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凝祁斯年》 第1章 许清凝已经被困在戏楼百余年。 她不记得缘由,只记得自己在等一个人,一个她爱了一生的人。 雾气很重的那个夜晚,祁斯年走进了这个宅子。 记忆瞬间开封,她忍不住兴奋地叫他:“年哥!” 他看着她的眼神中只有陌生:“这个节目还有NPC?” …… 黎城,临江水畔的废弃戏楼。 无处不在的蜘蛛网和空气中霉菌的味道,彰显着这栋楼年代的久远。 祁斯年站在一楼楼梯口,手电筒的光线打在许清凝身上:“你是谁?” 他凝视着她,目光冷得像腊月戏楼后院池水里结的冰。 许清凝心里一凉,却还是想要靠近他。 “年哥,我是凝儿啊。” 她被困在这个戏楼中已经百余年,浑浑噩噩,飘飘荡荡。 完全清醒过来是前几日的事情,一行人进入戏楼,说是要在这里拍摄一期节目。 她听不懂,只能看着他们在戏楼内布置着。 之后,就见到了祁斯年。 自己一直在等的人。 许清凝眼眶滚烫,伸手想要触摸他的脸庞。 祁斯年蓦地后退几步,神色不虞:“别靠近我,还没有开机,你不用演。” 许清凝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却能看出他对自己的抗拒和厌恶。 以前,他从不会用这样的态度对她。 她定定地看着他,可这张与记忆中分毫不差的脸上,找不到一点对她的温情。 他当真不记得她了。 可明明是他叫自己等他回来! 百余年前,她是这栋戏楼的花旦,他是割据一方的军阀。 在他们最相爱的时候,战火蔓延到黎城。 他叫她等她回来,她便乖乖守在这里。 没想到一等,就等了这么长的时间。 许清凝越想越委屈:“年哥……” “年哥!你怎么走这么快。” 扛着摄像机的小宋气喘吁吁跑进来,等喘匀了气就打开了镜头盖:“年哥,准备好了吗?我要开始拍摄了。” “嗯。” 祁斯年没再管许清凝,转身就往最近的房间走去。 许清凝虽然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她还是遵循着一直以来的习惯,不去打扰。 只是跟在他们身后,视线追随着祁斯年。 他时不时会跟小宋搭话,准确来说,是跟小宋扛着的东西说话。 许清凝听不懂他们所说的‘鬼屋探险综艺’‘任务’这些词。 但却听懂了,祁斯年会在这里留三天。 她有三天的时间让年哥想起自己,许清凝想。 这个戏楼里属于他们的回忆那么多,他一定能想起来的! 想着,她心里止不住地开始雀跃起来。 祁斯年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查看,眼神时不时地会落在许清凝身上。 毕竟小宋像是完全见不到她,但他也只以为是节目组的设计,没有多问。 走廊的尽头,是许清凝的卧室,也是她跟年哥的婚房。 “这里应该是原来主人的卧室。” 祁斯年说着,就开始翻找房间内的物品,寻找离开鬼屋的线索。 只见他很快忽略了节目组摆在蛛网下的那些珠玉首饰,拉开了妆奁。 抽屉中的东西大多已经变得破烂,祁斯年翻翻找找,从中抽出一张红色的纸。 年代久远,纸张的红色已经褪去了不少,但还能看清上面鎏金的“婚书”二字。 上面还并排写着‘祁斯年’和‘许清凝’。 这节目组,道具做的还挺逼真。 祁斯年想着,抬头看向许清凝:“你是许清凝。” 许清凝惊喜点头:“年哥,你想起来了!” 祁斯年还没开口,镜头后的小宋茫然看来:“年哥,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第2章 小宋声音里的疑惑做不了假。 而许清凝明明就站在这里,一脸惊喜地看着自己。 祁斯年意识到了什么,手电筒一动,顺着光线,他看见了许清凝没有沾地的脚。 他眸光一沉,很快又移开了手电筒,对小宋说:“吓你的,我们去其他地方找找。” 说完,祁斯年就率先走出了房间。 之后的搜寻中,他再也没看过许清凝一眼。 哪怕她来到他面前,跟他说话。 这样的忽视,让许清凝的心越来越沉。 他明明已经认出了自己,可态度,却比之前更加冷淡了。 搜查完戏楼,祁斯年来到了后院。 刚绕过照壁,就看到了一座戏楼。 多年风雨侵蚀,楼前的戏台很多木板都折断,坍塌。 这时,戏台上突然响起了唱戏声。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又转东升。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是嫦娥离月宫……” 是许清凝再熟悉不过的唱词——《贵妃醉酒》。 恍惚间,她好像又看到自己化着戏妆,站在戏台上唱戏的场景。 而那时,祁斯年就坐在台下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看着自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然后他们顺理成章的相识、相爱…… 回忆着那些过去,情到深处,许清凝不禁泪眼朦胧,忍不住去看祁斯年。 “这里……你也都忘了吗?” 祁斯年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小宋身上:“我们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他又走了。 就像当年他要离开时一样,不曾回头。 许清凝呆呆地站在原地,明明是漂浮在半空的脚,却好像被绳索拴住,再也迈不动一步。 她就这样呆立着,失神着。 直到天上明月西垂。 祁斯年清冷的声音响起:“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许清凝回神看去,就见他踩着月光,朝着自己走来。 是啊,她现在到底是什么呢?鬼吗?还是一缕不甘的残念? 她也没有答案。 祁斯年也不在乎她的回答,继续发问:“婚书上的名字是你故意弄的吧?” “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这种障眼法不要再用,也不要再跟着我。”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也没有时间在这里跟你玩人鬼情未了的游戏。” 感受着他声音里的不耐烦,许清凝心脏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婚书是真的……” 她解释的话刚开口,祁斯年却直接转身走了。 他……不信自己。 许清凝凝望着祁斯年的背影,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向他证明自己说的都是真的。 可该如何证明? 许清凝绞尽脑汁,忽的想到什么,立即朝后台飘了过去。 以前除了待在房间,她待得最多的地方,便是戏台和后台。 她记得梳妆台上,还存放着一张她与祁斯年的合照。 只要拿去给他看,他一定就会相信自己的! 后台。 找到合照的瞬间,许清凝欣喜伸手去拿。 下一秒,手却从相框上穿了过去。 她愣愣地看着虚无透明的手掌,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死了…… 许清凝手指蜷缩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将心里冒上来的悲哀压了下去。 没关系,她拿不起,那就叫祁斯年过来看! 想着,许清凝当即去找祁斯年。 可她不知道祁斯年住在哪间房,只能一个一个寻过去。 等找到他,外面天都亮了。 他看起来像刚刚才醒来。 “年哥……”许清凝刚想开口。 一边的小宋迷糊坐起身:“年哥,你醒这么早?” 说着,他兀的伸手打开了旁边的窗:“开窗透透气……” “不要!” 许清凝话音未落。 炙热的阳光顷刻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瞬间冒出黑烟! 第3章 “啊!” 剧烈的疼让许清凝瞬间痛喊出声。 这种感觉,甚至要比百年前身死时,还要痛苦,还要折磨! 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灰飞烟灭时,面前突然投下一片阴影。 祁斯年站在她面前,高大挺拔的身影,替她遮去了如酷刑般的阳光。 许清凝抬眼怔怔望着。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过去。 即使她唱绝黎城,无人不晓她的美名,可自古以来,戏子只是下九流。 总是有来看戏的老板对自己抱有其他心思。 初识祁斯年那一日,便是他帮自己打发走了纠缠的看客。 那时,他穿的是一身绿色的军装,腰间还挂着毛瑟枪,气势凌然。 而现在,他穿着一身洋西装,有些陌生,却依旧给她满满的安全感…… 思绪蔓延,连身上的痛仿佛也渐渐消退了。 许清凝忍不住希冀,他会保护自己,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年哥……” “走吧。” “昨天光线太暗,我们搜寻得不够仔细,肯定漏了不少地方。” 祁斯年冷冷打断了她的话,抬腿就往外走去。 许清凝凝望着他的背影,很想问个清楚。 但看着小宋手里已经开始拍摄的黝黑机器,也知道现在他肯定不会理睬自己。 顾及着外面的阳光,许清凝不敢再贸然跟上去。 她只能等。 不过幸好,她已经在这里等了百年。 一天而已,她能等! 她待在阴影中,焦急地等着。 这一等,就一直等到日落西山,月上柳梢。 祁斯年依旧没有回到这个房间。 许清凝怕他离开,匆匆出门去寻他。 找到祁斯年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坐在戏台前的椅子上,沉思着什么。 周围,不见小宋的身影。 许清凝迫不及待走上前:“年哥,我想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祁斯年轻飘飘看了她一眼:“我说过,不要再纠缠我。” 冷漠的态度让许清凝喉咙一哽。 早上被阳光灼伤的剧痛,好像又去而复返,在心里沸腾。 她脸色微白,却不愿这么放弃。 “年哥,你跟我去看看吧,就看一眼!” 祁斯年依旧不为所动。 冷硬的侧脸,如刀捅进许清凝的心脏。 “年哥,就当我求求你好吗?!” 许清凝泪眼望着祁斯年,哀声求:“最后一次,如果你还是想不起来,我……” 她说着,内心有个决定在挣扎。 对上祁斯年看来的目光时,她闭了闭眼,狠下心:“如果你还是想不起来,我不会再纠缠你!” 祁斯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沉默中,许清凝的心被高高提起,像是悬挂在万丈悬崖之上。 最后,祁斯年还是同意了。 后台。 祁斯年拿起桌上的相框。 灰白照片上,赫然是他穿着军装,许清凝穿着旗袍,揽着他的手臂,看着镜头笑容明媚。 祁斯年目光有些怔楞,许久没说话。 许清凝以为他想了起来,嗓子都变得干涩:“年哥,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拍摄这张照片的时候,是我们结婚的那天。那天你抓着我的手,说我们一辈子也不分开……” “鬼话连篇。” 祁斯年打断她的回忆,将相框扔回桌上,激起一片灰尘。 他的目光不带一丝感情:“你可以施障眼法弄个婚书,当然也可以弄一个假的照片。” 祁斯年的不信任就像是一把刀,直插心口,疼得许清凝脸色发白。 她攥着手指,却不知道要怎么辩解。 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些都是真的……” 祁斯年的神情更是讥讽:“就算是真的,那我走之后,为什么一直没有回来?” 许清凝不知道,也无法给出回答。 下一秒,却听祁斯年说:“因为如果真的是我,那我不回来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我不爱你了。” 第4章 这句话像雷鸣一样,劈得许清凝脑子瞬间一空。 祁斯年从此没有回来,真的是因为不爱自己了吗? 不会的! 走的时候,他还在跟她说要自己等他回来! 他怎么可能不爱了? 许清凝的脑袋被这一句话冲撞得头晕目眩。 而眼前,与记忆完全不一样的祁斯年,让她眼眶忍不住泛酸。 “年哥,你在骗我……” 祁斯年没再辩白一下,冷声抛下又一个炸弹。 “反正明天拍摄结束我就会离开,不管你再怎么纠缠也没用。” 许清凝这才惊觉,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祁斯年就要离开了。 可在自己的努力下,他不仅一点没有想起以前的事情,甚至开始反感她。 她将他推得越来越远。 许清凝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挤压得酸水一股股往外冒。 她很想问:“年哥,能不能别走?” “年哥,这一次,你又要我等你多久?” 但祁斯年已经离开。 这三天里,许清凝看得最多的,就是他的背影。 这一瞬,她迷茫到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再坚持下去,再等待他想起一切…… 再回神,许清凝视线落到了戏台上。 或许是触景生情,她忍不住唱了出来。 “淋漓襟袖啼红泪,比司马青衫更湿。伯劳东去燕西飞,未登程先问归期。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 当年祁斯年要离开的时候,她就唱了这么一段《西厢记》给他送别。 也是在她唱完之后,祁斯年紧紧抱着她,承诺:“凝儿,等我回来。” 可这一次,不会再有人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 许清凝一个人在戏台上,孤零零地站了一整夜…… 第三天是个阴天。 许清凝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祁斯年身后。 她很珍惜最后的这一点时间,也不敢再跟他说些什么,生怕他生气。 要是时间还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许清凝忍不住这样想,可她也知道,这只是自己的异想天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祁斯年离开的时间也越来越近,她心里的酸涩就越加泛滥。 可即使再不愿意,祁斯年还是对着小宋扛着的机器说了再见。 他要走了。 “年哥……” 许清凝开口叫他,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她不想分别,也说不出再见的话。 许清凝只能看着祁斯年的背影。 恍惚间,他的背影与记忆中他离开时的背影完全重合。 此次一别,可能就是永生不见。 不舍的情绪排山倒海般袭来,将她淹没,让她喘不过气来。 “年哥!” 眼看着祁斯年上车离开,许清凝忍不住追了出去。 等待的百年里,她曾尝试过很多次,她明确的知道自己无法离开这里。 只要她想要离开,浑身就会像置身于阳光下一样痛苦。 可这一次,许清凝还是义无反顾朝祁斯年追了过去。 哪怕是粉身碎骨,她也不想再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戏楼的大门就在眼前,许清凝甚至已经做好了就此魂飞魄散的准备。 她闭上眼睛,一鼓作气朝门外冲过去。 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许清凝茫然睁开眼,就发现自己竟出来了?! 她……站在了戏楼外! 第5章 许清凝呆滞回头看着戏楼,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 曾经无数次想要逃离却无法走出的地方,如今竟轻而易举的出来了? 是因为祁斯年出现了吗? 许清凝想着,不远处突然响起“嗡嗡”的声响。 她看过去,就见祁斯年的车已经启动,朝更远处驶去。 许清凝来不及想太多,连忙追了上去。 一路上,她见到了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的繁华。 不同以前的勾栏瓦舍,四处都是高耸入云的大楼。 记忆里只有外国佬和军阀才有的汽车,如今却挤满了车道…… 这一刻,许清凝直观的感受到,自己和祁斯年之间,隔着的已经不是时间。 逃离戏楼的喜悦荡然无存,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是啊,她再不愿,也已经过去百年了。 祁斯年……真的还能想起那些前尘往事吗? 他见识过这么多新奇的东西,有了她不曾有的阅历。 这样的他,真的还会爱自己吗? 这样的想法一旦冒了头,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止都止不住。 许清凝只能不断安慰自己,祁斯年不是那样的人。 很久很久,才将心里的不安压了下去。 跟着祁斯年的车,一路到了他家。 下车后,见到她的一瞬,祁斯年的眼神陡然冷漠无比:“你跟来干什么?” 他语气里的嫌恶再度让许清凝心如刀割。 可是,她能怎么办呢? 她等了他百年,只想跟他在一起。 “年哥,你说过等你回来我们就再也不分开。” “这是我们的约定,你忘了吗?” 自始至终,许清凝都不相信祁斯年将那些记忆忘得一干二净。 她紧紧盯着他的脸,企图在他的脸上找到一点他在假装的证据。 可是没有。 祁斯年表情都没变:“我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我再重申一次,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他坚定的语气让许清凝产生了一种自己真的找错了人的错觉。 可是,她怎么可能会认错呢? 他明明就是她的年哥! 许清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怎么证明。 最后,她只能倔强地说一句:“我不会离开你的。” 祁斯年眉心紧皱,竟没有再说什么,开门进了家。 那张门就这么在许清凝的眼前重重关上。 普通的一张门并不能挡住许清凝。 可她却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步都迈不出去。 许清凝不知道自己在门外站了多久。 无尽的酸楚随着夜幕的降临,像一只巨大的怪物将她笼罩。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入的房子,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在了祁斯年的床边。 可能是这几天都没有休息好,他此时正睡得很沉。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许清凝才能在他的身上,见到那个熟悉的祁斯年。 爱她的祁斯年。 她鼻腔发酸,眼眶也跟着湿润。 眼泪掉下来的前一刻,许清凝微微偏头,下一秒,视线就被床头的物事吸引了过去。 心脏在这一瞬不可控制地跳动起来。 许清凝忍不住飘过去凑近了仔细地看,不放过玉佩上任何一个地方的细节。 那是一块玉佩,莲花样式,玉质温润。 最让许清凝在意的,是玉佩上雕刻的‘许’字。 这块玉佩,赫然是自己曾送给祁斯年的定情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