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深然》 第二十一章 晚饭时,婆婆先敲打了我一番。

她说,昭阳郡主虽然心高气傲了些,但是这一次为了谢砚寒,愿意放下身段和我平起平坐,着实委屈了她,我不可再心生怨愤。

接着,她又温和地安抚我。

她说我向来大度,明事知理,又熟悉府里的事务,昭阳郡主进了门后,我不用担心因为她而失了自己在谢家的地位。

最后,还派给我一个任务。

我当初纳青樱一事操办的十分妥当,如今昭阳郡主进门,我要是好好帮着操办婚礼,昭阳郡主也必定会心存感激。

我委婉地说:「母亲,郡主的婚礼,必定要盛大气派,我实在拿不定主意,不敢妄自做主。」

「母亲,这事儿别让若薇操心了。「谢砚寒轻声道。

我婆婆一听,没有再勉强,又道:

「郡主下个月就进门,那空着的岚院虽大,但是来不及好好修整,我看迎接郡主这样的身份不合适,你们有什么主意?」

我知道婆婆的意思是想让我搬出来,搬到岚院去住。

我说:「母亲,我把我那院子腾出来给郡主和世子住。」

婆婆赞许地点头:「你搬到岚院,可以日后慢慢打理那间院子。」

「不。」我接着说:「我想搬到青水庄去住,过阵子水田也该收了,正好要人手忙,青水庄是母亲送我的,但是每年的银子我会拿回来补贴家用,请母亲允许。」

婆婆没想到我会主动要求搬出去。

谢砚寒说:「母亲,我看就依若薇的意思,挺好。」

皇帝钦定的迎娶昭华郡主的日子就在下月。

谢府已经忙碌起来,开始准备婚礼所需的各种喜庆物品。

我和月桃带着几个家仆,和大包小包的行李,出了谢府。

府门上方,悄然悬挂着两盏喜庆的红色灯笼。

回忆起两年前,我嫁入谢府的那天,也是这般热闹非凡的景象。

那时,谢砚寒牵着我的手,我们步入府中,彼此的手心都紧张得出汗。

如今,又将有新人进门了。

谢砚寒和昭华郡主的婚礼,我以生病为由,没有参加。

据闻昭华郡主的嫁妆之盛,绵延数里,甚至超过了公主的嫁妆。

婚礼的盛况空前,所有来宾都称赞这对新人是天作之合。

我静静地坐在窗前,专注地打着算盘,计算着这个月田庄的盈收。

月桃说:「夫人,你与那昭华郡主同是平妻,可是你住在庄子里,别人说你倒像个外室。」

别人的闲言碎语,我们又怎能管得住?只要做好自己,就足够了。」我头也未抬。

谢砚寒来了。

这是他与昭华郡主成亲后的第十日。

以前他也是十天半月才回一次谢府。

我却从未觉得十日竟然这么漫长。

他和我吃了晚饭,问了些田庄的琐事,却一句也未提他和昭华郡主的新婚。

好像一切不曾发生一样。

晚上,他在田庄留宿,像往常一样,侧身抱住我,手在我衣带上轻轻摸索。

我向来对他顺从,因为我是他的妻子。

尽管有时我会不情愿地敷衍,但他总是尽力带给我欢愉,体贴我的感受。

可是,我却发现我再也做不到像从前一样回应他。

一切都变了。

他感受到我的抗拒,吻了吻我:「眉眉,你不想,那好好睡吧。」

他抱着我,不久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我的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第二十二章 谢砚寒每十天准时来青水庄,对我比以往更加温柔,更加体贴。

他一遍又一遍地唤我的名字「眉眉」。

我们之间达成某种默契,从不提起昭华郡主。

然而,关于谢砚寒和昭华郡主的点点滴滴,仍然不时地从家仆们的闲聊中传入我的耳中。

听说谢砚寒不惜重金为昭华郡主买了一匹飒露紫,马鞍上银光闪烁,镶嵌着青金石和珊瑚,奢华至极。

他还带着昭华郡主参加皇帝为使臣举办的欢迎宴,为了博得新婚夫人一笑,他不惜狂追数十里,射下了一头白鹿。

在朝堂上,谢砚寒提前退朝,当皇上问他原因时,他说家中夫人感了风寒,他想早点回去探望。

皇上听后大笑,称赞谢家世子爱妻甚切。

秋收过后,青水庄渐渐恢复了宁静。

初冬的第一场雪后,紧接着又迎来了三场更大更猛烈的雪。

年关临近,我去了谢府,准备将这一年田庄的例银分红的一半交给婆婆。

「这是哪来的乡巴佬?」昭华郡主的声音尖锐。

她刚从马车上下来,一步挡在谢府的门口。

「郡主,谢府也是我的家,请您让开。」我冷静地说。

「你不在庄子里好好待着,跑来这里做什么?」昭华郡主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没有让步的意思。

「我来看看母亲和夫君。」

「母亲可没空见你,至于砚寒,他不是常去你的庄子吗?说是怕你可怜,我看你哪里可怜了?」。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倒是郡主,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这有失您的身份。」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今天既然被我撞见了,你就别想踏入这扇门!」昭华郡主的态度愈发强硬。

月桃想要为我辩护:「郡主,夫人和您同为平妻,就算她想回谢府,又有什么不妥?」

昭华郡主冷笑一声:「平妻?就凭她的出身,也敢与本郡主相提并论?若非当初我心软,答应了砚寒,她早就被逐出府了!」

月桃还想争辩,我拦住她:「月桃,我们回去吧。」

第二十三章 几日后,谢砚寒冒着雪来了田庄,大概听说了我们被挡在谢府不能进门的事。

他说:「若薇,那日的事,郡主她已经向母亲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你什么时候想回谢府都可以。」

「谢砚寒,」我尽量平静地说,「我们和离吧。」

「……你要与我和离?」谢砚寒难以置信地看我。

我稳住心绪,抬眼直视着他:「是,和离,你既然选择了她,我尊重你的选择,也希望你尊重我的选择。「

谢砚寒声音沙哑:「你非要这样吗?」

我唇角轻颤,但语气坚定:「是。」

他凝视着我,眼中似有不解:「为什么?是因为那日昭华郡主奚落了你吗?我保证不会……」

我打断他:「不是的。」

「那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喃喃自语,「因为我太傻了,傻到爱上了自己的夫君,我就再也做不到心如止水,做不到大度让人,我听不得他跟别人好,想不了他在跟别人睡……「

我声音哽咽:「但是,我也得爱自己啊,我不能让自己一辈子痴痴怨怨,为了一个男人等待,猜疑,嫉妒,发疯……最后,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我哭了。

谢砚寒愣住,手忙脚乱地替我擦着眼泪。

我泣不成声,他紧紧抱我入怀。

那晚,他热烈得如一团燃烧的火,像要将我整个人彻底融化。

我坚持和离。

谢砚寒与我签了和离书。

婆婆将我所有的嫁妆悉数归还,除了送我的那本田契,她还额外赠送我珠宝首饰。

我婉谢了。

谢家本来就待我不薄,那本田挈已经够我一辈子吃穿不愁。

我婆婆叹了口气:「丫头,以后常来谢家看看。」

「谢谢母亲。」我还是叫她母亲。

婆婆握了握我的手掌。

我走出谢府,午后的日光反射在屋檐的残雪上,白茫茫的刺目。

谢砚寒站在谢府门口,以往矫健挺拔的身形看上去清瘦许多,眼里是深沉的哀伤。

我们的目光交汇,虽然近在咫尺,却又隔着千山万水。

我从没想过,与谢砚寒的这段姻缘,竟会结束得这样快。

曾经的恩爱缠绵,如今已如镜中花,水中月。

一切宛如一场梦。

一阵钝痛突然袭上心头,仿佛有一把钝刀在缓缓研磨。

胃里也跟着翻腾起来。

我终于忍不住,呕吐起来,急忙用手帕掩住口鼻。

第二十四章 青樱来季府看我。

她自从昭华郡主嫁入谢府后,赵夫人接着病重,她回去尽孝,一直住在赵府,才回谢府不久。

我正在让月桃收拾行李。

青樱好奇:「姐姐要去哪儿?」

我说:「我娘要去看望她在江南书院的一个老朋友,我陪我娘一起去。」

其实,我已经有孕三个月。

我想把孩子生下来,让他在我身边长大。

谢家已经娶了昭华郡主,若是知道我有了谢砚寒的孩子,难免又有一番牵扯不清。

思来想去,这事儿还是先瞒着谢家的好,娘我便决定陪我搬到江南去住。

「你如何打算?」我问青樱。

青樱撅着嘴,一脸苦相:「昭华郡主每天找茬儿,我又没惹她,只想一个人呆在漪园,她却不肯放过我,我连这个冒牌小妾都当不下去了!」

「柳云舒那边呢?」我接着问。

「他……」青樱支吾着,「现在还以为我是表哥小妾呢!」

「你这个傻子!」我轻戳她的脑袋,「平时机灵活泼,竟然连这事儿你都还没澄清!」

「人家也没问……我一个姑娘怎么开口嘛……」

我笑了笑,继续和她聊了会家常,青樱终于问:「你不想知道表哥如何了?」

我缓缓开口:「他……还好吗?」

青樱小声说:「他好像自从受伤后,那方面不太行……听说他至今没和昭华郡主圆房,昭华郡主给他请来好几个太医,都治不了……昭华郡主为了此事,经常拿下人出气!」

我心里一惊。

青樱又问:「姐姐,他以前行不行?」

我压了压嘴角:「他嘛……一直有隐疾,这事也怪不得他。」

青樱摇头一叹:「你们成婚两年多,真是苦了姐姐了!」

等青樱走后,我写了一封信,让月桃送给柳云舒。

第二十五章 杏花春雨的季节,在江南的一间书院里,我生下儿子霖霖。

他一岁抓周时,一手抓了小宝剑,一手抓了毛笔。

我以前听谢夫人说过,谢砚寒幼时就是这样。

到底是谢家的孩子。

我每日上午在书院教诗文,下午专心陪伴霖霖。

我娘忙着在江南继续游山玩水。

我经常收到青樱寄来的信。

她说柳云舒有一日来找了谢砚寒,谢砚寒

亲自把她送到柳宅,让他们三日后拜堂成亲。

对外却说,他有隐疾,不想再耽误青樱。

谢家也无可奈何。

昭华郡主知道谢砚寒隐疾之后,开始越来越后悔嫁给他。

后来,竟然耐不住寂寞,和一个有奇淫技巧的西夷男人私通。

谢砚寒毫不在乎,主动请命,被裕王派往北境,统领十万大军。

霖霖两岁时,我带他去一个茶馆听说书。

茶馆内议论纷纷。

裕王倒台了!

据说裕王在北境养了一支几万人的暗军,由各种钦犯、流民,胡人组成,阴狼戾虎如强民盗犯一般。

这支暗军神出鬼没,是悬在皇帝头上的一把尖刀。

可是暗军却悄然投靠了皇帝,皇帝以此为名,抄了整个裕王府!

我听得一阵心惊肉跳。

裕王倒台,谢家会不会被牵连?还有谢砚寒……

我回到书院,让月桃做好准备,明日就启程回京。

「明日启程?」月桃疑惑,「那夫人那边……」

我娘已经出游好几日,要半月才回。

我挥手打断她的疑虑:「娘说她喜欢自由自在,她不担心我,我也不用为她操心,她会自己回京的。」

我忙着收拾行李。

傍晚,霖霖在院子里逗小狗,奶声奶气地叫着:「尾巴!尾巴!」

又在拽狗尾巴了!

我走出院子,却见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霖霖。

是谢砚寒!

霖霖手里还抓着狗尾巴,也好奇地回望着他。

一大一小,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谢砚寒走上前,轻声对霖霖说:「霖霖,不可以拽小狗的尾巴。」

霖霖一脸「你是谁」的迷惑,手上还在拽小狗尾巴。

「我是爹爹。」谢砚寒温柔地掰开霖霖的小手,然后将他抱起。

我眼中泪光闪烁。

他竟然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