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那佛子,是来钓妻的!》 第1章 深冬的深山里,虞韵提着一豆青灯,小心翼翼踩进约尺厚的雪里。

从静心庵到护国寺后山的石阶不满百级。

她走得异常艰难,似病入膏肓的老者,踏一步歇三息。

每一步都在与她的过往背道而驰。

数到八十步时,虞韵抬起头,一栋茅屋立在不远处,隐约透出亮光,主人还未歇下。

这处是朝凤国京都贵女的向往之所,里头住着朝凤国最尊贵的王爷凤玄尘,字临渊。

出家后,自称临渊和尚。

虞韵跟凤玄尘做了两年邻居,她来得晚半个月,相隔不过百级石阶,却从未见过彼此。

虞家祖训:女子不做皇家妇,男子不娶皇家女,不积百两金,不结朝中友,耕读传家。

因此,虞韵自来了静心庵以后,潜心修行,极力远离这座茅屋,远离来来往往的皇家人。

可今夜,她下定了决心,要为自己和家人搏一次,借凤玄尘的势彻底摆脱前夫燕亭君。

听说进入茅屋的女子,不出片刻便会被无情扔出来。

虞韵清楚那不是扔,而是被一脚踹出来。

她略懂医术,每月都会接到几个重伤病患,伤处大部分在下肋附近,断一两根肋骨算轻的。

也有懂功夫的女子,带着下三滥的药想要拿下茅屋主人,据说最后下场生不如死。

“何人擅闯?”

两个黑影出现在眼前。

虞韵拉回思绪,欠身行礼,缓缓说道:“深夜访友问道,失礼了!”

黑影之一凤玄尘的贴身侍卫桑陌眼中闪过诧异,这位与之前的女子很不同。

就说两个时辰前被丢出来那个,上来就给他们塞银子,美酒佳肴,言语间都是讨好谄媚。

往前数,即使来的是官G贵女,也会支使丫鬟小心打点,偷偷摸摸来,悄悄狼狈走。

单枪匹马来的也有几个,那是练家子。

像眼前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爬个台阶都一步三喘的弱女子,一个人走夜路上山叩门,实属诡异。

桑陌打起十二分警惕,就怕是深藏不露的敌人,不能放她进去,反正结果都是被踢出来。

“既是正常访友,姑娘天明再来吧!”

虞韵捏紧灯笼把杆,没想到会被人拦下,不是说临渊师傅为证道心,来者不拒吗?

怎么到她这儿,连门都摸不到。

开弓没有回头箭,今夜她必须见到凤玄尘,否则明天她将成为燕亭君的外室。

“在下应约前来,还望二位通融!”

虞韵从袖袋中拿出一枚玉佩,递出去。

玉佩的主人曾说,有难可拿玉佩上护国寺后山茅屋求助,想必那人与凤玄尘有私交。

这……这不是主子的护身玉佩吗?

桑陌连忙抢过来仔细查看,没错,就是主子半年前遗失的凤血灵玉。

“看着她!”

吩咐完,桑陌捧着玉大步走向茅屋。

虞韵拢紧素色披风,低头望着灯笼里跳跃不安的火苗。

很快,桑陌急匆匆从茅屋走出来,向虞韵恭敬地抱拳行礼。

“姑娘,主子有请!”

虞韵从桑陌眼中看到星光,心中成算又多出两成,她点头致意,拔出埋在积雪中的鞋袜,缓缓走向敞开的茅屋大门。

今夜,她将做尽此生最离经叛道的事。

一身寒气踏进茅屋,身后大门被关上。

“所有人听令,退出十丈外!”

桑陌在外头发号施令,每一个字重重砸在虞韵心口,压得她喘不上来气。

屋内只有一盏微弱青灯,左摇右晃,仿佛随时会熄灭。

目之所及,家徒四壁,没有座椅床铺,地上铺一张草席。

主人盘膝而坐,手中拨弄着一串檀木佛珠。

青灯便点在草席中间,另一头是灰布蒲团,上面放着她给的信物玉佩。

虞韵站在门口等着凤玄尘结束晚课,看环境,他修的是了心禅,无思无欲,无空无相。

不知道这位在战场上经历了什么,竟能看破红尘,年纪轻轻选择做苦行僧。

凤玄尘的传闻很多。

比如他是先帝最宠爱的小儿子,也是与皇帝最亲近的兄弟。

他是朝凤国的战神,十六岁一战成名,凭借手里的战功支持新帝登基。

二十五岁勒石夜幽原,把北疆国土向外拓展一倍。

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这位战神王爷的私事,传闻他是断袖,身边有绝代佳公子。

也有人说他出家,是因爱人战死,他生无可恋,落发为其超度守节。

虞韵并不信这等传闻,不过是凤玄尘志在定国安民,无心女色,求而不得之人臆想出来安慰自己的说辞。

祖父曾说过,凤玄尘是他见过最顽劣的皇家子,也是最聪慧佻挞,离经叛道的一个。

此人做事全凭心意,据说当年被发配边疆,就是因为口不择言,辱骂曾经的太子窝囊无用,好大喜功,身边都是奸佞小人。

又单独拎出她父亲,太子少傅虞潜夸了一顿,说也就他还会几句忠言逆耳,可惜骂不醒顽劣愚钝的蠢驴。

思及此,虞韵心里生出感激之情。

当年多亏凤玄尘闹这一出,导致父亲被太子厌弃,丢了少傅的官,才让虞家躲过了后来的“秋猎之祸”。

太子被废时,东宫属官大部分被抄家流放,顶替父亲少傅一职的同僚,如今全家还在岭南种荔枝。

而她家急流勇退,即使新帝登基后,也没有找虞家麻烦。

想当年,新帝还是皇子时,曾上门向祖父求教学问,祖父当面婉拒,暗中把他引荐给学生燕嵩。

如今的太傅正是她的前公爹燕嵩。

而燕亭君跟随凤玄尘在边关历练三年回来,以无所出为由休弃她,娶了国舅爷的嫡女赵无双,成功上位成为太子少傅。

虞韵后来才知道,燕亭君与赵无双在边关时无媒苟合,生下一子。

前尘种种因果,导致燕家非常忌惮虞家。

一则燕嵩是祖父的得意门生,却因太子一事,对虞家退避三舍。

二则燕亭君坚持不和离,选择休妻,全了自个儿的体面,却打了虞家的脸。

三则历代帝师都出自虞家,燕家怕虞家出头抢了太傅与少傅之位。

两家站在道德对立面,虞家若是有理,燕家便背上欺师灭祖,忘恩负义的骂名。

于公于私,燕家都不会让虞家好过。

两年前,虞家书院因学子妄议朝政被封。

紧接着兄长被外调做官,族中为官子弟也多数被外调或者挂闲职。

一年前,二弟因为一句诗被禁止参加科考。

燕亭君当时以此为由,胁迫虞韵做他的外室,声称对她仍有深情。

虞韵直接扇了燕亭君一巴掌。

第2章 此后一年,虞家麻烦不断,族中女儿议亲屡遭挫折,又有出嫁女被和离归家。

祖父与父亲看清形势,打算举族迁回寿城老家,避开燕家锋芒。

虞韵当然同意,她也打算随家族回寿城。

谁知道,燕亭君罗织了大哥通敌叛国的罪证,以此要挟她留在京都做外室,否则,虞家一个也别想活。

“娘子,淑儿与你有六分像,你若执意不从,等虞家败落,你,淑儿,还有你的幼弟,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明天,我让人来接你,好好想清楚。”

燕亭君最后说的话,一遍一遍凌迟着虞韵,她缓缓转动袖中佛珠。

事情来得太急太致命,远水解不了近火,她唯一的胜算便是眼前的男人。

只要她能留在凤玄尘身边,燕亭君便不敢轻易动虞家,逼她就范。

虞韵眸中迸发一丝锐利,恰好射中凤玄尘突然睁开的眼。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静得能听见青灯火苗跳动的轻微声响。

虞韵定了定神,俯身下跪行礼。

“贫尼拜见王爷!”

无人应答,走珠声再次响起。

“临渊师傅既然看破红尘,心无挂碍,又何须介怀俗世将你看作王爷,还是佛子?”

“把鞋袜脱了!”

“嗯?”

虞韵愕然地抬起头。

他闭着眼睛捻动佛珠,好看的红唇闭合,没有说话。

难道她听错了?

凤玄尘再次睁开眼,视线落在她的鞋子上。

“脱了!”

随后又闭上。

没听错!

他在要求她脱鞋袜,不是让她“滚出去”。

虞韵顺从地坐到蒲团上,收起玉佩,开始剥离脚上结冰的鞋袜。

咚!

一只鞋子落在地上,凤玄尘伸手接住昏睡过去的人儿,抱过来。

修长的指尖摘下素色披风兜帽,怜惜地拂净她眉上霜雪,喃喃道:“你怎么才来?”

他丢掉佛珠,解开衣袍裹紧怀里冰凉的人儿,将她快冻僵的双手贴在滚烫心口。

翌日,虞韵被一道哀哀戚戚的啼哭吵醒,发现自己靠在墙根睡了半夜。

脚上的鞋袜已经干透,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怎会睡着了呢?

外头的哭闹声打断虞韵继续寻思。

“先帝爷啊,臣妾对不起您,这就来向您请罪了,谁也不许拦着!

儿子都不要亲娘了,我还活着干嘛?”

“太妃娘娘,不可啊~”

听清楚外头的对话,虞韵瞬间醒神,她借着茅屋窗户缝隙看向屋外。

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站在石头上,手里扯着白绫往脖子上套。

下头两个年长嬷嬷,两个公公,四五个婢女小心围着,哭得一个比一个伤心。

这样的闹剧,虞韵隔三差五能听到:沐太妃又来自挂东南枝了,王爷在旁边念经超度,把太妃气晕了!

突然,沐太妃脚下打滑,脖子正好卡在白绫上,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惊叫。

“娘娘——”

“快救人啊!”

白绫被飞刀割断,那刀在空中转了一圈,重新回到凤玄尘的手中。

“阿弥陀佛,施主尘缘未尽,此时下黄泉将无法超生,请三思而后行!”

“咳咳……你——凤玄尘,好你个逆子,呜呜……我的命太苦啦!”

沐太妃靠在嬷嬷怀里哭得妆都花了,伺候的下人连忙提醒。

“娘娘,脸上的胭脂糊了!”

“啊?怎么不早说,快给本宫补上。”

一阵闹哄哄过后,沐太妃打扮得漂漂亮亮闯进凤玄尘的茅屋。

虞韵先一步跪在地上行大礼。

“贫尼参见太妃!”

得到一声又惊又喜的回应。

“尼姑?你……你是尼姑?”

沐太妃一早收到消息,皇儿终于开窍,留了女子在茅屋过夜。

她火急火燎举着令牌出宫,连妆容都是在马车上捯饬的。

此刻见到人,终于恍然大悟!

错了,错了错了!

先前两年,她把能送来的人都送了,甚至花魁,男宠,半老徐娘都送过。

唯独落下了尼姑!

原来皇儿喜欢水灵灵的小尼姑啊!

有谱儿啦!

“小尼姑,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虞韵没想到自己会被太妃当场撞见。

此事若是闹大,她昨夜自荐枕席的行径,无疑会让虞家蒙羞,再也抬不起头来。

怎么会睡得如此沉呢?

明明上山前打算好的,不论成与不成,天亮前一定要离开。

结果,求人的事没有办成,反而落入被人当场抓奸的局面。

“回禀太妃,贫尼……”

“宁音小师傅,贫僧身体已无大碍,你该回去做早课了!”

凤玄尘缓步走进来,替虞韵解围,沐太妃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她铁石心肠的逆子?

她还什么都没做呢,就着急地护上了!

尼姑好啊,老天终于开眼了!

虞韵连忙磕头行礼,“贫尼告退!”

“哎,别急着走呀,小尼姑,陪本宫用完早膳再回去吧!”

沐太妃卯足劲儿转动不太灵光的脑子。

“啊,对!本宫还有些佛理弄不明白,一会儿小尼姑和我说道说道吧!”

虞韵低着头暗自寻思:沐太妃想尽办法要逼凤玄尘还俗,如今见她能在此过夜,一定不会轻易放过这等机会。

为今之计,只能先遮掩过去,刚刚凤玄尘已经给了她说法:他身体有碍,她昨夜上山是看诊治病。

心中有了成算,虞韵温和答道:“太妃娘娘若不嫌弃,可愿随贫尼去下头的静心庵,吃一顿斋饭?”

沐太妃蹙起眉,斋饭没有肉,不好吃!

不过为了逆子还俗,吃一顿也不是不行。

“好吧,你在前头带路。”

虞韵感激地向凤玄尘行礼告退,对方盘膝静坐,手里转动佛珠,对此毫无反应。

沐太妃瞧见,又急得心头冒火,出门便拉着贴身嬷嬷嘀咕。

“苏嬷嬷,小尼姑是第几个了?看起来还是不行啊,如何是好!”

“娘娘别急,咱们一共送来了378个,陛下与皇后送了79个,加上不请自来的,宁音小师傅是第896个。”

苏嬷嬷说完,又压低声音,“娘娘,她是第一个留下过夜,还能全须全尾回来的。

在她之前的895个,进去都不超过半盏茶,且个个受重伤。”

第3章 说到重伤,沐太妃幽幽吐出一口气,忍不住数落自家逆子。

“不喜欢赶走就是,每次都要踢断人家骨头,害得本宫赔光了家底,到现在还欠着老姐妹们的养老钱呢,唉!”

苏嬷嬷连忙安慰道:“恭喜娘娘守得云开见月明,这个不用赔了,说不定她能把王爷拉回来呢!”

“什么说不定,是一定,必须!”

沐太妃眼里燃起熊熊斗志,“吩咐下去,本宫在那个尼姑庵里住下了,我要亲自教小尼姑怎么拿捏逆子!”

苏嬷嬷忙不迭接话,“是!有娘娘教,是小师傅的福气。”

“年纪轻轻做什么不好,偏偏想不开做和尚,尼姑,还俗给本宫生小孙孙,不好吗?”

沐太妃嘀咕完,又自说自话。

“当几年也好,沾沾佛爷的金光,去去身上的煞气,霉运。

开过光的人,福气比一般人深厚。

做和尚,总比上战场打打杀杀要好,几年见不到一面不说,还得担惊受怕,总做噩梦。”

苏嬷嬷露出欣慰慈爱的笑容,自家主子最大的德行,便是心宽,很是会开解自己。

先帝当年最喜欢的,也是主子单纯直爽,会开解人,处起来舒心愉快。

“娘娘所言正是这个道理,一般人哪有咱们王爷福泽深厚呀!

单说有您这般慈爱的母妃,从小受尽宠爱,连咱们陛下都常说羡慕呢!”

“咯咯……那是,自个儿的孩儿自个儿疼!

尘儿打小最爱吃我做的蹄花,猪腰,等会儿我亲自下厨,说不定这次他就吃了。”

虞韵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尽力收集关于凤玄尘的信息。

两年时间被896个陌生人半夜敲门,他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吗?

难怪眼下的乌青如此明显。

她是例外?!

虞韵摩挲着手心的玉佩,例外归功于半年前意外救下的那个男人。

否则,她连门都进不去。

静心庵的规模并不小,里头有不少和虞韵命运相似的女子,虞家另外两个被和离的女儿,也在这里带发修行。

太妃驾临,所有人出来行礼恭迎。

虞清和虞婉跪在人群里,满眼担忧望着长姐,她们知道昨夜长姐出门了。

“都起来吧!”

沐太妃挥挥手,苏嬷嬷带人和庵中师太交涉,要了一处清静的院子。

虞韵跟随太妃住进小院后,便开始忙着准备早膳,虞清和虞婉跟来帮忙打下手。

人多眼杂,她们只悄悄在虞韵耳边说了一句:“长姐,燕亭君的人在找你。”

虞婉红了眼眶,要说委屈,长姐才是她们中最委屈的,燕亭君就是个畜牲!

虞韵拍拍两个妹妹的肩膀,淡然一笑。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她垂眸掩下眸中冷意,不知昨天的信件,家里收到没有,祖父会如何应对?

新帝根基未稳,前有旧臣掣肘,后有外戚干政,燕嵩率领虞家门生和旧臣分庭抗礼,燕亭君怕也是新帝安插在外戚里的一把刀。

目前朝廷局面僵持着,已经有党争的苗头。

新帝比谁都看得明白,他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镇住这股不正之风,最合适的人选并非燕亭君,而是凤玄尘。

燕亭君捏造假证拿虞家开刀,目的不言而喻,他想成为手握生杀的天子近臣,不问亲疏,不分是非,不怕骂名。

虞韵看到证据的时候便清楚,虞家是燕亭君效忠新帝的投名状。

灭掉虞家等于跟天下士子为敌,自断生路,只有新帝能保他。

要迫使他放弃对付虞家,办法有二。

办法有二:

一,凤玄尘过问。

二,虞家出手。

虞家出手是下策,即使拿下燕家父子,也会让新帝对虞家忌惮更深,想尽办法除掉。

自朝凤建国,虞家出过九位帝师。

除了开国皇帝和当今圣上,凤家的皇帝都是虞家教出来的。

虞家祠堂供着两块免死金牌,一柄龙头宝剑,上斩昏君,下斩奸臣。

更别说,虞家书院出来的门生,遍布朝凤和周边列国。

虞家早已遭到帝王忌惮,先帝在时,祖父已经萌生退意,眼下时机正好。

若不是燕亭君横插一杠,来年雪化,虞家会集体请辞,交出免死金牌与龙头宝剑,彻底远离是非之地。

如今之计,只能先看借凤玄尘的势,能不能镇住燕亭君。

祖父收到消息,不知会作何反应?

若是局面到最坏,虞家被污叛国,她只能拼尽全力请凤玄尘出山。

虞韵看着两位妹妹,压下心中筹算。

总有一天,她会让人们看清楚,虞家女儿即使被休弃,被和离,也是这世间最好的。

半个时辰后,沐太妃吃上了美味的素斋,其实味道很寡淡,但就是吃着香,停不下来。

“苏嬷嬷,小厨房里已经为您和其他几位准备了早膳。”

苏嬷嬷瞧着自家主子吃得欢实,对虞韵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小师傅可是懂医理?”

“不敢说懂,略知一二。”

“早听闻静心庵有个厉害的女大夫,精通调理女子身体,莫非就是小师傅?”

苏嬷嬷打量虞韵许久了,看起来不到双十年纪,相貌惊艳却沉静,言谈进退有度,举止娴雅有大家风范。

她左看右看,挑了半天竟挑不出一丝毛病。

“苏嬷嬷抬举贫尼了,擅长调理女子身体的是慧慈师太。”

苏嬷嬷没再多问,虞家女儿素来有贤名,不是泛泛之辈。

她已经找师太打听了,眼前这位是虞老太傅的长孙女儿,从小被养在膝下亲自教养,此等女子,当皇后也不遑多让。

这孩子在她们眼皮子底下,极力藏拙呢!

沐太妃正好用完早膳,叫来随从问道,“皇儿吃饭了吗?”

“回禀太妃,主子仍在打坐,没有进食。”

“不吃饭怎么行呢?”

沐太妃站起来活动一下手脚,对虞韵招招手,“小尼姑,你随本宫去做几道吃食,亲自给王爷送过去,务必让他吃完。”

“是,太妃娘娘!”

又过了个把时辰,虞韵由一个嬷嬷,两个婢女,两个侍卫护送,带着两盒吃食上山,给凤玄尘送“早”膳。

第4章 出门前,沐太妃还给了她一张纸,让她帮忙向逆子请教几个问题。

天气还算明朗,飘着稀疏的鹅毛雪。

山道上空无一人,积雪也被清理到一边,石阶上撒了细石子防滑,上山轻松了许多。

虞韵花了约摸一炷香到达茅屋。

桑陌刚带人洒扫完门前积雪,双手合十行了一个出家人礼仪,带人默默离开。

跟着虞韵上山的仆从,把食盒交出,也退到山道口等着。

不论是凤玄尘的人,还是沐太妃的人,都保持着极严谨的规矩,从不多看多听多言。

这点让虞韵觉得轻松许多,她轻轻敲了敲大门,“临渊师傅,贫尼奉命来送早膳。”

门吱呀一声拉开。

凤玄尘换了一身白色僧袍。

虞韵确定他换了新衣,昨天是灰色的。

似乎是沐浴了。

呼吸间,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仔细辨认,茶香中有清冽暗香,属于雪中寒梅。

虞韵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总之现在看着凤玄尘,她有点移不开眼。

原来佛祖座下的圣洁佛子长这样?

若古籍中记载的雪巅佛莲,深海明珠,昆山璞玉,万古长夜的第一缕晨光。

他静静地站在你眼前,乌羽般的长睫轻轻一煽,下头沉静如深潭的眼眸,轻易就摄走了你的魂魄。

也难怪不断有人夜闯禅房。

凤玄尘长得甚为祸国殃民,即使剃了光头,也是最容易惹情债的出尘佛子。

这般人物与浴血沙场的战神,竟是同一人。

虞韵很难想出,他披甲上阵是什么样子。

“进来!”

凤玄尘面无表情站到一边,给虞韵让出进门通道,顺手接过她手里的两个食盒。

“多谢。”

沐太妃生怕儿子吃不饱,两个食盒装得满满当当,虞韵提起来非常吃力。

她揉着勒麻的手掌,走进茅屋,发现里头焕然一新:床,座椅,茶几,厚厚的皮毛代替草席,嗯,还加了一个衣柜。

地上烧了一个火塘,塘上架炉烧着茶水。

“坐!”

虞韵收回视线,客随主便,学着凤玄尘的样子,脱鞋踩上皮毛垫子,盘膝坐在布团上。

凤玄尘把矮茶几移到两人中间,提壶泡茶。

梅蕊上的雪水,泡明前春灵,看不出来战神王爷是位懂风雅之人。

难怪他身上带着淡雅茶香。

虞韵捧起茶杯暖手,杯中香茗沁人心脾,她舒服地深呼吸,轻轻啄了一口。

“好茶~”

饮完一杯,虞韵身子暖热,她将披风取下,挽起衣袖,将食盒中的饭菜端上来。

“临渊师傅许久没吃过太妃的手艺了吧?

这些菜都是她亲手做的,冰天雪地下厨委实不易,还请您勉强吃些。”

第一盘红烧蹄花,第二盘红烧猪腰……

都是肉食!

虞韵不忍直视凤玄尘。

太妃娘娘铁了心要逼他破戒。

做饭时,沐太妃哀哀戚戚说,她每次来都会为凤玄尘做吃食,不论荤素,凤玄尘一律不吃。

话里话外意思很明显,希望虞韵争气一点,务必让凤玄尘吃……哪怕一口!

气氛又安静下来,走珠声伴着茶壶水烧开咕咕声,许久……久到饭菜变冷。

虞韵不得不赞叹一声,临渊师傅道心坚定,满目荤菜色香味俱佳,他竟真未动一点欲念。

而自己呢!

一直靠着念经压制食欲,才抵住诱惑。

饭菜冷透,结出白色油霜,空气里的香味渐渐淡去。

虞韵放弃,将菜原封不动装回食盒里,拎起茶壶重新泡茶。

“临渊师傅,要来一杯吗?”

凤玄尘缓缓睁开眼,伸手接过茶杯。

“嗯,渴了。”

只是渴吗?

不饿?!

虞韵缓缓灌下一杯热茶,取暖但不解饥饿。

“临渊师傅,有想吃的吗?我试着做做,聊以感谢您早上替贫尼解围之恩。”

凤玄尘放下茶杯,看着她不经意露出的挨饿小表情,眸色柔和两分。

他抓起木棍从火塘旁边挖出一颗烤红薯,拍掉细灰,用白布巾包好递给虞韵。

“吃吧!”

“我不饿,你… …”

咕咕——

五脏庙唱起空城计,虞韵的脸霎时通红,慌乱接过布巾包裹的红薯。

“多谢!”

“当心烫,用银勺挖。”

“哦!”

不知是不是错觉,虞韵从对方波澜不惊的嗓音里,听出一丝愉悦。

“饭菜是你做的?”

“嗯?”

虞韵不动脑子时,常带着一股天真傻气。

她吹着勺子里香喷喷的红薯肉,不想回答问题,只想填饱肚子。

昨天心事重重,几乎水米未尽,今早又忙着伺候太妃,她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只烤乳猪。

“无事,你吃。”

凤玄尘再挖出一只红薯,放在地上散热。

“临渊师傅,你不饿吗?”

“我耐饿,几天不吃也无事。”

虞韵没有再问下去,默默低头吃红薯。

几天不吃饭应该是在战场上吧!

吃下两个红薯,虞韵接过凤玄尘递来的茶,整个人说不出的舒坦松弛。

吃饱喝足,神思开始有些恍惚倦怠。

奇怪了,她平时睡眠很浅的,怎么到了这里,总爱犯困。

可不能再睡着了,她还有任务呢!

虞韵强行打起精神,向凤玄尘说起正事。

“临渊师傅,我能替太妃娘娘请教您几个问题吗?”

凤玄尘望着昏昏欲睡的人,用木棍把火塘里的火拨旺一些。

“可以问,不过,想好了!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要替他人求,还是为你自己求?”

虞韵脑中似被雷劈,立刻醒了!

眼神清澈对上凤玄尘幽冷的审视,她不自在地转头看向咕咕冒白气的茶壶。

凤玄尘知道她上山的目的了?

也不奇怪,战神王爷只是出家,又不是耳聋眼瞎,稍微查一查就能明白她的处境。

他大概以为她和其他女人一样,想通过攀附他改变自己和家族的命运吧?

事实也没多大差别,她并不比其他女人的行径高尚。

唯一不同,那些人失败了,而她成功了。

凤玄尘愿意给她机会攀附。

替自己求,还是替太妃求呢?

先替太妃求吧!

燕亭君现在暂时不敢动她,万一虞家无事,她便不用求凤玄尘,还能及时抽身远离皇家人。

想清楚因果,虞韵跪在毛皮垫上,从袖袋里拿出一张纸,双手恭敬递出去。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替太妃求问。”

凤玄尘静静坐着,没有接,“既是替她问,那便问吧!希望你别后悔!”

“是!”

虞韵打开纸张,看到上面的问题,不禁瞪大眼睛,这要她如何问得出口啊?

第6章 怎么入她的眼?

她虞韵避姓凤的如蛇蝎,又深居简出,从不凑热闹出风头。

他想亮个相,还得换重身份,偷偷摸摸做梁上君子。

结果被她当成采花贼,打了出去。

凤玄尘睁眼冷睨无情的女人,眸中生出来些许幽怨。

“虞姑娘都不敢接受,凭什么认为我心里的人会愿意?不觉得自欺欺人吗?”

“王爷恕罪,是贫尼妄言了!”

虞韵望着脸带愠怒的男人,心里愧疚不已,似揭开了他不能对人言的伤疤。

呵!

好一个妄言!

轻薄几个字,就能事不关己,做个局外人看他自作多情?

休想!

虞韵,昨夜是你主动进门的。

“虞姑娘口口声声说不会接受本王,昨夜上山又是为何?难道不是冲着本王来的?”

“是,贫尼昨夜有求于王爷。”

“这就是你求人的架势?本王凭什么……”

哗啦啦……

佛珠断线,一盘散沙落在茶几上,发出脆响,又无声滚进毛皮里,消失不见。

“你走吧!”

凤玄尘站起身,大步走出茅屋。

虞家人个个迂腐至极,他怕再待下去,会气得口不择言伤她傲骨。

刺骨冷风从大门呼呼灌进来,吹红火塘里木炭,火星伴着白灰四散。

虞韵坐在原地,半晌才回神。

她把佛子气走了?

佛子生气自己走了,没把她踢出去?

不幸中的万幸呀……

那……这两食盒饭菜要怎么办?

最后一个问题还没有问呢,走了好啊,不用问了好啊!

问题原话:要是还不行,母妃请皇上为你和小尼姑赐婚,你还俗娶了她,生个小孙孙再重新出家,好不好呀?

虞韵摇头叹息,“太妃娘娘,您求孙儿的愿望,此生怕是难以实现了。”

凤玄尘不能生啊!

沐太妃听了虞韵带下来消息,气得差点撅过去,“逆子啊!生来克我的,呜呜……”

“别人家母凭子贵,到我这儿算什么?”

“出门打仗了,本宫跟着担惊受怕,烧香拜佛,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他连宫都不回,直接出家了。”

“两年啊!整整两年零九天,本宫把两辈子的眼泪都哭干了,小尼姑,你要帮帮本宫呀!”

沐太妃想起自家逆子就气得浑身冒火。

一哭二闹三上吊,她对先帝都没用过这么烂的招数,偏偏折在逆子手里!

“我……我还不如随先帝去了好啊!”

虞韵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她何德何能,有本事做到太妃与皇上都做不到的事情?

再说,盼孙子这件事,即使凤玄尘还俗也无望啊!

这一夜,太妃安排了另一个小尼姑上山,诱凤玄尘还俗。

结果还是被一脚踹出来,断掉一只手臂。

“尼姑不是可以吗?”

清早,沐太妃揉着胀痛的额角,昨天哭得太投入,着头风了。

苏嬷嬷轻轻替沐太妃揉着额角,试探着说出心中猜测。

“娘娘,会不会只有虞家大姑娘能入王爷的眼呢?”

沐太妃蹙眉睁开眼,是这样吗?

小尼姑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呀!

算了算了,不想了。

只要能让皇儿还俗,别说小尼姑,就是一只母鸡她也认!

“嬷嬷,你是看着皇儿长大的,最懂他的性子,依你看小尼姑能做到吗?”

“奴婢不敢打包票,不过眼下咱只能指望虞姑娘了,且再试试?”

苏嬷嬷是沐太妃母家为她挑的智囊军师,在宫中经历几十年风雨,能护住自家单纯的主子,替混不吝的小主子兜住各种祸事,实力不容小觑。

她心中对王爷的想法有几分猜测,只怕贸然行事惹恼王爷,弄巧成拙。

且一步一步缓缓图之吧!

“娘娘,虞姑娘颇懂医术,要不找她来为您调理下身子,您试着跟她处处看。”

“嗯,让她来吧,本宫正好要问问她对皇儿的想法,可愿意帮忙劝他还俗。”

“是!”

虞韵此时不在庵中,正跪在茅屋内请凤玄尘出山。

燕亭君昨天将手里的证据呈到了御前,皇上震怒,下令缉拿兄长回京,虞家被官兵封锁,只进不出。

昨夜燕亭君来找她,声称可以救她和两个妹妹,再晚一点,虞家人将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虞韵,你找谁都没用,要动你虞家是陛下授意,君要臣死,你全家必须死。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宫里有一则流言,先帝还在时,给了你祖父一道密旨,事关皇位人选。”

燕亭君说完,又准备逼虞韵就范。

“韵儿,跟我吧!

虞家免死金牌可以为你家保下两条血脉,你活着做我的女人,才能保证虞家香火不断。

当初休你,为夫有难言之隐,只要你跟着我,此生我定护你周全。”

虞韵当时拔出发簪,对着燕亭君的心口扎下去,只差一点,她就送他下地狱了。

无耻的人,下作起来毫无底线!

他怎么敢?

一边谋害她全家,一边还逼她委身做外室?

“虞韵,你会后悔的!

哼!等着先给你兄长收尸吧!”

燕亭君带伤离开。

虞韵不敢耽搁,连夜上山求凤玄尘帮忙,却撞见一个小尼姑被人送下山。

凤玄尘不在茅屋里,她等得昏睡过去,醒来天已大亮。

苦等不回的人,正拨弄佛珠做早课。

虞韵没有等他完成早课,急急忙忙将虞家的遭遇说了一遍,再说明来意。

“王爷,虞家遭此横祸,与先帝留下密旨有关,虞韵斗胆猜测,这道密旨是关于您的。

事关皇位,若是不妥善解决,到时不止是虞家,连您也可能因此与皇上离心。

求您陪我一起去解决这场危机,好不好?”

凤玄尘转动手中佛珠,昨日捏断后,虞韵将珠子重新穿好,放在了茶几上。

他垂眸盯着她灰色外袍上干透的血渍,看了半夜,越看越刺眼。

“我不过问红尘事,宁音师傅,你的衣袍脏了,换掉吧!”

一套干净的道袍放到虞韵腿边,凤玄尘起身往外走。

“王爷!”

砰——滋滋——

虞韵慌乱中打翻了火塘上的茶壶,热水泼灭塘火,激起半人高的烟灰。

凤玄尘僵立在浓厚的烟尘里,被一双纤弱的手臂紧紧抱住,再也迈不动步子。

第7章 “我没有时间了,燕亭君已经派人去截杀兄长,求您帮帮我,要我做什么都行!”

身后之人颤抖得厉害,嗓音染了决绝哽咽,听得人浑身揪疼。

“虞姑娘慎言,本王所求唯心爱之人,昨日你已经说过,给不了。”

凤玄尘不愿逼虞韵,又忍不住渴望她再向他走近一步。

即使她不来求,虞家也不会有事,四哥没蠢到动摇朝凤国文脉根基。

至于燕亭君,留着有用,虞韵的一身脏水还没有洗干净。

她受的委屈,燕家要拿举族前途来偿。

虞韵松手,缓缓走到凤玄尘身前。

“王爷若是想要,我愿意给,心甘情愿。”

葱白指尖捏住外袍衣带用力一扯……

烟灰色中衣落在棉袍上,白色里衣裹着纤弱的身体,轻轻颤动。

发簪落地,青丝轻轻滑过肩膀。

身前人突然背过身。

虞韵垂眸遮掩薄雾水汽,扯住里衣带子,缓缓拉开。

一件轻盈略厚的中衣落在肩头,“换上!”

虞韵手上动作顿住,顺从接过干净衣袍,赶忙换好,将自己重新包裹严实。

她怎么急糊涂了?

凤玄尘已经言明身体有隐疾,如何会接受她自荐枕席的做法?

“用这个。”

一支玄铁发簪递到眼前,拦住虞韵蹲下去捡发簪的动作。

“王爷,无功不受禄。”

“要我替你绾发?”

凤玄尘捏动手里的玄铁发簪,头部出现一截锋利断刃。

他随手指着茶几上的瓷杯,只听咻地破风声,杯子应声碎裂。

“看清了吗?”

虞韵木讷地点点头,这是一件兵器。

凤玄尘把暗针重新装回发簪中,走到虞韵身后,亲自替她绾了一个及笄少女的流云髻。

“虞韵,记得你说的,心甘情愿!

若虞太傅不同意,你待如何?”

低沉清澈的嗓音贴着头顶传入耳中,似还带着温热的呼吸,激得虞韵打了个冷战。

她从未与男子如此近距离,即使与燕亭君成亲,喝交杯酒时,都没有到耳鬓厮磨程度。

可今天,她抱了凤玄尘,他替她绾发,此时他几乎贴到了她的后背。

“怕了?”

凤玄尘低头轻嗅她的发丝,虽然抱过两夜,不过醒着贴紧她,还是人生头一遭。

与她亲近这事,梦里做过无数次。

他最在行!

虞韵吐出一口凉气,尽力放松脊背。

“不怕,王爷只要能帮我保下虞家,虞韵会诈死脱身,隐姓埋名追随您。”

不管他想要一个妻子,还是一个暖被窝的人,或者只是他心中那求而不得之人的替代品,都没有关系。

比起看着家族罹难,男儿人头落地,女儿落入污浊,虞韵宁愿自己粉身碎骨。

“想好了,舍得折断一身傲骨?”

凤玄尘后退一步,眸中暖色散尽。

“虞家不论男女生来硬骨头,宁折不弯。

男儿死社稷,女儿死气节,从未有过离经叛道的,你倒是想得开。

虞姑娘觉得本王缺女人?

还是本王连让自己女人光明正大活着的本事都没有?”

虞韵转过身仰头看着凤玄尘,不太明白他话中意思。

他想让她以虞韵的身份做他的女人?

“王爷,虞家祖训第一条:虞家女不做皇家妇,违背祖训者,死节。”

又来了!

凤玄尘曾经无数次想扒开立这条规矩的虞家祖宗的坟,看看他的头骨是怎么长的?

不跟皇家有瓜葛,不结党营私,不贪慕权财,就能保家族永昌了?

迂腐!狭隘!自诩清高!

“规矩是人定的,食古不化者,取死之道,虞家落到今天的地步,半点不冤。”

凤玄尘拉开门,“走吧,见见你那老顽固祖父,看他如何说!”

门外停了一顶暖轿,虞韵听从安排坐上轿子,到山脚下后,与凤玄尘换马车回城。

马车跑动后,虞韵终于有机会开口说话。

“王爷,能不能请您派人去帮忙接应兄长,我怕他回来的路上出事。”

凤玄尘闭目拨动手中佛珠,不疾不徐出声。

“放心,前去押解虞修的官吏,是皇上亲自安排,他还没有蠢到灭虞家自毁城墙。

虞修是皇上看好的太子少傅人选,若不是他执意推脱,哪里轮得到燕亭君那个怂蛋。”

咦?

怎么听起来,凤玄尘非常不待见燕亭君,他们不是在北疆共事了三年吗?

虞韵抬头瞅了他一眼,近在咫尺,圣洁佛子的样貌更加摄人心魄,极易入迷。

难怪祖父一直告诫她要远离凤家人,每次都会特别点出凤玄尘。

他的眉心要是画朵红莲,圣僧立马变妖僧。

此人亦正亦邪,危险得很!

凤玄尘任由虞韵偷看,不用想也知道,她此刻在回忆虞老头儿的告诫。

曾经他躺在虞家藏书阁的房梁上,听过无数次祖孙俩把他踢出局。

每次理由都一样:他太顽劣,离经叛道,摊上了是劫难。

哼!

一群假正经的老顽固,明着正义凛然,背地里肮脏龌龊。

虞老头也好不到哪儿去。

背地里说他坏话,还偷偷摸摸收父皇的遗诏,活该被四哥修理!

知道兄长不会有事,虞韵放松下来,没再多做解释,父兄做事自有道理。

马车跑在厚厚的冰渣里,犹如走泥路,磕磕绊绊,左摇右晃。

狭窄的车厢里,两人面对面而坐,空出正中的主位。

凤玄尘腿长,叉开腿大马金刀一坐,虞韵的双腿正好规矩并拢,落在他两膝盖间的空隙里。

她不自在地垂头盯着自己的衣袍,暗道马车委实小了些,凤玄尘的光头都快顶到车棚了。

如此对比之下,虞韵很难再忽略眼前之人魁梧的身躯,她在他面前仿佛瘦竹与青松。

一个空而细,一个壮而实。

她得伸手抓紧窗顶的扶手,以免颠簸中坐不住,跌到对面人怀里。

而凤玄尘呢,左手作佛礼,右手捻佛珠,半点不受颠簸影响,看起来赏心悦目。

虞韵掀开窗口帘子一角,悄悄缓口气。

许是男儿体热阳气重,车厢里弥散着凤玄尘身上的春灵茶香,混着冷冽梅雪暗香,越来越浓郁。

倒不是难闻,这种气息高雅怡人。

只不过它来自一个近在咫尺的男人身体,令虞韵感到难为情,不敢沉浸其中。

凤玄尘足以令任何一个女子见之不忘,思之如狂,失守本心。

祖父说得极妙,他乃闺阁女子的劫难!

第8章 冷风顺着窗口吹进来,捎染熟悉的气息,缓缓流进凤玄尘的呼吸。

她原来喜欢用紫苏香囊熏衣服,出家后便不再用,身体上留下了淡紫苏混合药材的气息,闻起来带一丝清甜。

“虞韵?”

突然被人叫起,虞韵吓了一跳,绷着的身体失去平衡,膝盖撞在凤玄尘的左腿上。

嘶~!

怎么跟石头似的,好硬!

“撞疼了?”

凤玄尘伸手去抓虞韵的膝盖,被她惊慌地躲开,“不疼。”

“桑陌,驾稳些,赶得及送你投胎!”

马车又是一阵减速急刹,虞韵没抓稳把手,失控撞进凤玄尘怀里时,听到了马因雪地打滑发出嘶鸣。

“主子恕罪,前面的道冰雪太厚,马车容易打滑,还请坐稳当心。”

凤玄尘抱紧投怀送抱的人儿,坐到车底主位上,对着外面吩咐:“无妨!”

“王……王爷,放我下来吧!”

“你刚刚差点撞到额角,且忍耐一时,扶稳我的手臂,这种颠簸,你单独坐容易受伤。”

自己撞到怀里来,哪有说放就放的道理?

小尼姑迟早要适应与他亲近的。

啧!

母后叫小尼姑,他怎么也叫起小尼姑来了?

小尼姑?

小尼姑!

怪顺口的,就是他的小尼姑!

桑陌听到主子的话,开始卯足劲儿为主子添柴加火,拉动缰绳把车往坑洼处赶。

吭哧吭哧……

马车跌跌撞撞,发出痛苦的吱呀响,似随时会散架。

虞韵放弃挣扎,这种颠簸下,她确实一个人坐不稳,容易跌伤。

可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抱在怀里,她也做不到平静从容,摇晃间,肩膀时不时撞到坚硬的胸膛,手抓得再稳也无济于事。

这人身上哪哪都硬邦邦的,手指隔着衣袍抓住手臂,像抓着一截大树干。

凤玄尘取出两个软枕隔在两人中间。

“靠着,腰背绷得太紧容易闪着。”

虞韵感受着腰上与肩上的柔软枕头,心知再扭捏就假正经了。

她软下腰身靠在软枕,头要撞到他的下颌时,被温暖的手掌托住按回肩膀上。

凤玄尘缓缓呼出一口长气,将人彻底拥紧,一手护着她的头,一手搂紧肩膀,双腿夹紧她纤瘦柔软的小腿。

也不知道小尼姑的一身傲骨是怎么长出来的?明明身上哪里都又软又细。

体内原始的火噌噌往下走,他只能拿软枕压住,权当掩耳盗铃。

心爱的女人在怀里冲撞,带来的刺激疯狂灭顶,真要命!

“王爷刚刚叫我,所为何事?”

为了缓解彼此的不自在,虞韵只好低着头没话找话。

“无事,有些好奇,你为何喜欢紫苏?”

马车跌跌撞撞,咿咿呀呀,恰好替凤玄尘遮掩掉嗓音里的暗哑浑沉。

若是虞韵听出来,准会吓得腿软。

“紫苏性温味辛,能驱寒暖胃,调理阴阳之气,对女子来说是个好东西。

不止我喜欢,家里的女眷也常用,不但有益身心,而且冬春用来防伤寒瘟病,夏秋用来驱蚊醒神。”

说起药理,虞韵懂得略多一些。

其实她常年用紫苏是因为小时候不慎落下寒症,不用温药调理,恐子嗣艰难。

祖父与母亲早早为她绸缪,藏养,学医,拜太医院退隐的妇科圣手为师,还有养生御厨,道门武师傅。

算起来,虞韵是家中最娇弱,也最受宠的女儿,却一着不慎,害全家跟着受连累。

“紫苏如此好,为何不用了?”

凤玄尘知道虞韵的所有事,她六岁时,冬天掉进冰窟里,还是他提溜起来的。

人刚救上来,就被一群人抢走了,他连样子都没看清,却因此染了半个月风寒。

他自然也知道虞韵为何不再用紫苏叶。

燕亭君从边关回来,干的第一件事便是污蔑虞韵不守妇道,找理由休妻。

安排好的奸夫指认虞韵时,开口便道她身上有紫苏香味,还拿出了她贴身佩戴的紫苏香囊。

从那以后,虞韵便不用紫苏了,更确切地说,她不再用任何会暴露自己的东西。

“是药三分毒,过于偏爱紫苏,救命药有一天也会变成致命毒。”

虞韵也想起了两年前发生的事。

燕亭君平安回家,她带着仆从上护国寺为夫君还愿,回来的路上遭人劫持。

等她醒来时已经回到燕府,身上落下斑驳痕迹,屋里的下人站出来指认她不守妇道。

贴身婢女说她是在破屋被燕亭君找到的,家丁在附近抓到奸夫,搜出了香囊。

虞韵人还未彻底清醒,燕亭君的休书已经递到眼前,还很大度地说,为了顾全两家颜面,休妻的理由没写淫乱,不守妇道。

那天,祖父亲自来燕家要接她回家,目含浊泪对她说是自己老眼昏花,误了她的正缘。

虞韵当时心灰意冷,跪地请求祖父允她出家带发修行,她不愿再回家连累其他姐妹。

出家两年,一直是家人来庵里探望她,今日归家,心头涌起百般滋味。

“王爷,谢谢您!”

在虞家生死存亡之际,愿意站出来帮忙。

凤玄尘收紧手臂给她温暖,心中冷嗤:一个早该死的负心汉也值得伤心两次,没出息!

扇耳光,扎心口的劲儿哪儿去了?

他没事提什么紫苏?

嘴欠的!

“桑陌,马再乱跑,换你替马拉车!”

“主子再忍耐一下,已经看到城门了,前头道路会平稳些。”

桑陌搓吧搓吧脸上的碎雪粒,把车拉入雪槽里,忍不住嘀咕:

主子当和尚当傻了吧?凭着绝世美男的姿色,竟拿不下一个小尼姑。

不太行!

得再多练练。

桑陌哪里知道,他主子心里藏了一个人,连他这从小跟到大的侯府世子都不知道。

不过桑陌如果知道,准得发疯。

他三岁起跟着凤玄尘混,挤掉他身边小太监的位置,伴读的位置。

为了追随他,名字不要了,世子不当了。

结果……他混了个寂寞,凤玄尘连跟他推心置腹都做不到。

其实也不怪凤玄尘嘴紧,谁让他喜欢虞家女呢!走漏风声,万一虞韵头悬梁怎么办?

当年虞韵出嫁时,凤玄尘冒着杀头的危险,无昭回京抢亲,被父皇一巴掌拍墙上。

可他是匹烈马,认准了谁就是谁。

第9章 当年虞韵出嫁时,凤玄尘冒着杀头的危险,无昭回京抢亲,被父皇一巴掌拍墙上。

可他是匹烈马,认准了谁就是谁。

亲手救的人,躺在房梁上看着长大的,凭什么要便宜一个阴险的小白脸?

“你要逼死她才甘心!”

“逼不死,我不姓凤,改姓沐!

虞家祖训只说女子不嫁皇家子,我把自己过继给舅舅,变通一下不就完了。”

“逆子,你再说一遍!”

那是凤玄尘最后一次见父皇,没人知道他偷偷回来,父子俩大吵一架,没分输赢。

最后他要走了一道圣旨,抢在燕亭君洞房前,把人调去了北疆。

临走他又溜回宫中,给父皇顺气,缠着他说了三天三夜虞韵的好。

死缠烂打给亲爹下套儿。

“爹,儿子在北疆见多了生死,这辈子只想要虞韵跟着我过日子。

儿子给您把夜幽原打下来做跑马场,就换一个虞韵,您再成全儿子一次,行不行?”

皇帝有多疼自己的幼子啊!

所有人都以为他把凤玄尘放到边疆建军功,废太子,都是在扶幼子上位。

皇帝想这样啊,可逆子不上道儿,心里没有天下,只有女人。

知子莫若父,他要是对虞韵做点什么,自家逆子就敢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能怎么办?

把问题推给虞太傅呗!

“你既有此决心,也罢,只要虞韵肯嫁,父皇为你们赐婚。”

凤玄尘听出父皇话里的太极,也不拆穿,直接丢出自己的态度。

“多谢父皇!

给我三年,三年后我会把朝凤的界碑立到夜幽原,虞韵会跟燕亭君和离,我会拿着母妃家的族谱去虞家提亲。

子承父业这么累的活儿,您交给四哥吧!

单单纳十几个女人,我就干不来。

儿子天生散漫,替四哥教训几个人还行,管全天下百姓的饭碗,四哥比我在行多了。

不信的话,您抽空问问虞老头儿,他书桌上摆着一大叠我写的文章,都是抄四哥的。”

皇帝又被逆子堵得上不来气,合着老子被儿子安排的明明白白。

岂有此理!大逆不道!

“逆子,你是要气死我!”

凤玄尘一改玩世不恭,难得严肃地看着自家老爹,摆明自己的立场。

“父皇,您试着和四哥推心置腹聊几次,就会明白,谁适合打天下,谁适合守江山。

自古一山不容二虎,即使一公一母到最后也会相争而亡。

我不要做孤家寡人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唱妇随,我都要。

爹,您好好想想,母妃想要什么,我想要什么,四哥想要什么,各得其所才是大道。

沐家为朝凤国战到举家只剩母妃一个守墓人,凤家欠…”

“够了!”

皇帝喝止凤玄尘说下去。

“容为父好好想想,你坐那看书。”

……

外头传来街市叫卖声,打断凤玄尘的回忆。

他真的对皇位没有半点兴趣,小时候看着父皇游走于前朝后宫,疲于应付。

普通百姓家的其乐融融,父皇每月只能在母妃这里享受三五次,多了,还得担心会不会给母妃带来麻烦和危险。

凤玄尘不喜欢,他喜欢虞韵的生活,每天学各种有意思的东西,和兄弟姐妹一起玩。

父母恩爱,长辈慈祥,兄妹间其乐融融,他想变成其中一个,宠着虞韵,宠上天的那种。

为了平衡势力广开后宫,把自己变成女人争夺的玩具。

他宁愿干死那些女人背后的家族,也不要委屈自己,多没意思啊!

要他当皇帝,凤家得出一个暴君,对外杀伐,对内仍旧动手不动口。

前朝后宫的那些混账东西,就该个个拿去战场当肉盾,箭靶子!

四哥都继位三年了,还有人认为他的皇位来路不正,是逼宫抢了他凤玄尘的。

真是可笑至极,父皇驾崩时,所有人都在,口谕传位给四子凤玄策,关他凤玄尘屁事!

传出这些流言,无非阴沟里的老鼠忌惮他功高震主,想逼四哥卸磨杀驴,让他们兄弟相残。

他回来后直接出家,也被人曲解为是四哥怕他回来夺位,逼他交出兵权剃度。

甚至父皇驾崩,他因战事胶着没赶得回来,也被人传成是四哥封锁消息,阻止他回来继位。

呵!

明明父皇驾崩的消息,第二天就八百里加急到了北疆,他怕乱军心,才拖到两个月后披麻戴孝。

虎符也仍在他手里,四哥几次要把北疆全部划成他的封地。

他出家,纯粹是为了给父皇守孝超度,顺道和虞韵做邻居,想近水楼台先得月。

要论可怜委屈,四哥才是最委屈的那个。

整天跟一群玩弄权谋的老家伙周旋,回到后宫还得跟皇后玩心机。

每次来他的茅屋,就忍不住诉苦。

皇帝哪有那么好当的!

幸好,边疆无事,有他镇着,要不然皇兄连睡觉都不得安生。

凤玄尘下意识地拍哄着怀里人,他大概能猜到,父皇留给虞老头儿的是什么。

把他从皇家玉牒除名,过继给国柱府沐家的圣旨,至于他的赐婚圣旨,父皇大概会留给四哥来写。

虞韵被凤玄尘拍得更加不自在,怎么还拍着拍着自个儿笑起来了?

话说,这人笑起来,简直是活的男狐狸精。

不能看不能看,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好看皮囊而已,别着相了!

“王爷,路不颠簸了,您放我下来吧!”

“主子,前面就到虞府了!”

“嗯!”

凤玄尘松开虞韵,看着她着急忙慌整理压皱的衣袍,又把松掉的头发绾成出家人圆头髻。

红着脸蛋儿,一副做了坏事的心虚小模样,怎么瞧都赏心悦目。

花了十年,凤玄尘也没有想明白,他怎么会栽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丫头片子身上?

论样貌,他自问胜她两筹。

论权财地位,更是不在话下。

从毛都没长齐开始惦记,回京一次,惦记加深几倍,中了蛊一般。

总得回到她那里,躺房梁上睡一觉,守着她心里才踏实。

“王爷,您的衣袍也皱了,要整理一下。”

虞韵拿掉他胸口的软枕,准备去拿腿上的,被凤玄尘按住。

“别动!”

第10章 “嗯?王爷怎么了?”

凤玄尘避开她探究的视线,垂眸。

“腿有点麻,系好披风下去等我。”

虞韵脸上浮起两朵羞赧,别开头看向车帘,是她坐麻的呀!

“哦!要不要……”(我替您揉揉)

犹犹豫豫的话未出口,被凤玄尘挡回去。

“不用,你先回虞家,我在这里等皇上和几位辅政大臣一起进去。”

说起正事,虞韵心头一凛,扭捏情绪立即消失,看来凤玄尘已经安排好!

“王爷今日之恩,虞家没齿难忘。”

“免礼,去吧!”

把人赶下车,凤玄尘丢掉腿上的软枕,仰头用力呼吸,脸上迅速泛起红潮。

“桑陌,走!”

“主子,您发作了?”

“别废话!”

桑陌领命把马车赶到无人的深巷中,随后隐藏到暗处警戒。

半年前,主子丢失凤血灵玉那一次,中了一种蘑菇毒,据主子自己说,是吃错了品种。

从此,他英明睿智,威武霸气的主子,每个月都要发作一两次,不让请大夫,不许人靠近,挨半个时辰就没事了。

桑陌每次想起来就憋笑,主子躲过了阴谋诡计,躲过了战场的明枪暗箭,连下蛊毒这种事都躲过去了,竟然没躲过一只毒蘑菇。

哈哈哈哈……

凤玄尘靠在马车里,咬紧牙关,脑子里控制不住回想半年前干的蠢事。

出家一年多,小尼姑刻意避开他的茅草屋,终于把他的耐心耗尽。

于是在某个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正午,他戴上面具乔装打扮,准备和上山采药的小尼姑来个雨中偶遇,山洞患难。

可能是太过紧张,或者是太开心了,他随手摘了树干上的一颗小灵芝扔嘴里嚼。

结果口吐白沫,直接从树上掉下来,惊起一片野鸡麻雀。

为什么小尼姑采来治病的灵芝,能毒翻他?

幸好,毒没有白中,小尼姑听到动静跑回来救他了,几针下去,他嘴里不再吐泡泡。

所有的血气全部往下盘猛攻,凤玄尘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原地爆炸”。

小尼姑看了一眼他的下盘,脸颊通红,凤玄尘懊恼的用头撞树,被摇落的松果砸了几下。

人生头一次如此丢人,竟是自个儿亲自送到小尼姑面前丟的,蠢死算了!

幸好,他做了伪装。

“你……你别急,只是误食了还阳菇,这菇子有壮阳,助孕功效,等药效过去就无碍了。”

“……”

“我怕你失控,扎了你几处穴位,所以你的手脚现在动不了。

还阳菇越小,菇龄越大,药性越烈,我一般只采一年的入药。

看你的情形,误食的菇子年份应该不短,你吃了多大的?”

小尼姑刚问完,就见凤玄尘的鼻孔流出血,然后是眼角。

他粗喘如牛,要是手脚能动,说不定真会失控干出禽兽事。

何止是烈!!!

“拇指大小,甜味带腥,像肉。”

“不行,太烈了,得催吐!”

凤玄尘拼死保住了自己的面具和头巾,吐出残余蘑菇后,暴雨瓢泼而下。

他终于实现了预想的山洞患难。

“这位公子,你吃下的是大补之物,切忌半年至一年内夫妻行房,也不要泄火走失精元。

否则大补会变成大泄,极其损伤根本。”

小尼姑看着凤玄尘痛不欲生的样子,继续补充道:“你可以练功!

这一年练功能事半功倍,要是不会功夫,也可以通过干体力活,增强身体力量。

再不行,淋雨,泡冷水,吃凉药中和,也能缓解药性。”

凤玄尘听完,直接让小尼姑替他恢复手脚力量,冲进暴雨中,把毕生所学的拳法,刀法,枪法来来回回练。

暴雨停歇后,他送小尼姑回去时,把贴身玉佩送给了她,请她有事去茅屋寻人帮忙。

结果……

打了半年拳,愣是没等到小尼姑踏上后山的台阶,他只能继续去她的禅房睡屋梁,听她开解两个被和离的妹妹。

前天晚上,凤玄尘一路跟着小尼姑出了门洞,看着她一步一步上山,极不情愿地走向他的茅屋。

真是磨人啊!

不到百级的阶梯,他上去只需要几个呼吸,小尼姑扭扭捏捏走了一个时辰。

硬生生把脚冻僵了。

最后,他抢先回到茅屋,装作若无其事念经等她,给油灯里撒了些许迷香。

估摸着药效差不多时,他睁开眼,听她行礼喊王爷,又改口叫临渊师傅。

他们第一次正式面对面谈话,一个和尚,一个尼姑,人间最至高无上的绝配!

咚——

凤玄尘的后脑重重磕在车厢壁上,仔细回忆第一次抱住她的感受。

手冰凉,脚冰凉,冻的通红可怜。

她的身体很软,散发淡淡紫苏香。

在北疆时,凤玄尘随身携带紫苏香囊,喝紫苏茶,有空就想她。

做梦也是她,各种娇俏模样。

“虞韵,你这个磨人的小尼姑,还有半年,给我等着!”

凤玄尘特意查阅了还阳菇这种魔物,指甲盖大小可遇不可求,二十年以上。

一般早被鸟兽吃掉了,他随手一扯……

如小尼姑所言,东西是好东西。半年时间,他的功夫进步神速,也活得水深火热。

但有一点她弄错了!

还阳菇吃下去,有用的药性会迅速潜入体内,催吐出残渣不能减轻药性。

那天他就像吃了鹿鞭,喝了鹿血,又干了一大碗下药的酒,没死算命大。

鼻头感到一阵热流,凤玄尘轻车熟路拿帕子接住鼻血。

才熬过半年啊!

唉!

再难也得熬着,伤了根本是不可能伤的。

小尼姑,爷为你下过冰窟,睡过房梁,打过胜仗,出过家,如今又欲火焚身,够诚意了吧?

搅了你的洞房花烛,坏了你的姻缘。

还不够!

凤玄尘磨着牙齿,想嚼碎嘴里的字。

“小尼姑,爷要谋你的心,夺你的身,要你心甘情愿与我做尽夫妻之间的乐事。”

这一天不会太久了!

咔嚓——

马车扶手应声断裂,尖锐的木屑扎进掌心。

桑陌听得心脏咚咚响,主子从不轻易发火,这毒真的没事吗?

之前毒发也没这么烈呀?

还能打拳,练枪,有时念念经,用内力逼出热汗,就没事了。

难道是因为虞姑娘在,所以发作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