲地感受着驴皮那股浓烈恶臭的精神污染,眼看日头越爬越高,只觉得自己被熏得精神都有了几分恍惚。

煮熟的驴皮韧得切不动,还得仔仔细细地刮干净残留的油脂,这浩大的工程一时半刻必定是完不成的。

她索性将驴皮泡在凉水里,带上驴肉火烧和驴杂去了码头。

还是老样子,三文钱便能得一个火烧和一碗驴杂汤,船工们若是来不及喝汤的,也可以换成两个火烧。

这实打实的酱肉和酥饼,自然大受欢迎。

等食客们全都心满意足地散开了,陆循光才慢吞吞地走过来。

黎萤给他打了一碗驴杂满满的浓汤,笑得机械:“陆大哥,今日的工作也辛苦了!”

这招徕顾客的台词,她和每个食客都说了一遍,几乎已经成了肢体记忆。

“怎么累成这样?”

他接过瓷碗,却不急着离开,皱眉问道。

黎萤苦笑:“没什么,鼓捣些新鲜的玩意碰碰运气,有点繁琐,休息一下就好。”

陆循光便也没深究,只是深深地看着她,沉声道:“可需要人手帮忙?”

黎萤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连连点头。

只靠她一个人,熬完了这锅阿胶,怕是也要生生磨掉半条命去!

陆循光下了工,便跟着她回村,闻到空气中那股浓郁的驴皮味,不由得拧起了眉心。

“呃......陆大哥......你要是受不了这气味......也可以先回去......”

黎萤话音未落,陆循光却已经掏出一柄短刀,坐在一旁开始修割起了驴皮上的油脂。

有他相助,三人的速度倒是快了不少,处理干净的驴皮只要加上黄酒熬煮九次,榨出每一滴胶质,阿胶便成了。

黎萤颤抖着手,看着原本如脏抹布一样的驴皮,浓缩成了一盘方方正正,平整光亮的红棕色阿胶,只觉得自己感动得快哭出来了。

竟然真的成了!

陆循光亦是讶异不已。

“盆覆胶竟然是这样做出来的?”

原来阿胶在此地的别称是盆覆胶,黎萤暗暗记下,又忙不迭道:“陆大哥,多亏有你相助!等我卖了这块盆覆胶,就好好做几个硬菜答谢你!”

陆循光一瞬错愕之后,神色旋即恢复如常,淡淡道:“你劳累了整夜,还是早些歇息为好,这谢礼就免了吧。”

黎萤还想说些什么,他却已经施施然走远了。

孙婆婆看着她眼下两团浓浓的乌青,心疼道:“阿萤,这东西也做出来了,你总算能踏实了吧?快去睡会儿!我这辈子就没见过哪家的女儿坐月子这样操劳的!”

手上的阿胶块互相碰撞,发出硬脆的轻响,黎萤兴奋得很,又哪里睡得着?喂饱了闺女,便兴冲冲地直奔镇上最大的药铺,德济堂。

第14章 德济堂的学徒是个年轻小伙子,生得唇红齿白,坐在柜面后,打量了她一眼,瞧见她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想必兜里掏不出仨瓜俩枣,冷淡地招呼道:“小娘子想要抓些什么药?”

黎萤看出他的不屑,却还是耐着性子道:“你们有没有能缓解风湿骨痛的膏药?先给我开上几贴。”

孙婆婆的痛风性关节炎已经十分严重了,贴膏药正对症。

那学徒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随手取了十副膏药,包起来递给她。

“每日两贴,用足五日,一共一两银子。”

黎萤点头答应下来,却不急着走,又问道:“小哥,我这里有一桩大买卖,不知可否请你们掌柜的出来一叙?”

那学徒打量了她一眼,声音中已经带上了三分不耐烦。

“掌柜的正忙着呢,有什么事你和我说就行。”

他像是撵个苍蝇一样,恨不能立刻将黎萤扫地出门。

黎萤便也没了什么好脸色。

“万病皆由气血生,将相不和非敌攻,一盏盆覆胶伴左右,扶元固本享太平。你区区一个学徒,竟也能越俎代庖,与我谈这笔价值连城的生意?”

她故意将“盆覆胶”三个字咬得真切了些,这煞有介事的几句诗文一出口,果然,唬得小学徒愣了一愣。

“小娘子息怒。小徒不懂规矩,怠慢了贵客,原是我们失礼了。”

药铺掌柜听到了动静,忙不迭放下手上的琐事,喝止道:“还不快退下!”

学徒梗了梗脖子,显然是不甚服气的。

他睨了黎萤一眼,终于还是垂头行了个礼,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

药铺掌柜引黎萤来到屏风后的隔间,又吩咐学徒,送两盏清茶过来,这才郑重道:“在下杜仲,是这德济堂的掌柜。小娘子适才提起盆覆胶的生意,此话当真?”

他眼神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期待,还有些狐疑之色。

黎萤便也不耽搁功夫,取出一块切好的阿胶,摆在他面前。

“掌柜的不妨验货瞧瞧。”

杜仲震惊地瞪大了自己的双眼。

他翻来覆去地瞧着,手指竟也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药典有载,盆覆胶号称“补血圣药”,但市面上的货,大多色泽焦黄,化开之后,含着不少杂质,有些还略带腥臭。偶尔有些琥珀色的胶块,便已经算是上品。

黎萤随手拿出的这盆覆胶,质地均匀,表面光滑整齐,还有淡淡的胶香,堪称极品!

“小娘子,适才实在是我们多有冒犯!你这胶是从何处得来?制胶的老师傅可愿出山?”

黎萤莞尔一笑:“这胶,是我熬的。”

什么?

杜仲更是惊掉了下巴。

那小学徒正端着茶盘过来,听了她的话,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哼。

“师傅,莫听这女人信口开河!小小年纪,也不怕闪了舌头?”

黎萤也不着恼,随手提起桌案旁的纸笔,挥毫写下几行字,递给掌柜的。

杜仲只是瞧了几眼,便正色道:“这是熬胶的方子?但似乎......还差了些步骤。”

黎萤笑道:“掌柜的若与我成了同路人,我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这胶,不过只是凡品。我一个渔家女,单枪匹马,做不得精益求精。掌柜的若是出手,我另有一张九朝贡胶的方子......”

九朝贡胶?

杜仲闻所未闻,将信将疑地看着黎萤,似是在盘算,她这话中到底有几分是真。

良久,他终于开口道:“小娘子,这批盆覆胶,我全收了。至于买方子之事,实不相瞒,这是笔大买卖,我须得和东家仔细商量,方能决断,不知小娘子可否给我三日的时间考虑?”

黎萤点头:“这是自然。”

杜仲又问道:“敢问小娘子如何称呼?”

“我姓黎,白日里在码头上卖海鲜小炒,掌柜的若是想好了,只管差人来寻我就是。”

一张驴皮,粗略估算,大抵有七八斤重,熬出了三斤的阿胶,掌柜的亲自取了一锭十两的银子给她。

黎萤收了银子,对杜仲巧笑倩兮地行了个礼:“掌柜的,静候佳音。”

等她走远了,那学徒还不甘心地叫道:“掌柜的!她买了十副膏药,还没给银子呢!”

杜仲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鼠目寸光的东西!等她成了咱们的摇钱树,恐怕连东家也得对她客气几分!你还想着讨银子?今日的怠慢,她不记恨你便是好事了!”

他匆匆修书一封,连着黎萤写下的那残缺的方子,一并飞鸽传书,送了出去。

千里之外,京畿的一处宅院,一个管家打扮的男子,将那两张薄薄的信笺恭敬地呈给了一位两鬓斑白的锦衣商贾。

“九朝贡胶?听来倒是有趣。”

商贾手中摩挲着一枚白玉貔貅,眯起眼睛,吩咐道:“让药坊那边应下这桩合作。那女人若是还有什么要求,只要不是太出格的,便也一并答应下来,莫要让旁人钻了空子。”

管家领命,又问道:“老爷,可要调查那女人的底细?”

商贾略一沉吟,身边倒是闪过一个娉娉婷婷的妙龄女子,娇声道:“那间草药铺子一年到头也赚不得几两银子,这种琐事,你们以后只管自己决断就是了,何苦拿来让老爷伤神?”

她挽过商贾的臂弯,哄着他便走。

管家似是还想劝些什么,却终究还是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口。

黎萤对这一切浑然不查。

驴肉火烧在码头上大受好评,不少船工知道驴肉难得,生怕过了这村没这店,甚至干脆一口气便买上十个。

铜板如流水一样流进了荷包,让她真真切切地体会了一把什么叫“数钱数到手抽筋”。

粗略算算,宰杀老黑驴,至少出了一百五十斤驴肉,她这短短两日,卖出去了上千个火烧,净赚四两银。

杀驴那日嘲讽她的懒汉也瞧见了她的生意红火,闻着浓郁的肉香,馋得心痒痒。

他摸遍了全身上下,只找到了一个大子儿,腆着脸朝黎萤打哈哈:“大妹子,看在咱们同村的份上,便宜卖我一个火烧吃吃呗?”

李篾匠的娘子啐道:“呸,占便宜没够的东西!当初闲话不是甩得可痛快么?咋着,现在后悔了?”

他被骂得颜面扫地,悻悻地收了铜板,又咬牙切齿地冲黎萤嚷嚷:“没见识的小娘皮!老子倒要瞧瞧,等你这驴肉卖完了,只能喝西北风的时候,还怎么得意!”

黎萤忙着招呼客人,没功夫和他狗咬狗,李娘子却是个护短的,放下了火烧,叉着腰,扯住那懒汉,就要理论。

却不想,码头上“哒哒哒”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杜仲掀开马车帘子,客气地站在黎萤面前,对她行了个礼。

“黎娘子,我们东家愿意与您合作,您若是有什么价码,只管开出来便是,只要是咱们能满足的,便一定竭力而为。”

这变故来得突然,码头上的百姓们不由得全都看得呆了。

“嚯!那不是德济堂的掌柜么?人家可是镇上最大的药铺,阿萤可真是有本事!”

“你瞧瞧,人家掌柜的亲自来接咱们阿萤,客气得嘞!阿萤这是要过上好日子哩!”

李娘子得意道:“你不是说阿萤卖完了驴肉,就断了营生么?现在又怎么说?”

那懒汉看着黎萤和孙婆婆一起上了药坊的马车,两道长长的车辙像是咧开的大嘴,吱吱呀呀地嘲笑他,只觉得像吃了一记窝心脚般憋屈。

这小娘们,真是邪门了!

第15章 黎萤抱着棉棉,在德济堂的雅室坐定,杜仲便开门见山道:“黎娘子,不知你这熬制盆覆胶的方子,开价多少?”

“一百两。”

黎萤话一出口,孙婆婆便被唬了一个哆嗦。

一百两?那是多少人家辛苦了一辈子,也赚不出来的银子啊!

杜仲也微微愣了一愣。

“黎娘子,你这未免有些漫天要价了。”

黎萤神色如常,淡淡道:“熬盆覆胶,须九提九炙。提沫,挂珠,砸油,吊猴,发锅,醒酒,挂旗,历时九天九夜方能出胶。还要再经历开片,闷胶,倒箱立箱,足足九十九道工序,任何一步出了岔子,都会前功尽弃。”

她的语气平静如秋水:“掌柜的大可以按我所言的工序亲自试试,便知道这一百两银子值不值了。”

杜仲眉心深深拧成了一个疙瘩。

黎萤所言的这些工序,他闻所未闻。

可她如此煞有介事,的确不像信口开河。

他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开口道:“黎娘子所言,玄之又玄,口说无凭,且若是依着你的意思,炼制这盆覆胶,变数颇多,功败垂成也是在所难免......不如我们双方各退一步?”

“在下先以纹银五十两,买下这盆覆胶的方子,待第一批盆覆胶出货,再补足尾款,如何?”

黎萤在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声这药坊掌柜的精明。

不过,她开价一百两,便是也预先留下了谈判和压价的余地,药坊掌柜这提议,倒是尚且在她的接受范围之内。

“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指导你们的人熬胶,我事必躬亲,我女儿尚在襁褓中,少不得要托孙婆婆照顾。她日日为痛风所苦,我需要你们的大夫免费为她诊治,直至痊愈,不然,我心有牵挂,熬胶也难免分神。”

孙婆婆这才明白,黎萤为什么一定要带着她一起过来。

这孩子,知道她看不起病,更吃不起药,竟为她做到这样的地步!

药铺本也有每日坐诊的医师,杜仲只是稍加思索,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两人击掌为誓,一旁就有伙计捧了契约过来。

黎萤瞧着那文书上未干的墨迹,还有轻飘飘的一张五十两银票,心中踏实了不少。

“掌柜的,九朝贡胶选用的驴,要求体格高大健硕,至少六岁以上的黑毛驴,用水也须得是位于两座山脉交汇处,富含矿物质的井水。这水可遇而不可求,一时急不得。待你准备好驴皮,差人知会我一声便是。”

听她此言,前日便对她不以为然的那个学徒,撇了撇嘴,站在杜仲身侧,嘟囔了起来。

“师傅,您怕是当了冤大头了!敢情这说得天花乱坠,这什么劳什子的九朝贡胶,八字都还没一撇!您砸了一百两的大价钱,这是要血本无归了!”

杜仲皱眉呵斥道:“慎言!没见识的东西!”

孙婆婆跟着医师去针灸了,怕是还要等些时间。

黎萤听了那伙计的话,倒是也不恼,写好熬制盆覆胶的完整方子,便起身笑道:“杜掌柜,咱们如今既然是合作伙伴,我便自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亏本,更不能只是给你画张大饼。”

“我这里,另有一个固元膏的方子,做成之后,香软可口,定能让镇上的女子们争相购买,便当是送给您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做好的盆覆胶轻轻砸碎,倒入黄酒。

“黄酒为引,能通血脉,活血养血,还可去掉胶中的腥味,防腐保鲜。”

趁着盆覆胶吸收黄酒,缓慢烊化的功夫,她又称了些冰糖,一并打成小块,倒入砂锅中,小火熬制,直到提起锅铲,胶液在铲子上挂出一个倒三角。

“这叫做挂旗,熬到这种程度,便可以加入辅料了。”

黎萤指点着,利落地将去核之后,切成小块的干红枣倒入砂锅,搅拌均匀,然后再加入炒香的山核桃仁和枸杞。

最后,她竟还意外发现,这间小小的药铺里,还有不少黑芝麻。

看来,杜掌柜背后那位“东家”的确是个有本事的高人。

黎萤也不多问,径自取了炒香的黑芝麻,一起拌了进去,混匀之后,趁热装在大托盘里,擀得方方正正,平平整整。

等放凉之后,再切成两寸见方的小块,递给杜仲。

“红枣补中益气,枸杞子活血驻元,核桃温肺定喘,黑芝麻补肝益气,最适合配伍补血滋阴的盆覆胶同食,我这养颜固元膏,每日坚持食用,经年累月,可乌发明目,面若桃李。杜掌柜以为如何?”

杜仲接过这油黑发亮的固元膏,尚未入口,便闻到一股油润的浓香。

红枣甜而不腻,核桃和芝麻更是将油香溢满唇齿,盆覆胶的药气竟半分也尝不出,仿佛只是在品尝一道精细茶点。

“按我这方子,一斤盆覆胶,可制得六斤固元膏,每日食用一片,也不过只需十几文钱罢了,不必大富大贵,即便是寻常妇道人家,咬咬牙,也吃得起。”

黎萤说得平静,杜仲在心中算了一笔账,原本还有些将信将疑,如今,却只剩下五体投地!

黎小娘子的野心竟如此大?

她是想将盆覆胶打入镇上每个女子的日常饮食中去!

要知道,他们铺子里,品质一般的盆覆胶只要四两银子,对镇上的不少富户来说,算不得什么。

可是,这东西实在异味太重,须以黄酒为引,妇人们又大多不胜酒力,鲜少有人能为了这所谓的滋补功效,捏着鼻子日日吞药。

黎萤的养颜固元膏,绵软香甜,连他一个不喜甜食的男子都要忍不住赞一声美味,女眷们定然也会争先恐后,心甘情愿地掏空腰包!

杜仲顿时肃然起敬。

适逢孙婆婆也结束了治疗,提着几副汤药,从屏风后走出来,他便亲自送黎萤娘儿三个到铺子门口,又命人备上一辆马车。

“多谢黎娘子指点!”

这位小娘子,才只是初来乍到,便有如此本事,她口中的那“九朝贡胶”,只怕也的确并非天方夜谭!

药坊的生意,若是真的能借着这盆覆胶的机会,东山再起,得到东家的看重,说不定......

杜仲目送马车消失在视线的尽头,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第16章 孙婆婆直到下了马车,还晕晕乎乎地回不过神来。

五十两......

臭驴皮熬出来的那一锅黑乎乎的黏浆糊,竟然真的卖了五十两!

还有她这副疼了一辈子的老骨头,居然也有救了!

“阿萤......我......我可咋谢你啊......”

孙婆婆结结巴巴地看着她。

黎萤倒只是笑嘻嘻地摆了摆手,一边将从德济堂带回来的汤药装进瓦罐熬着,一边塞给她十两银子。

“阿萤,你干啥啊,这可使不得!你这银子挣的不容易,可不兴大手大脚!”

孙婆婆吓了一跳,想也没想就将银子推了回去。

黎萤却一本正经道:“大娘,若不是您没日没夜地帮我收拾那驴皮,这银子也没这么快到手。”

“更何况,您给了我容身之处,教会了我赶海,每天陪我摆摊卖饭,还帮我照看孩子,这十两银子,我还觉得少了呢!”

坐了马车,黎萤愈发觉得,由奢入俭难,若不是还要留着银子买牲口,她当真要给孙婆婆多分些银子。

孙婆婆说什么也不肯收,最后还是黎萤面上带了几分佯怒,她才勉强接了过来,倒仿佛这银子烫手一般。

她喝完汤药,觉得自己浑身舒坦了不少,便抱着棉棉,一边逗着她说话,一边看黎萤在灶间收拾刚买回来的两只鸭子。

锅里加上盐,花椒粒和两颗八角,小火炒成淡黄色。

鸭腿洗净擦干之后,花椒盐也正好放凉。黎萤仔仔细细地在鸭腿上抹匀一层,放在一旁腌制入味之后,便下入锅中,加上葱蒜炖煮。

放凉后,鸭腿皮肉紧致,剁成大块,这盐水鸭腿,不管是白嘴吃,还是配上酸辣蘸水,口味都清爽开胃得很。

而肥腴的鸭胸,则最适合油煎。

在鸭皮上切好纵横交错的花刀,也一并撒上花椒盐。黎萤别出心裁,将陈皮磨成碎屑,代替西餐中常用的柠檬皮,也算是一点入乡随俗的改良。

最后,再加入拍碎的蒜瓣和椰子油,等蒜香充分浸入了鸭胸,便摘去配料,将肉放入锅中,慢慢煎出鸭油,表皮也煎得金黄,如同麦穗一般。

油汁里加入糖醋和农家咸酱,调成酸甜适口的酱汁,淋在切成薄片的鸭胸上。

鸭皮被煎得轻薄,香而不腻,鸭肉还透着淡淡的粉色,入口便渗出浓浓的肉汁来,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至于剩下的鸭杂,鸭头,鸭掌,焯水之后,便丢进那锅老汤里继续卤着。煮过的食材越多,老卤越是能养出浓郁的奇香,那滋味,是什么上等香料也调不出的。

黎萤将卤鸭货切件,和盐水鸭腿,香煎鸭胸一起,分装了两个食盒,剩下的,正好够她和孙婆婆吃上一餐。

这头身价只有一两银子的老黑驴,连皮带肉,最后竟给她赚回来了百两有余,还要多亏了陆循光的引荐。

如今尘埃落定,她自然少不得要去答谢人家。

只不过,黎萤在码头上找了一圈,却不见人影,也不曾听说过陆循光住在附近的什么地方。

她这才猛然惊觉,自己对这男人实在是知之甚少。

遍寻无果,她正要走,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在寻我?”

转过头去,陆循光正站在一艘破船上。

船篷低矮破败,他站在甲板上,身子也微微有些佝偻。

该不会......这人从破庙离开之后,就一直住在船上吧?

这船......四下里撒气漏风,船底甚至能瞧见龙骨,若是遇上个稍微大点的风浪,怕是就要立刻被拍成碎片。

黎萤狐疑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向前一步,试探着站上甲板。

破船像是被她踩中了命门一样,“吱呀”一声,发出了痛苦的哀号,晃了一晃。

黎萤脚下不稳,也跟着虎躯一震。

她手上拎着两个重重的食盒,本就行动不便,这一晃,更是失去了重心,像是只瘸了腿的水鸟一样,栽楞楞的,一头就要扎进海水里。

还是陆循光眼疾手快地一把揽住了她。

黎萤小半个身子都靠在了他身上,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陆循光立时便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谦逊有礼地拱手道:“事出突然,得罪了。”

他不动倒是还好,这一动,船身微妙的平衡便又被打破了。

黎萤是个旱鸭子,又平衡性极差,愈发坚定了这条破船的服役时间,只怕是比她的命还长,绝对不宜久留,赶紧将食盒塞给他,说是谢礼,便忙不迭跳上码头,落荒而逃。

她走得急,自然便也不曾瞧见,甲板上的青年呆愣愣地捧着个食盒,触到那上面传来的热意,不知是她的体温,还是饭菜的余温,蓦地红了耳根。

告别陆循光的“船上之家”,黎萤雇了辆牛车,紧赶慢赶,总算是在日落之前,顺利抵达了驴廐。

老郑头正坐在门口抽旱烟,远远地瞧见她过来,熄了烟袋锅子,不以为然地招呼道:“不听劝的丫头回来了?”

这老爷子脾气虽然古怪,可是却实在良善。

黎萤笑笑,将食盒递给他:“老爷子,多亏了您那头老黑驴,我赚了些银子,今儿是特意来跟您商量生意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打开,里面特意多装了一块酱驴肉,给他尝鲜。

那老郑头也听说了驴肉火烧之事,如今见到这酱肉,倒是没多少讶异,挟了一筷子慢慢嚼着,点头道:“你这丫头,手艺倒好。等着,我这就给你挑头好使唤的大马骡!”

黎萤坐在他旁边,笑道:“老爷子,不急,马骡我自然是要的,不过,我所说的是另一桩生意。”

既然答应了药铺掌柜,要熬出九朝贡胶来,水源和驴种,自然便得开始物色了。

老郑头掌管着一个驴廐,相看骡马多年,为人处世瞧着也板正,眼下能找到的最佳合作对象,非他莫属。

何况这老爷子似乎也是无儿无女,晚景凄凉的模样,若是真能找到适合熬制九朝贡胶的驴种,赚个棺材本养老,于双方而言,都是共赢。

她将打算同老郑头说了,怕他不信,还特意将自己和德济堂的契约文书拿出来。

老郑头瞄了一眼上面那杜掌柜的印鉴,又敲了敲烟袋锅,不屑地哂笑:“区区一百两,还犯得着分期?真是越活越回去!放心吧,驴的事,包在我老郑身上。”

黎萤准备了满肚子劝他“入伙”的说辞,还没来得及开口,老郑头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他牵了前日的那头大青骡来:“丫头,我老郑不是贪便宜的人,你给我找了这么好的一笔买卖,这骡子,就算是送你的谢礼。”

见她推脱,老郑头又道:“老头子我最讨厌旁人磨叽,你若心里过意不去,以后多送些酱肉来,给我下酒就是。”

话说到这地步,黎萤只能牵上缰绳回村。

大青骡膘肥体壮,这毛皮更是油光水滑,一路上引来了不少艳羡的眼光。

“娘,我说什么来着?大嫂如今真是发迹了,您还不信!”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黎萤朝不远处那一老一少两个人影看过去,不由得紧紧皱起了眉头。

那阴魂不散的秦家人,果然又找上门了。

第17章 秦老太才只是看了一眼那头大青骡,便眼热得直哆嗦。

瞧瞧那缎面一样滑溜的毛子,瞧瞧那板正的牙口!

“绍儿,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帮你嫂子牵骡子?”

她一手拉着缰绳,一手便要去扯黎萤的袖子。

大青骡倒是也通人性,见女主人面色不善,便也打了个响鼻,四只蹄子扎了根一样,一动不动。

秦老太拽不动骡子,自己还险些摔了个趔趄,脸色便有些不好看起来。

“老大媳妇,你耍性子总也得有个限度,我这当婆婆的都亲自来接你了,给了你台阶,你就快点下来,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黎萤翻了个白眼。

为了给老秦家传宗接代,原主连命都搭进去了,最后竟然只落下了轻飘飘的一句“耍性子”?

她一把甩开秦老太:“首先,我已经不是你儿媳妇了,自从难产那晚被你们扔去乱葬岗,我跟你们秦家就恩断义绝了!”

“其次,我和你们秦家人之间,隔着的可不是一个台阶,那是人命!是我的命,是我闺女的命,是六代洗女不知多少无辜女婴的命!就算是你把黄泉路上的奈何桥搬过来,这台阶我也下不了!”

黎萤疾言厉色,“六代洗女”四个字,更是说得咬牙切齿,秦老婆子被她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了一跳,不由得松开了拉着缰绳的手。

大青骡本就惹眼,黎萤这话说得又口无遮拦,立时吸引了不少好兴的百姓,好奇地凑过来瞧热闹。

秦老太见状,立马捂着自己的心口,“哎呦哎呦”地哼哼起来。

秦绍赶忙关切道:“娘,您怎么了!大哥卧病不起,您要是再被气出个什么好歹来,儿子可如何是好!”

秦老太颤巍巍的,眼睛却在偷偷打量着围观的百姓们:“儿啊,娘这心口......疼得厉害......”

“我们秦家代代书香门第,怎么偏偏娶了这么个心如蛇蝎的毒妇?踢伤我大儿,如今还要生生气死我这把老骨头,这是造了什么孽呦......”

她跌坐在地上,哭天抹泪,嚎得捶胸顿足。

黎萤冷笑道:“造了什么孽,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既然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可不能自己憋着,走,咱们这就去见官,把来龙去脉仔仔细细地说个明白!”

正好,这“秦家妇”的身份,她是一天也忍不下去了,既然秦家人见她赚了银子,不肯轻易放她走,那咱们便干脆公堂上见,趁早和离了,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她拽上还在装病的秦老太就走,倒是那秦绍,见势不妙,忙不迭一路小跑,回秦家报信去了。

县衙外高高挂着“公明廉威”的牌匾,县令一拍惊堂木,两排板着脸的衙役们立刻高喝堂威。

秦家虽然倒是也有几分单薄的家底,可那秦老太到底不曾见过这般阵仗,跪在地上,双腿便筛糠一般抖了起来。

“堂下所立何人?状告何事?”

秦老太打了个哆嗦,支支吾吾,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倒是黎萤,挺直了身子朗声道:“民妇黎氏,状告夫君秦缙,杀妻弃女,丧尽天良,我与他恩断义绝,故来讼离。”

秦老太回了魂儿,捶胸顿足道:“大人!您可切莫听信这小蹄子胡言乱语!是她打伤我儿,私逃秦家在先,如今还来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

黎萤冷笑道:“私逃?我不是被你们赶出来的么?当日你见我难产,又只生了个女儿,不肯花银子救我,连夜将我丢去乱葬岗自生自灭,如今倒是又反口诬陷我了?”

“大人,我所言句句属实,渔村的孙婆婆便可为我作证!”

孙婆婆早得到了消息,急得披上一件破衫子,抱上棉棉就往衙门跑,如今听到黎萤提起,忙不迭从看热闹的人群中挤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青天大老爷,我作证!阿萤娘儿俩吃了不少苦头!要是有半句谎话,就让我老婆子天打五雷轰!”

早有衙役将秦缙和秦绍兄弟两个带了过来,如今听了孙婆婆的话,那秦缙面露不屑之色,对县令作了个揖。

“大人,我与内子不过是些夫妻口角,内子打伤我之后,负气出走,她性子素来刁蛮了些,怒极之下,颠倒是非黑白,也是有的,这位婆婆被她的一面之词蒙蔽,证言自是做不得数的。”

他身形本就瘦弱,当日黎萤那一脚又踢得甚是结实,如今脸色苍白,倒是颇有几分弱质书生,忍辱负重的模样。

围观的有不少书生,听惯了三纲五常,闻言立时骚动起来。

“好刁蛮的妇人!夫为妻纲,她竟爬到郎君的头上来作威作福了,真是岂有此理!”

县令脸上的神情有几分难看,倒是领头的两个衙役,狠狠地敲了敲水火棍,厉声呵斥道:“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庶民多嘴!”

书生们忌惮,纷纷噤声不言。

那两个衙役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黎萤,倒是对县令禀告道:“大人,属下们调查过,黎氏奉公守法,是个老实本分的商户,倒是并非那种宵小之辈。”

黎萤心中一喜。

事先打点,果然是奏效了!

许是因着带来了小锦鲤棉棉的缘故,今日当值的竟正是吃了她酒菜的那两个衙役!

这两人似乎是县令的心腹,听他二人之言,县令的脸色也和缓了些,又一拍惊堂木道:“黎氏,你又有何话说?”

黎萤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家三人。

“秦绍,我生产之时,你身为小叔,却公然闯门,目无礼法。还怂恿婆婆,用我救命的药材钱,为你那出身青楼的相好赎身,鼓动兄长另娶旁人,道德败坏。”

“秦氏,你纵容逆子,草菅人命,我尚未断气,便将我母女二人丢到乱葬岗,次日竟然还有脸来讨要我的胎盘,寡廉鲜耻。”

她最后将脸转到秦缙面前,眼光如利刃,洞穿了他的虚伪。

“秦缙,你身为人夫,为了飞黄腾达,竟听信所谓的洗女之术,亲手扼杀襁褓中的女儿,虎毒尚不食子,亏你饱读圣贤书,却实则满腹腌臜,衣冠禽兽!”

她从孙婆婆怀中接过棉棉,小女婴心领神会一般,立刻嚎啕大哭起来。

这撕心裂肺的啼哭声,振聋发聩,让满堂看热闹的百姓和衙役们不约而同地心神一凛!

黎萤抱着棉棉走到秦缙身边,冷笑道:“夫君,你惦记着我卖给飞燕儿的明月果,不肯给我一封放妻书,好啊,我大可以带着女儿与你回去过日子,可是,你真的敢让我们娘儿俩进门么?”

秦缙皱了皱眉,棉棉哭得一张小脸通红,令人揪心。

“你不敢!你将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做洪水猛兽一般,生怕她断了你那莫须有的功名利禄!你怕秦氏六代洗女,靠着一条条人命堆出来的风水局,葬送在自己手上!你早已没有半点父女人伦之情!”

她字字泣血,掷地有声,郑重其事地跪在地上,对县令磕了个头。

“大人!民妇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女儿平安,这人面兽心的秦家,民妇便是死也不能回去,我与秦缙早已义绝,求大人判我讼离!”

天色阴沉,半空中炸响了一个闷雷,骤雨将至。

第18章 那县令沉吟不语,尚在斟酌。

可衙门外的书生举子们却俨然按捺不住性子了。

六代洗女?

虽然男尊女卑,古来有之,秦家这洗女之举,未免太过惊世骇俗!

秦缙一介书生,待人接物,文质彬彬,任谁也想不到,他竟狠得下心,亲手戕害骨肉至亲!

棉棉被黎萤和孙婆婆养得唇红齿白,一张包子小脸娇软可爱,如今却在秦缙这生父面前,哭得快要闭过气去,任谁瞧了都实在心疼。

更令他们震惊的是,眼前这粗布麻衣的渔家女,竟然便是那明月果的主人?

原来,当日,将椰子卖给飞燕儿的时候,为了打消她的顾虑,黎萤特意随手写了几首吟咏明月的诗文给她,打包票说,以这些诗文为由,定能吸引不少文人墨客。

飞燕儿依言而行,果然不出所料。

但她到底是个庸脂俗粉,那些恩客慕名而来,见识了她的胸无点墨,便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以至于坊间倒是多了个传言,说将“明月果”售出的那人,才是真正才情了得的大儒。

黎萤这几日忙着熬制盆覆胶,对这些传言充耳不闻,丝毫不知,自己不知不觉间,竟早已成了无数儒生举子的梦中情人。

如今她一语道破了自己的身份,加之秦家洗女的震撼,书生们顿时群情激奋,振臂高呼。

“大人!请您明鉴,还黎娘子一个公道!”

那两个被黎萤事先打点过的衙役也适时劝道:“大人,众怒难为,要不......”

秦缙见势不妙,紧紧皱起了眉头。

和离便已经够难堪了,若是当真讼离......秦家的颜面何存!

秦绍倒是灵光一闪,膝行几步,跪在那县令面前,大声道:“大人!不可受这女人蒙蔽!她不守妇道,早有奸夫,这一切都是她故意做局,只为与人私奔!”

哦?

县令挑眉道:“奸夫何在?”

秦绍脸上得意,忙道:“回大人,那人是个码头上的力夫,似乎是姓陆。”

不多时,陆循光便被他们带上了公堂。

他神情倦怠,似乎是本在小憩,硬生生被拖来的。

“你可识得此女?”

陆循光点头:“识得,码头上新来的黎老板,手艺了得。”

“你们可有私相授受,逾矩越礼之处?”

陆循光皱眉,思索片刻道:“授受自然是有的,每日三文饭钱。黎老板售卖餐食,若不给银子,岂不成了硬抢?那才是逾矩越礼吧。”

他这话说得坦然,四两拨千斤,黎萤更是在心中暗暗竖起了大拇指。

秦绍不甘道:“大人,别听这狡猾力夫胡搅蛮缠,重刑之下,他定会坦白两人的苟且之事!”

正在叫嚣时,门外却传来了一声暴喝。

“放你娘的屁!兄弟们每天累死累活扛大包,都是脚踏实地的老实人,你们这些花花肠子的读书人,还想逼死咱们,屈打成招么!”

黎萤转头看去,原来是码头力夫和渔女们,不知从什么地方得了消息,一个个急吼吼地赶了过来,帮她说话。

力夫们本就看这些文绉绉的酸腐书生不顺眼,如今更是一触即发,骂骂咧咧地嚷嚷起来。

“大人......众怒难犯,您看......?”

两个衙役适时提醒。

县令按着眉心,狠狠地又是一拍惊堂木。

“本官已有决断!黎氏与秦氏长子秦缙,夫妻缘尽,情断义绝,事已至此,秦缙,你写一封放妻书,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罢!莫再纠缠,白白误了仕途!”

那县令到底念在秦缙是个读书人,还给他留了些体面。

秦缙咬牙切齿,万没想到最后竟落得如此结局,却也知道县令言之有理,只好恨恨地应了下来。

黎萤拿着那张墨迹淋漓的放妻书,只觉得心上一阵痛快。

她终于自由了!

百姓们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著,个个唏嘘,没想到秦家也算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背后竟做出如此猪狗不如的事情。

那两个衙役也过来招呼她:“恭喜黎娘子,日后若是有人欺辱你们孤儿寡母,只管来报官便是。”

黎萤笑盈盈地欠身行礼道:“今日还多亏了二位差爷帮忙打点,阿萤感激不尽,明日便做些好菜,请衙门的兄弟们下酒!”

那两个衙役连连摆手,只道“好说好说”。

等众人散去,黎萤遍寻不得陆循光的身影,这才略略蹙起了眉头。

这次将他牵扯进来,实在并非自己本意。

虽然不清楚这男人的来历,可他隐姓埋名,必定有自己的缘故。

她该不会......是给他惹了麻烦吧?

想到这里,黎萤心中难免有些不安,却又不好表露,只得强打精神,同渔民们一道回村。

为着庆祝顺利和离这桩喜事,也为着答谢村民们对自己的声援之谊,黎萤特意买了几十斤面条。

她在山货铺子买了些木耳榛蘑,又到豆坊称了油面筋和豆干子,最后去肉铺狠狠地割了一刀五花肉。

大青骡满载而归,渔民们没想到短短三日,她前脚买了老黑驴,后脚竟又牵了头骡子回来,啧啧称奇。

“阿萤,这次的骡子总不能吃了吧?快给起个名!”

李篾匠的娘子打趣她,黎萤正忙着将煮熟的五花肉切成片,随口答道:“嗯,想好了,叫乌骓!”

买不起马儿,她给大青骡起个良驹的名字,总不过分吧?

李娘子没听过什么“乌骓”,不过黎萤倒是惯常有出人意料的新点子,她便也干脆没放在心上。

闲聊的功夫,榛蘑和木耳,花菜已经泡发了满满一盆。

黎萤爆香了葱姜,将肉片炒的微微卷起,下入豆干子和油面筋,炒匀之后,再加入山货和泡发榛蘑的汤水,加上咸酱,蚝油和盐,大火烧开之后,以团粉勾芡,最后再把打碎的蛋液冲入。

三鲜卤子上浮着一层云雾般轻薄的蛋花,最适合拌面。

黎萤洗了锅,又来炒配面的四个热菜。

肉丝以淀粉抓匀,锁住水分,炒熟后柔软多汁,配以清新的豆干子和韭菜,解腻爽口。

斑节虾剥去外壳,挑净虾线,以黄酒腌制去腥,配以黄瓜段,虾肉赤红而胡瓜青翠,入口爽脆鲜美。

油面筋切成细丝,过油炸酥,逼去了腻口的冷油,再裹上一层糖醋汁,酸甜可口,最讨妇孺欢心。

最后再炒上一碟蓬松的鸡蛋。

来帮忙的渔女们早就按照黎萤的吩咐,准备了菜码,黄豆煮熟沥水,豆芽和青菜焯水切段,萝卜和胡瓜也切做细丝,整齐地摆满了桌子,鹅黄翠绿,瞧着便很是清爽。

挑起一筷子过水面,拌入四碟热菜和码子,浇上浓浓的三鲜卤,一碗面五颜六色,咸鲜而有嚼劲,夹杂着酥脆的糖醋面筋丝,便如同是在寻宝一般,每一口都带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码头力夫们和渔民们一起,捧着大海碗,“吸溜吸溜”地大口嗦着面,或议论秦家的不仁,或惊讶黎萤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本事,一片其乐融融。

只不过,这热闹的人群中,却独独不见陆循光的身影。

黎萤没来由地心神不宁起来。

第19章 他莫非......是在避嫌?

毕竟今日被秦绍那厮没来由地泼了一身脏水,他将自己当成个是非精,退避三舍也是情理之中。

黎萤只觉得自己心里像揣了个茶壶,水已经烧开,热气熏的人心浮气躁,可偏偏,这壶嘴却被人堵上了,憋气得很。

思前想后,她还是悄悄拉住了李篾匠的娘子。

“李家大嫂,篾匠大哥最近可有空闲?我想买些桌椅板凳。”

李娘子还以为她是要收拾孙婆婆家的老房子,爽朗地笑道:“这有何难?你一会儿跟我回家去挑挑,凡是妹子你看中的,只管拿走就是!”

钱自然还是要给的,黎萤千挑万选,定下了几个箱笼,两张竹制小几,四个竹凳,末了,还挑了一副竹制船篷。

“大嫂,这船篷,可防雨么?”

听她这样问,李娘子倒是颇为得意地挺起了胸脯。

“妹子,不是我吹嘘,村里所有的渔船,那船篷可都是打咱家出去的,只要不是海上起了飓风,那就绝对稳当!”

听她如此信誓旦旦,黎萤便也放心下来。

李娘子好奇道:“妹子,你这是打算买船出海?打鱼可不比赶海,你要是实在想去,还是等村里的老渔民们回来了,跟着他们的船吧。”

黎萤本就没打算贸然以身犯险,点头答应下来。

收拾好孙婆婆的房间,她将最后一套桌椅箱笼和那竹篷一起,绑在板车上,赶着大青骡,直奔码头。

这次,倒是没费多少功夫,便找到了陆循光。

瞧见她过来,他理所当然地邀她上船。

黎萤对那艘破船心有余悸,脸上笑的不动声色,脚底下却实在挪不动步子。

“陆大哥......今日将你也扯进了这趟浑水,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些日子处处承蒙你照顾,我准备了些薄礼,还请你收下......”

她将骡车上的东西一股脑地取下来,话音未落,却愣住了。

男人站在甲板上,坦荡地看着她,脚下的那条船,虽然还是难免稍显简陋,可是那几根簇新的龙骨,却分明是在无声地告诉她,这船,已经修缮过了。

“今日我做了打卤面答谢大家,你没来......莫非就是为了修船?”

黎萤试探着开口发问,陆循光已经从她手上接过了箱笼,沉声道:“上次瞧你的模样,似是怕水,左右无事,我便随手修了。”

她倒是没想到,这男人竟如此细致,心下微微有些动容,一边小心翼翼地走上甲板,避开了堆在船舱里的一团麻袋,一边帮着他将船篷装上。

“可巧,咱们竟想到一处去了,陆大哥,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只盼着能对你修船有些帮助。”

明日还要起早去镇上,指点德济堂的伙计熬制盆覆胶,晌午还有海鲜小炒的生意,今日同秦家人闹了一场,黎萤实在疲倦,放下东西,便起身告辞。

陆循光送她到码头,等她走出几步,身形影影绰绰地快要浸没在一片浓浓的氲色里,这才压低声音道:“黎姑娘,恭喜。”

黎萤听不真切,急匆匆转过头,对他嫣然一笑:“陆大哥,多谢。”

次日清早,她如期而至,德济堂后院人声鼎沸,杜仲带着几个学徒,显然是已经等候多时了。

她便也不怠慢,仔细从该如何挑选合适的驴皮讲起,说得口干舌燥,总算是选出了五张勉强还算合适的皮子,伙计们便忙忙碌碌地开始按着她所说的法子,开始刮起驴毛来。

这活听着简单,可真要是做起来,却实在累人!

饶是这些学徒都是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刮了没半个时辰,便个个换上了一副苦大仇深的神情。

“怎么回事?你们这药铺的人都死绝了?还不快出来招呼?给爷拿瓶上好的跌打酒!”

杜掌柜一拍脑袋——所有的人手都来收拾驴皮了,柜面上竟没了人!他忙不迭陪着笑脸出去招呼。

“是咱们疏忽了,客官还请多担待!”

这声音的主人,黎萤再熟悉不过,不是秦家那两兄弟,还能是谁?

她懒得和秦家人纠缠,干脆装聋作哑,转头去指点另一个伙计刮驴毛。

倒是秦绍,随手拉住了个学徒,漫不经心地攀谈起来。

“你们这是忙活什么呢?药铺里这味儿也忒大了!”

那学徒本就对黎萤不以为然,偏偏掌柜的和所有伙计都将她的话奉为圭臬,冷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客官有所不知,我们掌柜的听信谗言,鬼迷了心窍,非要做什么盆覆胶,这不,就是那女人,正带着伙计们刮驴皮呢!”

秦家兄弟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约而同地咬紧了牙关。

竟又是她!

那个清丽曼妙的背影,不正是害他秦氏满门名声扫地的黎萤么!

“这女人把咱们害成这样,她自己的小日子倒是过得风生水起,左右逢源,真是岂有此理!大哥,你等着,我这就去找她算账!”

秦绍恼羞成怒,丢下跌打酒,怒不可遏地冲上来,一把便要揪住黎萤。

黎萤早有防备,又怎么可能被他得手?灵活地一闪,身子便如同一条滑溜溜的游鱼,轻巧地躲到了一旁。

“呦,这不是秦小相公么?你们老秦家讳疾忌医,不是向来觉得药铺医馆都是晦气地方么?今日怎么巴巴的主动跑过来了?”

黎萤口中讽刺,转过头,却愣住了。

秦家兄弟俩自视颇高,向来都是扮做一副玉树临风,浊世翩翩佳公子的样貌。

可如今,两人俱是鼻青脸肿,面孔更是肿得猪头一般,哪里还有半分风流倜傥的味道?

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两位秦家少爷,你们这是夜路走多了,掉进阴沟了?”

秦绍怒道:“你这蛇蝎心肠的毒妇!分明便是你派人偷袭,如今却在这里说风凉话!”

黎萤一愣,这才忽然想起,难怪昨日陆循光迟迟未到,还神情闪烁,不着痕迹地将船舱里的那个麻袋踢到了一旁。

她虽然得以讼离,可县令却到底并未为难秦家人。

他竟是去帮自己泄愤的?

秦家兄弟俩只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下了公堂,他们正满口不干不净,热火朝天地诋毁她之际,却正好撞上了余怒未消的陆循光。

他体格虽然不如力夫们魁梧,可若是想收拾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秦家兄弟,还是绰绰有余的,利索地套上了个麻袋,三拳两脚,便揍得两人哭爹喊娘。

事毕,他拂袖而去,干净利落,纵然秦家想报官,也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只能老老实实地吃个哑巴亏。

黎萤虽然向来不主张以暴制暴,可想象着秦家兄弟挨了顿黑打的场景,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暗爽。

不过,原本还以为,陆循光是个忠厚老实的闷葫芦,如今看来,他出手毫不留情,倒是颇有几分腹黑。

他到底是什么人?黎萤心中好奇更盛。

第20章 大庭广众之下,秦绍不好对一个女子拳脚相加,又有杜掌柜从中打圆场,黎萤倒是顺利脱身,毫发无损。

她自顾自地去逛镇上的集市——才下过一场暴雨,应该会有不少农户捡了菌子来卖。

果然不出所料,镇上多了不少山货摊子。

黎萤出手阔绰,将那些香菇木耳尽数收入囊中。

她的小炒摊子正好可以借这机会,好好丰富一下菜色。

若是日日只有单调的海鲜,力夫们只怕早晚也会得上痛风。

菌子廉价易得,又高蛋白,低脂肪,提高免疫力的同时,也能补充多种维生素,最合适不过。

她又买了三只鸡,带回家利索地剔了骨,还讨了几撮干净的鸡毛回来,做了个轻飘飘的捕梦网,挂在棉棉的床头,逗得小团子“咯咯”笑。

毛毛的腿恢复了不少,已经能趔趔趄趄地蹦跶两下,黎萤用剩下的鸡毛绑了个逗猫棒。

这小病猫虽然脸上还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可两只爪子抱着逗猫棒,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显然是非常满意的。

孙婆婆帮她将香菇一个个洗净去蒂,除了今日炒菜时要用的,剩下的便全都用麻绳穿起来,一串一串地晾在屋檐下,看着她忙叨叨地收拾着鸡肉,不由得还是有些担心。

“阿萤呀,三只鸡实在是不便宜,炒熟了之后也剩不下多少......要是还卖三文钱,你不会亏本吧?”

话虽如此,却也不好涨价,不然乡亲们的心里,只怕不会舒坦。

黎萤自然早有准备,将一锅香菇炖鸡上灶台,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

这是她做来和孙婆婆同吃的,如果三文钱的小炒卖这种硬菜,肯定是会赔本的。

不过,只要将鸡肉剁成肉沫,混上些虾茸,再打上个鸡蛋,加上黄酒和蚝油,搅打成丸子,酿在香菇里,不但压缩了成本,还能让菜色精致,好看又好吃。

鸡杂配上葱姜辣炒,也同样是下饭的好菜。

至于剩下的鸡架骨,鸡头和鸡爪,正好可以斩件熬成鸡汤,一点也不会浪费。

黎萤一边和孙婆婆解释,一边将酿好的香菇滚上一层轻薄的团粉,放进锅里,小火煎到两面金黄。

加入了虾滑的鸡肉糜多了些弹性和鲜美,香菇带来山珍独特的香气,和虾滑的海味出奇地调和,只需要再加上农家咸酱和适量的糖焖煮片刻,每个肉丸上便全都裹上了一层浓郁的酱汁,浓油重酱,引得人食欲大开。

鸡杂焯水洗净,预先在老汤里卤出底味。

这锅老卤煮了三次,被各式的肉类养着,香味比起第一日开卤的时候,已经复杂了不少。

将卤好的鸡杂放凉之后,再切成小块,鸡心肉质紧实,鸡胗和鸡肠弹脆,鸡肝绵软,入口即化,一口下去,食感丰富。

茱萸和葱蒜使出浑身解数,贡献了让人欲罢不能的麻辣焦香,再喝上一口那飘着一层金灿灿鸡油的浓汤,从舌尖到脾脏便全都酣畅淋漓起来。

有了大青骡,她再也不必担心推不动竹板车,便也索性放开了手脚,除去了每日常做的那几道海鲜小炒和海菜凉粉,鸡杂和肉馅酿香菇也装了两桶。

黎萤满意地看着满满当当的几个大桶——嗯,这才总算是有了点盒饭摊子的模样。

这两道新菜刚一推出,便大受好评,她这几日的菜色多变,那驴肉火烧被力夫们带去镇子里上工,更是吸引了不少注意,今日来光顾的食客,竟有不少是专程赶来尝鲜的。

黎萤热情地招呼着,所有的粗瓷大碗里,菜肴都满满当当地堆成了一座小山。

“客官慢走,吃好您再来!”

她忙得恨不能一个人分成三个用。对面的食客付了钱,却不急着走,笑嘻嘻地和她打招呼。

“黎娘子,你认不出我了?我是德济堂的伙计,掌柜的特意让咱们来给你捧场子呢!”

黎萤抬起眼,果然见到了德济堂的几张熟面孔,人人端着个自己的食盒,规规矩矩地等在队尾。

一个伙计咬了一口酿香菇,这肉丸子厚实,塞满了他半张嘴。

鸡肉清淡,本没什么滋味,掺上了虾滑变得无比鲜美,那炖煮入味的香菇更是柔软滑嫩,咬上一口还渗出了些肉汁。

他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对黎萤伸出了大拇指。

“黎娘子,明日你多做些菜吧!以后咱们兄弟每天都来你这儿打发午饭了!”

其余几个伙计也连连点头,黎萤谢过了他们,自然也笑盈盈地答应了下来。

或许,是时候一鼓作气,将摊子铺得更大些了。

骡车前人头攒动,黎萤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干脆趁热打铁,开个铺子,自然便也没注意到,不远处,秦绍灰头土脸地偷偷看着她这边的热火朝天,恨恨地朝地上吐了口痰。

“真是邪门了,大哥,那女人只是生了个赔钱货,怎么反而倒是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突然开窍了?这得赚多少钱啊!”

秦缙面沉似水,冷冷地看着黎萤,神情晦涩,不知在盘算着些什么。

“大哥,你这是怎么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秦绍没等到兄长的回应,犹自疑惑不解。

倒是秦缙,等黎萤收了摊子,理了理衣襟,迈着四方步,斯文地朝着黎萤走了过去。

“娘子。”

他唤得深情,黎萤被恶心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别别,咱们已经和离了,我可不是你的什幺娘子。”

她那副将自己看做是阴沟里老鼠一般的神情,让秦缙只觉得如鲠在喉。

他强做笑颜,又道:“娘子,是为夫对你多有亏欠,可你我到底是结发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莫再恼我了,可好?”

他这话说得实在是离谱,黎萤反倒被气笑了。

“秦缙,你这是在求我破镜重圆?大丈夫宁折不弯的气节呢?喂狗了?”

黎萤说得刻薄,秦缙的脸色难堪,好容易才维持了风度,继续劝道:“娘子,你餐风饮露,抛头露面,艰难营生,为夫实在不忍,如今我已诚心改过,你给我个机会弥补可好?”

黎萤又是一声轻哂:“我瞧着,你是看我赚了银子,实在眼热,如今诚心嫉妒,求我给你个机会抢钱吧?”

她一语道破,那沉不住气的秦绍立时暴跳如雷。

“黎萤,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还没等挥起来,眼前一花,一道人影却正挡在黎萤面前。

“码头是我们的地界,容不得野狗狂吠。”

陆循光寸步不让地拦在黎萤的面前。

秦绍一眼便认出了他便是黎萤的“奸夫”,呜呜咋咋地叫唤起来。

“乡亲们,你们瞧瞧,这女人和我兄长和离才一日,便急不可耐地和奸夫出双入对!真是世风日下,不知廉耻!”

舌头底下压死人,只要做实了这女人红杏出墙在先,哪怕如今已经和离了,她也只有死路一条!

果不其然,码头上的百姓们看向几人的眼神瞬间便微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