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高冷的校霸,背地将我堵在床上,露出真面目。》 第1章 从实验楼出来,祝玉的表情就冷了下来。

祝玉打小成绩就拔尖,直通到了大学之后,成绩一如既往地名列前茅。当初进这所学校,祝玉只和招生办提了一个要求,且还是很委婉的要求。

他只想要个人空间,不太喜欢卧室里有别人,会影响学习。

招生办的老师想都没有想,一口答应了,只要祝玉来到他们的学校,大学四年包括硕博期间,都可以一个人住单间,并不会有舍友来干扰他的学习。

然而就在刚才,实验结束后,辅导员找到他。

语重心长地告诉他:“祝玉,学校宿舍目前紧缺,校方想要往你的宿舍调剂一个人,住不长的,顶多这个学期结束,他肯定就搬走了。”

祝玉扮演了多年的好学生,自然不可能公然顶撞,只有一种上了贼船却难下的怨怼,面上却温良地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辅导员目光闪烁两下,对上祝玉清亮漂亮的眼睛,当即有些心虚,没有再留,让祝玉先回去休息了。

祝玉的笑容一直保持到离开实验楼。

他心口窝着一口气,觉着自己被骗了,但又无能为力。这个时候因为一个承诺没有履行就转学,显得太过任性。而他的人生信条里,从来不允许出现这种负面词汇。

他攥紧手中的书册,眉眼尽量舒展一些,浮上了同往日无差别的淡笑。远远看去,只觉着清和温润,又因为相貌俊俏,平添了更多的温柔。

不过是一个同学而已,只要不是什么刺头,勉强装模作样半个学期,他还是能够忍受的。

正想着,背后传来一声呼喊。

“祝玉!”

祝玉回头,见是班上的女同学,笑容又深了一些,很是和善:“江宁,有什么事吗?”

江宁眨了眨眼,脸上有些红,不好意思地捏着裙角:“我,我月底过生日,可以邀请你来参加生日聚会吗?”

祝玉不太喜欢社交,更不喜欢和班里的同学过于亲密,但对于江宁的请求却不好拒绝,毕竟之前他身体不适,江宁帮他整理过实验笔记。

更何况,除此以外,他和江宁还有一个秘密。

也不用害怕男女在一起让人误会,江宁知道他对女生没意思,他也知道,江宁并不喜欢自己,来往也可以自在一点。

想了想,祝玉点点头。

江宁没想到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祝玉的好脾气全校都知道,长得好看,性格又好,班上一半的女生对他都情有独钟。

他好像也知道这些,与人从来都是点到即止的来往,就算是邀请他去参加聚会,他也总是礼到人不到,从来没有这么干脆过。

江宁欣喜若狂,用了好大的力,才忍住嘴角的笑意。

两人并肩走到宿舍门口就分开了,祝玉脸上的笑逐渐淡去,整个人冷漠又疏离,却是他最放松的状态。

一想到以后在宿舍里还要装模作样,祝玉一阵心累。

可事已至此,也没有再多说的必要,他缓了缓心情,想着怎么和舍友打招呼。

当电梯门打开,他看见自己门口的男生时,素来温和的笑意,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的僵滞。

门口的男生穿着一条宽大的运动裤,九十月的京市已经是秋意深深,他也同样穿着一件宽大卫衣。黑色的卫帽压在零碎的黑发上,只露出来一双冷厉且凶狠的眼睛。

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黑狼,虎视眈眈地望着骤然出现的祝玉。

他随意地扯下帽子,英挺的五官带着攻击性的美感,整个人的肌肉比祝玉大上一圈,略微上前一步,祝玉只感觉自己陡然矮了一截,竟忍不住退了一步,生怕他一拳打上来。

所有好好学习的学生,都只害怕一种生物。

那就是班级后排不务正业且混日子的体育生,一旦惹恼了他们,换来的就是蚂蚁搬家一样,无休无尽地报复。

贺石就是这样一种人。

祝玉缓和了表情,上前一步,从容地打开宿舍门,却压不住笑容里的勉强,只能祈祷他是走错了。

可门口的巨大黑色行李箱,却时刻提醒着祝玉不要痴心妄想。

他道:“你就是老师说的新舍友?”

贺石点点头,没说话,单手拎着行李箱进去了。裸露在外的小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无端地,祝玉觉着很危险。

出于良好的教养,祝玉只能继续笑着,顺带帮他拿了一双新的拖鞋,示意他换上:“以前我们还是同学呢,没想到现在咱们还能住在一起,真是巧呢。”

贺石继续点头,丝毫没有换鞋的打算,行李箱轮子上的泥泞清晰地印在地板上,更清晰的是贺石那一对巨大的脚印。

祝玉实在挂不住笑,却又不太好要求他,毕竟从今天开始,这将不是他一个人的宿舍。

他缓了口气,尽力保持着自己的风范,委婉地告诉他:“老师说了,你是暂时没有宿舍,才调剂到这里。你放心,接下来的这一学期,你就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宿舍。”

贺石心里嘲讽。

他这辈子见过最虚伪的人,就是祝玉。

明明不想他搬进来,嘴上说得还一本正经。什么叫当做自己的宿舍,铺垫那么长,还不是把这宿舍写上了他的名字?

他什么也没说,一屁股坐在了祝玉的床上,面含讥讽:“祝玉,从上高中你就这么虚伪,不欢迎我就直说,整这么一出,你也不嫌累。”

祝玉太阳穴直跳,恨不得抡起椅子往他那屁股上狠狠砸过去。

然而体力悬殊,祝玉不会做鸡蛋碰石头的蠢事,更何况入住第一天就发生斗殴,即便校领导相信不是他的原因,祝玉也不想因为贺石而让自己的履历留下污点。

他笑笑,接过贺石的行李箱,想要将它拖到对床去,才发觉这行李箱是真的重,连拖都费劲,刚刚贺石竟然徒手将它提了起来!

祝玉心下惊诧,费力将它移到柜子里,才道:“这边是你的床,贺同学,我要午休了。”

贺石抬眼。

初秋的日光从窗子里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射出好看明亮的光斑。

树叶缝隙里露出来更大的一块光,盖在了祝玉的身上。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又白又嫩,白色衬衫下是薄薄的一层肌肉,风吹过他的衬衫,能勉强看出来形状。

头发也整洁清爽,顺着脖颈往下,是一根红色绳。

贺石记得,上面系着的是一块龙纹玉佩。

他不明白,江宁怎么喜欢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文弱小白脸。

不过小白脸的脸色不好看,他知道见好就收,勉勉强强地挪动了屁股,坐在了自己的床上。

祝玉生平最讨厌有人不换睡衣坐在自己的床上,但为了良好宿舍关系的发展,他并没有立即换床单,免得让贺石多想。

虽然他确实讨厌贺石,但不至于让彼此难堪怄气,那是小孩子的作为。

祝玉深吸了一口气,也没有换睡衣,破罐子破摔地僵躺在床上。

然而下一瞬间,他听见一声巨响,猛地坐起来,就见贺石的行李箱重重倒在地上,里面的衣服乱七八糟地塞在一起,袜子内裤散了一地,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书和游戏机。

祝玉面上微红,紧接着又是头皮发麻。

他讨厌这种连衣服都不会叠的男生。

当然,他可悲地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要和贺石这样私生活混乱的人居住在同一屋檐下了!

他翻了个身,尽量装作自己已经熟睡的样子。

可贺石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不是铺床就是重物放在桌子上,再有甚者就是拉动椅子在地板砖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祝玉无缘由地火大,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贺石你!”

贺石微微偏过头,细碎的头发遮住他阴郁冷漠的眼睛,他轻轻道:“嗯?”

祝玉笑了一声:“没事,需要我帮忙吗?”

贺石讶异地挑眉,退了一步,毫不客气地接受了祝玉的服务。

祝玉为了得到一个短暂的午休,以及接下来的和平相处,最终选择了退让,起身帮他收拾行李。

贺石环臂抱胸靠在书柜上,静静凝视着忙碌的祝玉。

祝玉从小就是老师家长口中的好学生,他和祝玉是杀千刀的同学就算了,还该死的是邻居,打小就听邻里邻居的赞赏,没有人比他还要知道,祝玉到底有多优秀。

人家是第一名直招进来,他是吊车尾东拼西凑,勉强靠体育竞赛,进了这所学校。

没想到又成了他的同学。

可他也从小就知道祝玉的虚伪,祝玉的虚荣,祝玉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盯着祝玉挺直的脊背,虽然已经不是少年,但还是一如既往地干净整洁,和他们这种打小打架的小孩根本不是一个世界。

祝玉被他盯得毛骨悚然,面对着贺石凌乱的衣服,他只挑了大件的衣服挂了起来。

贺石连衣服架子都没有,外套全都皱巴巴地堆在一起,祝玉只能拿了自己的给他用。

面对那些零碎的衣物,祝玉移开眼睛,好脾气地笑笑:“好了,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贺石回过神,就见桌子床单已经焕然一新,整洁地摆在床上,不由得狐疑看了祝玉一眼,祝玉脸上仍旧没有恼怒,好像全无情绪,一副乐于助人的样子。

他心口一动,想说什么又压了下去。

祝玉松了一口气,见他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才转身回去休息。

正睡了没一会儿,祝玉就听见隔壁翻来覆去,老旧的宿舍床传来吱嘎作响的声音。

他忍无可忍,坐起来发现贺石也眯着眼睡觉,显然是无意间发出来的声音。

祝玉告诫自己,并不能用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贺石总不能不翻身吧?

他缓了口气,到底忍了。

觉是睡不成了,祝玉往贺石那瞧了一眼,认命地起身收拾书包,决定去自习室看书。

新学期刚开始,大三时候课业很忙,祝玉根本没有时间和贺石胡闹,总归他和贺石从来都是两种人,没必要一般见识。

他缓了口气,在自习室坐了一下午,去了食堂吃完饭才回去。

他不喜欢带饭回去吃,更不爱外卖,总觉着油烟气味会留在书上和衣服上,导致他整个人都被油腻的烟火气腌出味来。

吃完饭后,祝玉决定回宿舍。

即便再不想看见贺石,他也要面对现实。

打开宿舍门的一瞬间,祝玉觉着自己的头发都要竖起来。

他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书桌上的外卖盒,还有随地乱扔的可乐瓶,还有只穿了一条运动裤,上身完全赤裸的贺石。

怒气一瞬间充斥在他的胸口,有那么一刹那,他连去祭拜贺石时带什么花比较好都想好了。

可乐的污渍在白色瓷砖上刺目鲜艳,屋子里全是炸鸡汉堡的味道,熏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恼怒,怨恨,一寸寸都成了冷酷,他攥紧拳头,深呼吸了几下,才走进去。

贺石微微转头,蓦地对上祝玉的笑眼,心里一咯噔。

他没说话,戴着耳机打着自己的游戏。

想象中的恼火并没有劈天盖地地压下来,祝玉只是拿起拖把,默不作声地把污渍和外卖垃圾解决掉,又默不作声地打开窗子,通风透气。

紧接着,他当着贺石的面换了床单,用来表示自己愤怒。

再然后,他从衣柜里面,拿出来一件上衣,递给贺石。

祝玉的声音很好听,清润温柔,此时却有些冷。

“能不能穿上你的衣服?”

第2章 祝玉很难形容贺石的表情。

就像是初入草原的小狼,捕捉到它的第一只猎物,原本死寂的眼里,迸发出一股近乎刺眼的光,有些诡异地盯着祝玉。

祝玉一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稍稍退后一步,才道:“会着凉。”

贺石眼里的光陡然熄了下去,随意地接过那短袖丢在床上,语气不善道:“别多管闲事。”

“……”

祝玉一句话堵在喉咙里,生生咽了下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和这种人一般计较,好在屋子里的油烟味早也消失了,他从衣柜里拿出来睡衣,决定去洗澡。

热水驱散了身上的疲惫,也同样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贺石一改方才的冷脸,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听着江安的语音。

“喂,我妹的日记本里都是祝玉那小子,我看她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你到底能不能找到他的黑料啊,让我妹妹赶紧死了心!”

贺石沉默了一会儿,实在没找到祝玉崩人设的证据。

脑袋里翻来覆去回想的都是祝玉给他铺床单时,躬下来的好看脊背,他咂了咂舌:“行了,说好一个月让你妹死心,你不信我还是怎么回事?”

江安那边回了个表情包。

贺石望着浴室里的身影,嘴上扬起了淡淡的笑。

祝玉身上还打着泡沫,热水刚开了一点,却戛然而止。

秋天已经有些凉了,冷水浇在身上冻得他打了个寒战。

本想让贺石帮忙看一下水阀,可话刚到嘴边,他又忍住了。

指望贺石,还不如他自己冻死。

勉强洗完澡,他裹着睡衣出去,才觉着凉意消散了很多。

贺石仍旧坐在床上,摆弄着手机。

祝玉从来没有和陌生人一起睡过觉,从小到大不是走读就是独居,蓦地穿睡衣出现在另一个男性身边,无异于男女朋友第一次同居,让他走路都有几分不自然。

贺石眉头稍稍皱了起来。

他从来都知道祝玉好脾气,却不知道祝玉脾气这么好,洗着澡突然停水也不发脾气?

他觉着古怪,难道是好学生单间的宿舍水阀不一样。

就在他准备拿起毛巾去试试的时候,祝玉清润好听的声音叫住了他:“没热水了,你去别的宿舍凑合一下吧。”

贺石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祝玉的头发还没吹干,也许是刚洗过澡,他眼睛有些红,衬得原本就温润好看的眼睛,越发水灵。

此时昂头看着他,完全没有因为他白天的行为,产生任何的怨怼。

贺石无端有些心虚,他摸了摸鼻子:“那你怎么不喊我?”

祝玉素来不喜欢麻烦别人,更何况贺石看上去也不是个好东西,真要喊他了,没准是来看笑话。

他道:“洗个凉水澡而已,身体好,没多大事。”

正打算去别的宿舍洗澡的贺石忽然顿住了步伐。

他隐约从祝玉这话中感受到了几分虚无缥缈的恶意,然而对上祝玉的眼睛,却又感觉他只是单纯的陈述。

贺石拉开浴室门,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

京市的秋天很冷了,晚上的水凉得更是不像话,贺石几乎是打着颤穿好了衣服,心里想着自己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然而悔之晚矣,他走出的时候,祝玉已经躺在床上,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倚着枕头读书。

灯光洒在他的侧脸上,祝玉的睫毛很长,眼睛温柔好看。

不知道为什么,贺石总感觉,祝玉的被窝都是香香的。

贺石心里骂了一句:真他妈娘。

祝玉隐隐觉着有一道不怀好意的视线,他微微推了推鼻尖的眼镜,顺着贺石的腿往上看去。

待触及贺石的肌肉,他脑袋轰隆一声,猛地炸响,几乎要从床上跳下来,连牙齿都打着颤,强压着尴尬,挤出来一个万分勉强的笑。

“你怎么不穿衣服呀?”

贺石忘了拿睡衣,原本没觉着有什么,毕竟都是爷们没什么好害羞的。可现在对上祝玉的眼睛,他竟然觉着有一些微妙的古怪,只能拿着毛巾,状若不经意地遮掩一下。

“怎么?自卑了?”

“……”

不可理喻。

祝玉攥紧被褥,没有理会他,只是默默关了灯。

灯光暗下来的一瞬,他嘴角的笑意才冷了下来,思前想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措施,总不能因为人家不穿衣服就和他打架吧?

更何况,真打起来,他不一定是贺石的对手。

他打开手机,找到了辅导员的微信,编辑了很长一段话,最终都删了,只发了一句:“老师,贺石什么时候搬走?”

消息石沉大海,眼前突然亮起了手电筒。

贺石骂了一句:“什么毛病,突然关灯?”

祝玉躲在被窝里,懒得理他。

紧接着,他听到了开灯的声音。

再然后,就是贺石扯开椅子,翻开书本的声音。

祝玉觉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贺石竟然能晚上看书?

为了证实这个猜测,他探出了头,结果就对上了一双冷漠不耐的眼睛,正幽幽地望着他。

“……”

贺石表情僵了僵,耳尖陡然红了:“你看我干什么?”

祝玉见他在写日记,也没有多想,心里有些不自然,只翻过身:“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贺石望着他的后脑勺,薄被在他身上勾勒好看的腰部线条。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忽而懒懒发问:“喂。”

祝玉装睡。

贺石道:“和你说话呢。”

祝玉继续装睡。

贺石原本就是想和他多说两句,没想到还被祝玉甩了冷眼,他立刻觉着自己应该去完成任务,恶向胆边生,起了身往祝玉的床边走去。

果然很香。

祝玉见身后没有动静,思绪也就放松下来,没有那么紧绷,也逐渐有了困意。

他翻了个身,正想礼貌性地请求贺石关灯,猛地回头,却看见一张阴沉的脸。

他吓得心口一惊,脏话差点脱口而出,但理智制止了他。

贺石道:“你生气了?”

祝玉觉着贺石有毛病,每次好像到自己要生气的时候,他就十分来劲。

他缓了一口气,勉强笑笑:“你是有什么事吗?还是身体不舒服?”

贺石问:“你这么关心我干什么?”

“……”

“……”

祝玉从小到大没这么无语过,然而更无语的是,他还要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们是舍友,我当然要关心你了呀,现在秋天降温,你又不爱穿衣服,还洗了冷水澡,感冒了怎么办?”

他想,难道贺石真的没有听出来,他在委婉地骂他吗?

贺石好像真的没有听出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又回去写日记了。

祝玉心里咆哮。

这贺石真的有病!

第3章 接下来的几天,祝玉才发觉什么叫做真正的噩梦。

无论他说了多少遍,进门先换拖鞋或是不要在宿舍里吃外卖,更或者是洗澡出来要穿衣服,还有垃圾袋要隔天扔一次。

更重要的是,不要随便坐在他的床上——贺石总是听到耳朵里,忘在脑后边。

无可奈何,祝玉只能认命跟在贺石屁股后面收拾卫生。

贺石也总是冷着一张脸,面带警惕地望着他。

秋日越来越凉,贺石的眼神也越来越冷,让祝玉都情不自禁地怀疑,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他了。

不过祝玉自我感觉非常良好,并不认为自己有得罪他的地方,思前想后只有一个定论,那就是贺石脑子不好。

想通了这一点,祝玉倒不觉着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看贺石的目光越来越和善。

反倒是贺石看他的目光越来越幽深。

不过祝玉不在意。

人犯得着和一个神经病计较吗?

一个成年人需要和一个狗屁不通的小孩计较吗?

他越想越开朗,卫生照旧做,甚至还主动前去食堂,帮贺石带饭。

贺石并不喜欢在宿舍里吃饭,衣服书册上面都会染上味道,只是为了气祝玉。

但很快他就发现,祝玉当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看他的眼神也从来没有恼怒。

贺石在日记里写着:人会永远伪装自己的本性吗?除非他原本就是那样。

他沉下心来,开始思忖着祝玉为什么会对他这么好。

祝玉并不傻,对别人也绝没有这么热情,更不可能帮任何一个人换床单打扫卫生。

思前想后,他决定去问江安。

江安道:“当一个人肯事无巨细地照顾你时,那就是喜欢你。”

贺石陷入了沉思。

门口已经传来了祝玉的脚步声,他慌忙将那本日记塞到抽屉里,刚抬头,就看见祝玉推门走了进来。

天气凉得厉害,祝玉也换上了外套,眉眼在秋日里显得那样清和斯文,看他的时候眼眉弯弯地笑。

贺石喉头滚动了两下,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祝玉已经把一袋子金黄的橘子放在他的桌子上。

祝玉是个很好的室友。

他语调温柔:“吃一点?听说很甜。”

贺石想,江安说得十有八九是正确的。

祝玉要不是喜欢他,至于对他这么好吗?

贺石没说话,假装自己在玩游戏机,余光却看向床边的倒影。

祝玉立在光影里面,探手从他面前取出来一个橘子。

修长好看的手,匀称圆润的指甲,显得那麻麻赖赖的橘子都好看了许多。

指尖逐渐剥开橘子,他自己吃了一口,眉眼笑得更疏朗,却没有再招呼贺石吃橘子,只坐在椅子上,一瓣一瓣地吃了起来。

贺石发现,祝玉的嘴巴很红,上下嘴唇叼着一瓣嫩黄的橘子。

应该很好吃。

“……”

贺石忽然觉着自己很变态。

他竟然看着祝玉的嘴巴发了呆,起因还是因为一个橘子!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下来。

祝玉无端觉着背后冷岑岑的,抬眼就对上了贺石阴鸷的脸,而他正苦大仇深地盯着祝玉手中的橘子。

祝玉微微一顿,贴心地问:“你是接受不了这么刺激性的味道吗?那我出去吃。”

贺石起身,向他走过来。

脚步越来越近,祝玉心里一颤,有些害怕,但面上却仍旧从容,不解地望着他。

直到贺石停在他的面前,抬手。

祝玉条件反射地偏过头,却见贺石只是一把抢走了他手中的橘子,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掌心,他浑身继而一麻,心口猛地跳了两下,才不解地抬头。

贺石恶狠狠地吃着橘子,还把桌子上那一袋全都拿出去了。

关门的一瞬间,祝玉听见贺石神经兮兮的一句话。

“你不准吃。”

“?”

祝玉眉眼抽搐一下,忍住了心里骂娘的冲动,好脾气地笑笑。

反正也不贵,秋天的橘子嘛,两块五一斤,就当打发叫花子了。

然而心头的气却沉沉未消,他静坐了一会儿,决定下去多买一点,天天吃给贺石看。

刚起身,外面就传来了开门声。

祝玉竟有一些诡异的心虚。

贺石推开门,将手里抱着的草莓盒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觉着祝玉吃橘子的动作太过诱人,但又觉着自己不让他吃橘子太过神经病。

思前想后,他冷声道:“那玩意上火,吃这个。”

“……”

说完,他转身就走,还顺带帮祝玉关上了门。

祝玉低头看着地板上的水果,只觉着贺石越来越神经病了。

不过白送上来的东西,不吃白不吃,但他又不爱吃这个,只能用食盒装了满满一盒,带去给班里的同学。

江宁总是坐他旁边,听说江宁有个哥哥,祝玉就特地装了两盒。

江宁受宠若惊:“这是给我的吗?”

祝玉点点头:“如果你喜欢的话,我还有很多,可以分一点给你的舍友。我不喜欢吃这个,要不然浪费了。”

“谢谢你哦。”江宁凑过来,小声道,“不过这个月底,别忘了哦。”

祝玉差点真就忘了。

这段时间他每天和贺石斗智斗勇,然而换来的是贺石的变本加厉,导致连去给江宁挑选礼物都给忘了。

这样想着,他点了点头:“放心,我一定会去的。”

江宁甜滋滋地笑了,两人离得近,说话也很小声:“到时候我给你介绍个帅哥,特别帅。”

“……”

祝玉不置可否地笑笑。

上次一个男生喜欢他,追了他一年,最后恼羞成怒,要强吻他。

祝玉和他大动干戈,彼此都去医院住了一段时间。那时候,江宁就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

两人也算是战略性合作伙伴。

但短时间,祝玉并没有再恋爱的打算,但这些也没有必要和江宁说。

女生宿舍就在男生宿舍的旁边,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基本上都是江宁两眼发光地说,祝玉笑意温柔地应着。

如果不知道的,老远看去,真是一对俊男靓女。

江宁满脑子都是祝玉和她哥在一起的样子,别说,祝玉和他哥真的是绝配。

她一边想着,眼睛始终望着祝玉,连脚下的台阶都没注意,下一瞬间,她就听见了一声厉呵:“江宁,你犯什么花痴!那有台阶没看见吗?”

祝玉抬头,就看见宿舍门口,立着两个高大身影。

一个是红色头发,板寸,身高马大,正恼火地盯着他和江宁,好像下一刻就要冲上来撕碎了他。另一个是黑头发,眼神很冷,只望着他和并肩的江宁,模样阴郁又凶狠。

破天荒地,在贺石的注视下,祝玉竟有一种被抓奸的错觉。

他拧着眉,正要出声,就看见江宁小跑过去:“哥!贺石哥!好巧啊!”

祝玉顿了顿,接着看到江宁把怀中那两盒草莓,一人一盒地塞给了那两人:“祝玉送给我的,还有一盒给你的,你看祝玉人多好。”

江安略微抬头,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祝玉,平常不是没看过,只是离得太远。

这祝玉不是钻实验楼就是去图书馆,想要在大马路上看见,简直是痴人说梦。

在江安的印象里,这个名字出现最多的地方,就是在江宁和贺石的口中。

说祝玉多好多好,说话声音多好听,对人温柔,成绩又好,简直是十全十美。

江安对此半信半疑。

然而贺石却说,祝玉打小就虚伪,年纪轻轻就是个小老头,天天拿着好学生的谱,仗势欺人,对他们这种差生,看都不看一眼的。

江安十分纠结。

于是贺石和他打了个赌,决定一个月内,找到祝玉的破绽,帮助江宁死心。

于情于理,江安都不能收下这盒水果。

他阴阳怪气地小声道:“这还没在一起,就收人家东西,不太好吧?”

江宁眼睛陡然一亮:“哥,你也对他有感觉吧?我觉着祝玉人真的很好!”

江安背着祝玉,他不好打击妹妹的自信心,只是勉强点了点头:“还凑合吧,只是没在一起,不能随便收男孩子的东西,知道吗?”

江宁眼中迸发奇异的光,只小声道:“你放心,哥,快了,等月底我过生日,就把他正式介绍给你。”

江安和贺石都大惊失色。

祝玉不知道这二人在说什么小话,刚走上前,就看见贺石脸色不太好看,一把夺过江安手中的盒子:“你不吃我自己吃。”

“……”

说完扭头就走。

祝玉微微发愣,见大家似乎都习以为常,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客气地对江安点头:“你好。”

对上那双温柔的眼睛,江安满肚子火登时就发不出来了,只挠了挠头,局促地应了一声:“你好,之,之前就一直听说过你。”

祝玉讶异地点头,见江安和江宁有话要说,也识趣地离开了。

一推开门,他就看见贺石坐在书桌前,又抱着一个牛皮本子在写。

正经人写日记,不是天黑再动笔吗?他怎么从早写到晚?

平常看着话不多,难道全写日记里了?

祝玉没说话,他正低头换鞋,发现贺石的鞋子也工工整整地摆在鞋架上,一时间瞠目结舌,不敢置信地望着床边的人影。

天啊!贺石知道换鞋了!

为了确定这个念头,他特意问了一句:“贺石,你换鞋了?”

贺石动作一顿,才想起来,自己回来的着急,忘记气祝玉了。

刚才江宁的话还在他脑袋里回响,他望着祝玉,冷淡道:“看不出来?”

祝玉早就习惯他的冷脸,但今天觉着他尤为不正常,中午抢他橘子,下午抢他草莓,现在还给他摆脸色,他心情一时也不好,就没有多说,只找了换洗衣服,去洗漱。

好在今天没有停水,他心情舒畅地洗完了澡,再出来的时候,贺石已经不在了。

他看了一眼鞋架,没有贺石的鞋子,应该是出去玩了。

大学里面夜不归宿是常有的事情,祝玉这一间宿舍特殊,晚上也不查房,贺石也借着这个便宜,经常溜出去上网。

祝玉望着那凌乱的床铺,静坐了很久,还是起身,前去帮贺石这个巨婴叠被子。

只可惜抖落的那一瞬间,被褥里面掉落了一个牛皮笔记本。

祝玉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贺石的日记本。

他告诉自己,不该去看,即便是贺石精神不正常,也不能窥探人家的隐私。

他轻轻捡起来那本日记,刚放到桌子上,却看见笔记本封皮上用铅笔写了极小的一行字。

他低声念着:“祝玉,观察笔记?”9526

第4章 江安连夜在群里发布了开会邀请,点名道姓地求贺石过去商讨对策,贺石没走多远,下了楼就看到了他。

一根烟燃尽,江安沉痛表明:“石哥,咱们这计划要不算了?万一我妹真喜欢祝玉,咱们给她搞砸了,她不得骂死我?”

贺石没有说话,脑袋里想的全是祝玉那张温柔的脸,还有那没入衣襟的红绳。祝玉皮肤白,红绳像是血一样,刺目又撩人。

祝玉的指尖,祝玉柔软的发,还有祝玉深陷在被褥里的腰,以及祝玉看人时温温的眸光。他忽而发觉,自己收不了手了。

祝玉这人,真的有点东西。

他掐灭了指尖的烟:“祝玉对谁都那么好,你怎么知道他是喜欢江宁?他天天给我铺床,我还以为他也喜欢我呢。”

江安等人哄堂大笑,一点也没当真。

贺石也跟着笑,笑着笑着,他将烟掐灭了,往祝玉的宿舍走。

他想,完了。

江安那龟孙自己放过的屁全忘了,只有他自己当了真。

祝玉怎么可能喜欢他,祝玉最讨厌的事情他全做了,恐怕在祝玉眼里,他就是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他深吸一口气,既然计划取消,那他也该搬出去了。

然而推开门的一瞬间,祝玉躺在床上,睡眼惺忪地看着他,语调沙哑又温和:“怎么这么晚?”

贺石心口一颤,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装着冷漠。

“玩去了。”

“哦。”

见他不说话,贺石看了一眼手机,又问道:“你怎么还不睡?”

祝玉道:“害怕你回来找不到灯,看不见路。”

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可祝玉就是笑着对他说,也笑着看着他,眼底被台灯照得亮盈盈的,好像揉碎了的春风,停留在他的眉梢,连语调都带着说不出来的温柔清润。

他张了张嘴,换了鞋,走到了床边,直愣愣地躺下。

“关灯吧。”

祝玉讶异地挑眉,什么也没说,摁了开关。

黑暗里,贺石只听到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

他翻了个身,想平息自己心头的悸动,只是耳畔那若有似无的呼吸声,恍若停在他的肩头,让他心口和血液都发热发烫。

他猛地坐起来。

那边祝玉听到动静,也轻轻应道:“怎么了?”

贺石道:“热,我想开空调。”

祝玉默了一瞬,十八度的天,他要开冷风。

真会折腾人。

他道:“我没有厚被子,我怕感冒。”

贺石又躺了下来。

紧接着,他听祝玉道:“不过咱俩睡在一起,应该能好一点,我身上一年四季都比较凉,还能降温。”

贺石喉头滚动了一下。

祝玉已经打开了空调,抱着被子,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那样柔软乖巧。

“让一让,正好你身上热,咱们睡在一起,还挺互补。”

贺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身体不受控制地给祝玉腾了位置,而后是熟悉的薄荷沐浴露的清香,染在发梢之中。

贺石呼吸重了几分,身上更烫。

他问:“你不是觉着我的床脏吗?”

祝玉笑了两声,黑暗里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着他应当是极开心的。

只有祝玉知道,他此刻的表情,冷得几乎要凝结成冰。

他简直不敢相信,贺石进入他的宿舍,是那样的别有用心。

什么突然坏掉的水闸,还有完全不能自理的巨婴生活,都只是他故意做出来的表象!如果是这样的话,祝玉还可以容忍他的弱智——

但笔记后面的内容越来越奇怪。

[祝玉老师盯着我看,是不是喜欢我?]

[他一定是喜欢我,要不然不可能对我这么好?]

这些祝玉还可以容忍。

最后一条写着。

[祝玉连吃橘子都这么性感,该死的,真想把他狠狠办了!]

祝玉只觉着毛骨悚然。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室友竟然会是一个变态!而且还在肖想他!

他只想连夜从宿舍搬走。

但放下日记的那一瞬间,他就后悔了。

贺石整他,那他也要玩死他。

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痴心妄想。

黑暗里,他听着贺石越来越急促的声音,心里只有无穷无尽的冷酷。

空调越来越凉,贺石心跳得越来越厉害,不敢相信祝玉就这样躺在他的身边,可他动也不敢动,手根本不知道放在哪里是好,只能僵硬地躺着,生怕压到和挤到祝玉。

祝玉的呼吸越来越匀称,睡衣贴着他的大腿,像火一样,燎着他的心魂。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压下心头那些悸动,小心翼翼地把被子分给祝玉一些,侧着身,给祝玉留出更多的空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了还没到一会儿,他只觉着脑袋上一阵钝痛,整个人像是一脚踩空,猛地跌到了地板上。

祝玉把他踹了下来。

冷气吹得他一哆嗦,他条件反射地往祝玉看过去,见往常睡眠浅的祝玉没有被惊醒,才小心翼翼地往床上躺着。

被子被祝玉压在了身下,他不敢拽,只能裹着祝玉的小被子,迷瞪了过去。

祝玉缓缓睁开了眼,将空调调到了最低。

他同样勾起来一抹冷酷的笑。

第五章 贺石一觉睡醒,只觉着身上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脑袋也疼得不像话,晕晕乎乎地想吐。

他翻了个身,旁边已经没有祝玉的身影,脑袋里陡然清醒了很多,紧接着又是一阵眩晕感。

他重重跌在床上,后知后觉地想,也许是着凉了。

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他给江安发了个消息,才看见是十点钟,祝玉应该是去上课了。

头疼得厉害,他身上又冷又热,只觉着自己是自作自受,欺负祝玉那么多天,现在活该遭报应了。

……

祝玉一下课就从江宁口中得到消息,说是江安在医务室,起因是因为贺石昨晚上吹空调发烧了,她嘱咐祝玉晚上可不能贪凉。

话语间俨然有一种把祝玉当做自家人的感觉。

祝玉轻轻应了一声,和她分开后,才往医务室前去。

落叶被风卷起,京市的秋天明朗清冷,本该是祝玉最喜欢的季节,可此时他却连笑容都很勉强。

他打开相册,最前面那几张上面是狂放好看的字迹,写的东西却实在不像是人话。

第一行,只有简短的一句,是贺石刚搬进来的时候。

[祝玉那小白脸还装,早晚我让他原形毕露。呵呵。]

呵呵。

第二行,是他停水的时候。

[这小白脸天天人模狗样,故意激我洗冷水澡,下次不能再中他的邪了。]

……

祝玉缓缓往下看去。

每一行,都是贺石的控诉。

然而到后面画风不知道为什么,陡然奇怪起来了。

[为什么祝玉那小子看我的眼神那么暧昧?]

[祝玉身上真香。]

[祝玉他喜欢我。]

祝玉深深缓了一口气,实在想象不到,这些都是贺石写出来的东西。在他的印象里,贺石从来都是冷冰冰一张脸,能说一个字,绝不会说两个字。

可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发生。

他可以接受贺石的愚蠢,却没有办法接受贺石的恶意。

他攥紧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男生调笑的声音,忍了许久,才敲响了医务室的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贺石心口一滞,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好望向他脖子上的红绳,才勉强压下心口那如同秋风疾起的狂跳。

祝玉笑容清和,语气关心:“怎么发烧了?都和你说昨晚上不要开空调,你还不听。还有几瓶水要吊呀?”

贺石原本不相信江安的话,但现在他觉着,也许江安说得有道理。

可是,如果江宁和祝玉都要在一起了,此时祝玉的好又算什么?

他现在看见江安就烦。

无端觉着背后发麻的江安,见自己插不上嘴,就先一步离开,准备帮贺石带饭。却发现,祝玉已经将食堂的粥打开,放在小桌上面,亲切地说:“早上应该没吃饭吧,我怕你胃口不好,就弄了些清淡的过来。”

这下不只是贺石,连江安都问心有愧,他做贼心虚,尬笑了两声:“你们吃,我也去吃饭了。”

祝玉点了点头,笑着目送他离开,才收回目光。

兴许是生病的缘故,贺石冷厉的眉眼多了些柔和,碎发被拨开到一旁,眉眼低垂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只有颤抖的眼睫和微红的耳尖,出卖了他心底的不安和慌张。

祝玉压下眸中的冷酷,小心将粥递给他。

贺石道:“你怎么来了?”

祝玉眨了眨眼:“你生病了呀,我来照顾你,如果不是昨天我抢你被子,你应该也不会生病的。”

贺石接过他的粥,很烫。

他余光望着祝玉在窗户上的倒影,忽而没有什么胃口,便又放到了一旁。

祝玉也没多想,以为他是生病,就掏出来一本书,打算下午在这里陪着他。

贺石翻来覆去的,心里却怎么都静不下来,时而是祝玉和江宁并肩的样子,时而是两人交头接耳的画面。最终都成了祝玉和江宁站在江安跟前,江宁欢天喜地介绍的模样。

他浑身一个激灵,发觉自己并不好受,心口像是被什么紧攥了一下。

但他从来也不是藏着掖着的性格,只转过身,看着坐在沙发上看书的祝玉,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祝玉。”

祝玉抬头:“嗯?”

“你来看我,江宁知道吗?”

祝玉道:“就是她告诉我,你生病的。”

贺石从来没有体会过什么叫做一落千丈的感觉,但今天他体会到了。

心一瞬间跌落谷底,摔得粉碎。

原来祝玉不是想来看他,兴许是江宁知道江安讨厌祝玉,让祝玉前来混个好名声?

要不然他对祝玉那么坏,祝玉为什么还要对他这么好?

一定是个原因。

祝玉打量着他的表情,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江宁快过生日了,我打算去给她挑个礼物,下午恐怕就不能陪你了。”

贺石原本就没有打算让祝玉陪自己,可听见他这样说,心里却空落落的。

“哦。”

祝玉眨了眨眼:“可惜,你生病了,要不然还能陪我一起。”

贺石道:“没事,我现在好了。”

“……”

祝玉看他精神气确实好了一点,也没有想要把人玩死的打算,也笑了两声。

“好呀。”

祝玉平常不怎么出去,大多数时候都呆在学校里,只知道附近有个商场,并不清楚有什么适合挑选礼物的地方。

吃完饭后,祝玉在导航上搜了一圈儿,决定去市中心逛逛。

贺石没有异议,因为他身体不适,祝玉就没有坐地铁,去停车场开了自己的车。他比贺石大上几个月,两人也算是邻居,祝玉开车的时候,他还没有满十八岁。

贺石经常看见这车停在小区楼下,他一直觉着开这样商务车的男人虚伪又虚荣,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在这辆车旁边停一辆吊炸天的,却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坐在祝玉的副驾驶。

原本宽敞的驾驶空间,他一坐进来,竟然显得有些逼仄。

祝玉发间好闻的薄荷味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尖,他微微抿唇,一时间不敢乱动,生怕那气息越发暧昧。

只是越想逃避,那气味却越来越近。

祝玉微微侧身,往他身侧靠近。

贺石浑身紧绷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近到咫尺,他看见祝玉那玉雕一样的脸庞白净无瑕,似乎很是柔软。

他几乎能够感觉到,祝玉的呼吸洒在他的喉结之上,而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心跳极快的同时,时间恍若突然慢了下来。

而后是一道锁扣搭上的声音。

祝玉从他怀中抽身而去,笑意浅浅。

“安全带,要系好哦。”

贺石茫然回过神,愣怔地点了点头,心却好像陡然空了一块。

他怀疑祝玉在勾引他,但他没有证据。

明明可以提醒他!为什么靠得那么近?

他没有说话,涨红了一张脸,脱下外套盖在了腿上。

祝玉偏头,目光落在他的外套上,状若不解地问了一句:“热?”

贺石像是和自己生气一样,扭头往窗外看去,只是声音又哑又沉:“嗯。”

祝玉唇齿间漏了几声笑,他猛地踩下油门,车子扬长而去。

和他玩,贺石还嫩了一点。

第6章 车子停在了商场里,祝玉打算送给江宁一条项链,他眼光从来很好,项链款式大方,很衬江宁的气质。

贺石暗暗牙酸,给江宁准备礼物,就难免带了点个人情绪,选了一条简单的手链。

祝玉看破没说破,只是在路过钟表店的时候,进去挑了一块手表,是男士的。

贺石拧着眉:“你还有什么朋友需要送礼吗?”

祝玉垂下眼,语调:“没有呀,江宁说了,要帮我介绍男朋友,我当然要准备一点见面礼。”

“……”

他眉眼清润,丝毫没有觉着说出这话有多么惊世骇俗,好像对他而言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只是抬眼时候,面上笑容多了比往日更为柔软的暖意。

贺石觉着有什么东西好像突然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藏在袖中的手紧攥着,一时有些拿捏不准。

祝玉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

江宁和祝玉并不是情侣关系。

祝玉的性取向是男?

祝玉喜欢的不是他?

祝玉要有新的男朋友?

!!!!

他冷凝的眉眼第一次有些把持不住,强忍了很久,才不敢置信地抬眸。

趁着服务员去结账的空隙,祝玉靠在柜台上,姿态放松舒展:“怎么?知道我的性取向,害怕了?”

贺石心里狂喜,而后又是恼怒。

“介绍男朋友而已,送什么见面礼,还送这么贵的?你家再有钱,也不能这样败家吧?”

祝玉勾弄着自己衬衫上的纽扣,没有看他:“哦,没事呀,如果真的喜欢,我再送给他。不喜欢的话,我就自己带。”

贺石松了一口气:“江宁能认识什么好人?你还是不要买了。”

祝玉微微抬起头,似笑非笑:“我觉着你就很好啊。”

说这话时,他语调十分地漫不经心,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笑意和温柔,偏偏一双眼又含情脉脉,像是燎原的野火,烧尽了贺石心中的枯草。

贺石抿了抿唇,脑袋里忽而想到了那天的午后,江宁将水果盒子递给江安时候的场景。

“你放心,等生日那天,我就把他介绍给你。”

“还没在一起,不能收别人礼物——”

江安和江宁的话左右交替出现在他的耳畔,他后知后觉地抬头——

介绍?在一起?男朋友?生日!

妈的。

江宁不会是想把祝玉介绍给江安吧?

江安难不成早就喜欢祝玉?这才让他来祝玉的宿舍里,打探敌情?

他越想越觉着真有可能。

心里陡然不是滋味,他咬牙,拽着祝玉往外面走:“那你就不要给别人送礼物了。”

祝玉愣了又愣,瞧见贺石阴鸷的眉眼,心里冷笑,面上却一派和气:“那也得看眼缘才送嘛。”

贺石耳尖发红,闷声道:“你不是觉着我挺好的吗”

祝玉微微抿唇,退了一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却没有再说话。

只是眼睫眉梢都淡了下来,既没有表示出欢喜,也没有任何笑意,恍若隔了一层薄薄的雪,分明近在咫尺,却又好像相隔很远。

贺石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眉头也紧皱起来。

可不等他多说,祝玉又笑了笑,转身往人海中走去。

贺石一时摸不准他的态度,反应过来的时候,祝玉已经从人海中消失了。

他找了很久,没有在商场里找到祝玉的身影,想要给祝玉打电话,却发现自己压根没有祝玉的联系方式。

沉默了很久,贺石决定先回宿舍。

他又翻开了自己的日记。

最开始写这个,就是单纯觉着好玩。

当然,除了这一本,贺石还有很多本。

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都忘了,只记得初中的时候老师让他们写日记,但贺石并没有坚持的习惯。他从小到大,唯一能够坚持做的一件事,就是在家长和老师对于祝玉的赞赏之中,找到破绽。

后来他干脆就写了一本:《祝玉观察笔记》

他观察了祝玉很多年,却从来没有这么一次,距离祝玉这样近过。

笔悬在日记本上,贺石缓了许久,才写下第一行字。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和祝玉一同逛街,给朋友购买礼物。

更不会想到,自己会坐在祝玉的副驾驶上,感受祝玉的心跳。

祝玉的体温和香气,都在他的鼻尖挥之不散。

他想了想,划掉了上面那一行。

[祝玉是不是喜欢我。]

他在旁边写上了:[祝玉不喜欢我,但他喜欢男人。]

[我也是个男人,四舍五入,祝玉肯定会喜欢上我。]

这样想着,贺石不禁放松了许多。

只是宿舍闹钟指到了九点,祝玉还是没有回来,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又害怕祝玉在商场里面等他,不由得又觉着有些心虚。

想了想,贺石给江宁发了消息,让江宁把祝玉的微信推过来。

江宁信息回得很快,他的名片是一个白色头像,除了微信号是祝玉姓名的缩写,找不到一点和祝玉相关的东西。

他发过去的好友申请石沉大海。

祝玉坐在宿舍楼下,静静望着那个好友申请。

上面只有很符合贺石风格的一句话:去哪里了?

祝玉望着宿舍楼上亮起的灯,忽而不太想回去。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贺石的时候,是在初中后街的小巷子里。

作为学校鼎鼎有名的好学生,被小混混纠缠实在是家常便饭。那时候也是贺石,出现在他的面前,一脚踹飞了一个高年级的小孩。

那时候是夏天,他们脱了校服外套,就坐在后街那棵大榆树下,吃着一根廉价的棒棒冰。贺石眉眼还没有长开,却能够看出来英俊的轮廓,笑意飞扬,用手指勾出来他的红绳:“你这戴的是块玉,玉和石头不一样,要小心保护,不然就碎了。”

祝玉没说话,小心把玉佩收了回去。

贺石将他送了回家,后来每次放学,贺石就跟在他的后面。

起先他们还会一起说话,但慢慢地,贺石离他越来越远,远到他回头,只能看见贺石的身影,却再也看不清他的脸。

老师家长说,贺石不是个好孩子,和他玩会耽误学业。

他们都说,他和贺石,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可祝玉从来不相信。

他上重点高中,贺石吊车尾进来了。

他上重点大学,贺石也吊车尾进来了。

他住宿舍单间,贺石还是挤了进来。

简直是阴魂不散!

如果不是同一个世界的,贺石为什么每次都能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祝玉深吸一口气。

但现在他相信了。

贺石脑子真的有点毛病。

他缓了又缓,攥紧了自己衬衫里的玉佩,起了身。

马上宿舍就要锁门,再不回去他也只能去酒店了,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他迈步,往自己的宿舍走去。

贺石听见响动,就往门口看去。

祝玉面色很淡,全然没有往常的笑意,暖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却化不开他眼中的寒意。他侧身迈了一步,却被贺石堵在走廊,低头看着他。

他是很匀称的身材,与贺石一对比,却显得有些纤瘦了。

祝玉往左一步,贺石继续挡着。他往右,贺石也寸步不让。

祝玉连续憋了好几天的怒,几乎要到喉咙里,成了脏话,却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他抬眼:“怎么?刚刚还问我去哪?现在就不让我回来了。”

调侃意味十足的一句话,如果仔细看,才能发觉他的眼里并没有什么笑意。

贺石微微抿唇:“你把我丢在商场里,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反倒先甩上脸了,不是你让我陪你去的吗?你要是生气,你和我说呀。”

祝玉心想贺石还不算傻,知道是他把他丢下来了。

但他面上却不显,只是一派委屈的样子:“啊,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我,我在商场找了你一下午——你自己先回来了不说,还把门给堵上,贺石,你要是看我不顺眼,你就直说呀。”

“……”

贺石满肚子的火顿时就没了。

他是真没想到,祝玉会在商场里找他。

先前他没看明白,以为祝玉是喜欢他,可现在他看得太明白,更知道祝玉不会喜欢他这样处处找茬的人,当然也不会在商场等他。

没想到——他顿时理亏,退了一步,有些心虚:“我……对不起。”

祝玉没想到他真的信了,面上的笑更深了一点:“没事的,你应该没吃饭吧,我也还没有吃,就买了一份寿司回来。”

贺石哪敢说自己吃过了,只能挠挠头:“这都十点了,你还没吃?”

祝玉笑着:“对呀,有人发烧还陪我出去,要是出了什么好歹,我哪里能担待得起。要不是问了江宁,我还不知道你都回来了。”

贺石当即更理亏。

祝玉垂下头,深吸了一口气,才用叉子取了一枚寿司,往他嘴边送。

“尝一下?很好吃的。”

宿舍的灯光并不明亮,却将祝玉的眼睛照得剔透如玉,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微微探身,含住了祝玉送来的寿司。

下一刻,刺鼻的芥末味直冲天灵盖,让他条件反射地想找垃圾桶。

祝玉面色诧异:“你不喜欢吃?”

贺石拧着眉,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只见祝玉眼睛都不眨地咽下了盒中另外一枚一模一样的寿司。

他沉默了片刻,不敢细细品,囫囵吞下了口中的寿司,整个人陡然神清气爽,连高烧过后的浑噩都彻底被芥末压下去了。

祝玉见他喜欢吃,笑呵呵地把寿司都给了他:“你先吃吧,生完病要补充体力,我先去洗个澡。”

贺石望着那一盒寿司,陷入了沉思。

最终,他将目光落在了方才祝玉用过的叉子上,鬼使神差地,他抬起了手,又用那个叉子,取了一块寿司。

芥末的辛辣在唇齿间炸开,他心里却有一种隐秘而羞于启齿的欢喜。

他微微抿唇,听着浴室的水声,忽而笑了。

祝玉再出来的时候,寿司已经被吃完了,贺石静静坐在书桌旁,在写着什么东西。

待看清后,祝玉脸色登时难看下来,他道:“去洗澡吧,不过热水好像不多了,你小心停水。”

贺石点点头。

这个宿舍的水阀被他经常捯饬,到了冬天,时常就会停水。

不过只要没有人力破坏,应该没有多大事儿。

祝玉静静翻看着那本日记,只是翻到最近一页的时候,目光稍稍顿了一下,紧接着捏紧了那牛皮封面。

贺石能不能要点脸?

他这辈子要是能喜欢上贺石,他就剃板寸!

他狞笑着合上那本日记,转头去了水房。

贺石只觉着身上一凉,然后无休止的冷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现在不比秋天,夜里面冲凉,再强壮的牛也能冻感冒的,更何况贺石大病初愈,当即打了个喷嚏。

外面传来了祝玉担忧的声音:“是不是停水了?”

贺石完全没有多想。

他闷闷应着:“没事,刚好洗好了。”

祝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有多说。

但贺石却发现,自己的倒霉事不限于每天晚上洗澡停水,打游戏停电,玩手机中病毒,和实验报告丢失。

这一周折腾下来,贺石发现自己瘦了很多。

他真觉着这宿舍是闹鬼了,要不然怎么每次他洗澡都能停水?现在好了,他一个人在宿舍待着,暖气也说停就停,简直是故意跟他不对付一样。

有时候贺石甚至都觉着,是祝玉在恶意整他。

可祝玉总是笑呵呵的,面上一点假都没有掺:“没事的,之前你刚搬进来的时候我也这样倒霉,你忘啦,我那个时候实验报告也经常丢,可能是校园网的问题。”

贺石不说话了。

他大气不敢喘一声,只能说老天并不糊涂,冤有头债有主,全报应在他身上了。

祝玉笑着握住他的鼠标:“没事的,我再帮你做一份,很简单的。”

到了冬天,祝玉不再用薄荷味的沐浴露,换成了更温暖轻柔的栀子花香,蓦地弯下腰来,贺石心神都荡漾了几分。

他从来没有觉着自己这么该死过。

面对祝玉温柔的侧脸,贺石觉着心里像是被打了一拳,他张了张嘴,挣扎了很久,才道:“祝玉。”

“嗯?”

“对不起。”

祝玉动作一顿。

他侧身,看见贺石冷漠英俊的眉眼,不解地歪了歪头。

贺石深吸一口气,却不敢说出缘由,只是偏过脸去,垂下了自己的目光。

他把电脑匆匆合上,从抽屉里掏出来了一个表盒,塞在了祝玉的手心里,脸却已经涨红了一片。

“你别问为什么了,上次看你在商场喜欢,就,就当你最近帮我铺床单的报酬。”少年的脸红了又红,明明高大凶猛得像是一头狼,却因为红了脸,成了一只空有兽性而没有野性的小狗:“明天,明天江宁过生日,你和我一起去,我带你。”

祝玉笑着点点头。

贺石却好像用足了全部的勇气,匆匆转身离开了宿舍。

宿舍里一时变得安静。

祝玉脸上的笑逐渐冷了下来,抬手想要把那礼盒扔了,却又在看见上面的品牌logo时候,顿住了。

他轻轻打开,里面躺着的是一块玉石表带的手表。

很好看。

价格也不菲。

祝玉笑笑,又把盒子放进了贺石的抽屉里,才转身躺在床上。

报复进行得差不多了,这个学期也快要结束,他和贺石也该一笔勾销了。

背过身,祝玉摩挲着自己的掌心,上面好像是贺石方才将手表递给他时,残留的余温。

恍若那年夏天时候,贺石钩出他脖子上红绳时,无意间留下的一抹炙热。

他的笑容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