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萌娇妻勇敢飞,傲娇使君永相随》 第2章 为了取媚长官,不惜让自家亲女自荐枕席,可谓无耻之尤。

但在时下却是很常见的事,且一本万利,一旦成了便有享不尽的尊荣富贵,还可带挈方氏一门。

奈何方九娘心系远房表兄,寻死觅活,死活不肯。

郑乳娘心疼自己奶大的九娘子,也不甚赞同主君的主意。

自荐枕席的事那些贵人都是经惯了的,九娘子白白搭进去清白之身,事后也未必会被收入刺史后宅。

如此的话,左不过就是一夜的露水情缘,遂就定下了这李代桃僵之计。

本以为风过无痕,谁料那魏刺史离开不到半日,就派了人来,要接走昨晚与他春风暗度的人。

郑乳娘原想着,他离开时天色尚早,昨晚又是那么个情形,或许根本没看清枕边人,那么此时再换回来,把九娘子送上刺史府的马车,未尝不可。

偏生昨夜趁着她忙这些事时,方九娘偷偷离家,奔远方的表兄去了!

纸包不住火,方县令很快知道了此事,别提有多震怒,紧忙派人去追女儿。

若按郑乳娘的法子,即便追不回,还有其他的女儿顶上。

可他没胆子糊弄魏骧。那还不如顺水推舟。于是孟弗便就成了他的外甥女。

“不是说她无亲无故?我方氏给了她一张青云梯,她将来若有了造化,总要饮水思源的。”

这是方县令的原话。

郑乳娘深为自家九娘子感到惋惜,毕竟那魏使君她是亲眼见过的,确是人中龙凤,矫矫不群。

若非九娘子心有所属……唉,只好便宜了孟弗。

不过纵使孟弗去了刺史府,眼下也只是一个侍姬。能不能站稳脚,还是未知数。

主君一妻六妾,府上已是乌烟瘴气,刺史府的后宅想必不亚于龙潭虎穴,魏使君若再是个喜新厌旧的,她的造化想也有限。

“他长得如何?”

郑乳娘一愣,没想到自己费劲巴力说了这些,她全不关心,心思净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不知是心大,还是当真不知孰轻孰重。

“那自然是身长九尺、容貌绝伦,一表人物,魁伟不凡……”言辞虽夸张,却并无夸大处。

在郑乳娘看来,跟了魏使君,孟弗的确不吃亏。

瞧她波澜不惊的样子,没有半点女儿家初经人事后的羞怯,想来也是见惯了的。

这也是郑乳娘最终决定让她替代自家九娘子的原因。

于九娘子而言是塌了天的祸事,于她则是不痛不痒。如今更是赚了波大的。

这样想着,郑乳娘心中最后一丝愧意也没了。

听了郑乳娘的话,孟弗终于来了点精神,“当真?”

“这还能有假?你昨晚……咳,就没见到?”

孟弗咂巴了一下唇,略微感到可惜。

昨晚药力上来,意识很快模糊了,时而感觉一座大山迎面朝她倾倒,时而觉得自己像海上的一叶小舟,被狂风骇浪高高抛起,倏尔又从九天坠落……整个过程囫囵吞枣的,压根没怎么体会到其中滋味。

醒来衾冷枕寒,身边已经没人了,除了这满身的痕迹证明昨晚并非一场幻梦。

郑乳娘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不急,来日方长。”

屋外来人催促,郑乳娘和孟弗相视一眼,孟弗起身。

自然不能就这样走,好歹得拾掇一下。郑乳娘亲自帮手,沐浴、梳妆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

面似堆琼、眸如点漆,唇不点而含丹,眉不画而横翠……似这般天生丽质,本也不需如何妆扮,连脂粉都显多余。但为显隆重,还是薄施了一层。

方县令一家等在大门外,远远看见郑乳娘和三两婢女簇拥着一人正朝这边赶来。

被簇拥的那人一袭海棠色锦衣,小腰秀颈,身量高挑,身姿窈窕。

郑乳娘和婢女们知道主君主母都在等着,步子迈得急,独她不疾不徐。

今日天气不甚好,日中浓雾犹未散,她踏着雾气袅袅行来,由远及近,不少人都看得失了神,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像是明珠美玉迎面而来,晦暗的天空都为之明亮了一些。

县令娘子刘氏心情十分复杂,既有亲女错失机会的不甘,同时也暗暗松了口气。

自孟弗来到方家,刘氏一直防着她被好色的方县令注意到,好在她一直待在九娘院中,还算安分。

然而防东防不住西,小儿子十郎去给孪生姐姐送东西时撞见了正教九娘跳舞的孟弗,这阵子丢了魂儿一样。把孟弗送走,也算去了个祸根……

刘氏敛起心思,笑着迎上前几步,握住她的手:“阿弗,你能得魏使君垂青,是我方家的荣耀,你舅父和我,我们都替你高兴。到了密阳刺史府,一定要好好服侍魏使君,也算替我们尽心了。”

方县令两眼发直,在刘氏的轻咳声中堪堪回过神,心都在滴血。

他的家宅里竟然藏着这么个妙人!

早知道,他、他……唉!

世上没有后悔药,世人也买不来早知道。

方县令终究不似刘氏入戏得快,对于这个今日头回见到的“外甥女”,干巴巴说了两句宽慰的话,就没有然后了。

多冒昧啊,一夜之间不仅有了舅父舅母,爹娘都给安排好了,这一群表兄弟姊妹也雨后春笋似的冒了出来。

可惜,假的终归是假的。

孟弗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敷衍拜别,径直登车。

车夫扬鞭,马车启行。

“等等。”孟弗喊停了马车,低宛的声音隔帘传出,“郑乳娘请近前来,我有一事相托。”

郑乳娘在刘氏的示意下紧忙走到车旁听候吩咐。

车窗处伸出细磨玉石似的一只手,一对莲纹白玉臂环递到郑乳娘手里。

这玉环是昨日方九娘强塞给她的,说是谢师礼。

孟弗教她本就怀着还报的心思,自然不肯收;方九娘泪眼汪汪的不肯罢休,软磨硬泡逼她非收下不可。

如今再看这玉环,倒不知是谢师礼还是买身钱了。

“帮我还给九娘子吧,礼物贵重,我受不起。”

郑乳娘捧着一对玉环,望着马车辘辘远去……

另一边,侍女收拾客房床榻时,掀开衾被,眼睛瞥到一抹红,不由愣住。

-

时下皇权式微,藩镇林立,大的藩镇辖州十多个,小的藩镇也有三四个。

麓川镇位于国之东北,地盘横跨六州,不算最强的藩镇,却也不弱。

蔚州便是其中一州,治所在密阳县。

魏骧是蔚州刺史,常居密阳,孟弗自然是被送往密阳,而非魏氏大本营——位于沧州的莱原。

换句话说,她只是魏骧在外收用的一个女人而已,无名无份,还没资格去魏氏老宅。

孟弗不在意这个。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这头也不能低一辈子,那还活个什么劲儿?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她又没打算一路撞到西天去。

密阳才好呢,比起老宅,水总要浅上许多,没那么人多眼杂,做些什么也方便……

无意识抚了抚手臂,又不禁懊恼起来。

刚才就不该一时意气把臂环归还。心气值几个钱?还不知将来情况怎样,需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正想着,忽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阿弗,阿弗——”

孟弗撩开车帘,探头回视,策马而来的竟是方家十郎,方绪。

第3章 “阿弗,你若不愿,我带你走。”

方绪晨起有事外出,中午回府听说了被送走的是孟弗,立刻马不停蹄地赶了来。

此时隔窗相望,车内的美人一脸无奈,车外的俊秀郎君则红了眼眶,落在旁人眼里怎么看怎么像一对棒打的鸳鸯。

孟弗看看马车两侧披甲执兵虎视眈眈注视着他们俩的魏骧亲卫,再看看清瘦的方十郎,以及他那柄镀金镶宝石的佩剑。

这剑挺好看的,就是执剑的人并不精于剑术,最多也就起了个造型上的作用。

孟弗再次叹了口气,端容正色道:“十郎君何出此言?我是自愿的。早就听闻魏使君是少有的伟岸丈夫,我倾慕已久——”

方绪不信,仍在试图说服她:“你就这样跟了他,无媒无聘,将来若被他厌弃了,如何是好?”

“大好的日子,别说晦气话。似我这等姿容,还不把魏使君迷得神魂颠倒,怎么会遭他厌弃?将来自是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等着我。这可是你父亲专门为我寻的好前程,你母亲还说,只要我得了使君欢心,来日再替魏使君生一个大胖儿子,刺史夫人的位置没准儿都是我的。”

孟弗笑颜灿烂,一脸憧憬;对面的方绪则满眼惊愕,好像不认识她一般。

“你……你当真这样想?”

“不然?放眼整个蔚州,难道还有比魏使君更有威势的男人?那些小门小户哪里配得上我,我要跟自然就跟最强的。替我转告舅父,他为我的苦心谋划我感激不尽,舅母的谆谆教导我也牢牢记着,请二老放心,来日我发达了,必不忘提携方氏一门,让他们收拾收拾准备鸡犬升天吧。”

好一副嫌贫爱富的嘴脸!话音里的夸耀和洋洋自得,让那些骑在马上的甲卫听得都皱眉。

方才他们对追赶上来的方绪还怀着几分警惕,这会儿简直有几分同情了。

方绪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了下去。

孟弗把话说完便不再看他,摔下车帘,吩咐车夫启程:“快着点,使君正等着我呢,可别让使君等急了。”

马车载着少年的心上人远去,车身一点点被浓雾吞没,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方绪仍旧凝望着远方,握着佩剑的手紧了又紧。

猛地“叱”了一声,驾着马再次追上去。

孟弗感到头疼,为方十郎的执着。

正不知该如何才能劝退他,一件带着余温的披风自车窗递入。

“天凉,你加在身上……多保重,我走了。”

暮春天气,依旧有几分寒意。

方家人为了讨好魏骧,给她备的衣裳只以单薄精美为主,这样才能更好得凸显身形。一件取悦于人的礼物,谁会在意寒温?

孟弗也是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是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思绪回笼,马蹄声已经远去。

她紧紧攥着披风,没有回头。

-

总算在天黑之前抵达了密阳城。

马车停在刺史府侧门,那里已有人等着了。

年长的上前见礼,孟弗问她如何称呼。

“孟姬唤老奴闵娘即可。”

闵娘是魏骧母亲派来照顾他衣食住行的,后宅由她总管打点。

孟弗还了半礼。

闵娘微微点头,再观孟弗,楚楚春衫、熠熠珠裙,雅青长发挽作巍巍高髻,饰以花树金钗,一身肌肤尤其的白,面如凝脂、吹弹可破,好一个冰雪抟造的可人。

姿容如此之盛,也难怪五郎君为她破了例。

五郎君今年开春刚行了冠礼,婚事却迟迟未定——这倒不急,未来的五少夫人必要精挑细选才好,何况夫人心中已有了人选。

只是五郎君于女色上一直不甚上心,这也成了夫人的一桩心病。而今孟姬入府,夫人的心病大可除了。

所以对于孟弗的到来,闵娘态度持中,不热络,也不冷淡。只是第一时间派人把消息递送去了老宅那边。

她身后四个婢女同样是从老宅跟过来伺候的,分别是兰茜、红酥、绿韵、碧珠。

四人看孟弗的眼神有好奇,也有审视。

为首的兰茜不着痕迹将孟弗从头打量到脚,越看唇抿得越紧,脸色不甚好看。

方家送一赠二,也给孟弗配了两个侍女,一个叫春盎,一个叫秋盈。

“你二人既是孟姬带来的,就还贴身伺候着。”

闵娘引着孟弗去了后宅的披香院,另拨了几个粗使的婆子侍女过来。

“敢问闵娘,”为了人设保持统一,孟弗没等安顿好就迫不及待地追问,“怎么不见魏使君?”

闵娘如实回她:“咱们五郎君身上还兼着长麟军使,常宿西郊军营,要么就是衙署廨舍,公务繁忙,极少回来。不过今日孟姬入府,想必五郎君会回的,孟姬不必心急。”

“那我就等着了。五郎君一回来,闵娘一定要知会我,我要第一时间去迎五郎君。”

从披香院出来,绿韵碧珠对视一眼,噗嗤笑出了声。

“当着那么多人,瞧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儿,真不知羞!”

“出身微贱,大抵没见过什么世面……”

闵娘回身斥责道:“她再如何也是五郎君的人,于咱们而言算半个主子,谁准你们私下议论的?”

她二人低头吐舌,不说话了。

闵娘走后,碧珠哼了一声:“只是个妾侍罢了,算哪门子的半个主子。”

绿韵看向一直绷着脸的兰茜和没什么表情的红酥,“她也就空长了副好皮囊,论仪止教养,根本比不上二位姐姐。”

碧珠附和:“笑一时不算本事,笑到最后才算能耐。就她那轻狂样,我敢打赌,要不多久五郎君就会厌弃她。”

兰茜的面色稍稍好转,嘴上只道:“闵娘方才的话被你们给吃肚里了?离了老宅,规矩是愈发松散了。”

“是是是,我们不说了便是。不如猜猜,今晚五郎君会不会回来……”

长麟军营。

负责往安丘接人的亲卫已经回转,并将孟弗与方绪的那番对话如实作了汇报。

近随青霄看了眼自家五郎君,感到匪夷所思。

昨日五郎君受他堂兄魏寔邀请参加春狩,傍晚时就近歇在了安丘县,谁承想就发生了献美的事。

这种事以前不是没有过,但这是头一回,五郎君没有拒绝。

非但没拒绝,还把人接回了府。

青霄以为,那一定是个不可多得的佳人,否则怎么能令得铁树开花呢?

可据回报来看,这分明是个轻浮浅薄又虚荣无知的女人。貌似还和方家十郎——她那表弟不清不楚。

五郎君怎会看上这样的女人?

转念又一想,才一夜而已,哪来得及知晓人品如何?

如今看清了,五郎君的心思也该淡了。

再有,那献女求荣的方家实在令人不齿,还妄图凭此裙带攀上五郎君?做梦。

因问:“郎君,今晚回不回?”

长案后的人收回视线,提笔挥毫,继续处理起急务。

第4章 说着要一直等到五郎君回来的孟弗,在送走闵娘等人后,摸到寝房,倒头便睡。

春盎:“孟娘子,你这样睡了,万一五郎君回来,成什么样子。”

孟弗鼻子里哼哼两声。

昨晚一整夜不得消停,马车里又颠簸了大半天,她浑身都要散架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阻拦她补觉。

秋盈:“孟娘子,再忍一会儿,天已经黑了,说不定五郎君马上就归府,总要给他留个好印象。”

孟弗有气无力地摆了下手:“他不会回来。”

那些话应该已经传进魏骧耳朵里了,即便他回来,大抵也不会有什么好印象,她可以安生睡个好觉了。

当晚魏骧果然没回来。

三天过去,五天过去,仍旧不曾归府。

披香院里的人像是被遗忘了。

春盎秋盈两个战战兢兢,像是霜打的茄子;反观孟弗,吃得好、睡得香,精神饱满,满面红光。

不过住进刺史府这些天,她也不单只是吃和睡,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早功,饭后也会四处溜达溜达消食。

别人看她像看奇景,毕竟进门就受冷落,可不就是个活生生的笑话嘛。

春盎秋盈都劝她少出去,她依然故我。

才没多久,花圃的花匠、膳房的厨娘、守门的给使,都混得熟了。

刺史府包括魏骧本人的情况孟弗总算了解了个大概。

魏骧尚无妻房,郑乳娘一早便告诉了她。

来的路上孟弗还在揣测,魏骧把一个仅是露水情缘尚没正式照过面的人都往府里接,难不成他有睡一个收一个的习惯?

已经做好面对一院子莺莺燕燕姐姐妹妹的准备,结果后宅并没有万紫千红,光秃秃就她一朵。

这让孟弗有些犯愁。

浑水才好摸鱼,现在池子里就她一个,太打眼了,不好钻空子。

其实也没多少空子给她钻。

想想魏骧的身份,麓川节度使的儿子。

节度使,大概相当于军区司令吧,实际比军区司令还有实权。

自署文武将吏,租赋不入中央……乱世有枪便是草头王,何况是军政财大权一把抓的节度使?

而今的皇帝犹如被架空的周天子,空有其名罢了。

燕国境内大小藩镇好几十,各自拥兵数万至十数万不等,表面尊奉朝廷,实际割据一方,对朝廷号令置若罔闻。

下面的僚佐兵将,只知节度使恩威,不知有天子。节度使虽称藩臣,实非王臣,俨然一独立王国了。

而作为一个控遏六州、实力雄厚的军阀,麓川镇同样处于割据状态,也就是半独立状态。

只是对朝廷的态度没有朔方、武宁、东牟、隆腾等几大强镇那么强硬。至少明面上没有带头反抗朝廷,还是服从朝廷调遣的。

麓川地沃土丰,听说老宅那边光家僮就有千数。这蔚州刺史府虽不比老宅规矩森严,也不遑多让。

魏骧作为一个军二代,若是个草包纨绔倒还好,至少好糊弄。但他显然不是。他的官职是朝廷因功授予的,这就很可说明问题了。

不说别的,至少在这刺史府内他有绝对的权威。

前两日孟弗曾请示掌管内宅的闵娘,说自己来了密阳还没出去看看。闵娘却说她无权做主,要请示五郎君才行。

孟弗意识到,在这内宅生存,唯有讨好了刺史府的主人,否则别说下人不给好脸色,连二门都迈不出去。

并不是她有多爱出门。自打获救后,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尽量减少了任何露脸的机会。之前在方家就一直窝在方九娘院子里足不出户。

可不想出门,跟不能出门,完全是两种感受。

不过话说回来,光出二门也没用,整个蔚州都是魏骧说了算。出了蔚州,仍旧是他魏家的地盘。

六州呢!老天爷怎么就不能给她一对翅膀。

孟弗仰天长叹,真想就这么摆烂算了。

可是春盎和秋盈不许她摆烂。

尤其秋盈,每天都在苦口婆心地劝说她振作精神,卷起来。

“娘子的终身都系在五郎君身上了,可不能就这么下去,不然也枉费了县令的苦心安排,您说是不是?咱们得想想法子,先拢住五郎君的心是正经。”

孟弗清楚,她二人与其说是方家派来伺候她的,不如说是监视她的。

方家就是笃定了她身上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笃定了她不敢把李代桃僵的事坦白给魏骧。

因为那样一来,方家至多也就是个欺哄的罪名,而她的身份经不住查的话……所以只能与他们利益捆绑。

被人揪着小辫子固然不爽,但孟弗无意拿旁人撒气。

她二人也是听吩咐办事,何况春盎做得一手好吃食,孟弗的胃已经完全被她拿捏了。

手一摊:“我连他人都摸不到,上哪找他的心去。”

秋盈比春盎稳重,急都在心里,这不,嘴上都燎了个泡。

孟娘子的终身系在五郎君身上,她们俩的终身何尝不是系在孟娘子身上?

原以为凭着孟娘子姿容,不说专宠,必也是前程不愁的。谁料才入府就失宠,短时间还能支撑,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还有,达不成县令的期许,她们……

孟弗已经转向春盎:“好春盎,前日烤的那个肉脯干,再做一回吧。”

春盎心思简单些,刚才还垂头丧气,自己的厨艺得到别人的捧场立马又高兴起来,蹦蹦跳跳往膳房去了。

秋盈:“……娘子胃口真好。”

孟弗点点头,她胃口一向不错,不挑食,吃嘛嘛香。

“人是铁饭是钢,身体是那啥的本钱——你也别太上火,回头让春盎给你泡壶凉茶,正抽条的时候,再愁该不长个儿了。”

秋盈彻底没话说了。

午后下了场小雨。

孟弗躺在临窗的美人榻上,大喇喇翘着腿,听着雨落池塘的声响,边从案几上搁着的花釉瓷钵里拈起一片烤肉脯送进嘴里,很是怡然自得。

春盎的手艺真没得说,这肉脯润泽透亮,像深色的琥珀,肉香混合着果木香气,送进嘴里,肉质软韧劲道,每一口都透着浓郁的焦香。

孟弗把花釉瓷钵抱在怀里,吃得正香。

听到脚步声,随口道:“春盎,下回你试试在肉脯表层刷上蜂蜜水,色泽会更鲜亮诱人,口感也更——”

脚步声到了近前,余光瞥到玄色绣金丝暗纹的锦袍,话音戛然而止。

视线偏转,就见一座高大的玉山站在她面前。

跟在后面的春盎探了半个头出来,小声提醒:“娘子,五、五郎君——”

啪嗒——

半截肉脯正好掉进孟弗张着的嘴里。

第5章 啊……

这就是那个已经和她有了最亲密的接触,严格来说却还是陌生人的魏五郎?

嗯,眉分八彩利剑,目若九天朗星,就这样负手而立,挺拔的身姿像一株孤松似的,爽朗清举,风姿特秀。

是副好皮相。还算郑乳娘有些良心,没有骗她。

对着一个金相玉质颜如冠玉的老板,怎么着也比对着个脑满肠肥伤眼睛的要好,饭都能多吃两碗,也可以少骂几句天。

就是这人面庞冷峻无温,看她的眼神也难辨喜怒……一瞧就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

春盎见孟娘子只顾出神,连个反应也没有,直冲她挤眉弄眼。

孟弗欣赏完男色,终于动了,嘴巴动了。

她慢条斯理把嘴里的肉铺咀嚼完,咽下,拿帕子擦了手,这才放下腿、理理裙摆,站起身来。

闻讯而来的秋盈见她终于记起给五郎君行礼,松了口气。

她这口气还是松得早了。

只见孟弗把装着肉脯的花釉瓷钵递出去,笑容和煦地问:“五郎君,吃么?”

“……”秋盈双手捂脸,压根不敢去看五郎君。

这是孟娘子住进披香院后五郎君第一次回府。

娘子方才那副豪放的姿势,私下里已经很是不妥,偏还被五郎君撞个正着。

撞见也就罢了,赶紧补救也不晚,娘子非但不补救,还邀请五郎君吃这东西……

简直雪上加霜。

果不其然,五郎君只坐下喝了半盏茶就走了,都没跟孟娘子说几句话。

孟娘子倒是全程没闲着——眼睛没闲着。

自打五郎君坐下,五郎君低头喝茶,孟娘子也不说找个话题聊聊,就一个劲儿盯着五郎君看。

先是看脸,再是看手,跟着是喉结、领口……看得很满足。

大抵是再往下包裹严实,没有别处可看了,还有些意犹未尽。

室内静得可怕。

秋盈使眼色使得眼都抽筋了,全都抛给了瞎子。

中途五郎君也抬眸回视了两次,以目询问她有何事。

孟娘子一点不尴尬,还冲他笑笑,又端起盛肉脯的瓷钵问他要不要吃。

“很好吃的。”

秋盈怀疑五郎君是被气走的,要不就是生生被“看”走的。

任谁被那样直勾勾盯半天还坐的住?

“娘子,你、你……五郎君是难得回来一次,机会宝贵,但你总要收敛着些。”

孟弗无辜道:“我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是,你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你只是快要用眼神把人扒干净了。

秋盈婉转建议:“男人都喜欢含情脉脉的眼神,应该不喜欢……”生吞活剥的。

孟弗嗯嗯了几声,敷衍道:“说得有理,下次再含情脉脉。”

秋盈愁得很,错失了这次机会,下次不知又要等到何时。

原以为五郎君会留下来用晚膳,然后顺理成章留宿披香院……

孟弗也有些惆怅。

她想起魏骧那只端着茶盏的手,手指修长骨感。

脸长得赏心悦目,手也好看。

举动也没有常见武将的粗鲁,倒有几分清贵矜雅……

平心而论,第一印象的确很重要。

魏骧既符合孟弗的主观审美,又符合她对优质男人的定义,且尚未成家,更无婚约在身,若是换个地方,彼此换个身份,孟弗还真不介意跟他深入发展一下关系。

如郑乳娘所言,反正她不吃亏。

可惜生在这么个鬼时空、鬼世道,他们的身份从一开始又已注定。

唉,过过眼瘾罢了。

春盎见她叹气,问:“是饭食不合胃口吗?”

孟弗摇头:“是下饭菜没了,有点遗憾。”

-

老天不知抽了什么风,很快就给她把遗憾补足了。

入夜,洗漱好正要就寝,闵娘派人将她唤去了主院,也即魏骧所居的松涛院。

“侍浴?”

“仰侍巾栉,本就是婢妾之责。”

五郎君以前没这习惯,而今有了近身的人,到底是不一样了。

孟弗以为叫她来是陪睡——这事意料之内,反正躲不过的。

只没想到睡之前还多一道程序。

闵娘将她带到浴房门前,把盛放着布巾梳篦等物的托盘交到她手里,示意她一个人进去。

室内是水磨方砖的地面,当先一面屏风,绕过屏风,隐约见到一个汉白玉砌筑的面积不小的汤池,热汤池旁边还有一个略小些的池子,应当是冷汤池。

孟弗心道,麓川镇果然势大财雄,这讲究不亚于皇室了。也不知引水与排水是怎么解决的。

又看看自己的手。唉,这纤纤玉指除了给自己洗澡,就连……如今却要伺候别人濯发、浴身。

闭着眼给自己催眠,权当自己是个搓澡工,劳动人民最光荣……

做好心理建设,睁眼扫视四周。

四角都立着长柄灯架,奈何热气蒸腾、水雾弥漫,视线难免受到阻碍,看什么都朦胧一片,恍如置身仙境。

孟弗适应了一下,勉强辨清那人所在方位,举步过去。

这会儿倒不怎么纠结了,下晌只看了能看的,马上就能看到不能看的,想想还有些小雀跃。

然而乐极生悲。

汤池旁的地面洒了水的缘故,十分湿滑,她脚下一趔趄,没能稳住身形,失去了平衡,来不及惊呼一声就控制不住地整个朝前仆倒。

魏骧背靠池壁,双臂张开搭在岸沿,仰首闭目,似乎正在出神。

知道有人进来,最初以为是青霄,随着脚步声临近,眉心倏地皱起,是个女人。

“滚出——”去字还含在口里,背脊陡然僵住。

孟弗以为自己不会尴尬的,但这下真由不得她不尴尬了。

庆幸的是,没有发生更惨烈的事,只是撞上了一堵硬墙;不幸的是,那墙是一方健阔的后背。

孟弗相当于是趴在了魏骧背上……前胸贴上后背时甚至发出了啪叽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这一声异常清晰,柔软与坚硬的碰撞,说不出的旖旎暗昧,面皮薄些的恐怕都要面红耳赤了。

为了不让自己摔倒,她还下意识地揽抱住了他的脖子。

或许是出于条件反射,在她抱上来的一瞬间,魏骧抬手撑了她右肘一把,不然按照惯性,她一头扎进热汤池里都有可能。

当然那只手很快便收了回去。

孟弗想起来之前秋盈劝她适当矜持的话。

又要让秋盈失望了,在魏骧眼里,她这恐怕都不是投怀送抱了,分明是如狼似虎地生扑啊。

缓缓松手,立正站好,干笑两声,若无其事地问:“五郎君,搓背么?”

第6章 魏骧是吩咐闵娘把人叫来,却不是叫她来侍浴。只是他扔下这句话就进了浴房,闵娘显然误解了他的意思。

正想说不必服侍,孟弗那边却已经似模似样地开工了——都说了叫她来是侍浴的,问那一句也就是走个流程。

托盘里的东西掉在地上不能再用,左右看看,发现侧旁的案台上澡具巾帨俱全,孟弗拣了条布巾打湿缠手上,二话不说行动起来。

她知道还有更香艳的侍浴方式。婢妾侍浴按说指得应是那种,但当事人既没提,她也乐得装傻。

先是手臂,再是后背,再是胸膛……毫无疑问,这是一具高大且伟岸的躯体。

体型精悍结实、劲瘦利落,肤色不算深,但很健康,宽肩阔背、腰线劲瘦,即便四周雾气茫茫,也遮挡不住偾张的肌理线条,不是那种筋肉虬结的体格,更像是常年训练出来的悍利和匀称流畅,无一处不彰显着力量。

孟弗借着擦洗的动作戳了戳,发现硬邦邦的。

嗯?肌肉在放松状态下通常不应该是软的?

于魏骧而言,这无疑是最煎熬的一次沐浴。

看得出她下了全力,却仍像是挠痒痒,若有若无的碰触,让嗓子眼里像有跟羽毛来回拂扫,喉结滚动了几下,心里一阵阵发痒。

干脆闭上了眼睛。

奈何她的视线太具有实感,让人实在难以忽视。才放松了一些的身体,在她灼灼地注视下复又绷紧。

睁眼,侧眸。

入目先是形状极美的一双手,十指纤纤,就连指甲亦透着淡淡轻红,如同瓣瓣桃花。

顺着这双手往上,秀挺的鼻梁,嫣红的唇瓣,睫毛密而长。一头青丝松松挽起,露出颀长白皙的颈。

处于这么个热气氤氲的环境下,孟弗额角两鬓的发丝都被浸湿了,水汽凝结成珠,坠在乌黑浓睫上,轻轻扇动,便顺着面颊缓缓滚落;衣衫也潮了,薄薄的一层紧贴在肌肤上,汤池里的水时不时溅出,打湿的长裙绷起臀和腿的轮廓,浑圆、修长……水雾也无法遮挡住的凹凸有致。

搓澡怎么也算体力活,她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怎奈工程太大,才开了个头就累得轻喘微微;为了方便动作,她用襻膊把袖子绑起,这一喘,胸前的起伏就特别明显,里头的银红抹胸隐隐透出,上面绣着的如意山茶花时而丰盈舒展、时而涩涩含苞……

孟弗倒没察觉这些,全副注意力都在魏骧身上。

她发现,凡是她擦过的地方都通红一片。不由反思,难道是她手劲儿太大了?

嚯,耳廓也红了。

不对,这里可没搓到。

想起刚才擦洗后背时,手指从肉棱上轻轻划过,这副身体便微微一颤……

孟弗愣住,一个猜测突兀地冒了出来。

她以为,似魏骧这个年岁的公子哥,即便尚无妻妾,后宅又不缺侍婢,他该是早打花丛滚过的人了。

可瞧他这反应……

她该不会是碰上初哥了吧?!

难怪那天醒来身上像被石磙碾过一样,体验十分不佳。

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

不然也无法解释他收到下属汇报后为何还愿搭理自己。

恍然大悟的孟弗心里更愁了。

单纯的沉迷美色倒不怕,毕竟她自己就挺好色的。而且人外有人,等碰到更美的他自然会移情别恋。

怕就怕他有什么奇怪的情结……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猝不及防就四目相对了。

魏骧微抬眼,凝视着这张明净如花的俏脸;对方眨眨眼,不见丝毫羞赧窘迫,坦然回视、大大方方。

幽邃的双眸闪烁了一下,避开了目光,盯着对面的墙壁,沉声道:“你且出去。”

嗓音带了丝沙哑,仿佛在压抑着什么,一副备受折磨的样子。

胸肌上还凝着水珠,说话时水珠顺着胸膛蜿蜒往下,没入腰际。再往下被水面挡着,就看不到了。

当然孟弗也没真想看。她正思索这个问题呢,再这么擦下去,局部地区该怎么绕过?而且这室内太窒闷了,她感到有些透不过气,浑身上下湿哒哒的也很不舒服。

听了这话如蒙大赦。

“那五郎君您慢洗,我…妾就退下了。”

“走中间。”魏骧出声提醒。

孟弗这才注意到,中间的地砖雕凿着一些图案纹路,走在上头不易滑倒。

“竹架上有宽幅浴巾。”魏骧再次开口。

孟弗正有些不解,顺着他目光低头一看——曲线毕露哇。

拍了下额,“谢五郎君提醒。”

随手扯了条浴巾裹住自己,就这样出门去。

“劳烦闵娘派人往披香院走一趟,为我取套干净衣物来。另外还有没有闲着的浴房?寻常的那种就好,我也需要洗洗。”

来之前已经沐浴过了,在里面折腾了一番,又出了身汗,黏腻腻的。

闵娘很快安排了下去,但她的眼神……总感觉是误会了什么。

孟弗摇摇头,宽衣沉入浴桶。

等孟弗进到寝房时,魏骧坐在书案后,穿戴俨然,手里握着一卷书,看得十分专注。

孟弗自觉走过去给他研墨,也不管他用不用得上。

等了一会儿,孟弗实在有些困了,掩唇打了个呵欠,主动开口:“五郎君,时候不早了,就寝吧?”

魏骧扫了她一眼,放下书,起身踱步到床榻边,身后有脚步声跟上,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搭在了他腰间革带上。

“妾来为五郎君宽衣。”

孟弗一边忙碌一边腹诽,沐浴完穿寝衣就好了嘛,都是要脱的,何必多费一回事。

两人离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

魏骧垂下眼睑,看着身前晃动的脑袋,眼神逐渐复杂。

将镶玉银鞓蹀躞带麻利解下搭在榻旁的横杆式椸枷上,再就是外袍,抚到中衣襟口时手被攥住。

魏骧屈起一指抬起她的下巴,黑沉的视线审视着她,又好似透过她在看着什么人。

“你——”他顿了顿,“宽衣解带的动作倒是娴熟。”

孟弗笑笑,仿佛听不懂他话音里的不愉:“五郎君谬赞了。怎么穿妾不擅长,怎么脱还是拿手的。”

魏骧眉心渐成“川”字。

转身,随手脱去中衣扔到一边,顾自上了床榻。

放下的床帐将孟弗阻隔在外,并没有叫她上去的意思。

“……”叫她来,不是来睡觉的?

不睡那她可就走了。

都退到门边了,孟弗又停了下来,转转眼珠,又拂帘进了内室。

第9章 这个商队中等规模,差不多二百来个人。

依附商队行路的不在少数,有零散商贾,有传经授教的僧侣,还有三教九流的乐工、艺妓、昆仑奴,当然像孟弗这样探亲访友的人也大有人在。

商队有专门的镖人组成的卫队,安全无虞。

骆驼驮运货物,小部分人骑马,大部分人和孟弗一样骑驴。

马匹昂贵,饲养成本也高,所以寻常人出门一般是用驴或骡子,虽被称为“劣乘”,但价格低廉还好养,很受老百姓欢迎。

孟弗买驴倒不是因为它便宜,而是她不会骑马。

这驴……除了倔强、固执,硌屁股,也挺好的。

国朝每隔三十里设置一个驿站,到了驿站人可以喝茶歇脚,驴马骆驼也可以补充水分和草料。

“咱们接下来要一直作伴到京都,你这样可不行啊。”

孟弗刚从驿站后厨要了两根胡萝卜回来,就听见一个书生蹲在马厩里正一脸诚恳地跟他的驴谈心。

他愁容满面,他的驴看上去也很烦。

孟弗走过去把准备自己吃的那根胡萝卜递给他,“等会儿上路,把胡萝卜吊在驴前头,保准它好好走路。”

书生对她说得办法将信将疑,还是起身认真道了谢。

“在下唐涵,敢问兄台贵姓?”

“孟。”

两人互序了年齿,唐涵要年长两岁。

唐涵见孟弗找了木杆和麻线开始绑自己手里的胡萝卜,再看看她身旁的驴,“孟贤弟,莫非你这驴也——”

“是啊,它也很叛逆。”

孟弗叹气。

也怪她买得急了,没能亲自考察。

那闲汉拍着胸脯跟她保证,什么性情温驯、吃苦耐劳、听从使役……这些优点一个也没见着。从上路开始这家伙就消极怠工,还不能催,一催就原地打转。

孟弗一路都要被它转吐了,没晕过车,晕起驴了。

看来不仅人和人需要磨合,人与牲口也需要磨合,等磨合出默契应该会好些。

可她哪有功夫跟它慢慢磨,还不知刺史府的人会不会追上来,胡萝卜这招要是再没用,就只能考虑让它下岗了。

唐涵一脸心有戚戚焉,再看孟弗顿时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再次上路不久,唐涵惊喜道:“孟贤弟,你这法子果然有用!”

唐涵依孟弗之言,将胡萝卜挂在驴嘴前它看得到吃不到的位置,犟驴以为往前一步胡萝卜就能到嘴,一步一步再一步,嘴越要咬、脚越会赶,就这么一直追赶下去,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很远……

左后方的孟弗也正用绑着胡萝卜的木杆钓驴,不过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会往身后看一眼。

春盎她们若是发现她不见了,肯定会先回刺史府告诉闵娘。

闵娘会如何做呢?或许会以为她遭到了略卖人,被拐了。

刺史府丢了女眷,家丑不可外扬,最多暗中搜索全城……

总不至于倒霉到魏骧今日回府。

就算他今日回去,一个姬妾,值不值得兴师动众还不好说呢。

纵使派兵往外追捕,届时她应该已经到了相邻的保义镇,那是保义节度使辖下,可就不是麓川镇的地盘了。

孟弗不由庆幸,幸好密阳位于与保义镇接壤处。

再看向正前方,太阳快要落山了。

天黑前不知能不能赶到下一个驿站,顺利的话明天就能抵达保义镇。

孟弗临时抱佛脚,双手合十,心里默默念诵,“路过的神仙,不管你哪一家的,保佑魏骧别那么快回府,保佑我顺顺利利抵达……”

商队人多货众,行程算不上快,眼看日将落山,到底没能赶上下一个驿站,就打算往就近的村落歇宿。

快要到村口时,走在前面的镖人突然停下。

“不好!”

跟着就听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还有喊叫声顺风传来,由远及近。

正前方,村民正一窝蜂鬼哭狼嚎往外跑。村子的西北角,火光闪烁、浓烟滚滚。

有经验的人一眼看出,这个村子十有八九是遭了匪祸或兵乱。十有八九是后者。

“调头!快调头!”

如果碰到一般寻衅或盗窃的歹人,商队自能应付。

这也是为何那么多人愿意依附商队行路的缘故——能壮声势,轻易没人敢招惹。

可一旦碰到这种正规军,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乱兵比起流匪来不遑多让,甚至更为可怕,杀人放火打家劫舍于他们都只是家常便饭。

商队要倾全力护住商货财物,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了别人。

眼见村民已经冲了过来,反应过来的孟弗也急忙拨转驴头。

还好还好,有个代步的,四条腿总比两条腿跑得快。

谁料这犟驴它——又又又开始原地打转了。

孟弗傻眼。刚才一番忙乱,胡萝卜不知掉哪里去了,这可怎么办?

唐涵那边情况更惨。

他那驴受了惊便不走寻常路,逆着人流一味往后退,眼看就要退进村里。

这是驮羊入虎口啊,什么仇什么怨!

唐涵已经能听到喊杀声,咬咬牙滚到地上,爬起来就跑。

“孟贤弟?孟贤弟?!孟——”

一扭头,孟弗和她的驴还在那打转呢。

“孟贤弟,那些人要杀过来了,快跳下来!”

“大哥大姐大爷大妈,给点力行不行?”眼见沟通无效,孟弗气得拍了它脑门一掌,“关键时刻掉链子,你是想被人做成驴肉火烧吗?!”

什么都靠不住,还是得靠自己。

孟弗正要跳驴腿行,那驴竟然停止了自转,改走直道了。

可能刚刚那一掌打通了它任督二脉?

孟弗顾不得表示欣慰,骑着驴嘚嘚嘚一溜小跑。经过唐涵身边,伸手拉了他一把。这是头健驴,驮两个人不成问题。

这时乱兵已经发现了商队的存在。

劫掠村子所得有限,商队就不同了,商队是大肥羊,乱兵怎么肯放过?

一个呼哨集合起来,提刀追杀而来。

唐涵回头,看着那些跑得慢的村民一个个倒在屠刀之下,心里既痛且恨,“这些人本该保家卫国,却残杀自家百姓,真——啊呀!”

合该着倒霉,地面上不知谁挖了道堑壕,上面还铺了层茅草,驴一脚踏空,背上俩人都被甩了下去。

孟弗滚了好几圈才停,整个都被摔懵了。

醒过神就听到撕心裂肺的哭声近在耳畔。

是一个三四岁的女娃,不知是商队里的还是村子里的,许是和大人失散了,坐在地上大哭不止。

“阿爹,阿娘……”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许多人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人停下。

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个人自扫门前雪,想活命就不能滥发善心。

孟弗移开视线,扶着腰,一瘸一拐去找自己的驴。

“不听不看,与你无关……管得过来么?又不是菩萨,就算是也是个残肢断腿的泥菩萨,别想着普度众生了,先把河给过了吧……各人自有各人命。”

嘴里念叨着、念叨着,脚步还是慢了下来。

仰头骂了句天,一跺脚,转身走回到小女孩身边。

唐涵才从堑壕里爬出来,就看到孟弗弯腰正要去抱一个小女孩。

他松了口气。跟着听到什么动静,侧头看去。

几个骑着马的兵匪呼啸而来,所过之处,凡是喘着气的活物都被他们砍翻在地。

当先一骑眨眼到了孟弗近前。

唐涵眸光急缩,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眼睁睁看着那刀朝孟贤弟砍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伴随着破空之声,一箭凌空射来——

孟弗没想到这些人来得这么快。

将女孩护在怀里,仓促回首,以为必死无疑了。

却见远处射来一箭,正中兵匪眉心。

兵匪双目圆瞠,屠刀掉落,人也重重仆倒在地。

孟弗愣了愣,寻着箭来的方向看去。

薄暮余晖中,一位白袍红缨的年轻将军策马而来。

在他身后是更多的黑甲士兵,那些士兵追着乱军而去,白袍将军经过孟弗身边时却勒停了马。

孟弗死里逃生,感激涕零:“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大恩大德……”

差点又顺嘴说出那句“必当重报”,想起方九娘给的教训,又吞了回去。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回头必在家中给将军立个生祠,日日焚香祭拜——”

说着朝恩公看去。

白袍将军垂眼,居高临下看着她,剑眉星眸,英武不凡。

后面要说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孟弗仰着头,彻底傻了眼。

怎、怎会是魏骧???!

第10章 动乱很快被平定,那些乱兵或被擒或被杀。

听说是保义镇派人偷袭,兵败后四处逃窜,这才酿成了今日惨祸。

逃跑的村民得知魏使军亲自出马平乱,扶老携幼,纷纷返回村落。

魏骧一方面命兵士助村民灭火,同时派出军医救治受伤的村民。

安顿好这些才返回军营。

呆若木鸡的孟弗此刻正坐在驻扎于密阳西郊的长麟军营帐里。

长麟军和长隆军是麓川镇两个直辖军,和朝廷派驻的戍边军一样,一般由节度使自己兼任军使。

可长麟军的军使却是魏骧。

长麟军虽驻于蔚州,但若魏骧只是蔚州刺史,是无权指挥调度的。可他偏偏还充着军使……看样子麓川节度使对这第五个儿子还是挺器重的。

孟弗发现自己想远了,又托着腮唉声叹气起来。

千祈万祈,祈祷魏骧不要那么早回府——魏骧是没回府,可好死不死,她一头撞到魏骧眼皮子底下来了。

怎么也想不明白,她都化成这副鬼样子了,魏骧怎么还能一眼认出?

看到来人是魏骧的一刻,孟弗反应极快地低下了脑袋。

之后幸存的村民被聚拢到一起,她更是一直缩在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想魏骧临走还是于人群中点了她,“不跟我回去,是要在此处过夜?”

孟弗才知道自己躲藏半天,在他眼中完全是掩耳盗铃的行径。

这时一个小兵掀帘入帐,手里端着吃食:“将军让您先用膳,不必等他。”

魏骧在刺史府被称作使君,在军营则被称为将军。

小兵不知孟弗是魏将军什么人,只知是和将军同乘一骑回来的,身上还裹着将军的披风。

孟弗知道自己被魏骧识破后,也就无所谓了,不再刻意控制声线,因而并不难猜到她是女子。

见他把吃食搁在食案上就要退下,出声叫住他:“这里有没有历书?”

小兵虽不明所以,还是很快取了一份来给她。

孟弗翻开一看:冲兔煞西,宜斋醮、祭祀、入土、安葬;忌开市、入宅、出行。

“……”下次出门一定看黄历!

吃了饭,小兵又让人抬了浴桶进来。

孟弗感到歉然:“军中用水不太方便吧?太麻烦你了。”

小兵连忙摆手,“军营守着溪流,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再说这是将军的吩咐。”

一并送来的还有一套换洗衣物,以及伤药。

从驴背上摔下来那一下可不轻,手肘和膝盖都破皮渗血了。

孟弗沐浴后换上那套月白色的襦裙,心里嘀咕,也不知魏骧打哪里找来的女子衣衫,虽不是绸衣,比她那身短褐可舒服多了。

小兵进来,一眼看见洗去妆粉露出真容的孟弗,只觉长得跟画中仙娥一样。呆了一时,连忙垂头不敢再看,匆匆搬走浴桶。

夜深了,魏骧处理完事情回到自己军帐。

发现帐中有光亮,脚步顿了一下,这才掀帘而入。

孟弗正低头抹药。

膝盖和手肘已经抹好,还剩一处。骑了半日驴,大腿内侧多少也磨到了。

床榻前有一面藤编的简易屏风挡着,再把近旁的矮几搬到榻上,仅有的一盏油灯搁在上头方便照亮。

孟弗一只脚抬起踩在矮几边沿,笔直修长的腿原本洁白无瑕,而今布满乌青,尤其腿根处……

魏骧以为里面的人该睡着了,特意放轻了脚步,谁知绕过屏风就看到这堪称香艳的一幕。

孟弗咬牙皱眉正操作着,忽感气氛不对,后知后觉抬头。

“……”

咚一声!药瓶掉落,咕噜噜滚下床榻,一直滚到魏骧脚边。

孟弗唰一下拉下裙摆,遮住了春光。

魏骧虽然第一时间就移开了目光,细看的话神情多少有些僵硬。

尴尬无声弥漫于两人中间。

孟弗率先整理好心情,露齿一笑,冲他挥了挥手:“五郎君回来了,五郎君吃了吗?”

魏骧仍穿着铠甲,只是高近九尺的个头站在那,看上去魁伟轩昂、英俊威武,却也颇具压迫感。

孟弗脖子仰得有点累,反客为主,拍了拍榻沿:“五郎君过来坐。”

魏骧弯腰捡起药瓶,走过去坐下。

目光盯着藤编的屏风,过了一会儿才转向孟弗。

药瓶递给她,问:“伤得重不重?”

“还好,有五郎君给的药,抹上去舒服多了。”

耳听着这话,不由联想到抹药的地方……魏骧的视线又移开了。

帐中再次安静下来。

一安静孟弗就心虚。

一个本该安安分分待在刺史府后宅的人,突然出现在密阳与保义镇交界处,魏骧肯定是要问个清楚的。

她如果给不出一个让他满意的解释,说不定就要被下狱,还要被刑迅……回头别误会她是保义镇的奸细,那就完蛋了。

孟弗决定先发制人。

“五郎君!”暗中拧了自己一把,一头扎进魏骧怀里,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腰不放,“人家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是找到你了。”

魏骧扎着手,低垂眼眸,视线落在她柔顺的发顶。

刚刚处理完军务,他见了闵娘派来的人,回禀的正是孟姬失踪一事。

掌心落下,包住她削薄的肩,意味不明地问:“你说,你独自出城,是来寻我的?”

孟弗点头,狠狠点头:“您总也不回府,她们都说您厌了妾,不要妾了。我、我……”

抽噎起来,好不伤心:“妾心里很慌,妾害怕。”

魏骧将她从怀里推开些许,见她两眼通红,水汪汪的,倒有一副急泪。

“那方才在村子里见了我,为何一味躲藏?”

“为了甩开府里的人,也为了路上安全,妾装扮成那副模样……女为悦己者容,妾只想让五郎君看到最美的一面。”

魏骧眼神微闪,抿唇不语。

孟弗佯羞别开脸,避开他的打量,再次贴靠上去,偏首轻枕着他的肩:“不想竟会遇上如此凶险之事。危难之际,幸得郎君搭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生死相随……”

孟弗自己都感动于自己的演技,魏骧却仍旧无动于衷。

她心里暗暗发急,只能硬着头皮再接再厉。

心里把平生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仰起头,任由晶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颗颗滚落。

“五郎君,自打见到您的第一眼,妾的一颗心就系在了您身上,您千万别不要我……”

梨花带雨,哀哀戚戚,楚楚可人怜,也美得动人心魄。

握着她肩头的那只手抬起,从细嫩柔滑的面容缓缓划过,往下,捏住她精巧的下颌。

他沉沉的视线如有千斤重,孟弗被盯得忍不住发怵。

待要再表表满腔情意,才张口就失了声。

“五——唔!”

魏骧低头吻住了她的唇,将她要说的话尽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