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室难当,侯门主母重生后摆烂了》 第1章 大曦熙宁四十二年的正月十五,永宁侯府门外挂着一排排硕大的红灯笼,极为喜庆。

今日是永宁侯府小公子的洗三宴,上京勋贵们大多都收到了帖子,门前络绎不绝。

后院的园子里摆了戏台,敲锣打鼓,欢声笑语的,十分热闹。

戏台外隔着九曲回廊,拐角处的凉亭里,烧着炭火,温暖如春。

女眷们在聊着天:“这永宁侯长得一表人才,又是三甲出身,文武全才啊。”

“是啊,更为难得的是后院也干净,府中只有侯夫人一人,成亲多年儿女双全,也没纳妾......”

“这侯夫人柳琳琅也是个能人,是圣上眼前的红人,不但会做生意,还会制造火器......”

“这些倒是不值得羡慕,主要是没婆婆,不用立规矩。”众人不由得跟着点头。

大曦以孝治天下,原本的老夫人是老侯爷的继室,是原配夫人的庶妹。

准确来说,是永宁侯楚天泽的庶姨。

前几年京城传闻老太太年岁大了,半身不遂。

自从老夫人所出的二公子和三小姐相继过世,她的性情也跟着大变,变得乖张暴戾。

大雪天磋磨侯夫人柳琳琅,让她下跪,跪没了孩子......

孝顺闻名的永宁侯楚天泽,终于跟她翻了脸。

如今......

据说老夫人在小佛堂烧香拜佛,不理世事了。

继母不慈,离着又远。

如今的永宁侯侯夫人柳琳琅,不用侍奉公婆,一手把持中馈,肚子又争气,儿女双全如今又添一丁,夫君仪表堂堂,又独宠她一人......

柳琳琅可值得京城上下的夫人羡慕。

“快来,京城名伶蓝玉登场了,《浣溪沙》开唱了......”忽然有人开口道。

“天呐,蓝玉轻易不登门唱的,这永宁侯府好大的面子,快走......”

一行人陆陆续续起身,朝着戏台子方向走。

刚过了跨院,一墙之隔,落后的夫人脚步一顿,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声怒骂声。

“柳琳琅,你个臭婊/子!你不得好死,你呜呜——”后续的骂声,被人堵住了。

刘夫人天性八卦,慢下脚步落了单,朝着院子探出身——

不过一墙之隔,永宁侯府的偏院与主院,却是冰火两重天。

不同与方才逛过假山名石嶙峋,移步换景,烧着金丝炭凉亭的主院。

眼前的院子里,稀落落遍地躺倒的枯黄长草,若是夏天估计能有半人高,甬道上满是碎石木屑。

破桌烂椅,散架的马车架......毫无章法地堆在墙根底下,俨然是堆积杂物的偏院。

只大户人家几门几进都很有说道,按理说,不应该啊。

刘夫人蹙眉看了一眼,便看到院中一个粗使婆子此时被堵了嘴,压在地上。

她不断挣扎着,额头青筋暴起,就在这时,年轻的管事妈妈妖妖娆娆地走了过来,笑眯眯地对着仆从吩咐了几句,便冷笑着离开了。

仆从拿下粗使婆子塞嘴的布,强往她嘴里灌了药。

“你跟你那不要脸的主子柳琳琅一样地下作,你们如此对待夫人,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你们都不得好死——”

她愤恨地骂完这几句,疼得脸都扭曲了,一连喷出了数口鲜血,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刘夫人吓得捂住了嘴。

——这永宁侯府恐怕也未必有面上看起来的那般平静。

“刘夫人,快来呀——”

“哎,来了——”她快走两步,一拐弯,园中戏台正唱着:“年年针线。为他人做嫁衣裳。......常向邻家借灯火......”

一墙之外,床上的一个形容枯槁的身影动了动,嘴里喃喃自语:“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甚荒唐,到头来都为他人做嫁衣裳......”

此人正是方才人们议论的曾经的永宁侯夫人,如今的永宁侯继母——沈峤。

同在永宁侯府,可她如今的住处很是寒酸,床榻上灰扑扑的被褥极薄。

眼下还没出正月,正是天冷的时候,屋中炭盆里,就那么三五块烧地半死不活的粗炭支棱着,同园中凉亭里烧的无烟金丝炭不同,屋内的劣质炭烧不热不说,烟还极大。

好在屋子够大又是落败,无甚摆设,更显得空旷,呛不死人。

但凡是奴仆,就没几个愿意烧冷灶的。

屋里的中年婆子王妈妈捏着鼻子,以免被床上老朽的酸臭尿骚味熏倒。

听到哼唱声,忍不住阴阳怪气道:“今儿个是侯夫人的大好日子,阖府喜庆,到前院说句吉祥话都能得三五赏钱......偏我个倒霉催的摊上你这么个......”

想到得不到赏钱,王妈妈恨得牙痒痒,抻着脖子偷瞄了外面一眼,没人。

于是一边撸起了袖子,一边弯腰上前,狠狠掐着床上的沈峤。

她手法娴熟,炉火纯青,光掐还嫌不够,又狠狠拧了几把,沈峤的后背青紫交加。

显然不是第一次挨掐了。

她神色麻木,嘴里不断地哼唱着:“为他人做嫁衣......为她人做嫁衣啊......”

想她沈峤为了嫡姐所出的泽儿不受后娘虐待,不顾嫡母劝阻,毅然决然地嫁了过来。

夫君早逝,她一人顶着偌大的侯府,拉扯大三个孩子......

尤其是对待大儿子楚天泽,简直是用心良苦。

京中提到永宁侯谁人不称赞一番,君子若玉,稳重端方。

可到头来,自己一番辛苦耕种,却是被别人摘了桃子,一番筹谋,却是为她人做嫁衣。

楚天泽娶了媳妇便忘了娘,拜这个好大儿所赐,自己落得如此下场......

她越想越觉得好笑,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神情癫狂。

见她如此,王妈妈反而收手,打了怵。

“老夫人您就消停点吧,你说人活一张脸,树要一张皮,若奴才活到你这个份上,还不如趁早死了算了......”

“侯爷不是你的儿,侯夫人你又得罪死了,你无儿无女的,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指望......”

沈峤病弱的脸上,听到儿女时,眼神微闪,划过一丝凄凉,面容再次灰败起来。

她梗着脖子,一口浓痰狠狠地啐了过去。

若不是这对狗男女,她的孩子又怎么会没了?

“你个老不死的!”王妈妈没提防,被吐了个正着,用袖子狠狠擦脸,反身一把将沈峤身上盖着的薄被给扯到了地上。

被子下面,沈峤的身子瘦骨嶙峋,几乎是一丝不/挂,黑漆漆的全是皴。

“冻死你个老逼灯!”王妈妈骂骂咧咧走了。

走出门后不解气,转身将本就合不严的门给推得大敞四开。

这才头也不回地跑到前面看戏去了。

院子坐落在北,又正对风口,冷风夹杂着呼号声灌进屋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将沈峤冻得浑身青紫,鼻涕尽出。

“写意......良言......”沈峤冻得有些神志模糊:“口渴了,想喝水......”

她唤了几句才恍惚想起来:良言没了。

如今陪着她的,唯有写意了。

只是写意日子也不好过,陪着自己挨饿受冻不说,还要做粗活......

她恍惚听到院子里重物坠地的声音。

她下意识扭过头,便看到门外倒地死不瞑目的熟悉面孔,瞳孔忍不住一缩。

声嘶力竭地吼道:“写意——”

她猛然前伸,探出的身子失衡,于是便重重摔倒在地。

她泪流满面,竭力想爬到写意面前,可用尽所有力气,不过是爬了尺余,便倒地不起。

北风呼呼刮着,吹得门板摇晃撞墙,一同而来的是院外戏台咿咿呀呀又犀利的唱词:“我心不甘,寸断肠呐,悔恨使我泪茫茫,若重来,若重来......定消灭这魑魅魍魉!”

沈峤双眼失去焦距,口中喃喃:“若重来......”

定消灭这魑魅魍魉......

第2章 “二小姐,醒醒——”沈峤被人推醒,睡眼朦胧一时不知道身在何处。

戏台上正在唱着戏:“年年针线。为他人做嫁衣裳啊啊啊......”

熟悉的唱词让沈峤骤然清醒,却在看到丫鬟的脸时懵了:“良言?”

良言是她最信重的丫鬟,分明替她挡刀死了......

良言见自家小姐眼含热泪地望着自己,有些疑惑,可还是笑着递过来茶水:“二小姐,可是冷了?先喝杯茶润润喉咙——”

沈峤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颤抖着接过茶盏,低头看到自己白/皙的手时,身子再次顿住。

她缠/绵病榻多年,手早已如老树皮般干瘪枯瘦,指甲缝里常年都是黑黢黢的泥。

如此纤细干净嫩白如葱的手,让她一瞬间有些恍惚。

她用力掐了下手心,真实的痛意传来,不是梦!

她重生了!

她转头再次看向四周,说来也是巧,台上唱得正是《浣溪沙》。

讲的是真假千金,替嫁小姐最后没落好下场的故事。

前世第一次听这个故事,便将她听哭了,那是在定国公府宴会上听到的。

定国公府?

她脑里弦一紧,是了,今日正是在定国公府宴会。

前世嫡姐沈娇就是在这次宴会上出的事。

她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茶,将茶杯搁置在一旁,装作如厕起身。

良言马上跟上:“小姐,可是要更衣。”

沈峤点头,笑着跟周围的女眷们颔首,这些记忆中早已模糊了样貌的脸,此时一个个无比清晰鲜活,真好啊。

沈峤柔声道:“失陪一下。”

说着,走出了戏台围廊,直朝着后花园水榭的方向快步走去。

“小姐——”良言见自家小姐提裙,步子走得飞快,一脸不解:“小姐这是——”

沈峤却没时间解释了,她着急找到大姐沈娇。

定国公府今日是二公子成亲,国公府和永宁侯府素来交好,因此永宁侯楚临渊也会带身怀六甲的姐姐沈娇赴宴。

没曾想,沈娇在宴会上出了事,掉到了水榭里......

虽然被姐夫楚临渊救了上来,可秋水正寒,又受了惊吓,到底是落了胎,伤了根本。

自此就缠/绵病榻卧床不起,最后撒手人寰......

前世她一直以为一切只是意外,直到楚临渊去世后,恰逢忌日她去大悲寺给他挂长明灯,无意间听到定国公府六小姐与丫鬟的对话。

才得知当初姐姐落水,不是意外!

定国公的独女也是老来女刘娥,一直暗恋着永宁侯楚临渊。

奈何楚临渊就是不同意强上加强与定国公府结亲,反倒是挑中了毫无根基的沈府。

刘娥怀恨在心,才会出此下策。

沈峤本就不灵光的大脑飞速思考着,她算不得聪明,若是聪明前世也不至于活得那般凄惨。

可既然老天让她重生一次,她总要做点什么,改变命运。

如果救了姐姐,姐姐能好好的活着。

自己就不必嫁入永宁侯府了!

她着急去水榭,刚上台阶没等转弯,匆忙间就撞到人,惯性使然,身子后仰,脚后跟便是台阶,她脚一崴重心不稳,身子直朝后仰去。

心道:坏菜。

这要是摔下去,不得床上躺个十天半月啊。

她认命闭眼,痛感没传来不说,只觉后腰似乎被一只大而有力炽/热的手掌,往前带了一下——

她踉跄往前走了两步,男子的气息喷薄在她面上。

她睁眼时,男人已经退到了两步开外,声音低沉:“出了何事,冒冒失失?”

这个声音,耳熟。

她定睛一眼看到了来人,面色复杂。

心道,冤家路窄。

眼前男人身材高大却不粗狂。身着雪白的直襟长袍,腰束月白祥云纹的宽腰带,其上只挂了一块玉质极佳的白玉,形状看似粗糙却古朴沉郁。

分明是简单的衣着,可配着他棱角分明的脸,蕴藏着锐利的眼眸,削薄轻抿的唇,不怒而威的气势,如泰山压顶般盛气凌人令人屏息。

正是她前世的姐夫,后来的夫君,如今的永宁侯——楚临渊。

“夫——”她嘴瓢,险些夫君叫出了口,立刻止住。脸皮哆嗦了下,抬头对上沈临渊不苟言笑的脸,漆黑如墨的眼。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想到前世床帏时,他赤落时额间的汗以及腹部肌肉结实的手感......

她脸烧红了下,咽了口口水,屏息凝神,匆忙改口:“姐、姐夫。”

两世为人,她都怕他!

对他的惧怕,由内而外深深地刻在了骨子里。

见到他,腿肚子习惯性地窜筋......

别人嫁人是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可她嫁人是相敬如冰!

看他就想叫爹!

沈峤垂下了头,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手指无意识地拧着帕子,大气都不敢出。

许是知道自己气势迫人,楚临渊语气柔和了些:“可是出了事?”

侯爷身后跟着的伴鹤听了,立刻抬头瞥了沈峤一眼,匆匆压下了头。

心里纳罕:自家主子如此温声待人的时候,委实不多啊。

沈峤直觉男子的视线扫了过来,她后脖颈顿时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分明知道眼下的楚临渊对自己无意,可面对曾经同床共枕之人,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别扭。

她声如蚊呐:“找、找姐姐......”

“她在前面和御史夫人聊天。”

沈峤连连点头,她知道,御史夫人是姐姐的手帕交,前世也是御史夫人被叫走了,姐姐才出事。

她点头就要往水榭方向去,身后却再次传来楚临渊的声音:“不急,看着点脚下。”

“好、好的。”沈峤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直到她身影消失不见,楚临渊才转身,刚走了两步,忽然顿住了脚步,身后跟着的伴鹤险些撞上爷的后背。

“爷——”伴鹤疑惑道:“可是哪里不对?”

楚临渊脚下改了方向,“去水榭。”

哎,伴鹤点头,随即,诶?

主子不是才从水榭那过来的吗?

第3章 沈峤走过来时,远远地看着凉亭里的几个人。

自己姐姐沈娇几乎是下意识地捂着肚子,低头温婉地笑着。

左侧站着的是御史夫人李枝,也是姐姐的手帕交,凉亭后便是湖,有风袭来,她半挡在姐姐面前,贴心地用身体给姐姐挡风。

两人前面站着一个高个儿小姐,内穿大朵牡丹翠绿烟纱碧霞罗,逶迤拖地粉色水仙散花绿叶裙, 身披大红色貂毛斗篷。

鬓发斜插镶嵌东珠碧玉步摇,步步紧逼,居高临下地对着沈娇说着什么。

沈峤快步过来,正好看到刘娥盯着姐姐肚子,嫉妒得直喷火的眼。

刘娥身后还跟着一个跟班,不由分说地拉着李枝就走:“别院暖房有开的兰花,姐姐快随我去看看——”

根本不容李枝拒绝,人就被大力拽走了。

沈娇脸上虽然还淡淡地笑着,只是神情有些不安,抬头也想出去,却被刘娥侧身一步堵住了去路。

沈峤心道不好,前世就是如此。

她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她飞快地朝着凉亭所在跑去,一边跑一边将身上系着的斗篷绳解开,一脚一个踢开了鞋袜。

就在刘娥伸手推沈娇的时候,她挤过去二话不说将姐姐推开。

身子直朝着水榭掉去——

千钧一发之际,她也不忘手一捞,紧紧抓住刘娥前襟——

刘娥震惊地看过来,却也来不及挣脱,只剩尖叫。

扑通扑通,两声。

两个人落水了。

“不好了——县主落水了——”

远处的仆人看到了,赶忙过来救人,就听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冷水里如同下饺子一般,五六个仆人都直朝着刘娥所在游去。

反倒是沈峤所在之处,没人相救。

沈娇急得直跺脚,眼泪都掉了:“快,救人——”

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一个熟悉的人影过来:“你怎么样?”

沈娇定睛一看,是侯爷,她连忙摇头:“夫君,妾无事。妹妹她——”

她往水中一指,再侧头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水中哪里还有沈峤的影子!

身边人解下披风搭在了她肩膀上,眼前一花,她赶忙死死拉住要跳水的楚临渊。

楚临渊动作一顿,不可思议地转头看过来。

沈娇连连摇头:“不行,水太凉了,夫君落水——”若着凉生病......

她回去如何与侯府上下交待?

“她为救你而落水,你弃她于不顾?”他问得很慢,眼里闪过失望,僵硬地将她抓着胳膊的手给扯了下来。

“伴鹤——”

“卑职在。”

“送夫人回去。”

“夫人,请吧——”伴鹤抬手,沈娇欲哭无泪,本想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沈府门第低,自己嫁入侯府如履薄冰,生怕被妯娌们轻视。

因此才会小心谨慎。

“妹妹会水的。”她涨红着脸解释了一句。

身后之人却别过了头,似乎懒得与她说话,目光直直盯着水下,寻找人影。

直到身后沈娇离去的脚步声消失。

他才皱眉轻声道了句:“她不会。”

沈峤此时冻得浑身发抖,人却扎入了水榭下,往假山后面游去。

她看着仆人下水,知道是要救人的。

只她不愿意被仆人救。

若是被救出,她又得罪了刘娥,指不定到时候怎么编排她。

她的名声就毁了。

她一边游一边苦笑,她曾经落水过两次。

一次是去永济寺后山,听说有桃花潭。

她就兴致勃勃地去了,然后被窜出来的一条蛇吓得脚一滑,落水了。

桃花潭水深有没有千尺她不知道,只知道水挺凉。

在水下不断扑腾的时候,隐约看到了一个年轻身影来救,模样看不清,依稀是个男人......

她那个时候又惊又怕,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头发。

使得来人始终抬不起头......

最后两个人险些都没上来。

关键时候,一个手刀袭来,她直觉后颈一疼。

人事不知。

再醒来已经在永济寺的厢房里了,小沙弥道了句阿弥陀佛,说是住在寺庙里的落魄书生,救的她......

那时候她心情十分忐忑,生怕被落魄书生寻上门,回家惶恐了许久。

一个月后,她没等来破落户求亲,等来的却是永宁候府求取嫡姐。

沈府上下惊恐万分,又派人多方打探。

得知永宁候楚临渊一表人才,能文能武,深得圣上重用。

阖府欣喜万分,沈峤也替姐姐开心,也渐渐忘了落水之事。

后来......

后来她嫁入了侯府,又被二房算计,不小心落了水,慌忙中被楚临渊抓起一旁的竹竿拉了上来。

当时她心里其实是气的。

姐姐落水,他亲自去救,自己落水就被一个竹竿打发了。

如此分明的对待,她的怨气压都压不住。

多少日子都不让他沾她身子,只推托身子着凉了,没好利索。

谁曾想,不过月余就被他借着去太子别院游玩的名义,骗了出去。

美其名曰是泡温泉。

结果却被他毫不客气地丢下了水......

后来,她也学会了洑水。

没等她高兴呐喊,就被他逼在池边,要了许多次。

想到曾经......

沈峤心底窜起一股火,再次闷头往前游。

水池彻骨寒冷,她咬着牙根不断地游才能不被冻僵,好不容易看到了岸边,她慌忙加快速度,眼瞅着就看到了假山。

若是上岸,正好可以在假山里更衣。

只是不知假山那是否有人能恰好路过......

她本想上岸,可手搭到了岸边,就看到岸边似乎有个人影。

她已经冻得脑子发木,只凭借着本能手脚配合往岸边游,眼看着抬手就能抓住礁石。

却没曾想礁石上全是青苔,又湿又滑。

根本无处借力。

脚又一个不凑巧,被水下什么东西给缠住了,她回想起,这里曾经是荷花池,似乎也养鱼,池底应该有水草......

她一连呛了两口水,却没办法张口呼喊出声。

岸上人影好似看到了她,居高临下,岿然不动。

只有一阵微风吹过,掀起了他月白色的衣摆,飘然欲仙。

脑海里闪过熟悉的人影,沈峤气力渐渐不济,眼看着就要沉入水底。

——“为什么要学洑水!我不学!”

——“因为你不可能永远那么幸运,每次落水我都恰巧在你身旁!”

冷冷的声音回想在她脑海。

呵,会洑水的,也保不济被淹死呢。

慌乱间,眼前出现了一支竹竿,她下意识抓住,被人一下拽了上来。

她惊愕抬头,正对上楚临渊漆黑的双眸,无边无痕似深邃的大海,让人琢磨不透。

第4章 没等她细想他眸中的深意,一阵冷风吹过——

阿嚏——

沈峤打了个响亮无比的喷嚏,同时吹出个硕大的鼻涕泡。

她浑身上下哆哆嗦嗦,上下牙齿不断抖着,“姐、姐、姐......”

没等“夫”字出口,眼前一花,只觉身上一暖,她低头一看,披上的斗篷花纹很是熟悉,是自己的。

正是方才紧急时,被她随手扯掉丢到了一旁的那件,因为夹了棉,遇水会变沉,所以她当时想也不想地扔掉了......

想必是被楚临渊一路寻来,随手捡起。

“可还能走?”他轻声问了句。

沈峤脑子都已经木了,浑身上下彻骨的冷,只凭借本能点头。

刚向前走了两步,身子一歪,险些栽倒。

她扶着假山,低头一看,恍然大悟。

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方才脱掉的不止是斗篷,鞋袜也丢了。

如今赤着脚,白/皙的脚如同泡发的馒头,红肿了起来。

脚上如同上了刑血渍斑斑,应是被细碎石子割破了。

之所以没察觉出疼,是因为太冷,冻木了。

她嘴巴微涨,整个人的反应都好似一同被冰封,迟钝起来。

她依稀听到一声叹息,下一瞬,只觉得天旋地转。

倒栽葱一般,被人抗在了肩上,沈峤游到最后是呛了几口水的,如今大头朝下,鼻子耳朵直往外滴答水。

莫名地,她总觉得这个情景有些熟悉,脑海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偏偏想不起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对待过。

她整个视野都是倒着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不远处地上的竹竿上。

饶是活了两辈子,心中到底还是不痛快。

上辈子姐姐落水,是楚临渊亲自下水将她救起来的,众目睽睽,羡煞旁人。

县主刘娥嫉妒得手中的帕子都要拧烂了。

后来沈峤嫁到侯府,除了在榻上他贪图她身子时,态度软和些,任她使些小性子。平日里对她,真的是冷淡至极。

姐姐亲自下水救,她只配竹竿;姐姐公主抱,她只配被抗......

就算不能抱,也还可以背嘛。

为什么要这么屈辱如同抗麻袋一般扛着她走?

是她不配么?

沈峤莫名地觉得委屈,泪意上涌,终归意难平。

鼻子抽噎了下,她侧身不怀好意地在他月白长衫上蹭了蹭,将沾着泥的泪与和着沙的鼻涕,悉数留在了他后背上。

楚临渊身子僵了下,“抓紧了。”

没等沈峤再度动作,就见他足尖轻点,几个起落,沈峤被颠得七荤八素。

等抬眼的时候,人已经到了一个温暖的房间。

楚临渊将她丢到了床榻上,转头隔着屏风蹲在屋内的炭盆烤火,丫鬟们围了上来。

“小姐,奴婢们伺候您更衣......”

沈峤只觉得头昏眼花,身上似乎也发了热,等到衣服都换好的时候,她意识已经模糊了,视线所及天地都是虚妄,带着重影。

一个高大的人影走到她面前,似乎是楚临渊,他抬手飞速摸了下她的额头,问了她一句什么。

沈峤耳朵嗡嗡作响,听不清他到底说的什么。凭借本能努力仰头,盯着他的唇,企图看唇语猜测一番。

可他整个的脸都是模糊的,看不清......

这一幕居然也有些熟悉,什么时候呢......

她意识渐渐抽离,恍惚之中,她反应过来他的话,他似乎是在问:你可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了?

她蹙着眉头,只觉得从心底涌上来无限委屈。

陷入黑暗的最后念头是:重来这次,她再也不要嫁给他!

“侯爷,国公爷来了——”听泉话音刚落,一中年男子风尘仆仆走来。

“对不住对不住,仲衡啊,是老夫没管教好小女,在下给你赔不是了——”

楚临渊沉着一张脸:“若不是沈娇将夫人拉开,如今落水的就是双身子的内子,不是简单的上嘴唇碰下嘴唇道句错了,就能轻轻揭过的。”

定国公苦着脸:“唉,老夫是个粗人,出生行伍,带兵打仗勇往直前,那是从没怕过。”

“可要教妮子,好比让张飞绣花。你也知道,老夫膝下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她幼时,老夫从没在身边陪过她......夫人病逝之后,倒是想约束她,可一看到她吧嗒掉眼泪,这心啊,就狠不下了......”

“你也知道当初她就相看上你了,咱俩袍泽兄弟,你的人品老夫是信得过的,可你偏偏——”

楚临渊厉声打断了他:“士诚!休要胡言!”

他赶紧回头看向屏风后——

沈峤安静地沉睡着,似乎并没听到两人的对话,他这才轻吁一口气。

转头怒视定国公:“士诚,别说在下对令嫒从没有过不该有的心思,便是有,身为定国公,别虚长了一把年纪,凡事你动动脑子......”

“咱们两人如今一人执南方大营,一人掌西北......”

“你我二人若是结了亲,叫上面的人夜里如何安睡?”

“纵然天子心胸宽广,嘴上说不介意。可你我头顶有如悬了一把刀,不知何时落下,夜里你可能睡得着?”

定国公长长地叹了口气:“所以,吃空响那次,是你故意参的老夫?”

楚临渊没说话,似乎是默认了。

他拍了拍定国公垮下来的肩膀:“士诚,此一时彼一时,袍泽弟兄以命相交是没错,可如今,你我是定国公与永宁侯。”

今非昔比了。

别说楚临渊一开始就不同意,便是他脑子糊涂点头应下来,这个亲事也结不成。

弄不好,反而会害了定国公府家的小姐。

得个急病去了,亲事自也结不成。

定国公心中何尝不明白,只是对上姑娘泪眼模糊的脸,总是不忍心罢了。

“老夫当初还纳闷,就算不能与老夫结亲,这京城想要与你结亲的勋贵有的是,为何你偏偏要选个小小的国子监祭酒,草草结了亲。”

“也罢,不是你看不上我家娥儿,也的确是咱们不宜结亲,罢了。老夫跟她讲,等她好了,老夫亲自提着她登门,给夫人赔罪!”

楚临渊知道他误会了,本想纠正,嘴巴动了动,听到定国公不再执意,到底没节外生枝过多解释。

屏风后的沈峤却迷迷糊糊地听了个大概。

气愤地用力抓紧了身下的褥子,她终于明白为何当初永宁侯府选了自家。

原来是为了避免圣上的猜忌。

而自己家却从上到下,满心欢喜......

永宁侯府,楚临渊......

这个王八蛋!

第5章 沈峤再一睁眼的时候,感觉地方有些眼熟,闭上眼睛刚要告诉自己是梦。

可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布局......

永宁侯府。

前世无助又痛苦的记忆让她猛地惊醒,一看周遭果然是永宁侯府!

吓得浑身哆嗦了下,她挣扎着下地,奈何身体虚弱腿软,只听咣当一声。

整个人结结实实地匍匐砸在了地上。

巨大的声响,将拄着案几打瞌睡的御医给惊醒了。

他一睁眼就看到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小姐,如今四脚朝地趴倒在他面前行五体投地大礼。

“这礼行得也忒大了,使不得使不得——”他起身本想拉沈峤。

门却被人推来了,显然都被响声惊动了。

沈峤扭头,第一眼看到的是齐刷刷的鞋底......

再抬眼,看到永宁侯楚临渊、侯夫人沈娇,沈娇身前还有个半腰高的孩子......

正是幼时的楚天泽。

沈峤浑身的冷汗终于消了下去。

原来还是重生后。

沈娇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妹妹,赶紧快走两步想要将她搀起来。

可她是双身子,没等动手,手就被楚临渊拉住。

他素来冷淡的脸上眉头拧了起来,居高临下语带嫌弃地对沈峤道:“放着好好的床不睡,这又是闹得哪一出?床烫屁股?”

沈峤想着昏迷前楚临渊与定国公的对话,强按压翻白眼的冲动,抓着一旁的桌腿,艰难地爬了起来。

他永宁侯府的床如今对她沈峤来说,的确是烫屁股。

“姐、姐夫,我想回家......”沈峤不过轻微动了下,只觉得脚仿佛踩在了棉花上。

沈娇率先开口:“那怎么行,你的身子还没好呢。”

楚临渊转头问御医:“她这个样子,可还有性命大碍?”

太医连忙摇头,可笑他在这守了一晚,下了这么多的药,还有性命之忧他这御医岂不白干?

“回侯爷的话,这位小姐最危险的高热褪去了,眼下性命无碍,只要安心静养,别反复就行。”

“那移换地方可容易反复?”楚临渊又问了句。

“这个——”太医实话实说:“稳妥起见,还是不要折腾为妙......”

楚临渊没再多问,只是闲闲地看了沈峤一眼,沈峤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看,不是强留你,只是不适宜挪动,以为侯府愿意收留呢?

沈娇握着沈峤的手:“娘那头我已经派人知会了,妹妹放心住下便是。妹妹是因为我落水,身子不养好了,我怎能放心......”

说着,让人将沈峤再次扶上了床,“咱们姐妹也可以说说体己话。”

既然姐妹要说体己话,楚临渊显然不适合留在这,他后退两步,转身离开了。

楚天泽也被他牵走了。

下人退下,室内只有姐妹两人,说话都自在了不少。

尽管明知重生了,楚天泽还小,并不是前世的那个白眼狼。

沈峤却仍不愿看到楚天泽的脸,心里的恨意滋滋冒水,压都压不住。

沈娇见妹妹不说话,拉着她的手,给她掖了掖被角。

眼泪登时就下来了:“妹妹,姐姐对你不住......”

沈峤不明所以,就听沈娇哽咽着说道:“姐姐知道你是你为了救我才落水......只是侯爷到的时候,本想亲自下水救你,是我自私地拉住了他......”

“侯府门第高,我每每如履薄冰,若是侯爷落水受了凉,老夫人那,我怕没脸交代,再说落水之后......”

沈娇边说边垂泪,后面的话虽然没说完,可沈峤居然奇异地懂了她的未尽之意。

她虽是楚临渊的妻妹,可落水之后,衣衫尽湿,曲线玲珑。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将她抱起来......好说不好听。

到时候难免要将人纳进来,姐妹共事一夫。

显然,沈娇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情景。

沈峤看着不断拭泪哭得梨花带雨的姐姐,心底叹了口气。

心情可谓极为复杂。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前世,沈娇病倒在床,弥留之际也是如此哭得情真意切。

拉着她的手悉数从小到大的往事,言语之间的意思,于今日却是截然相反。

她说她眼看着就活不成了,楚家门楣高,侯爷正值壮年又深得陛下赏识,长得又是仪表堂堂,她走之后,不可能身子旷着,一直当鳏夫......

可常言道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高门大户里腌臜手段层出不穷。

可怜她的泽儿还小,落在继母手中,不知该受到多少磋磨,该有多可怜......

沈峤当时瞪大了双眼,不停地眨着眼,反应了很久才明白姐姐的意思。

是想让她做填房。

可、可她怕姐夫啊......

她想到那个从来没笑过,脸比锅都黑的姐夫,看到就恨不能绕道走,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可手却被姐姐死死拉住:“你自幼没了娘亲,娘跟我说要好好待你,这么多年,我可曾苛责过你?咱们虽然不是一母同胞,可胜似嫡亲姐妹......”

后来她到底是嫁了进来,也诚如姐姐所说,永宁侯府看上去光鲜亮丽,实则暗潮涌动,背地里绞牙的事情层出不穷,她吃了不少的亏才撑了起来。

“姐姐。”沈峤回握住姐姐的手,“妹妹不怪你。”

姐姐沈娇的确是自私,可这就是人性。

未出嫁做姑娘时,她作为姐姐愿意照顾妹妹,嘘寒问暖,衣不解带。

出嫁为人妻,身为女人,没有谁愿意无私地分享自己的丈夫。

等为人母时,总怕自己孩子冷了热了,自己过世后,孩子被人欺侮。

纵然心里对姐姐有怨,可如今她活得好好的。

不再走前世的路,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不是么?

“姐姐,等病好了,回家就让娘亲给我相看,娘亲说过,我这个性格,不适合高门大户。”

前世也是如此,嫡母虽然不是她亲娘,可却是唯一拦着她不让她嫁入侯府的。

她哭着说原本沈娇的婚事,她就不同意,齐大非偶。

她更想她们姐妹俩找个知根知底,小门小户的,关起门来日子舒心。

高门大户看起来光鲜亮丽,可受了委屈,她护不住......

沈峤心底酸涩,后来也的确是如娘亲所说,她最后下场凄惨。

这辈子就远离侯府吧。

沈娇认真地看了沈峤的脸,见她言语认真坦诚,不似假话。擦了擦眼泪,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出了门来,沈娇的贴身丫鬟红袖四下看了看,握住了沈娇的手。

“夫人,您可是担忧——”

沈娇回握住红袖的手,朝着门内扬了下巴:“你觉得侯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红袖瞪大双眼:“您、您是说......侯爷他、他对二小......”

“不,我什么都没说。”沈娇看着远处将泽儿抗在肩上玩耍的侯爷。

将水榭他望过来时那嫌弃鄙夷的眼神......强行从脑海里压下去,遗忘掉。

只是女人的直觉——

“但愿,是我多心了。”

第6章 “夫人,您的确是多心了。”

一大早,红袖将挑好配色的衣服选出来,服侍沈娇穿好,一边穿一边道:“奴婢听听泉说,侯爷一早就带着伴鹤去大营操连新兵了,说没有个十天半个月不会回来——”

楚临渊虽为安宁侯,却深得圣上信任,手中执掌兵权。

京郊大营练兵的差事,皇子都摸不着边儿,陛下却全权交由他负责,可谓简在帝心。

“听泉被留下来了,说如今您是双身子,侯爷不放心夫人,若府里要有要事,听泉可随时飞鸽传书去信,侯爷半日即回——”

十天半个月,二小姐的伤都养好了。

侯爷显然懂得避嫌。

沈娇捂着肚子,任由红袖给其绾发,想来也觉得自己先前杞人忧天了。

于是微微一笑:“夫君的品行,我自是信的。”

天知道当初她得知要嫁给永宁侯时,是多么的欣喜。

等待掀盖头时是多么的忐忑。

只是盖头掀起,她抬眼望去,看到侯爷眼神骤然睁大,似是惊愕。

虽然只是一瞬,但她敏/感地察觉到了。

心里咯噔一下,沉入谷底。她隐约猜测似乎出了什么岔子,脸上的笑都维持不住了。

他们都已经敲锣打鼓地游了街,拜了堂,若是退婚......

脸面丢尽,她唯有一条白绫吊死一了百了。

沈娇脸色惨白,却见侯爷神色如常地接过喜娘递过来的交杯酒,与她对饮,随后放下了床帐......

嫁进来这么多年,侯爷忙于公事,鲜少回府,对她也不错,可她却心里总是觉得差了点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侯爷好像极少有情绪波动,没什么事情能让他挑眉惊讶亦或是生气。

他仿若一尊高高在上的佛祖,又似远在天边的仙人,对凡尘的一切了若指掌,洞若观火,不予置评。

就算行闺房之事,都是冷静自持,没有热乎气。

少言少语,冷心冷情的样子,昨日却嫌弃地对沈峤说了话,虽是讥讽,倒也特别。

“要我说,侯爷他是爱惨了夫人......”红袖忍不住又道。

“哦?此话怎讲?”

“侯爷成日那么忙,都不着家。”

“要不是为了夫人,二小姐他哪会废话,奴婢总觉得,侯爷看了不上二小姐,甚至是厌恶。也就是爱屋及乌,看在您的面子上,才许她留在侯府养病......”

“您想啊,水榭那事,众目睽睽,他是为您着想,全了您的名声......”

沈娇捂着肚子,连连点头,心里总算是舒坦了。

“沈峤她还小,不过是小孩子心性,等娘亲给找个合心意的夫婿,嫁出去就成/人了。”

正说着娘亲,就听下人来报:“启禀夫人,沈夫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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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峤脚上裹了一层又一层,虽然上了药,可冻着了,如今又肿又痒,十分刺挠。

她忍不住双脚来回蹭,被写意无奈地瞪了一眼:“小姐,不能乱动——”

沈峤脑海里不由得想起前世的最后一幕,写意一身落魄地被扔在院子里,死不瞑目的样子。

心底一酸,眼眶蓦得湿了,乖乖点头:“听你的,都听你的,我的好写意。”

良言有些吃味,站在不远处叠着衣服:“哎呀,小姐落水这一遭,奴婢都要靠边站啦......”

沈峤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来,嗔怪道:“哪有!我一碗水端平的好吧。”

写意调皮道:“那小姐您说说,您更喜欢良言,还是更中意奴婢?”

沈峤摇头,心里叹息,前世两人都是为她丧了命,哪个都对她情深义重。

这辈子无论如何,她都要好好对待二人,给她们找个好归宿。

“这可为难死我了,难以抉择啊,手心手背都是肉嘛......”

“小姐您就会拿我们寻开心,您要是真心疼我们,您就好好的,以后离着水榭啊,危险的地方远着点......”

“可不是嘛,奴婢现在想起来,心里还直哆嗦,直后怕呢,一个转身人影就没了,多吓人呐......”

“知道啦,好了良言,口渴了,想喝水......”沈峤笑闹了一会儿,躺着又犯了困:“这个药喝得头昏,我又困了......”

写意轻轻地将被子给她盖好:“小姐困就多睡睡,对身体好。”

沈峤眯了一会儿,额头上痒痒的,好像有温柔的手指在轻抚她的额头。

让她有些想她的娘亲沈夫人了。

以前当姑娘未出阁时,每每病了,娘亲都是这么守在她床前,轻抚她额头,整日整夜守着她......

沈夫人是她嫡母,姨娘生她时难产,血崩而殁。

虽说她不是从沈夫人肚子里托生的,可沈夫人怜悯她,对她爱护有加,犹如亲生,从小到大,比嫡姐沈娇也不差什么。

甚至有时候还让沈娇让着她点。

前世也是娘亲离世了,自己的日子才越过越糊涂的。

若是前世娘亲知道她如此凄惨而死,怕是怒得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她心里想着沈夫人,眼泪就簌簌往外流,打湿了枕头,忍不住哽咽呢喃道:“娘亲,孩儿想您了......”

额头上再次传来凉意,似乎还被手指头戳了戳:“那你这个皮猴子倒是睁眼看看娘啊?”

沈峤耳边听到熟悉的声音,温柔又坚定。

她忍不住一楞,下意识地睁眼——

就看到久违记忆里,还是年轻脸庞的娘亲,出现在她面前。

“娘亲?”沈峤不可置信地坐起了身,一把抓住了眼前人。

她睡得脑子有点懵,头发都睡飞毛了,顶着鸡窝头,泪眼朦胧地看过来。

沈夫人看着沈峤呆呆傻傻的样子,真是又爱又怜,手指轻点她额头,气笑了:“昨日收到消息,吓得我一宿没合眼,天一亮就赶紧过来了,你倒是好,在这惫懒,个小没良心的,你——”

没等她话说完,沈峤呜嗷一声,钻进她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娘,呜呜呜呜......孩儿好想你,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娘啊,孩儿真的是好想好想你啊呜呜呜呜......”

若是前世听你的劝告,不至于落得那般下场,孩儿悔啊!

第7章 前世嫡姐沈娇病重的时候,自己跟随娘亲沈夫人过来探望。

娘亲曾经把自己支开了,跟姐姐说了什么,沈峤回来的时候,感觉两个人似乎吵了一架,神色都不太好。

沈娇甚至抓着娘亲的手,恨恨道了句:“难倒你就不顾念顾念泽儿,你亲外孙嘛?”

“外孙?”沈夫人面带冷意:“常言道,隔辈亲,亲在心,隔辈亲,连着筋。我也是人,如何能不顾念?”

沈娇愤恨道:“那您阻拦我——”

“可顾念有什么用,他姓什么,飞黄腾达之后,他惠及家人是谁?光耀门楣之时,请封诰命之时,清明祭祖之时,呵,不客气地一问,可有我沈家的份儿?”

沈娇被噎得无话可说,捂着胸口直喘气。

“若是自己的子女都顾及不了,那再下一辈子,就请让他自求多福吧。”沈夫人一摆衣袖站起了身。

沈娇却不容她离开,一把死死抓皱了她的衣袖,朝着外面喊道:“泽儿,泽儿——”

楚天泽一脸稚气过来,软糯糯道了句:“外祖母。”

又转头对着沈峤道了句:“小姨。”

沈峤摸着楚天泽的额头,忍不住轻点了他鼻子:“乖。”

沈夫人狠狠地剜了沈峤一眼,看着沈峤的眼神很是复杂。

她眼眶发红,强硬地别过了脸,梗着脖子强硬道:“说什么也没用,我这关,过不去,心里这关也过不去——”

争吵声惊动了楚家众人,门被推开,楚临渊以及楚家众人进门看到场景都楞了一下。

沈娇却笑着朝沈峤招手:“妹妹,你过来,姐姐有话跟你说......”

——

沈峤呜呜地哭着,想到前世的许多被她忽视的点点滴滴。

原来前世娘亲是为了自己,跟姐姐吵架,也是娘亲一直阻拦自己去侯府探望姐姐......

犹记得当时自己一口答应时,娘亲失望的神情。

向来吟着温柔笑意的脸,只一瞬间便惨白如纸。

记得出嫁前一日,娘亲顶着硕大的黑眼圈牵着她的手,依依不舍的样子。

当时自己还宽慰娘亲,说自己嫁谁都是嫁,嫁入侯府一是可以全了姐姐的念想。

二是可以照顾泽儿,一箭双雕,两全其美。

娘亲当时拉着自己的手,默默地垂泪:“你刚出生时是那么小,肉乎乎的奶团子被我抱在怀里,一动不动,那么乖,娘的心都要化了......”

“你是我一手带大的,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你虽有时任性调皮了些,心却是最正的。你顾及了这个,顾及了那个,可你唯独没有问问你自己的心,你可顾及了你自己?”

“后娘不是那么好当的,人心多变呐,侯府门户高,外人羡慕,可内里如何,脚上的泡只有自己走过的路,自己知道硌脚......”

“若是小门小户,你受了委屈,娘可以为你打上门去,可高门大户,娘亲就算是去,都要客客气气地提前交拜帖,选好时辰登门,你若是受了委屈,娘如何帮你?最后还不是你自己忍着,打落牙齿和血吞......”

沈峤脑海里不断回想娘亲曾经的话语,桩桩件件,都如她所料,一一应验了。

更忍不住嚎啕大哭,心痛不已。

她历经两世,后来也为人母,为人母的担心焦虑,她后来才深有体会。

也迟钝地感受到娘亲对自己的疼爱。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娘亲是向着自己的......

在楚天泽与沈峤中选,娘亲当初是义无反顾当着姐姐的面,选择了自己!

沈峤抱着沈夫人不停地哭,哭得脑子嗡嗡作响,被尘封了多年的记忆不断涌现了出来。

为什么后来姐姐烧百日,娘亲不露面。

娘亲是怪姐姐不听阻拦,自私地拉她下水,搅合进高门大户的烂泥里。

为什么后来自己嫁入了侯府,本以为两府会时常走动。

可有一次娘亲登门,自己批评泽儿被老夫人罚跪时,娘亲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从此以后,登门的时候便少了。

以前她想不通,现在也想通了,是因为继母难为!

娘亲知道自己举步维艰,她只想做疼自己爱自己的娘亲,而不是以侯府世子外祖母的身份,来见继室......

这么好的娘亲,最后病得起不来床的时候,都没想过麻烦自己,悄悄地走了......

她那个时候忙着操持侯府老夫人的寿宴,脚不沾地分/身乏术,连娘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娘啊,我真的好想你,想得我心撕心裂肺地疼啊......呜呜......”

沈峤哭得声嘶力竭,沈夫人不明所以,只以为她是落水害怕了。

于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温声哄着她:“让你逞能下水,吓着了吧......唉,不哭不哭了,你这一哭,为娘的心都要碎了,都想跟着哭了......”

沈峤紧紧抱住沈夫人,死活不撒手,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这时门被外人推开,沈娇刚想进门。就听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丫鬟请安声:“侯爷吉祥。”

一席甲胄在身的楚临渊器宇轩昂,风尘仆仆,走路似乎隐隐带风。

身后跟着同样甲胄的伴鹤,亦步亦趋。

前面引路的听泉弯腰侧身,小声地对身后的楚临渊解释:“沈夫人一早登门了,想到侯爷您不在,所以小的才飞鸽传书——”

“知道。”半路收到丈母娘登门消息,折道返回的楚临渊并没有不快。

而是疾步走到沈娇面前,面带歉意:“若是早知岳母今日登门,我就该晚些出发,险些失了礼数......”

沈娇笑着摇头,“夫君有这份心意便够了。”

两人正说着话,里面呜呜地哭声再次拔高了一个声调,

“娘啊,我真的好想你,好想你啊,想得我的心,撕心裂肺地疼啊......呜呜......”

显然哭得很是凄惨。

素来冷面的楚临渊先是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见里面仍然没完没了,神色便有些不耐,眉头微皱了起来,抬头疑惑不解,询问似地看着沈娇。

仿佛是在问:这又是闹得哪门子的鬼?

沈娇捂着肚子,摇了摇头:她也不知。

里间听到门口动静的沈夫人无奈地看着怀中哭泣的沈峤,又看了看门外,不想沈峤没出阁这丢人就大老远丢到侯府,让人白白地看了笑话。

“行了,哭得差不多得了。”她边拍沈峤的肩膀边说。

见沈峤还在哭,忍不住叹了口气,抬手捅了捅沈峤腰间的痒痒肉。

知女莫若母,沈峤猝不及防被捅,还正中她笑穴,哈地一下,哭声戛然而止,继而嗝地一下,打了个嗝。

偏偏此时门外响起了永宁侯楚临渊淡淡的声音:“这是谁家的老母鸡下蛋了?”

第8章 沈峤横眉冷对,看向门外,刚挺直了脖子,气势没等出来,又是一个嗝打了出来。

这次屋里屋外,全都哈哈笑了起来。

“嗝,笑什么嗝,笑,嗝、嗝——”

越不想打嗝,越是没完没了,沈峤脸都涨红了,倒是沈夫人拍着她的后背:“别着急,憋一口气,然后再轻轻呼出......”

沈峤依言照做,果然嗝止住了。

她抬眼看着自己的娘亲,眼里满是孺慕之情。

沈夫人笑着抬手捏了她脸颊一下,沈峤这才发觉自己脸上还有些肉嘟嘟的婴儿肥。

前世她躺在床上,脸颊瘦得都脱相了。

她心一酸,转头看向姐姐和楚临渊,坐直了身体,本想下地见礼。

却见楚临渊抬手:“别折腾了,消停躺着吧。”

一旁的沈娇看了侯爷一眼,转过头笑道:“是啊是啊,妹妹身体还没好利索,在床上歇着吧。”

沈峤正犹豫不决,沈夫人轻轻将被子给她盖了盖,轻推了她一下——

她就从善如流乖乖躺下了。

沈夫人这才慢慢起身,面带笑意,楚临渊走到她面前见礼:“不知岳母到来,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沈夫人摇头:“哪里哪里,侯爷心系朝堂,政务繁忙,这后宅之事实在不必劳烦侯爷。”

言下之意,若有要事,忙你的吧。

楚临渊点头,“多谢岳母体恤小婿。”就听沈夫人又客气道:“哪里哪里,是我家这泼猴给您添麻烦了,若是方便,我今天就带她家去了。”

听到可以回家,离开这劳什子地方,沈峤眼睛都睁大了,迫不及待想要起来。

却又被沈夫人一个眼色给止住了。

沈娇着急道:“这妹妹身体还没养好,太医叮嘱过,这几天最好不挪动,以防反复,也不能见风的......”

沈夫人面露为难,看了沈娇一眼,又扭头看向侯爷,面上带着客气地笑:“那只好麻烦侯府了。”

“岳母大人不必客气。”

“唉,都是自家人,我也就不谦虚了,这丫头是个不省心的,平日里在家都不是消停的性子,在侯府若是有何不妥之处,还望多多包涵......”

沈峤闻言,圆鼓鼓的眼睛瞪大了些,嘴巴不自觉地撅起。

她哪里不省心了。

但她活了两世,也明白娘亲这话的用意。

国人从古至今,都是谦虚客气的性子,但凡在外人面前提及自己的孩子,即便是孩子很好,也总是要自谦一下,哪里哪里,她/他就是个不省心的......

以免显得不识大体,孤高自许。

不过虽然知道归知道,被娘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或多或少心里都有点不舒服。

沈峤默不作声往上拉了拉被子,企图盖住脸。

重生这一世,别的没长进,脸都丢没了......

岂料,素来冷着脸对她阴阳说话,讥讽嘲讽的楚临渊突然开口道:“岳母此言差矣。”

众人都被他的话吸引,忍不住抬头望了过来。

就见楚临渊低头拉着沈娇的手,放在手心里,抬头郑重对沈夫人道:“当时情况紧急,若不是沈峤当机立断,落水的就是内子,她如今是双身子,若是落了水受了寒,后果不堪设想......”

“是故,不是沈峤给侯府添麻烦,而是我们永宁侯府上下,感激沈峤不顾自身安危,关键时刻,舍命相助的情谊......”

沈峤怔怔地听着,胸口仿佛燃起了一把火。

原来,狗嘴里也能吐出象牙。

他也不是不会说好听的话的。

楚临渊说这些话时,从头到尾没扫床上的沈峤一眼,只郑重地看着沈夫人,声音宽和,语气诚恳。

沈夫人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说,一瞬间失了神。

回过神后,原本端庄中略带着客气笑意的脸,缓缓变了。

她笑意加深,轻咳了一声,这才挺直了身子,面带骄傲地说道:“方才那些都是客气话,自己的孩儿自己知道,沈峤她就是这个性子,善良着呢。”

一旁的良言点头:“是啊,我们小姐好着呢!”

床上的沈峤再次将脸上的被子盖了盖,刚才是羞的,这次则是害臊。

这娘亲,咋还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上了。

室内谈话氛围好了起来,就在这时,管家来禀:“启禀侯爷,定国公来访——”

“哦?”楚临渊似乎有些意外,快走到门口,“有请。”

“奇怪,国公求见为何来这里?”沈娇低头对沈夫人嘀咕了一句:“侯爷前朝的事情,怎么来后院了。”

床上的沈峤忽然想到睡梦中听到二人的谈话,想必国公经过楚临渊的提点开窍了。

果然,管家苦着脸又道:“这国公爷不仅自己亲自登门,还抬了刘小姐来,说是要亲自赔罪——”

室内骤然安静了下来,院外原本洒扫的奴仆不经意地放慢了动作,有好事的大老远偷偷翘首看着。

就见大门口马车停下,接着是一顶软轿,软轿后面居然还跟着一副担架!

等软轿到了内宅门口,缓缓落地。

两个粗使婆子上前,将马车里的定国公的独女——县主刘娥搀扶下来。

刘娥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带着大红兜帽,露出巴掌大的脸,白如宣纸,透着病气。

经扶着躺在担架上,两个粗使婆子抬着担架,往门内走。

担架前行,后头的国公高声道:“侯爷,老夫带不孝女亲自登门给您家赔礼了!”

定国公声如洪钟,气势如虹,生怕人听不到,还连说了两遍。

院子房顶上落的原本叽叽喳喳的鸟都不叫了,歪着头看热闹。

平常小女儿间的嬉戏打闹,不过是轻拿轻放便罢了,谁都当不得真。

这么大张旗鼓的,不等病养好了就抬着进门道歉,真真是让人开了眼界。

这定国公府是要跟侯府闹掰脸了!

果然,看着担架进来的刘娥,沈娇顿时惶恐了起来:“这怎使得......这可如何是好......”

倒是一旁的楚临渊轻拍她手安抚她:“她给你跪,你便受着,没什么使得不使得的。”

她当初推人下水,怎么就能使得?

第9章 沈峤忍不住心里冷哼了一声,前世有没有这出戏她记不得了。

她只记得去看姐姐时,屋内压抑的厚重幕帘,躺在床上灰败的脸,以及萦绕在鼻端散之不尽的药味。

可她刘娥呢,做了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情,害得姐姐一尸两命,她反而活得顺风顺水。

后来因缘际会,成了皇后娘娘的救命恩人,得了陛下的青睐,赐婚给了康王。

康王幼时从马上摔下来跛了腿,与皇位无缘,因此性子豁达不争不抢,凡事很拎得清。

新君上位兄弟们被斩杀殆尽,唯有他安然无恙不说,还成了怡亲王,掌握了朝中实权。

许是觉得跛脚对不住刘娥,对她尊重有佳,呵护备至,一辈子没纳妾。

前世沈峤死的时候,刘娥儿女双全,一辈子过得顺风顺水,成了京中人人尊敬羡慕的亲王妃。

可她姐姐的坟头上的草,早已有三尺高了。

“都是我不好,嘤嘤嘤——”刘娥从担架上艰难坐起身,掀开了斗篷,露出憔悴的面容。

“只是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侯夫人欣赏池中的锦鲤,许是我太过高兴,没注意手中的力道,这才用力过度......”

刘娥一改往日嚣张跋扈的气焰,此时跟个弱柳拂风的小白花一样的可怜无助。

“若是侯夫人还不原谅我,那我只能磕头请罪了......”

这般低声下气彻底将侯夫人沈娇给整不会了。

分明是她刘娥仗着自己的县主咄咄逼人,想推她入水,自己侥幸逃脱,如今却倒打一耙,成了自己逼人磕头请罪......

院子里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侯府老太君以及妯娌们也一个个闻风而至。

众目睽睽之下,沈娇顿时手足无措,面露为难。

她明知刘娥是故意的,可如今她并没落水,因此拿捏不放,倒显得她小气。

可她若是轻易地原谅她,沈峤遭的这些罪又算什么?

她可是为了救自己险些丧命,自己也因此事处置不当,遭了侯爷的冷遇。

“娇儿——”老太君手中的拐杖沉沉杵地发出沉闷地声响,“咱们侯府向来识大体。快说句话——”

她视线紧紧盯着沈娇,沈娇一脸为难,在老太君视线的逼迫下,到底是败下阵来,“那、那就——”

刚要开口说那就原谅吧。

就听扑通一声,原本床上躺着的人,再次掉落了下来。

沈峤翻身的时候,无奈地想:这永宁候府的床也明显跟她有仇,的确是烫屁股啊。

她才不会让刘娥如此轻松揭过。

她落水冻得跟个孙子似的,这几天烧得跟傻子似的,感觉随时魂飘入九天。

遭罪不说,还丢了不少脸。

比柔弱?谁不会!

她滚落在地,顾不得疼,赶紧将包裹得厚厚的如同粽子一般脚,示于人前。

“嘤嘤嘤——县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们这些苦命的人,哪里敢得罪县主呢。”

刘娥原本柔弱的脸瞬间黑了下来,抬头死死盯着沈峤:“你个——”

沈峤拿着帕子继续捂脸:“都怪我不好,明明看到县主伸手,却为了姐姐安危,想着姐姐肚子里未出世的小世子,这才不长眼色地探出了身子......”

“都是我不好,不该出现在哪里,耽搁了县主的手落地。”

刘娥显然没想到她都低声下气如此了,沈峤这个低贱的东西居然也敢跟她来这套。

一时气急,便忘记了爹爹的反复叮嘱,忍不住大声呵斥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怎么哪里都有你,要不是你横插一脚,哪里有这么多的事,我跟侯夫人的事,关你什么事,我推的人原本就不是——”

沈峤故作惊讶:“果然,你当时想推的是姐姐,是是是......县主说得都对。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冲过来,更不应该阻止县主,害得县主也落了水,都是我不好......我给县主赔礼道歉,求县主大人大量,放过我们——”

沈峤一边说,一遍咣咣咣不等刘娥反应过来,连磕了三个头。

十分响亮!

不就是磕头么,当谁不会呢?

活了两辈子,什么里子面子的,她早已豁出去了。

刘娥被气得直翻白眼,伸出的手直哆嗦:“你、你、你个——”

她在京中跋扈惯了,素来直来直去,想打谁就打谁,想为难谁就为难谁。

柔弱小白花本就不是她所擅长,沈峤这招以退为进,比她用得高明,气的她抬起手掌,就要朝着沈峤招呼巴掌。

沈峤眼底的狠色一抹而过,她不但不躲闪,反而仰起了脸。

打呀,挨了这巴掌,不扒你一层皮,我就不是沈峤!

刘娥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抽了出去,胳膊却仿佛被一块烙铁死死钳住,动弹不得。

她脸都气狰狞了,回头怒斥道:“放——”

看到楚临渊黑沉的脸时,怒气骤然烟消云散,满身的气势瞬间瘪了下来。

“楚、楚大哥......”刘娥眼泪瞬间如断了线的珠子落了下来。

她自幼就喜欢楚大哥,爹爹上战场回不来,一些捎给家里的东西,有时候是楚大哥送来。

她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被他的气势给镇住了。

她喜欢舞刀弄枪,他来的时候,正是她耍枪最投入的时候,等回神看到院子里站着的人时,一时失神,手里的长枪就笔直地甩了出去,直朝着他而去——

她吓得惊呼一声,想勾回已经来不及了,那是用了她十层的气力,谁知他面不改色,只随意地抬脚提了一脚——

长枪就在空中回旋了数次,最后却竖着落地直直插在了地上,地砖都镇裂了。

同时被震撼的,还有她不可一世的心!

她自问出身高贵,长相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本以为两家能结亲,谁知道......

最后他宁可选个破落户,也不选她!

“娥儿——”定国公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掏出帕子给她细细地擦着脸,忍不住叹了口气。

在家分明说得好好的,可如今到底还是整成了不可收拾的局面。

“是老夫教女无方。”定国公转头本想朝着楚临渊行礼,熟料他却侧过了身子。

原本被他挡住的沈峤便露了出来。

第10章 定国公看着小妮子,笑了:“老夫给沈二小姐赔礼了。”说着,实实在在地鞠了一躬。

沈峤不由得心里冷笑一声,不愧是定国公!

照比他那个草包闺女刘娥,段位明显高了不少,能屈能伸。

“公爷使不得,小女子何德何能哪里受得起公爷的一拜,没/的折了寿。”沈峤阴阳怪气说道。

周遭响起抽吸的声音,若是先前县主不说话,众人不过是看热闹。

如今沈峤突然来了一出,甚至毫不客气的打国公爷的脸,则是大大出乎了众人意料。

因为一般赔罪的戏本,都是一方低头,另一方大度放下,甭管心里是不是恨得牙痒痒,起码面上都过得去,一片和和睦睦,大团圆结局。

如今这么不依不饶的,不按照套路出牌,大家都难做呀。

众人看着躺在地上病得脸色苍白的沈峤,对视了几眼,各自思量着。

苦主在这,如今紧咬着不放,总是要先安抚一下,平了怨愤。

侯府老夫人先是开了口:“沈二姑娘委屈了,老婆子感激你挺身而出,刘妈——”

身后一个嬷嬷上前。

老夫人慈祥笑道:“回头将库房里的首饰匣子拿来,给沈二姑娘挑副赤金头面......”

她说完,搀扶着她的二夫人也带了笑:“二小姐是委屈了。快起来吧,地上多凉,可怜见的——”说着,将自己手上的镯子撸了下来,作势要往沈峤手上套。

沈峤并不接受,拧过了身子。

前世沈峤对她们无比熟悉,因此她们的所作所为她再清楚不过,是想要安抚自己,成全了侯府的脸面。

为了侯府忍气吞声的事情,前世她没少做过,可如今?

她都不想嫁进侯府了,管她们如何想?

“老夫人,二夫人,做错事的是定国公府,赔偿也应是定国府表示诚意。纵然我出身低微,眼皮子再浅,也不能贪了您二位的东西。”

她话说完,一直没开口的沈夫人开口了:“原来侯府是嫌弃我们门户低啊......”

“岳母大人言重了。”楚临渊适时开口。

“亲家,万不可多心。”眼看着楚临渊脸上变了色,老夫人亲热/地走上前拉着沈夫人的手:“阿衡他媳妇知书达理,操持侯府,是个好的,您教得极好。”

沈峤心下冷笑:姐姐教得好,那谁教得不好?

前世她嫁进来,处处被掣肘,动不动就被罚跪,这老夫人面慈心苦,二夫人又是个笑面虎,心眼比筛子都多。

定国公再次认错:“孩子们都是好的,是老夫的错,是老夫教/女无方......”

刘娥再跋扈对爹也是孝顺的。

她见定国公低声下气忍无可忍,转头对沈峤道:“我知错了,事到如今,到底怎样你才能满意?”

“难道要我给你胸口碎大石?”

“还是我拿长枪让你戳个窟窿,你要是这样解恨,我也不是不能受!”

——也不是不可以。

沈峤抬眼看着刘娥,若说她坏,她看起来简单直接;若说她好,她能鲁莽地将人往水里推。

“县主若是真想赔礼道歉,就拿出点诚意来。”

不是空口白牙说句错了就行的,起码要心疼肉疼到下次不敢了。

“沈二小姐想要什么,但凡国公府有的,老夫定亲手奉上,绝不含糊。”

“我这身子落水受了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就算好了,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落下病根儿,所以想要定国公府的赔偿一味药。”

听到药材,众人都松了口气,就是刘娥脸上也放松下来:“好说好说。”

药材而已,有的是。

“我要金皮石斛!”

沈峤说完,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永宁侯楚临渊。

前世边境生乱,楚临渊和定国公出兵北漠。

楚临渊兵行险着带了一队奇兵,于大漠中孤军深/入,一路穿插绕到了北漠实力最强的呼兰王庭后身,和定国公默契配合,来了个前后夹击。

险些将呼兰王庭给端了。

北漠皇族惊慌失措,匆忙转移,因此,遗留了许多的宝贝。

这些自然是要上交朝廷的,可没登记造册之前,自然也要见者有份。

楚临渊大手笔一挥,让兄弟们分了。

等到定国公带队到的时候,剩下的该登记造册的都上了册子。

楚临渊便看也没看,随手将自己的三个箱子,分了两箱给了定国公。

这两箱子一箱子是漠北珠宝首饰,做工不如大曦精美,也就值点金银钱。

另外一箱,只有一副药材。

就是金皮石斛。

《神农本草经》记载过铁皮石斛,味甘,平。主伤中,除痹,下气,补五脏虚劳赢弱,强阴,久服厚肠胃。

铁皮石斛为九大仙草之首!

可金皮石斛却少有记载,也少为人知。

只有漠北极为干旱的地方,数百年才能有一株。

前世姐姐缠/绵病榻时,楚临渊费尽心思寻到了神出鬼没的“鬼判官”。

民间有云,阎王让人三更死,鬼判官可留人到五更。

他下的方子里,其中就有一味药,金皮石斛。

楚临渊得了药方,亲自登门去定国公府求。

可当时南方生乱,陛下派了定国公南下镇压,不在府中。

刘娥只推脱没见过......

所以前世即便是寻了鬼判官,可最后沈娇,到底还是病死了。

多年后皇后病重,眼看要薨逝,太医院判嘟囔了一嘴,若是有金皮石斛,或可治愈。

铁皮石斛纵然珍贵,生长在大曦境内,皇室自然不缺。

可金皮石斛长/于漠北,世所罕见,哪里能寻到?

皇上一筹莫展之际,定国公恰好回京,以县主刘娥的名义,献了药。

还说那本是打算给她的嫁妆......

皇后药到病除,皇帝龙颜大悦,因此刘娥才有了后来的造化。

关于金皮石斛的事情,也是前世楚临渊无意间随口提了一嘴,她才知晓。

阴差阳错下,楚临渊成全了定国公府,成全了刘娥!

两世的楚临渊都是话少之人,金皮石斛之事,他不会提及。

她生怕被拆穿,因此心中有些忐忑。

楚临渊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注视,平静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别开了脸。

面色并无不悦。

不阻止?

那便是默许?

沈峤顿时心里有了底气,身/姿挺拔了,支棱了起来。

第11章 室内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一副药材而已。

就是定国公与刘娥都很是惊讶,万万想不到沈峤如此难缠,要的是什么传家宝呢。

他们准备好迎接她狮子大开口,却没想到开口讨要的,居然只是一味药材。

“好说好说,老夫还当是什么呢?这就让人回府去,那谁,你回府,找管家开库房将金皮石斛拿过来——”

定国公本身性格就粗狂,也没多想沈峤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怎么会知道金皮石斛这个药材,又怎么笃定自己有。

等吩咐完才后知后觉想到了这一层。

这药材本就是楚临渊当初从手指缝给他漏的,所以送出去了,也不心疼。

他还当是楚临渊跟沈娇讲起战场上的事了,回头看了楚临渊一眼。

楚临渊耷拉着眼皮,并没回看他。

倒是刘娥哼笑了一声,小声嘟囔道:“还以为要什么呢,不过是一味药材,至于这么大张旗鼓的,呵,破落户就是矫情。”

沈峤眼神复杂地看着刘娥。

人便是这样,临时抱佛脚,病急乱投医。

如今鬼判官没进京,沈娇也没一病不起,皇后更是身体康健。

因此,珍贵的救命药就被束之高阁,放在角落里吃灰。

沈峤也是断定此时没人重视这药材,这才想到给要过来。

她倒是要看看,没了这金皮石斛,没了皇后娘娘救命恩人的身份加持,没了这向上的青云梯。

她刘娥的荣华富贵这辈子还能不能有!

她沈峤要的是金皮石斛吗?她要的,打断刘娥登天的梯子!

偏偏刘娥自己还以为得了便宜,在那沾沾自喜。

眼看着两家化干戈为玉帛,屋里的气氛缓和了起来,二夫人搀扶着老夫人,又亲热/地拉着刘娥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定国公,楚临渊夫妇,沈二夫人,以及趴在地上的沈峤。

定国公难堪地轻咳了一声,凑到楚临渊身前轻叹:“你这个小/姨子,可不简单啊。”

一哭二闹三上吊,这胡搅蛮缠的样子,哪有大家闺秀的端庄。

楚临渊闻言,只淡淡扫了一眼沈峤,冷声道:“既达成所愿了,起吧,别在地上擦灰了。”

沈峤低头一看,可不是么,刚才光顾着恶心刘娥了,在地上匍匐了半天,白衣服都蹭黑了。

她作势要起,沈夫人上前一步,弯腰过来拉起她。

沈峤这才想到刚才撒泼滚打,都落入了娘亲的眼里,一时之间,神情呆滞。

这才想起来小声解释:“娘亲,刚才我是气急了,不想她如此逼迫姐姐,这才出此下策,您是知道女儿的,女儿平日不这样的,女儿平日里可内向了,真的......”

“女儿平日里内向、淑女、又文静!”沈峤急急辩解着。

沈夫人嗤的一声笑了,她拉起沈峤,给她将身上的灰拍了拍。

笑意盈盈点头道:“母亲怎会不知,我的峤儿最最温柔了,内向、淑女、又文静。”

她不说还好,一边说,眼里还闪过促狭的笑意,窘迫的沈峤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是怎么了,重生之后的脸,每日都丢尽了。

内向、淑女又文静?

定国公:......

顶你娘个肺呦!

她刚才分明是撒泼打滚,就是一个无赖泼妇!

他脸都憋得涨红,才没破功笑骂出来,忍不住转头看向了楚临渊。

永宁侯视线并没落在室内,而是抬眸落在了窗棂上,那上面不知何时落了两只麻雀,叽叽喳喳的,互相给对方啄毛。

看起来憨态可掬,十分可爱。

而楚临渊墨黑的双眸里,视线有些飘忽,思绪仿佛飘远,也不知道想着什么。

脸上浮现了难以捉摸的笑意。

笑意?

这个家伙居然会笑?

少男怀春了?

定国公不确信地眨了眨眼,揉了揉眼皮,再睁眼望过去时——

楚临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峻模样。

两人对视,楚临渊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洞若观火,犹如一把尖刀笔直探入人心,眼底是一片了然之色。

定国公没来由地臊红了面皮,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有些无地自容。

不过很快府中来人将他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公爷——”来人风风火火跑回来,将匣子恭敬呈上来。

定国公当着楚临渊的面,亲手将匣子打开。

金皮石斛在阳光的照映下,仿佛一块沉静的金子,又似敛了锋芒的宝剑。

定国公打趣道:“来,看看,验验货,是不是?”

楚临渊视线落在了匣子上,闻言抬眸瞥了他一眼,微微偏过了头,又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果然,定国公顺着他示意的方向,上前一步,捧着匣子到沈峤面前。

“内向淑女又文静的丫头,东西给你拿来了,喏,你来看看,是不是你要的。”

沈峤脸皮一烫,想到反正人已经丢到这个份上了,无所畏惧了。

她淡定从容上前,看了一眼匣子,有些傻眼。

因为前世她并没见过金皮石斛长什么样,就连铁皮石斛,她也没见过。

金皮石斛她也只是无意间记住了名字而已。

此时她盯着金皮石斛,双眼一眨也不眨,恨相逢不识,纵然金皮石斛认识她,可她不认识金皮石斛啊。

她抬头求助似的看了一眼姐姐,沈娇慌忙摇头:她哪里认识。

沈峤又抬眼看了娘亲,沈夫人微微摇头:她也不认识。

鬼使神差地,沈峤将求助的目光落在了楚临渊脸上。

而楚临渊好整以暇,仿佛正等着她的视线,两相相对,他黝黑的双眸仿若炫彩琉璃又似深邃寒潭,让人不由自主沉浸其中。

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移开了目光。

沈峤心里顿时有了底,抬手大大方方地将匣子接了过来:“没错,就是这个,那小女子就恭敬不如从命,让公爷您老人家破费了,失礼失礼......”

东西收到了,说点好听的又不要钱,沈峤说了几句。

定国公脸色好看了不少,楚临渊适时开口:“士诚,时辰不早了,不如你我去前院一醉方休?”

定国公摇头,眼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你我皆知今日登门的目的。不多留了。告辞!”

说着,他头也不回,大步流星走了。

沈娇这时上前拉着楚临渊的袖子,忐忑问道:“夫君,今日可是让你为难了,都是我不好——”

“没有的事。”楚临渊打断了她:“在我这,没有别人打上门,掌掴左脸,还将右脸探出去让人打的道理......”说着,他笑了。

“沈峤,今日/你做得很好,晚上想吃什么,跟你姐说一声,让厨房给你做。”

“加菜!”

第12章 沈娇本以为楚临渊会不悦,她手习惯性摸在肚自上,面上很是忐忑,见此情景,如释重负地笑了。

“没问题的。想吃什么,晚上我吩咐厨房做。”

楚临渊转头歉意对沈夫人道:“岳母登门,按理说小婿应尽孝,可公事实抽不开身,若是招待不周......还望岳母宽宥。”

沈夫人笑得真切:“一家人干嘛说两家话,你有正事忙,谁会怪你,去吧,你不在我们娘几个还更自在了呢。”

显然沈夫人说话也随意了许多。

楚临渊释然,刚要转身,视野所及,正对上抱着匣子发呆的沈峤。

他脚步一定,沉声问道:“金皮石斛是北漠的奇药,你一深闺女子怎知?”

“而且定国公府有这味药,你又是从何得知?”

北漠的事情,他回府之后从来不提,更别说瓜分财宝一事,他们出生入死,朝廷看不上这三瓜俩枣,自不会追究。

可若被有心人知晓......

难免节外生枝。

他有些疑惑,刚才定国公在的时候不方便问,此时想起,随口问了出来。

来了来了,终于问了。

沈峤抱着匣子的手指紧了紧,正想着如何辩解。

她前世与楚临渊到底同床共枕了许久,知道他看起来是个武将,其实心思极为细腻,面上又从不表露。

不是个好诓骗的。

以她的能耐,若是开口说谎,根本瞒不过他双眼。

于是,她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匣子。

这是她不安害怕的时候,无意识的小动作。

楚临渊瞥了她手一眼,抬脚朝外走去:“不想说便不说,我也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他语气放缓,声音柔和了不少。

等沈峤抬眼时,楚临渊已经走出了门,离开了。

“你可真行呀——”沈娇急切地走过来,伸出手指点了点沈峤的额头。

“姐姐,这个给你收着。”沈峤将怀里的匣子递给了沈娇。

前世她若是有这味药,怎么会早早离世?

沈娇原本还有许多的话要训斥,没等开口,就听沈娇说的这一句。

她眼眶登时红了,想到先前自己的胡乱猜忌,面上带愧,眼色复杂。

“谁要这劳什子东西,你落水了身子不好,这药若是对你身子有用,你自己好生收着便是......”

沈娇戳她额头的手指收回,改揉她头顶。

“你呀你呀,有什么事,还有我在,你说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家,若是名声坏了,以后如何相看亲事,傻不傻?”

沈夫人此时插嘴道:“这事该是我愁的,你就不必担忧了。倒是你,若不是阿峤解围,你还不是被逼得低头了。”

沈娇叹了口气,眼眶红了。

“夫君是好的,只是他常年在军营,回府的次数少,这后宅老夫人和二夫人......”

沈娇脸上挂着一丝愁容,牢骚话说出口又想到隔墙有耳,遂止住了。

沈峤叹了一口气,侯府看起来风光,可里子到底如何,她太知道了。

于是赶忙回挽住姐姐的手,“姐姐放宽心,好好养胎,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说着,再次将匣子递了过来,岂料沈娇仍是摇头:“侯府什么都不缺,这个你留着,将来给你当嫁妆!”

沈峤想了想,她要金皮石斛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姐姐能用得上,可万一皇后也要用,谁知道侯府会不会逼姐姐拿出来......

既如此,倒不如放在自己这了。

想到这,她将匣子递给了沈夫人:“那娘亲帮孩儿收好吧。”

沈夫人倒是不推辞:“行,娘给你收着,你这衣服脏了,赶紧换一身干净的上床歇着吧。”

说着,招呼良言写意过来帮忙,沈峤换上了干净的寝衣再次躺下。

有人敲门,写意过去开门,半人高的楚天泽,身后还跟着奶娘谢氏,两人前后脚进了门。

“孩儿给外祖母,母亲请安,给姨母请安。”楚天泽稚气声音响起。

“夫人,小世子惦记他姨母,一直嚷嚷着要过来看看呢。”

沈峤看到楚天泽的时候,下意识地翻了身面朝里,等谢氏开口时,她又立刻翻身转了回来。

谢氏!

怎么将这个老货给忘了!

前世姐姐过世,她嫁进来时刚进门就被老夫人来了个下马威,又被二夫人坑了几次。如履薄冰,谢氏打小就伺候泽儿,算是自己人,所以沈峤对她无话不说,很是倚重。

哪曾想,有的人,天生为奴,给个颜色就能开染坊!

这谢氏仗着自己是楚天泽的奶娘,劳苦功高,又觉得沈峤是继室,生怕她抢走了楚天泽对其的依赖,没少挑拨离间。

沈峤心疼泽儿年幼丧母,身边难得有他依赖之人,不想让他伤心,于是忍了又忍没发作她。

甚至还反思是不是自己不如姐姐,对她不够好?

姐姐沈娇的嫁妆铺子,都是交给了谢氏儿子庄掌柜打理。

沈峤的嫁妆虽不如姐姐丰厚,也还有两个陪嫁铺子。

楚临渊又送了她一间铺子。

她为了安抚谢氏,于是咬了咬牙,将铺子一股脑儿全交给庄管事一起打理了。

尤记得当时楚临渊得知后,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眼睛似乎都瞪大了。

吓得她立刻垂下头,不停地抠着桌沿。

楚临渊看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缓了语气,轻声问道:“可是手下没得用的人?”

她苦着脸摇了摇头,其实心底也有些后悔了。

可她本就觉得楚临渊瞧不上她,捎带着自己的决定也都看不上。

心里生着闷气,默不作声跟着桌沿较劲,用力的抠着。

“给你的那间铺子,经营了多年,收益颇丰。从跑堂到管事都是我亲自挑选得用的,有稳定的老主顾,收益都是现成的,实不必交出去......”

他向来说话少,有时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崩,难得静下心说了这么多。

沈峤听着他的话,脑瓜却嗡嗡嗡。

后悔,很是后悔。

委屈,也真是委屈。

要不是为了泽儿,她至于要跟一个老虔婆低头么?

她越想越委屈,眼泪如珠子一般,滴答滴答砸在了桌子上。

一双宽大温热却又带有薄茧的手,探了过来,轻轻地将她眼泪擦拭掉。

他似乎刻意放轻了力道,可手指上的茧子仍是刮得她脸疼。

她畏他又不敢放声,于是哭得更凶了。

头上方传来了他的一声叹气:“我也没怎么你,哭什么。”

——“你到了,我也没怎么呢,再坚持下,别哭......”

——“天还没亮,来得及,再做一次,别哭......”

想到这些......沈峤忍不住哭得更是梨花带雨。

姐姐过日子每天都是笑盈盈的,可反观自己呢,每日都要哭上一回。

好像他很喜欢弄哭她。

她越哭他越是兴奋......

这日子让她过得,糟心呐。

第13章 “二姑娘——”思绪骤然被唤回。

沈峤目不转睛地盯着谢氏看,心底的恨意不比楚天泽差。

前世她因为铺子的事情,以为楚临渊不信任她手下的人,不信任她的人岂不就是不信任自己?

因此在管事这个事情上,她虽然后悔鲁莽,却也没低头,非要跟他对着干证明自己是对的。

谁知道......

楚临渊在的时候,谢氏和她儿子还能安安分分,可楚临渊去世后,没了人压制,庄管事便原形毕露了。

收益是一年不如一年,铺上能干的老人陆陆续续都被挤兑走了。

正直老实本分的待不下去,留下来的都是奸懒馋滑的人。

沈峤本就是个惫懒的,铺子上的经营并不擅长。

侯府的事情每日缠得她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就如同温水煮的青蛙一般,对下面的事情一无所知。

年底等到对账的时候,每个店铺派来管事的,一个个地拿着铺子庄子的账本报账。

管事但凡扒拉两下算盘,穿衣朴素再打那么两个补丁卖个惨,说着年景不好,家里揭不开锅如何如何可怜......

沈峤便也没再追问下去,她本就对钱财不甚在意,侯府的中馈她都顾不过来,嫁妆铺子有信重的人看着,她十分放心。

起初只是收益减少,谁知后来干脆就赔钱了。

到了最后,庄管事索性拿着姐姐和自己的铺子当赌注。

一把下注,输了个干干净净。

等到东窗事发了,沈峤才知道那庄管事的为人。

这些年拿着侯府的名头扯大旗,吃喝嫖赌是样样俱全,正经的经商能力是样样不行。

就不是个好的!

楚临渊早看透了他的品行,所以才提点了沈峤......

偏偏当时沈峤执意用他,便暗地里收拾了他几次,才让他服服贴贴......

可楚临渊不在了,如同马儿下了缰绳,没了管制。

自己的手腕又太软压不住,便让庄管事给坑惨了。

那时柳琳琅已经嫁过来了,这头自己发怒,她还说着风凉话。

“这账本的计算方式有问题,应该用阿拉伯数字,收入支出就清晰了......”

“侯府家大业大,不过是几间铺子而已,人人平等,不要压迫为难底层人民......再者说,没几个钱的事,身为上位者,胸怀应当宽旷,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大动肝火......”

“一人做事一人当,奶娘的儿子是奶娘的儿子,奶娘是奶娘,罪不及家人,千金买骨的故事,夫人没听过吧......”

最后谢氏抹着眼泪儿,感恩戴德地谢着柳琳琅。

楚天泽也觉得自己媳妇大度,反觉得是沈峤咄咄逼人,无理取闹。

沈峤当场气得差点中风,她一个人要跟侯府的老夫人二夫人斗,对外要防着这些人,对内自己家老家房梁还着火。

自己一个人灭火,其他冷眼旁观不说,还火上浇油。

柳琳琅嘴皮子碰一碰,就劝自己大度。

千金买骨?

谢氏她们母子对得起自己的信重吗?

她也想千金买骨,可现实却是千金扔出去了,骨呢?

骨没了!

损失的到底不是她的钱!

不想了不想了......

越想越气。

沈峤闭上了眼睛,再抬眼时,似笑非笑地看着谢氏道:“谢嬷嬷看起来真年轻,感觉这么些年都没变样......”

可不是年轻嘛,在侯府楚天泽信任他,他早已过了吃奶的年纪。

如今谢氏说是仆人,可无论是洗洗涮涮,还是缝缝补补。

都不用她动手,不过动动嘴而已。

嘴却是个刁钻的,燕窝鱼翅什么的,她也拿着架子要吃,岂能不是年轻?

谢氏皮肤白/皙,眉眼温顺,慈眉善目的让人看了就觉得亲切心生好感。

本以为性子跟样貌一样,也是个温顺温吞的。

谁知道就是这么一个人,表里不一,内心无比恶毒。

沈峤最后实在气不过,到底是狠狠收拾了她。

却也狠狠伤了她和泽儿多年的母子情分。

这一世,她不打算进侯府,可这么一个歹毒的人,也定然要帮姐姐铲除了。

谢氏看顾楚天泽尽心尽力,是以无论是沈夫人,还是沈娇对她都很满意。

听到沈峤如此说,她也只是腼腆一笑:“二小姐言重了,岁月催人老啊。”

她说着,眼睛却落在了沈夫人面前的匣子上,眼睛倏地亮了。

“这是——”她上前一步:“看起来像是石斛。”

她一边说,眼睛滴溜溜直转,沈夫人和沈娇面上只是意外,她们都不认识这味药材,只以为是寻常小女子的拌嘴讨要。

倒是沈峤,忍不住再次抬眼看着谢氏:“看不出来,谢嬷嬷倒是见多识广啊。”

沈峤虽然笑着说,可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她笑意不达眼底。

谢氏眼睛落在匣子上,笑道:“对,就是石斛,不过这个成色......看起来不是个好的,也就算是一般吧。”

一般?寻找难度都能难倒皇帝的东西,在她这里是一般?

看她大言不惭的样子,沈峤都要气笑了。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沈夫人和沈娇。

她们面色淡然,并无不悦,想必谢氏的话,并没往心里去,对药材也并没重视。

沈峤微微眯眼,并不揭穿她,反而顺着谢氏的话,故作无知地问道:“哦。天呐,真的一般吗?”

“我们老家在鹤山,以前猎人进山的时候,偶尔会采点下来,好的石斛是黑色的,好像叫铁皮石斛......”

“原来如此。”沈娇和沈夫人听着点点头。

“既然这个成色不好——”沈峤似笑非笑地盯着谢氏。

经过前世吃了一辈子亏的经验,她太了解、也太熟悉谢氏了!

恶心到谢氏撅个腚,都能知道她要疴什么样的屎,下什么样的蛆。

“怎么办呀,是不是被人诓了。”沈峤故意懊恼道。

谢氏乱转的眼珠子定了下来,垂下了眼帘,面上带着谦卑的笑意。

“没关系的二小姐,若是相信老妪,这个药就交给我吧......”

谢氏说着说着,叹了一口气:“这个药对身体有好处,泽儿康健,可屋里放着一味,以便不时之需......”

若是以往,她但凡打出来为楚天泽着想的旗号,无往不利。

无论是老夫人,沈夫人,侯夫人亦或是二姑娘,都慷慨大方得很。

谁知,这次偏偏踢到了铁板。

“放你那?”沈峤冷笑一声,高声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是谁,你配么?”

这谢氏还当她好糊弄呢,心里这如意算盘打的,算盘珠子都要崩她脸上了。

第14章 “沈峤——”

“峤儿——”

“姨母——”

沈峤话音落地,几乎是同时响起三个人的惊呼声,沈夫人、沈娇还有楚天泽齐齐试图打断她。

沈峤胸口起伏着,又来这套!

前世她就吃亏在忍,为了这个忍,为了那个忍,可最后结果呢?

所有人都劝她端庄贤淑,心里大度。

可她倒是善良了,却是被人欺负成熊样了。

重来一次,爱谁谁,她再不会大度了。

“二小姐,这是哪家的规矩,您不能这么对老奴,老奴伺候少爷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谢嬷嬷脸涨得通红,豆大的眼珠噼里啪啦不要钱般掉了下来。

她用力扯下前襟挂着的帕子,擦着眼泪,一脸委屈道:“夫人侯爷都知道老奴的性子,是最最本分最重规矩的......”

“老奴就算说错了,也自有夫人按照侯府规矩发作,讨要石斛也不过是心疼泽儿,若是惹了二小姐,还望二小姐大人有大量,看在泽儿的面上,饶过老奴,老奴给二小姐下跪了......”

说着,作势欲跪!

沈娇唬了一跳,伸手就要拦她。

沈峤如今是暂居侯府,属于做客,哪有将仆人逼得下跪的道理?

府里人多眼杂,传出去性子飞扬跋扈刁钻刻薄,这名声岂不是坏了......

就在这个当口,沈峤大声吩咐道:“写意——”

写意不明所以,但还是很听话地上前一步:“奴婢在。”

“掌嘴。给我狠狠地打!”

写意二话不说,一个巴掌稳准狠地招呼了过去。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写意的力气出了名的大,这一巴掌,显然使了全力。

谢嬷嬷一是没防备,这些年她仗着在府里的脸,有楚天泽撑腰,但凡开了口,从上到下就没有不依的。

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侯府早晚都是楚天泽的,何苦惹小主子不高兴。

二是没看得起良言写意,她们伺候二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苗条儿细得胳膊都没有擀面杖粗,她根本没放在眼里,并没防备。

谁曾想写意一巴掌将她扇得眼冒金星,倒地不起。

她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眼前是阵阵发黑,半天没缓过劲来,等反应过来时,低头吐了一嘴,嘴角流血不说,牙被打落了两颗。

嘴里都是咸咸的血腥味。

“来人啊,杀人啦——”她瘫坐在地上,双手猛拍大腿。

“给我将她嘴堵上!”沈峤再次冷声吩咐。

这次良言不甘落后,拿了帕子二话不说塞进谢氏口中。

沈峤的性子向来软软糯糯,从小到大,见谁都笑脸相迎,就没见跟谁红过脸的。

难得发火,沈夫人以及沈娇都怔住了。

眨眼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沈峤坐起身,嘲讽道:“谢嬷嬷总是张口规矩,闭口规矩,怎么,你们侯府的规矩,难倒就是不经主子允许,就翻看客人的东西?”

刚才盒子在沈夫人手中是合上的,谢氏不等沈夫人反应过来,不由分说就掀开了盖子......

沈夫人后知后觉想到,所以开口劝解的话又咽了下去。

“还有这石斛是我的,好也好,坏也罢,怎么处置还轮不到你个下人越俎代庖来插嘴,怎么,难道你们侯府的规矩又是下人可以代主子做决定了?”

沈娇张开的口也闭了下去。

身后的楚天泽脸色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本想上前拉嬷嬷,却又怯怯地看着沈峤。

小姨从来没这么厉害过,他好怕。

沈峤目光吝啬放在楚天泽身上,而是放在了沈娇身上:“我姐姐性子好,想着你毕竟是沈府带出来的老人,知根知底的,又奶了泽儿一场,对你客气,你哪里来的脸,还打算让双身子的她亲自扶你起来——”

“姐姐的性子好,我的眼里可不揉沙子,以后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还劳苦功高,两个奶/子比旁人大了些,立下了汗马功劳吗?”

“怎么你奶泽儿的时候,府里短了你的银子么?银货两讫,你的功劳在哪?泽儿现在难道还没断奶么?”

“再在我面前拿乔,小心我回了府找了你卖身契,将你一家子都发卖了去!”

嘴被人堵着,谢氏辩解的话都变成了呜呜呜呜。

她涕泗横流,抬眼看了看沈夫人以及侯夫人,脸色都不好。

这等刁奴,察言观色很有一套,她不停地磕头,咣咣咣地求着饶。

额头很快见血。

才不过两下,楚天泽忍不住了,狠狠跺脚伸手指着沈峤:“呜呜呜——小姨你坏!这里是我家,你给我——”

咣当——

门被外人踹开,众人抬头看去,就见一席甲胄的楚临渊寒着脸,大步走了进门。

他眼神清冷,神情显然极为不悦,甲胄散发的冰冷银光,加上他凛然的气势,平白得让室内的温度都骤然降低。

使得众人都心生忌惮。

就连刚才还咄咄逼人的沈峤,气势都被盖了下去,看着双眸黝黑,冷眉冷眼唇绷成了一条直线的楚临渊。

小腿肚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抽、抽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