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淡如菊的我爸》 第一章 「今天，谁想要这个房子，谁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睁开眼，我妈正举着菜刀，冲我大伯一家发疯。

我爸则紧皱着眉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够了！闹成这样你不嫌丢人啊？你闹吧，我走。」

这熟悉的一幕，让我意识到我重生了。

上辈子也是这样。

明明我爷爷瘫痪之后，大家都不养，只有我妈管他，我爷爷说要把房子给我妈。

我爷爷前脚刚走，大伯就来抢房子。

我妈气不过，手举菜刀，逼退了大伯一家，保住了房子。

我爸却向大伯家道歉，说家门不幸，娶了恶妇，他替我妈道歉。

我爸得了房子，我妈却只得了泼妇的名声。

我爸一直都这样，人淡如菊，不争不抢，是远近闻名的老好人。

在家里，爷爷瘫痪，大家都不养，我爸说他养。

大伯觊觎爷爷养老金，扣着养老金卡不放，我爸说兄弟间不计较这些。

在学校，发福利，他总是最后一个去拿，拿回来的都是别人挑剩的残次品。评职称，明明他各方面都比其他人优秀，领导却让他让给更需要的同事。

他总说他是老师，教书育人，应该高风亮节，以身作则，不与俗人为伍。

但他是高风亮节了，吃亏的总是我妈。

他把爷爷接回家，自己却整天以工作为借口不回家，做饭喂饭端屎端尿的都是我妈。

他不去跟大伯要养老金卡，也不想着多挣钱付爷爷的医药费。家里入不敷出，我妈不得不去跟大伯拼命要回养老金。

学校里因为他是老好人慢待欺负他，加班加点、义务代课、下乡支教，各种脏活累活全给他，但评先评优都没他的份。

他只会在家借酒消愁，感叹世风日下。

我妈看不过去，为他出头，争取回本应属于他的权益。

结果我爸得了好处，却到处跟别人哭诉，这不是他的本意，都是家里那个母老虎自作主张，他也管不了。

久而久之，人人都知道，我爸温文尔雅，我妈市侩狠辣。

人人都说，我妈根本配不上我爸，不知道月老怎么牵错了红线。

我爸也瞧不上我妈，认为她斤斤计较，满身市侩，庸俗不堪，以娶了我妈这个老婆为耻。

他对我妈实施了几十年的冷暴力。

对事事为他争取，样样为家操劳的我妈，他要么皱着眉头说她是个泼妇，不可理喻，丢人现眼。

要么丢下筷子起身离开，留给我妈一个紧闭的房门。

我妈要是受不了跟他吵，他只有三句话「懒得跟你吵」「你想怎样就怎样吧」「随便」，然后溜之大吉，留下一堆家务和烂摊子让我妈收拾。

他得了清净，对外更加坐实了我妈脾气暴躁。

别人对他流露同情，他就摇摇头，一脸无奈，说：「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离了婚，孩子怎么办？」

就这样，我爸常年以工作忙和与我妈感情不和为借口逃避家庭责任，将家变成他吃饭和睡觉的旅馆，将我妈变成伺候他的保姆。

里子面子他都得了。

而我妈只得了泼妇名声和近二十年憋屈郁闷的婚姻生活，最后得了肝癌。

我妈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我爸以给我留点钱为借口，哄我妈放弃化疗。

他说化疗遭罪费钱，最后人财两空，还不如趁着能吃能喝，多出去玩玩。

他终于带我妈去了结婚时就承诺要去的秦皇岛。

不久之后，我妈人就没了。

直到我妈生命的最后几天，我爸才告诉在外地上学的我这一切，等我赶回家，一切都来不及了。

葬礼上，我痛不欲生。

我爸却劝我这就是我妈的命，还说她一生要强，脾气又暴，才会得上这个病。

我质问他为什么不给我妈治病。

他却把一切都推到我妈身上，说我妈说了，她不能把钱都花了，还要给我留钱当嫁妆。

但事实上，三个月后，我爸就再婚了。

新娘是邻居阿姨，也是他的初恋。

我爸拿着我妈省下的医疗费和殡葬费，为新老婆举行了盛大的婚礼，还要带新老婆去马尔代夫度蜜月。

等我知道消息赶回家，我妈挣来的房子里，已经彻底没了她的痕迹。

我妈的遗物都被扔进了垃圾桶。

我妈操劳了大半辈子的家，喜字高挂。

卧室里是我爸和他新老婆的贴脸婚纱照。

我爸意气风发，亲手写了一副对联：【二十载劳燕分飞，锦书难写相思曲。三十年真心期许，红烛再题初恋情。】

这一切衬托着我妈就像个笑话。

面对我的质问，新老婆恬不知耻：

「你爸被你妈欺负了半辈子，现在你妈走了，你爸好不容易能享几天福。

「你这个闺女，就见不得他开心吗？

「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得继续活，我们还是希望能得到你的理解和祝福。」

我不理解，也祝福不了，一巴掌扇在那个贱人脸上。

我爸护妻心切，拎起一旁的红酒瓶就对着我的头给我来了一下。

而贱人还不解气，竟然猛地一推，将我从阳台推了下去。

我生命的最后时刻，看到的是我爸仿佛看仇人一样的表情。

而现在，同样的表情，我在我爸脸上又见到了。

只是这一次，他看着的是我妈。

第二章 我爸像以往一样，试图一走了之，把现场的难堪留给我妈一个人处理。

我当然不会让他得逞，直接拉住他的胳膊：

「爸，我妈只是拿回属于她的东西，怎么能是闹呢？

「爷爷瘫痪了五年，五年前，也是在这个房间，大家伙一致同意，签字画押的。谁伺候爷爷，谁得爷爷这套房子。

「我妈伺候了爷爷五年，这套房本来就应该给她。要说闹，闹的是毁约的大伯。要说丢人，丢人的也是既不伺候老人又想霸占老人财产的大伯。

「您是老师，一直教导我做人要明辨是非，怎么自己却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这要传出去，您还怎么教书育人啊？」

我仰着脸，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却让我爸脸色铁青。

而一旁方才还在举着菜刀撒泼的我妈，此刻愣愣地看着我，眼眶里分明含着泪。

我安抚地向我妈点了点头，心内一痛。

都说我妈是个泼妇，但她的脆弱却只有我这个亲闺女能看见。

她的这些苦衷，上一世我也曾看在眼中。

但当时我只是一个 16 岁的高中生，脸皮薄，没有保护我妈的勇气和能力。

但现在，重活一世，我要让世人都认清我爸的虚伪面具，好好守护我妈。

我爸气急败坏，说：「伺候老人天经地义，怎么能要房子呢？这不是让外人戳我脊梁骨吗？」

我冷笑：

「天经地义，你和我的好大伯，你俩怎么不伺候呀？

「爷爷在咱家住了五年，你天天加班，寒暑假你还跑去进修，把爷爷丢给我妈一个人伺候。」

我爸强词夺理：「我工作不是忙吗？」

我说：「我妈也没闲着呀，她一边上班，中午还得回家给爷爷做饭。她一个儿媳妇，一天不知道给爷爷擦洗多少遍，翻身多少次。爷爷走的时候，身上一个褥疮都没有。连医院的医生都说我妈照顾得好。你们这些爷爷的至亲，在爷爷尸骨未寒之际，罔顾爷爷的意愿，强行霸占爷爷留给妈妈的房子，还有脸说孝道，可笑不可笑？」

我这番话掷地有声，有理有据，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无可反驳。有几个爷爷那一辈的姑奶奶，还点起了头，表示我妈照顾爷爷，的确没的说。

眼看形势向我妈倾倒，大伯脸涨得像煮熟的大虾，高声质问我爸：「怎么教育的孩子，满嘴胡搅蛮缠，一点都不像我们老张家的人。」

我说：「不像就对了，你们老张家满嘴仁义道德，却连亲爸爸都不想养。我要像你们，我爸该着急了。」

当场便有人笑出声。

我爸急赤白脸地让我住嘴：「还嫌不够丢人吗？为了一个房子，跟亲兄弟闹成这样，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

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我说：

「你嫌丢人，你可以不要啊。

「协议上写了，谁伺候爷爷，谁得这套房子。反正爷爷也不是你伺候的，本来跟你也没关系。

「以您的高风亮节，我相信您是真不想要这套房子。不如这样，咱们当场写个协议，您放弃这套房子，让这套房子归我妈一人所有。这样，大伯恨也恨不到你头上，你们俩还是兄弟一家亲，坏人只有我妈一个。」

我爸张口结舌，显然我的话，已经远远超出他此刻的认知范围。

他已经习惯了躲在我妈背后占便宜，眼看这个便宜占不上，他也不甘心。

说又说不过我，便搬出爹的身份压制我，说出了经典名言：「大人的事，哪有小孩插嘴的份！」

我笑笑：「爸爸，您不同意签，该不会是舍不得这个房子吧？」

我转向大伯：「你看，你弟弟也想要房，他只是不好意思张口。大伯你记恨可别光记恨我妈一个人。」

众人看我爸的眼神纷纷带着怀疑。

我爸为了维持自己的人设，不得不咬牙表示：「谁说我不同意签，一套破房子还入不了我的眼。改天，咱们找个律师……」

我说：「干吗改天呀，三姑奶奶家的二表哥不就是律师吗，咱们现在就拟协议签。正好，在座的各位长辈也都做个见证。爸爸你高风亮节的名声，千万别被我和我妈给连累了。」

二表哥看热闹不嫌事大，马上跳出来表示，正好他带着电脑，现在就签，没问题。

就这样，在各路亲戚的见证之下，我爸皱着眉头签了字，放弃了爷爷房子的继承权。

然后，他把笔一摔，就气冲冲地离家出走了。

「娶妻不贤，教子无方，家门不幸啊。」

临走，他还不忘阴阳我和我妈。

可惜，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谁管他狗叫什么呀。

我收起协议，对大伯笑笑：「谢大伯成全，要不是你闹，这房子还不能归我妈一个人呢。」

大伯的表情甭提多精彩了。

第三章 闹剧结束，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我妈一个人疲惫地站在客厅里，她对面是爷爷笑眯眯的遗像。

上辈子好像也有这样一幕，当时我妈问我：「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

我当时年纪小，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是很苍白无力地告诉她，我觉得她没有错。

在我妈去世后，我曾无数次想起这一幕，只恨没有立时抱住她，告诉她她是我最英勇的妈妈。

对我来说，这样外露的情感表达是让人难为情的，是羞于启齿的。

但是，对孤立无援的我妈来说，她需要的正是她挚爱之人对她的肯定。

我妈不仅在守护我爸，也在守护我。

小时候，我被年纪大的孩子欺负，我妈抄着拖把打到学校，让对方跟我道歉。

从此没有人再敢欺负我，因为都知道我有个不好惹的妈。

但或许，在我爸日复一日的 pua下，我妈曾经也以为，她对我这样的回护，也曾经让我蒙羞。

想到这里，我心如刀割，赶在我妈问出上辈子那句话之前，抢先抱住我妈，说出了我一直想说的话。

「妈，你不丢人，你也不是泼妇，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爸爸那样说你，是因为他虚伪、懦弱，根本不是你的错。」

十六岁的我，其实已经比我妈还高了。

但妈妈结实的肩背还是让我感到踏实。想到上辈子妈妈临终前瘦骨嶙峋的模样，我鼻头忍不住一酸。

而怀抱里的妈妈，肩头也在颤抖。

我们母女两个抱头痛哭。

我暗暗发誓，这辈子我一定要守护好我妈。

这时，我想起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还没跟我妈说。

我在我妈的目瞪口呆中，拿斧头直接劈开了我爸一直锁着的床头柜。

这个床头柜用我爸的话说是他的精神家园，是我和我妈绝对不能闯入的地方。

他跟我妈说，每个人都有隐私，要想跟他过，就得尊重他的隐私。

说来可笑，我妈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泼妇，硬是让我爸这个床头柜锁了一辈子。

我想我妈一定是很爱我爸的。

只是她的深情注定要被辜负了。

我狠下心，将抽屉里珍藏的笔记本和照片翻出来给我妈看。

上面赫然是年轻版的我爸和邻居赵阿姨的合影。

照片上的我爸，眉目舒展，笑得甜甜蜜蜜，与墙上挂着的那张紧缩眉头的与我妈的合影，判若两人。

我告诉我妈，赵阿姨是我爸的初恋。

我爸的精神家园里，记载的都是他对赵阿姨可望而不可及的隐秘爱意。

知道这个笔记本，还是全亏我爸自曝。

上一世他俩再婚的时候，这些被我爸做成 PPT 当众放给大家看，证明他俩二十年劳燕分飞的真情。

我才知道，原来邻居赵阿姨，竟然与我爸有这么多精彩的过往。

让我生气的，不止我爸的背叛，还有我妈曾经把赵阿姨当成掏心掏肺的朋友。

赵阿姨是死了丈夫，被婆家赶出来之后，才在我们隔壁租房的。

她年轻守寡，婆家造她的黄谣，她只知道哭，说自己百口莫辩，还是我妈帮她骂走了婆家人。

从那之后，我妈看她可怜，能帮的都会帮她一把。

她说家里困难，我妈不管做什么好吃的，都会多做一份给她端过去让她给孩子补充营养。

她哭诉没有钱给孩子上补习班，我妈就让我爸给她家孩子免费补课。

但我妈不知道的是，她以为只是偶然搬来的赵阿姨，其实是处心积虑来投奔我爸的。

她以为她热心肠帮助的可怜女人，最后却成了踩着她尸体上位的白月光。

日记里我爸对赵阿姨的感情感天动地。

【今天又遇见小雅了，她对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但我却觉得那个笑容里充满苦涩。她的腰肢还是那样瘦削，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了，不敢想象她过得有多艰难，只恨我没有勇气上前抱住她，做她一辈子的靠山。】

【小雅说她愿意放弃一切，与我奔赴天涯，可是我已经结婚了，结婚对象又是那样一只母老虎。想到如果被发现会给小雅带来怎样的灾难，我只能忍住我内心的冲动。】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错错错，莫莫莫。】

【今夜又梦见小雅了，醒来身边躺着的却是母老虎，内心苦涩难言。这一生还没过完，又仿佛过完了。

【我能为她做的只能是努力教好她的儿子。那真是个好孩子，我每天望着他，会忍不住幻想，这要是我跟小雅的孩子就好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洇湿了日记本。

而最后这一段，显然触碰了我妈的逆鳞，她双拳紧握，一副要撕碎我爸的样子。

我心内暗喜，我妈终于没有再一味伤心了，愤怒总比伤心要好。

就在这时，我家的房门响了。

我爸走了进来。

他看见我妈手里的日记本，一下愣了。

我妈压着脾气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解释。

他却压低声音，反问我妈懂不懂什么叫隐私，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学不会尊重别人的隐私。

我妈气得手都哆嗦：「我 TM 尊重了你这么多年，就尊重出来个这？陈焕，我对这么你好，你把我当傻子？！」

和从前一样，我妈的声音飙出窗外，我估计我们整栋楼的上下两层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爸也如从前一样，一声不吭，只是一个箭步蹿到我妈面前，抬手就要抢走日记本。

不过，我爸到底是人淡如菊，多年不锻炼的他，酱油饼子倒了都不扶，当然没啥战斗力。

我妈只不过推了他一把，他就被逼进了墙角。

我妈拿着那本日记本，一边作势要扇我爸的头，一边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我爸看着我妈高高举起的手，梗着脖子说：

「王美珍！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你哪里有半点女人样？！你就是只母老虎！

「我在你身上找不到女人的感觉，我想想别人怎么了？再说了，我只是脑子里想想都不行吗？我又没真的对不起你！我现在连幻想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不愧是特级教师，我爸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我妈贬得一文不值，就把他的错处全都又怪到了我妈头上。

听了这些话，我妈愣了一愣，本已经高高举起的手，竟然停顿在了空中。

不好！

我妈这是又要上他的当。

关键时刻，我拍着手挺身而出：「陈老师，妙鸭！明明拿着咱们家钱养活初恋女友的是你，背着我妈跟初恋女友做下不可描述的事情的也是你，可你居然还能把罪过怪到我妈头上，真是令人佩服！」

我妈被我点醒，停在空中的巴掌重重落下，扇到了我爸脸上。

霎时，我爸右脸多了五个指头印。

我爸疼痛难忍，一边捂着脸，一边咒骂我和我妈，说什么我妈是个母老虎，才养出了我这种泼孩子，他们老陈家一世高洁，到我这全毁了。

而这一次，他的 PUA 已经 P 不到我妈了。

我爸话音未落，我妈就甩了甩手，松开我了我爸，平静地说，那就离婚吧。

谁知我爸听见「离婚」二字，又像上了发条一样喋喋不休。

他一会儿说我妈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好好的日子不想过，真跟他离了婚，谁会要我妈这个母老虎。

一会儿又说，我妈提离婚就是不为孩子着想，在离婚家庭长大的孩子，人格都不健全，我妈只顾自己，根本不爱我。

本来听了这话我要反驳，而我妈却提前给了我一个不要理他的眼神。

总之，不管我爸说啥，我妈都不动如钟，反反复复只有一首二字诗：离婚。

终于，我爸在试图偷走日记本未果之后，嚷嚷着「离就离，谁不离谁是孙子」，奔出了家门。

第四章 我爸走了之后，天彻底黑了下来。

我妈没有开灯，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好久好久。

我怕她想不开，几次借口喝多了水去厕所，故意路过客厅看她。

只见她对着月亮，一动不动。

我无法探知她究竟在想什么，只看到月光落在她身上，照出她胖胖的后背，和胡乱扎在脑后的头发。

我想，我妈心中，一定是幻灭的吧。

想她也是正规的财经专业本科生，一毕业就嫁了我爸，23 岁生了我。在我爸刚上班的时候，我妈在工作之余照顾我照顾我爸；在我爸评各种职称参加各种培训的时候，我妈还是在工作之余照顾我照顾我爸照顾我爷。当初不如她的那些大学同学，有的早都拿了 CPA，而我妈，现在还是只有一个初级会计证，收入也和当年的同学们相差一大截。

也因此，我爸整天笑话我妈学习不行，什么证书都考不出来。

而每当我妈要开始复习，我爸就又说她浪费时间，既然根本考不出来，就没必要开始复习。

他都不想想，我妈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没时间去考证。

我开了灯，蹲在我妈身边，仰着脸问她，是不是就算离婚，也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妈仰着脸不看我，我才发现，她一直都在哭，只是不想让我发现，所以没有发出声音。

这个瞬间，我的心都碎了。

我也哭了，拉着我妈的手，问她想不想让我爸付出大代价。

我妈点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我的手背上。

我想起上辈子，我爸在和赵小雅的婚礼上展示的那些 PPT。

突然福至心灵。

「成年人，还是要学会做 PPT 呀。」我跟我妈说。

我妈怔怔地看着我，显然还没有领会到这句话的含金量。

可等我将其中的奥妙都给我妈讲了之后，我妈终于笑了。

说干就干，我们俩分好工，就对着日记本和那一堆照片拍照归类，然后复制粘贴，然后摘录金句，P 图画重点。

忙忙碌碌，我们生生从晚上七点，干到凌晨三点，才将这份精彩万分的 PPT 做完。

谁知道第二天一早，我们娘俩还没起床，我爸就回来了。

他一脸憔悴，进门就给我妈跪下了。

他说他错了，这么多年以来，他心里一直有我妈。昨天他一晚上没睡，就是苦苦思索为什么他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过成了现在这样。

他还说，我妈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虽然我妈脾气是臭了点，但他们毕竟是小二十年的夫妻，一想到这次要劳燕分飞，他实在舍不得。

不得不说，我爸的演技一般，即使台词如此到位，但他眼角始终挤不出来的眼泪，还是出卖了他是在骗我们的事实。

我和我妈对视一眼，内心冷笑。

我爸浓重的黑眼圈，说明他可能真的是思考想了一晚上，左右权衡后发现，离婚于他，不是什么好事。

他苦心经营了几十年，让身边人都认定他是如兰君子，此时却被我妈抓住令人作呕的把柄离婚。

一旦闹起来离婚，以我妈的性格，不但不会帮他隐瞒离婚缘由，还会嚷嚷得满大街都知道他搞小三。

到时候为人师表的假面被彻底撕碎，他就成了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伪君子，自然不可能再有好日子过。

最重要的是，多年来，他靠着 PUA 我妈占尽了婚姻的便宜。离开我妈，他会失去一个高级保姆，再也享受不到高质量的家庭生活。

他研究了半天，发现和我妈离婚是下下策，这才上演苦情戏。

好在我和我妈早有对策。

昨天晚上，我们一边制作 PPT，一边预想了各种方案，怕的就是我爸不肯离婚。

等我爸的表演告一段落，我妈侧身打开了床头柜，拿出了我爸的那本秘密日记。

我知道，我妈要开始她的表演了。

见了日记，我爸「扑通」一声又给我妈跪下了，嘴里还说着求求了。

我知道，他这是真害怕，害怕我妈公之于众，让他社死。

我妈却直接把日记递给了我爸，说这是他的隐私，自己不会再碰。

我爸愣怔之际，我妈一边默默抽泣，一边拉住了我爸的手。

我爸有些瑟缩，想要把手抽出来，可我妈就是不放，还语气异常温柔：

「老公，这可能是我第一次这样称呼你，也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

「你说你昨天晚上一宿没睡，我又何尝不是？我们俩风风雨雨十七年，吵也吵过，骂也骂过，可我自问，我这十七年来，一直都是爱你的。」

我妈显然还没完全适应她的新角色，这台词一出，别说是我爸，连我听了都不敢信。

我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祈祷，我妈可千万绷住了劲儿，别笑场。

我妈挺争气，虽然开局一般，但接下来超常发挥。

她泪眼婆娑地盯着我爸：

「我承认，我昨天看了你那本日记，第一反应是嫉妒，是愤怒，我甚至想立刻就去你学校，告诉所有人你对我的背叛。可是夜深人静，当我冷静下来，我突然明白，我之所以会发疯发狂，完全是因为我嫉妒赵小雅，我嫉妒你是那样地爱她。我昨天骂得有多难听，就说明我爱你爱得有多深。

「我王美珍，可以负责任地说，爱了你陈焕十八年。可是你陈焕，心中却一直另有所爱。以前我总是发脾气，大概也是因为，我一直没有得到你的回应，这让我受不了。」

话到此处，一滴清泪顺着我妈的脸颊完美滑落。

我爸简直惊呆了，但此时的他，尚存一丝理智，对我妈的话，还处在将信不信的边缘。

于是他忍不住问了一句：「美珍，你真的这样想？是我不好——」

可我妈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不，老公，其实你没做错什么。」

这下，我爸的嘴巴都惊得合不上了。

我妈继续说道：「你只是凭借本心，去爱你爱的人，这有什么错呢？我王美珍，也和你一样啊。只不过，我没有用你想要的方式去爱你。所以要真说谁错了，我只能说是我错了。我错就错在，没有你和赵小雅的福气。你们是两情相悦，而我是单相思。唉，我真的好羡慕赵小雅。」

我妈说这些话的时候，使劲低着头，我猜，她是怕我看到她的表情，会不好意思。

而我爸，则沉默不语。

又是两滴清泪，我妈开始放大招：「陈焕，离婚的事，请你认真考虑。我王美珍不是那种没脸没皮的癞皮狗，既然我爱你，就要给你尊重和自由。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我们以后都要快乐幸福。」

说着，我妈「依依不舍」地松开了之前紧紧抓住我爸的手，配以难舍的表情：「这一放手，就真的是一辈子了。」

说完这句话，我妈就背过身子伏在床头，肩膀一抖一抖：「你放心，咱俩离婚后，你俩结婚，我会祝福你们的。」

这场面，这氛围，真是见者伤心，闻者流泪。

也许是幸福来得太突然，我爸沉默半晌，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随便安慰了我妈两句。

但自私如他，还是心急了，第三句就开始问财产分割。

我妈头都不抬，伏在床头又哭了：

「咱们的共同财产只有十万块钱加这套房子。前一阵你当着全家老少的面说了放弃房子，这就不用分割了。要是分的话，我怕你哥又去闹你。

「以后你跟赵小雅结婚，带着荔荔也不方便，所以荔荔就跟我吧。她已经 16 岁了，18 岁之前的抚养费、补课费我不问你要了，18 岁以后的大学学费、生活费我也不用你出。所以，那十万块钱的存款，你也别和我计较，就当给孩子了，怎么样？」

短短几句话，我妈就把我爸安排得明明白白。

整套组合拳打下来，我爸愣是一点没反应过来，他这属于净身出户，他居然很快就点头同意了。

而我妈，在我爸点头的瞬间，又抹了两把眼泪，哭唧唧说，她建议现在立刻马上就去民政局办手续。

我爸问她为什么这么着急。

我妈回答说，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给我爸自由，怕晚一天她又舍不得了。

这下，我爸生怕我妈反悔，也同意现在立刻马上去民政局。

在去民政局的路上，我妈还不忘给我爸洗脑，持续打消他的顾虑。

她说他俩离婚，外人肯定要问原因，她已经想好了措辞，希望我爸跟她统一口径。

我爸问她，什么口径。

我妈早有准备：「咱们首先要强调，没有第三者。然后再说，本来咱们就不是一路人，这些年也尝试过好好经营感情，但始终没有找到最好的相处方式。现在快四十岁了，不想再为了别人的眼光强行捆绑，两人共同决定好聚好散，谁也不恨谁。假设未来对方再婚，自己这边只有祝福。孩子也都沟通好了，孩子很理解很支持，整个过程没有让孩子受伤。」

随着我妈说出这些句子，我爸看我妈的眼神都变了，那眼神中竟然有了尊重和欣赏。

但作为旁观者，我不得不说，我妈真是个人物，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什么鬼话都说出口。

看来，我妈是真的对我爸深恶痛绝，无法再和他多待一分一秒了。

冷静期一个月后，我爸妈如约领到了离婚证。

他们离婚的消息一公开，果然有很多好事者问他们离婚原因。

我爸在我妈提供的口径的基础上，把自己美化了一番。于是所有人都开始恭喜我爸，觉得是我爸品性高尚，带动了品性后进分子我妈。我妈虽然脾气不好，但到底跟我爸一起生活了十几年，还是被他熏陶到了一些高级的品质。

而每当有人问我妈，我妈就会让他们去问我爸，说一切以我爸的说辞为准。

经历了这么几回后，我爸把他留在我们家的最后一摞书也搬走了，还给我妈发信息说，如果我妈早早这样对他，他也许就不会选择离婚。

收到信息那一刻，正在吃早饭的我妈差点全吐了。

第五章 拿到离婚证后还没到一个月，我爸就和赵阿姨举办了盛大的婚礼。

我爸虽然没有请我们，但我和我妈还是盛装打扮后，隆重登场。

宾客们见了我们娘俩，多少还是有些不自然。我大伯甚至问我妈，既然离婚了，为什么还要来参加婚礼。

我嫣然一笑：「大伯，我爸妈离婚了，我爸也还是我爸吧？我今天是来送祝福的。」

见我这样说，大伯不好再阻拦，我和我妈就大摇大摆进了宴会厅。

半小时后，当我爸和上辈子一样，牵着赵小雅的手，激情四射在台上打开他的爱的宣言 PPT 的时候，全场愕然，紧接着是窃窃私语，后来是一片混乱。

无他，只因为，大屏幕上出现的 PPT，是我和我妈那天熬夜赶制的除渣版。

在我们的这版 PPT 上，大家可以清晰地看到，我爸当年因为是个穷教书的，被赵小雅甩了；后来赵小雅的有钱老公死了，赵小雅和儿子被恶毒婆婆赶出家门，是我爸用我妈做兼职的钱给赵小雅母子在我们家小区租了房子。我爸不管我学习，却每天去给赵小雅的儿子补课。补来补去，他考我所在的高中还是差十几分，我爸又给拿了五万块钱，才让他进了我们这所重点高中。我妈在医院照顾我爷，我爸陪赵小雅看电影；我生病发高烧，我爸却去高铁站接出差晚归的赵小雅回家……

其实，这些故事线，有很多都是我和我妈杜撰的，但是 whocares？广大人民群众，最想看的并不是平淡的真实，而是炸裂的虚构。

我们只是小小发挥了一下想象力，群众就炸锅了。

当然，我爸日记本里那些不堪入目的心理活动，也被我拍照标红放大放进了 PPT，再配上我偷拍的赵小雅的「美照」，效果拉得满满。

就在现场一片混乱之时，我举着扩音喇叭走向舞台。

「各位亲朋好友，叔叔阿姨，今天这个 PPT 便是我送给我爸爸和赵阿姨的新婚礼物。

「你们可能也知道，我妈脾气不好，我爸在外总说我妈是个母老虎。但就是我妈这个母老虎，却在我爸跟外人谈情说爱的时候，独自撑起了我们这个家。甚至在发现我爸的这本暗恋日记的时候，也还是选择体面退出，给我爸和他的挚爱赵阿姨腾空间。

「可以说，陈焕和赵小雅今天能举行这么豪华的婚礼，靠的就是我妈忍辱负重的成全！可是，我妈要面子，不肯轻易向外人诉说她的痛楚，不代表我也愿意忍气吞声！作为我妈的女儿，我要让所有认识陈焕的人都知道，他是婚内出轨的伪君子！是欺负老实人的大渣男——」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爸终于反应过来要抢我的话筒。

而下一秒，我的话筒已经被我妈抢了过去。

我妈穿着一身暗色毛衫，脸上也是灰暗一片。

她委屈巴巴地对着话筒大声疾呼：「抱歉啊大家，孩子一时意气用事，你们千万不要怪她。她就是心疼我，才做出了这样荒唐的事，让大家看笑话了。在这里，我替她给大家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配合着一个九十度的鞠躬，我妈赶紧拉着我的手，冲宴会厅大门飞奔，不给我爸说屁话的机会。

而就在此时，赵小雅同志竟然昏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无颜面对这个局面。

而我爸，则顾不得昏倒在地的赵小雅，对着我的背影就开始口吐莲花。

在我爸的疯狂咒骂声中，我和我妈笑出了眼泪。

走出婚庆酒店的时候，我妈突然抱了抱我。她跟我说，有闺女给出气的感觉真好，真是没有白白疼我。

只可惜，这次让我一个人当坏人，她一个当妈的实在不称职。

是的，这一切都是我和我妈订好的策略，由我这个亲闺女在婚礼上控诉我爸的渣男行径，然后我妈出面扮演有苦不能言的贤良前妻，彻底翻转我妈从前被我爸败坏的名声。

我妈原本不同意我这样做，她认为她一个大人就应该保护我，这种事情不该我出面。

但想到前世我妈受的委屈，我还是极力劝我妈答应我的方案，因为这是我做她的女儿，欠她的。

我笑着拉起妈妈的手：「妈妈，你信不信，今天若是您自己去骂他打他，大家最多讨论一个月。而这些龌龊事，由作为孩子的我去控诉他们，大家可能能记个三年五年。」

我话音还未落，我妈就抚摸了我的后脑勺：「真是长大了，妈知道你是想给妈正名！你怕别人以为离婚全是妈的错。我的好闺女，妈妈有福气！但是下一次，你一定要让妈妈亲自打陈焕的脸，好不好？」

我搂住我妈的胳膊：「好好好！不要着急！我相信以陈焕的尿性，将来还会有很多需要您亲自出马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