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筝箫误:重生之错惹清冷太傅》 第1章 “唔……”

月落西山,万籁俱寂。

修葺一新的苏林水榭在月色中沉寂。

南苑的烛火都熄了干净,尽头的厢房中却传来几声嘤咛。

房中衣衫环佩散落一地,榻上交叠着两个人影,一双大手拂开了汗湿的发丝,露出一张清丽的小脸,遍布薄红。

祝筝眼前涌入昏蒙蒙的光。

她有些喘不上气。

身上好像压着一块石板,又热又烫。她想把石块推开,可手却被什么桎梏住,推了两回,越来越气短。

唇齿间的滚烫蔓延至全身,直到四肢发软,半点推开的力气都没了。

鼻尖像在寒风中嗅到一股冷梅香气,清冽沁人。

她贪婪去嗅,那清香又逸散开来,什么也抓不住了。

失去意识前,脑子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杯明知加了药的酒……不该一口喝完的。

天边破晓,水榭中晨雾散开,一轮红日映进湖水中。

祝筝是被噩梦吓醒的。

梦里燃着烈火,她在雪地里狂奔,身侧无边的黑旗幡动,厚雪染白了无尽的夜。

她一直跑,一直跑,可前路却好像越来越窄,越来越黑。

耳边被尖锐的铮鸣之音划破,一支长箭破空而来。

不过一瞬,锋利的寒芒从她心口刺穿,鲜红的血汩汩涌出。

意识猛然一震,梦境戛然而止。

祝筝紧皱着眉抬手,下意识捶了一把闷痛的心口,摸到的却是一片温热。

……她没穿寝衣。

猛然睁眼,入目是一片炫目的白,轻纱帷帐上缀着价值不菲的明珠,映着从窗缝漏入的晨光。

祝筝头疼欲裂,浑身酸胀,隔了好大一会儿,才记起了她在何处。

她原本是死了的。

那支御制的银箭呼啸而来,在她心口破开一个血淋淋的大洞。

一瞬间,像是极寒,又像是滚烫,疼痛尖锐到失声。

她仰面倒在雪地里,血慢慢地淌出来。淌到血凝成冰,淌到浑身枯干,淌到再也感觉不到疼。她又变的轻快,离开了自己的躯壳,像团云一样飘荡起来。

底下人群攒动,铁马重甲,密密麻麻,将她的尸体围在中央。

痛苦的嘶喊冲破夜色,有一个人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扑向她。

那是她云上月一般的阿姐,她好久未见的阿姐,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阿姐衣不蔽体,浑身沾满血污,跪伏在雪地里,抱着她的尸体仰天大恸。

阵前立着一匹高大的黑马,马背上一身黑甲的男人,发出几声古怪的诡笑,用长枪轻佻地指了指。

“诸位,且尽兴。”

话音落下,一群恶狼一样的兵痞围上来,瞬间淹没了雪地里纤细的人影。

祝筝发出凄厉的尖啸,却没人听得见。她冲向人群,撞在重重人影中,犹如厉鬼一样狰狞。

她以为自己会变成厉鬼。

她希望自己能变成厉鬼……

可是没有。

她化作了一缕孤魂,眼睁睁看着一切落入深渊。

看着祝家被满门抄斩,看着太子将姐姐囚进地牢,看着姐姐不堪受辱吞金自尽,看着太子登基做了新帝,大雍上下暴政如洗,民不聊生。

祝筝什么都做不了。

她落在阿姐小小的青冢前,连碰一碰那块碑都做不到。

日日夜夜,飘摇无居,她执意不肯往生,唯一念想,是同做了鬼的姐姐再见上一面。

可是也没有。

她曾听人说过,自尽的人神魂消散,不入轮回。

祝筝半句不肯信,就这样在世间游荡了十年。

直到她终于再也寻不动,在青草掩映的墓碑前蜷成一团。

“阿姐。”她轻声呢喃,“……我有些累了,靠着你睡一会儿。”

回忆起半生,仍觉出撕心裂肺般的痛楚,祝筝的心中像是填满了石头,重重沉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再睁开眼时,刺目的光涌进眼底……

身旁有个人正说着话。

“四小姐又贪睡,头发都滚散了,离茶诗酒会还有两个时辰,还要把发髻再重梳一遍呢……”

这声音是她的丫鬟,鸣翠。

祝筝神思恍惚,扑过去捏鸣翠的脸,直把她捏的连声喊痛。

“这是哪儿?地府吗?”

“四小姐!”鸣翠捂住她的嘴,“谨言慎行!这可不比在自家府中,水榭诗会是天家办的,到处都是了不得的耳朵呢!”

天家?诗会?祝筝环顾四周,古朴的香案上煮着一小壶茶,正翻着汩汩的水花。

这竟然......是在水榭揽月轩的茶阁里。

接下来两个时辰,祝筝花了半个时辰迷茫悚然,半个时辰悔恨痛哭,然后在鸣翠震惊的眼神里,抹干了满脸泪水,顶着一头睡的乱糟糟的头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虔诚地拜了三拜。

一谢青天有眼,上苍垂怜。

二谢阎王宽容,没收走她这条孤魂。

三谢冥冥之中不知是哪位神仙相助,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水榭诗会,水榭诗会办在启平十四年。

距离被公仪休一箭穿心,还有两年的时间。

她记得的,前世因为方过完十九岁生辰,她缠着阿姐让她尝尝果酒,贪杯后几乎全程昏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后,就听说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说祝家三小姐祝清和温家的六公子温泊秋醉酒失态,一起在水榭过了夜。

祖母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围住温府的人,势要讨一个交代出来。

诗会本就挂着个“遇茶当饮,遇酒须倾。唯是雅正,诗酒之风”的名声,邀的都是些再清高不得的世家高门。

按理说,祝府这样除了钱什么都不剩的落魄门府本就够不着,是祖母塞了大把的金锞子才把她们姊妹二人弄进来。

来了却弄出这样的丑事……或是说,来了就是为了弄出这样的丑事……

毕竟盛京里哪个不知道,祝老夫人只要露面,三句话里必离不了为自己的两个孙女招婿。

一时间捕风捉影的谣言四起,免不了口诛笔伐。

几日后,温六公子不得不上门提亲,却又是一场闹剧。

因他提亲时,口口声声称自己心悦的不是祝三小姐祝清,却是祝四小姐祝筝。

这桩朝三暮四的婚事闹得沸沸扬扬。

成了是贻笑大方,不成是竹篮打水,如何收场的先按下不表,总之让本就声名狼藉的祝家,又一次沦为了坊间里好一段时间的轻浮笑谈。

祝筝前世活的愚钝,不知此时朝廷动荡,各门各府私下拉帮结派,力求自保。

很久以后,祝筝在困局中不能翻身时,从头回想,似乎就是从这一天开始,一切事由便在变坏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父亲战死,母亲投井,兄长横夭,婚约作废,姐姐失踪,祖母去世,家破人亡……

从前的,往后的,一环扣着一环,严丝合缝,让祝家在夺嫡兵变中陷入彻底的孤立无援,让全家上下都成为了阵前祭旗的亡魂。

重来一次,尚来不及做长远计划,水榭诗会上,她先从祖母那抢下了那杯酒。

既然温六公子口口声声说要的是她祝四,那这条路就由她来试罢。

这便是祝筝为什么会在这间房里醒来的始末。

她打点了许多,才混进南苑,把意识不清的自己送到了这张榻上。

祝筝抿了抿唇,眼里难掩凉意,倚着床栏坐起身,试图找回自己的衣裳。

她抬眼环视,先瞧见的是一件鹅黄色春裙,皱巴巴地挂在床尾。

那是为了赴宴,祖母特意嘱咐新给她做的。

春裙旁边,还挂着一件衣裳,同她的缠在一处。

那是一件绛紫色刻银的长袍,翻出的里襟上绣着雅致的重绣竹叶,银扣上錾刻着麒麟纹,折出一段浅淡的冷芒。

等等……

她记得清楚,那位温六公子,在诗会上穿的是一身月白青花的长衫。

明明不是地上这件绛紫衣袍……

祝筝怔在原地,想起是谁所属,顿觉五雷轰顶……

第2章 祝筝嘴角的弧度顿在脸上,僵硬地转头,看向身侧躺着的男人。

榻上的人阖着双眼,气息浅淡。

满枕铺满了墨黑的发,露出一点白皙的下颌,隐隐可见清绝的轮廓。

祝筝眼前一阵晕眩,宿醉后昏昏胀胀的脑袋中,似乎有根弦猛地崩断了。

错了,全错了……

她在棋盘上的冒险一着皆是为了不再重蹈覆辙,在宴上满饮了那杯酒,夜半闯了南苑,每一步都小心算计过,为什么现在榻上的却不是温泊秋……

这还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那温泊秋房里又去了谁……

难道还是阿姐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祝筝忽然遍体生寒,似乎有一根无形的绳子系在脖子上,一点一点地拽着,把她,把阿姐,把整个祝家……重新拖回同一个深渊里去。

祝筝从榻上翻身而下,捡起衣裳一边套上,一边推开窗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确认无人后,伸手就去开门。

刚碰到门闩,腰上忽然传来一股力道,她被猛地一拽,失力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了一个坚实的胸膛上。

祝筝如遭雷劈,一阵陌生的凉意裹住全身,背后的目光仿佛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刃抵在了后颈上。

“……早啊。”她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开的口,“太傅大人。”

头顶淡淡“嗯”了一声。

许久,才听见倦哑的声音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懒懒响起。

“原来,认得我是谁。”

他声音很沉,带着些晨起的哑,颇为动人。

前方是近在眼前的生路,门闩上却牢牢按着一只手,鼻尖似乎还有一阵若有似无的冷梅熏香,宛若一张无形的网,将祝筝紧紧缚在了此处。

祝筝垂眸,看见绛紫刻银的袖口上绣着麒麟抱竹。

大雍以紫为尊,除了皇室贵胄,能穿这身衣服的,便只剩那位朝堂上只手遮天的太傅,容衍。

大雍街头巷尾传唱着一句颇为有名的童谣,“芙蕖面,将相骨,大雍有幸青天顾”。

这童谣唱的便是此人,颂其天资玲珑,一政一令皆是福佑百姓,匡正社稷,是天上相星转世,端的是心怀天下,无欲无求。

“大人贤名如雷贯耳,自然认得。”祝筝镇定道。

祝家在朝堂之上几无势力,连例行的宫宴都坐在角落里,与容衍向来无甚交集。

除开有一回,在宫门口不小心冲撞了容衍的马车。太傅大人日理万机,应该不会记得这样的小事了。

但她仍感忐忑,试探道:“大人……认得我吗?”

身后的人沉默了片刻,沉沉开口,“转过来。”

祝筝闭了闭眼,这场对质躲无可躲,就算她会打洞,大约也会在弯腰钻出去之前,被揪住尾巴倒挂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回了头。

入眼却先是一愣。

面前的公子面如冠玉,衣松带散,那双深邃眉眼下,瞳色不深,折出剔透的琥珀色,平添了几分清贵冷肃。

在她的模糊印象中,容衍从来没指代过一个大活人,只是个响当当又冷冰冰的名头而已,被一圈虚幻的恭维话围着,从未见过如此……

……呃,平易近人的模样。

好半晌,祝筝才意识到自己看出了神,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刻意的笑来。

见她笑,容衍眉峰微动,似乎准备开口。

“打扰贵下!”

门外忽然传来笃笃两声,响起一声清亮的女声。

房门口胶着的气氛陡然打破。

“请问贵客醒了么?”她继续问。

隔着门的祝筝一颤,这是阿姐的声音!

“何事?”容衍冷淡地应了声。

门外见有人回话,急切道,“叨扰贵下,只想问问可有见过一个双十左右,身着鹅黄色春衫的姑娘?”

鹅黄衫子的祝筝脊背一僵,她万万没想过阿姐会找到这里来,眼下一团乱麻,绝不能将阿姐再牵扯进来。

咬住舌尖逼自己迅速镇定下来,祝筝下意识看向容衍,他亦好整以暇地瞧着她,指节在门闩上轻扣了两下。

方才是巴不得容衍松开手,现在是生怕容衍松开手。祝筝的手死死把着门闩,指尖都用力到泛了白。

门外的祝清许久没听到动静,“贵下?”

容衍动了动口,似是准备回应,祝筝如临大敌,突然伸出两只手,死死捂在了他嘴上。

此举堪称逾矩,容衍却没半点挣扎的意思,清矜的眉眼里一丝波动都没有,不动如山地放任着她的胆大包天。

祝筝也顾不上其他了,只知道前头他已经应了声,现在若是他不说话,祝清就不会走。

只能求他为她说个谎了。

“外头是我家小姐,千万不能叫她发现我在这里,否则肯定要重重受罚了。”祝筝压低声音,食指搁在唇上,眼中满是哀求。

“太傅大人,求您庇护奴婢。”

容衍微微动了下眼睫,像是默许了同意。

祝筝松开了手。

那个映在门棂上的菱纱上的轮廓,是她阴阳相隔了十余年的至亲,心绪动荡起伏得厉害,眼眶里无法自控地阵阵发酸,一颗泪珠挂在眼尾,随着她的动作被颤颤摇落。

她的右颊上生了一颗小小的胭脂痣,泪珠从那颗胭脂痣上滚过,一路滚过精致小巧的下颌,消失在雪白的颈旁。

容衍的视线落向那道泪痕,忽然抬起手,屈起指节落在她脸颊上。

“哭什么?”

他动作很轻,声音却并未压低。

祝筝悚然,顾不上躲开他的动作,就听见外面立刻响起了问话。

“贵下……在同谁说话?”

第3章 容衍离祝筝很近,近到可以看到她乌灵灵的眼中浮着的一层薄泪,倒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沉默片刻,他淡淡出了声,“没见过。”

门外沉默了片刻,再说话时声音明显低垂下去。

“…….好,多有打扰。”

外头脚步挪动,祝筝侧耳听着动静走远,直至再也听不见,才微微塌下了双肩。

容衍仍垂着眼睫,深邃的眉目笼罩在暗影里,掩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叫什么?”他问道。

祝筝心绪未定,“什么?”

“你的名字。”

“鸣……”祝筝下意识想说鸣翠的名字,想起那是自己的丫鬟,又胡乱改了口。

“…..翠柳。”

太傅大人俊秀的眉峰皱了皱,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昨晚奴婢尝了两杯酒,谁成想贪杯误事,喝昏了头。多亏太傅大人仁善体恤,好心收留……其实奴婢皮糙肉厚,在外廊睡一夜也无妨……”

祝筝面不改色,圆起了前头一时兴起的谎。

这一番话虽是为了遮掩,却藏了祝筝几分真心的疑问和埋怨。她想不明白的是,既然昨夜她走错了房,寻错了人,为什么容衍不直接将她丢出去了事,偏偏要蹚这趟浑水。

毕竟,喝了那杯加了料的“醉春宵”的人是她,又不是他。

但她没傻到诘问一个答案出来,公仪休道貌岸然,乖张暴戾,容衍作为他的亲教太傅,想必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想到公仪休,祝筝眼神更冷。

容衍是太子身边的人,绝不能和他扯上半点关系。

被腹诽“上梁不正”的太傅大人此时正一瞬不瞬地盯着祝筝,眼神似无波古井,看的祝筝心里虚晃晃的,她抿了抿唇,抛了另一个问题转移话题。

“这间房里歇下的不应该是温公子么?”

容衍语气淡淡,“哪位?”

祝筝:“镇国公府,温泊秋。”

听见这个名字,容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冷月般的眼睛里盛满淡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结了一层霜。

前世祝筝恨过祖母很长时间,恨她作贱阿姐,可最后站在结局回头去看,才想明白与温六结亲,竟是最好、也是唯一可选。

温六是镇国公府旁出,且温吞守礼,明眼人都知他是个好拿捏的性子。

如果嫁给他,哪怕只是侧室,太子无论如何也会忌惮,绝不可能在阵前凌虐折辱镇国公府上的亲眷。

祖母大约早就看透,才会把她们强塞进来,自顾自拿了阿姐做饵,作了个上不了台面的风月陷阱。

可惜天不遂人愿,这条歪门邪道前世并未行通。

重来一次,竟又闹了乌龙。

“温公子是同您换了房间吗?”祝筝继续追问,“那他现在何处,您知道吗?”

容衍抬起眼,“着急找他?”

这倒是个好问题,提醒了她现在找到温泊秋也毫无意义了。

“看来今日之事实属一桩误会,奴婢无心误闯,一定守口如瓶,绝不会多言半句,有损您的名声。”祝筝没再纠缠,露出一个礼节周全的笑脸,“不敢再叨扰大人了,奴婢这就告辞。”

连着说了这么一长串话,容衍却无动于衷,那双手仍像个铁栅栏,圈的她动弹不得。

“你打算就这样走了?”

不然呢?

祝筝笑的僵硬,“大人还有事么?”

容衍动了动眼珠,微微向下,长睫半遮住了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祝筝跟着目光下移,先是看向了衣衫上抓挠出的几道褶皱,又看向没合严实的领口,最后定格在他隐隐约约露出的一节锁骨上。

玉白色的肤色上,有一圈绯色淡淡的红痕,很是显眼。

看形状,似乎,好像,大约……是一个牙印。

该不会……

总不能……

祝筝喉间咽了咽,勉强一笑道,“这是…….”

这会儿倒真不是在装傻充愣,祖母那杯酒不知是什么来头,一杯下肚,她便什么都记不得了。

看到这个牙印时,才在记忆深处挖出几片昨夜的零星……深夜缠绕在周身的冷梅清香和眼前的情境重叠,让祝筝脸色蓦然一热。

确实是她惹的祸,祝筝掏出自己的银钱袋子双手奉上,“大人买点上好的金创药,不出一日就好了。”

容衍勾了勾唇,似是冷笑了一声,垂目看着她,目光幽深如寒潭。

虽然她是一腔拳拳补救之心,但下了榻给一包银钱的举动不亚于一番无法无天的折辱,祝筝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默默吞了吞口水,将手往回收了收。

容衍极轻地动了动眉峰,“怎么不给了?”

祝筝攥紧了手里的东西,虽然记不太清,但足以猜到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她摸不透容衍此人的性子,一心只想着嘴硬不认账,没想到他竟有当庭对簿之心。

装聋作哑,避而不谈,这意思难道还不够明白吗?

兴许是祝筝探究的目光太过直白,容衍蹙眉更深,抬手合拢了领口。

“大人想怎样处置?”祝筝冷静下来,开门见山,“不妨直说。”

容衍闻言似乎是很认真了思索了一阵,给了祝筝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没想好。”

“……”

祝筝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渐亮,远处似乎已经响起了人声。再耽误下去,恐怕待会儿就只能等着祖母把她从这间房里抓出去了。

既然不是即刻杖杀她,看来还有回旋的余地。

“那大人慢慢想,不论您想要什么交代我都答应,一定保证让您满意。”她的心悬在空中,“我家小姐应当找的着急了,太傅大人见谅,奴婢要赶紧回去伺候了。”

她低着头恳切地行礼,此时的诚惶诚恐半点儿不作假,等会儿祖母就要过来了,她若是连同太傅大人一起被发现......

绝不能。

绝不能比上一次更糟了。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太傅大人背着光,神色显得晦暗不明,他垂眸看了一眼祝筝的手,又转回目光,定格在她神色仓惶的脸上。

许久,没再说一句话,忽然松开了门闩。

原来太傅大人吃软不吃硬,早知道这样就直接跪下来求他了,白白浪费这么多口舌。

祝筝呆怔了片刻,道了谢就转身去开门。

“等等。”

短短的两个字,让她的脊背又像琴弦一般绷紧了。

容衍拦住祝筝的手,抽走了她握着的钱袋子。

“信物,我收下了。”

第4章 天色尚未大亮,远山若隐若现,薄雾中的水榭楼阁泛着一层淡青色的曦光。

祝筝孤零零地站在南苑门口,踌躇着步子,回身往后望了一眼。

出来之前,她一直以为是自己醉的厉害,加上天黑眼晃,进错了门。

可现在却发现,那间房确然是南苑尽头。

早时她看过名册,南苑东面尽头的房间,住的就是温六公子没错。

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祝筝几乎想折回去问问清楚,抬起脚,又冷静下来。

好不容易脱身,绝不能再冲动。当务之急,不是和无关紧要的人纠缠,而是先找到姐……

“啊疼疼疼……”

耳朵突然从后面被拧住,祝筝下意识讨饶。

这手法太过熟悉,余光中飘进一片青色的衣裙,祝筝心神猛地一震,还没回身,一双眼睛就已经涌上了泪意。

下一刻,一张和她有七分相似的脸转至身前,似嗔似怨地瞧着她,“筝儿!你可让姐姐好找啊!”

祝筝愣在原地呆呆站着,好半晌连眼睛都不敢眨。

祝清瞧见她眼角的泪花,连忙松开了手,“我下手有这么重吗?”

话音刚落,怀里猛地被扑满,撞得祝清往后退了半步。

熟悉的怀抱让祝筝心防大恸,重获新生的感觉这一刻切实的令人恍惚,自醒来后弥漫的悲痛和迷茫,终于在此刻决了堤。

“好疼……”祝筝哽咽,“阿姐,我要疼死了……”

祝清被这反应搞得一头雾水,连声道歉,“好了,好了,阿姐向你赔不是,我往后改改这个毛病。”

从前闹着玩时,祝筝爱闯祸又伶牙俐齿,惹急了她就老是轻轻拧一下祝筝的耳朵,祝筝只会撒娇耍宝,不肯认错,久而久之,便养成了揪她耳朵的习惯。

“什么都不用改。”祝筝在她肩上摇摇脑袋,“我的耳朵随便拧,拧下来送给阿姐都成……”

祝清无奈,“又胡说什么。”

祝清一边轻拍着她的背,一边搭眼往下瞧,先看到祝筝的一张小脸上满是鼻涕眼泪,发髻全散了披在肩上,鹅黄衫裙仍是昨日那件,衣襟衣带都皱皱巴巴,领口的扣子也扣错了。

祝清脸上淡淡的笑意渐消,推她一把,“你昨晚在哪儿过的夜?”

祝筝不说话,只不停地掉着眼泪。

“今早我去你客房没寻到你,问鸣翠那丫头,半天也说不出所以然来。”祝清用了力气,“我把北苑上上下下都找遍了,老实交代,你到底藏到哪儿去了?”

祝筝没想到阿姐已经找了这么多地方,微微支起身,“呃……”

这桩乌龙的错事,出了那间屋子就天知地知,连祝筝自己都打定了主意当没发生,万万不能叫阿姐知道。

祝清见她红着一双眼睛也不答,担忧更甚。

“是不是什么人欺负你了?”

“没有!”祝筝果断否认,吸了吸鼻子不敢再哭,把眼泪都抹在阿姐衣裳上,“我就是,太想太想阿姐了……”

“少贫嘴。”祝清敲下了祝筝的头,“就隔了一天不见,能有多想?”

祝筝抿了抿唇,眼底闪过悲痛。

“别打岔。”祝清朝她脸上抹了一把泪,“立刻告诉我到底去哪儿了?”

一看这神色,祝筝就知道不好糊弄了,只好紧锣密鼓地在心里现编一个理由。

祝清看她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脸上渐渐浮上狐疑,“不会是恰好不记得了吧?”

“记得的,记得的。”祝筝胡乱抹了抹脸,“晚上喝多了果酒,晕乎乎的,找不到回房的路了,醒来发现不知怎么在外廊睡了一宿……”

“外廊?”

“哪里来的丫头!”

忽地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吼,震的祝家两姐妹都吓了一跳。

祝筝回头,瞧见南苑的管事嬷嬷带着两个婢女,一脸怒气地赶过来。

“是你们啊。”嬷嬷走近看清了人,语气更加不善,“你们两姊妹来这儿做什么?”

祝清把祝筝拽到身后,得体地笑了笑,“听闻昨日宴上许多贵客醉了,祖母嘱咐我来送些醒酒汤,一个人多有不便,便叫四妹陪着。”

祝筝这才注意到祝清手里拎着个食盒。

未出阁的姑娘一大早出现在全是男眷的南苑,若是没什么正当理由,无论如何也要惹人非议的。

嬷嬷上下打量了一番祝筝披头散发的形容,脸上难掩嘲弄。

祝清不动声色,隔开她冒犯的视线,“四妹妹刚刚摔了一跤,把汤洒了,我正训她呢,叫嬷嬷见笑了。”

“别怪老奴多嘴。”嬷嬷仍是一派严肃,“三姑娘,你是真的不知道这儿歇着的都是些什么爷,省省多余的心思,少献这种殷勤,不然待会儿冲撞了谁,我也跑不了挨罚!”

祝清福了福身,从身上的环佩中解下个玉坠子,“是我们鲁莽,给嬷嬷添了麻烦,我们这就走了。”

嬷嬷脸上稍缓,遍布皱纹的脸上露出点笑意,伸手就要接。

却被祝筝先行抢了过去。

玉坠在空中晃悠,祝筝开口问道,“嬷嬷,多嘴问一句,东头那间房,安排的是哪位贵客?”

“东头?”嬷嬷望了望,“镇国公府上的温家公子。”

怎么可能……

“没有中途换过?”祝筝问。

“名册一早就排好的,怎么可能折腾各位爷。”嬷嬷道。

说的是。

水榭诗会是一年一度的最大集会,规格颇高,宾客名册提前半年定下,诗会当天专门的车马接送,安置妥当,根本没有随便调换的可能,更别说那位大人更不是随便的人……

祝筝眉头紧蹙,“那你知道太……”

刚开口要追问下去,玉坠子忽然被祝清拿走,塞进了嬷嬷手里。

“我们这就告辞了。”祝清行了个礼道别,抓着祝筝的袖子轻声道,“先出去,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待两人走远,一旁的丫鬟还在伸着脖子看。

“嬷嬷,这两位是哪家的姑娘啊?”

嬷嬷把玉坠子塞进腰间,“祝府。”

“怪不得呢。”丫鬟脸色一亮,诧道,“长得这么俏哩!”

祝家的两个姑娘名动京城,早就听闻都生的是姝色异人,一个柔婉如兰,一个艳若桃李。

今日得见,果然是明珠一般耀眼的美貌,真真叫人挪不开眼。

“俏有什么用?”嬷嬷白了丫鬟一眼,朝着那两个背影的其中一个指了指,“一生下来就克死了父兄,还不是个丧门星!”

*

祝筝被祝清揪着衣服拖出了南苑,拎上马车,提前结束了诗会之行。

本来就是祖母为了所谓的选婿逼着她们二人来的,祝筝巴不得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一上马车,祝清先把祝筝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

昨夜折腾了半天,祝筝也不可能睡得安稳,一松懈下来,顿觉深重的疲惫感涌来。

祝清确定她身上没什么伤,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看祝筝哈欠连天的模样,托了托她歪着的脑袋。

“困了就睡会儿吧。”

祝筝点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姐姐又把我当小孩儿了”,一边趴在了姐姐膝上,耷拉下了眼皮。

三姐身上的青裙衫和她身上的一样,用的都是上好的云纱料子,绣的是时兴的金兰花,取的是一个高洁无暇之意。

祝筝记得祖母着人拿衣裳给她时,她还十分高兴来着。似乎穿上这件衣裳,也算是和这四个字沾上了边。

虽然唯有这种场合,她老人家才能想起她们姊妹也姓着祝。

总是把她们当物件似的,妆点的漂漂亮亮,生怕有损祝家早已所剩无几的颜面,辱没了那早已无人问津的门楣。

从不肯承认世出名流的祝家,早已沦为坊间笑谈了。

祝家靠先登发迹,子辈孙辈连着出了几个叫得上名字的武将,渐渐打下家底。

及至重孙辈,出了个叫祝兆荣的后生,骁勇出挑,天分颇高。

一路仕途堪称青云直上。

盛年拜将,身骑白马随先皇出征凯旋,在盛京迎万人呐呼,一时间风头无两。

整整一满车队的金银封赏迎回府上,一并带回的,还有一个乌发红唇的美人,浓艳的眉眼顾盼生辉。

这个美人,便是祝筝的生母。

唤做琴姬。

第5章 按理说,英雄配美人,也是一段难得的佳话。

但祝府近年来人丁寥落,祝老爷病逝后,祝家剩祝老夫人操持,早早为祝兆荣娶了正妻周氏,育有两子祝轩祝隆。两人虽说算不上情深,也称得上相敬如宾。

琴姬进府当天,周氏便死活不依,闹得一番鸡犬不宁。

最后祝老夫人发了话,将琴姬留下了,只因她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这桩风流事很快传遍了街头巷尾,祝兆荣不以为意,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恨不得更招摇些。

半年后,祝家喜得千金,祝兆荣大摆筵席,满月宴上为贺战平匪清,遂起名为祝清。

此后祝兆荣和周氏彻底离心,满心满眼只剩琴姬。

祝兆荣的日子过的蜜里调油,与琴姬寸步不离。周氏逐渐心灰意冷,忧思成疾,一副身心全寄给了两个儿子。

长公子祝轩根骨不错,处事稳重,又生的英武俊朗,颇有其父之风。十六岁生辰时,周氏送了她一匹骏马,教他像父亲一样在马背上建功立业。

长公子勤勉的很,日日夜夜泡在练武场上。

中秋大雨,刚放晴几日,祝轩照例去马场练功。不料策马时马突然发了狂,他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断了脖子,当场毙命。

消息传回府上,周氏恍惚许久,又哭又笑,猛然气急攻心,吐出一大口血,竟直接撒手人寰,去黄泉路上与儿子作了伴。

祝府一下操办两场丧事。

没等办完,朝廷传回一纸诏令,急召祝兆荣出征北境。

临行前夜,祝兆荣得知琴姬又有了身孕,只留下了一句“等我回来给孩子起名”便离了京。

不曾料到匆匆一别,从此天人永隔。

琴姬临盆时是个雨夜,恰逢丧讯传回盛京。

祝兆荣败走居仑山,溃散时遇到泥石流,全军覆没,连尸首都没找到。

败仗失将,秘不发丧,送回祝府的遗物只有几封书信和几件衣裳。

至于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不得而知。

只知道祝老夫人读完信,将刚生产完的琴姬拖下床榻,掐着她的脖子,大骂她是吸人血啖人肉的妖精。

天还没亮,琴姬攥着信跳了井。

而那个一出生便没了父母的孩子,便是祝筝。

祝筝六岁才有了自己的名字,是祝清识字后偷偷取的。

六岁以前,她在祖母口中的名字只是三个字。

“丧门星。”

小时候,祝筝并不明白这三个字的意思,只知道自己不讨祖母喜欢,不论做什么都不对,动辄打骂挨罚。

她学着乖巧,学着听话,可祖母连正眼都懒得看她。

自从长孙意外夭折后,祖母的心力就十成十放在了祝隆那根独苗身上。

奈何根骨欠佳,又肥力太沃,缺管少教。这独苗很快长成了个枝肥叶大,旁逸斜出的废物。

盛京人人皆知祝府上的二公子祝隆,放浪形骸,私德糜烂,吃喝嫖赌,脑满肠肥,是个挠一挠就会掉金稞子的大年猪。

祝筝长到十岁时,颜色已出落的显眼。祝隆开始“无意中”闯进她和姐姐的闺房。

一到夜里,三姐就会把祝筝叫过去一起睡,将门窗的锁都换了,再拿桌子柜子顶的严严实实。

即使这样,也睡不安稳。

同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落单时总会冷不丁撞见祝隆,他毫不掩饰自己猥糜的目光。

“瞧瞧瞧瞧,我这两个妹子越发水灵了……等这两颗桃儿哪天熟透了,可记得先让哥哥尝尝,不能活活便宜了哪家的外人摘了去。”

祝隆的嘴里像含了油,语调黏腻的令人恶心。

祝筝啐他,“猪狗不如!”

“好妹妹,我可是你亲兄长。”祝隆也不恼,痴笑道,“我是猪狗不如,你又是什么东西?”

祝筝瞪他,“反正跟你不一样。”

祝隆哈哈大笑,一双肥手掐在她的脸上,“门上那小锁头可记得锁严实了,不然哪天忘了,妹妹可就得从里到外被哥哥变成一样的喽……”

祝筝被祝隆嘴里的酒肉浊气熏的发呕,被一把搡在了地上。

她人小力微,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深夜里诅咒他早点去死。

十二岁那年,祝隆真的死了。

死在了花柳巷子金香楼里,最红的花倌儿床上。

花倌儿立刻报了官,官府通传祝老夫人去金香楼认尸时,楼外已然围了里三圈外三圈,祝老夫人脚步虚浮地拨开人群,桂香嬷嬷跟在她身后,着人发些钱,打发看客赶紧散了。

可越是散钱,就越是人多。

祝筝挤在人群里,望向金雕玉砌的大厅中停着的窄窄竹床。床上挺着一个白年猪一样的人,僵硬成一个不堪入目的姿势,身上连片布都没盖。

那时的祝筝,尚且不够理解死亡,只能看到祖母摇晃的背影,像是天塌了一样。

踮着脚的祝筝在人群中站的不稳当,被人推倒时惊呼了一声。她看到祖母忽然看了过来,那眼睛里淬着的恨意令人遍体生寒。

祝筝下意识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没等想明白,就看到祖母穿过人群,长手伸过来一把拽住了她的头发。

祝筝被扯的一个踉跄,还没站稳,一个巴掌已经结结实实地打了过来。

脸上被长指甲刮了一道血口子,火辣辣的疼,嘴里瞬间涌满了血腥味儿,一阵阵耳鸣塞满脑袋,好半天她只看到祖母的嘴张张合合,尖声大骂着什么。

她努力去听,只听清了三个字。

“丧门星!”

“祖母......”祝筝愣愣地唤了一声。

祝老夫人的脸变得陌生又狰狞,花白的发髻都散了,金簪子银坠子掉了一地,“别叫我祖母!你跟你那短命的娘一样是丧门星!我们祝家到底欠了你们什么,惹上你们这群讨债来的灾星!你们是不是非要克死全府的人才罢休!那你克死我好了!我一把老骨头,你要讨债,现在讨我的命走啊......”

围着的人群脸色各异,嘈杂声很快淹没了祝筝。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被祖母用鼓槌砸中脑袋那次,脑袋昏昏胀胀了好几日,听人说话也是这样,忽近忽远。

耳朵忽然被捂住,她抬头,瞧见三姐一双哀戚的眼睛。

祖母似乎还没解气,作势又要扇她巴掌,祝清小小的身子猛扑过去,死死抱住了祖母的腰。

“跑啊筝儿!”祝清嘶哑着声音喊道,“往外跑!别回头!”

祝筝扒开人群,撒开步子跑出了金香楼。

就这样一直跑,跑到了天黑下来。

她不敢回府,也无处可去,随便寻了一条亮着灯的巷子钻了进去,爬到巷尾的树上躲了一夜。

天亮了。

她一夜没敢合眼。

坐在树上默默掉眼泪的时候,姐姐找到了她。

……

每一次,姐姐总能找到她。

泪珠浸湿了祝清的裙子,祝筝缓缓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熟悉的兰花香气环绕,她忽然记不清自己几岁了,像是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每次受了委屈,总是这样躺在阿姐怀里。

阿姐会轻轻拍她的背,在她耳边轻声安慰。

“快快睡,天一亮,坏事都会好。”

*

祝筝这一觉睡的很沉,醒来时,已是另一个天亮。

她被送回了自己的闺房,天光透过窗棂洒在嵌着翡翠的檀木床榻上,锦绣帐顶斑斓生辉。

显然祝筝绝不会因为偏爱才分得一份富丽,只是在祝家,这已经算得上简朴了。

毕竟,祖母向来最在意的便是颜面,连祝隆那样的死法都硬是风光大葬了。

连同她那个素未谋面的将军父亲,父亲的发妻,素未谋面的哥哥祝轩一起,长眠在祝家的祖坟中。

一同埋在黄土之下的,还有祝家上下百年的福祚荣光。

高楼有倾,盛宴必散。

从此,祝家只剩下一个风烛残年的老祖宗,和两个未到及笄的孤女。

祝府世代受封的百年家底虽不至一朝一夕败光,可就像个被围观着抽梁去砖的高塔,人人都知道它要倒,没人知道它几时倒。

也许在百年后,也许就在明朝。

祝筝想起前世种种,看似平静的大雍王朝早已波谲云诡,祝家这光景,执棋手的轻轻一碰便会支离破碎。

她对祝家的情结复杂到不愿去想,可她想保全姐姐,就必须保全祝家。

想到这儿,祝筝心里空落落的。

她身在无形的棋盘之上,每踏一步,每行一格,都关乎着她和三姐能否劫后余生。什么清誉,名声,不过是些虚头,她祝筝就算把能赌的统统赌上,手上的筹码又能有几何呢……

水榭诗会上她一时心急,太过铤而走险。

起始便落错,还偏偏惹上容衍。

这一遭,不知道要横生多少枝节……

祝筝低头轻叹了一口气,烦闷地扒了扒头发。

没多大会儿,听见鸣翠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开口。

“四小姐,老夫人叫您过去。”

第6章 一进主厅,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暖烘烘的沉水香,让祝筝有些喘不上气。

祖母端坐在高堂的太师椅上,摇着织金团花的扇子喝茶,听到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祝筝规规矩矩地问安行礼。

祖母从鼻子里哼出点声息,算是应了。

“三丫头在诗会上到处找你。”祖母开口,嗓音透着养尊处优的慵散,“说吧,又闹出了什么乱子?”

那酒是祖母身边的亲信桂香嬷嬷亲自送的,想必也回禀过被谁喝了。

“回祖母,宴上贪饮几杯,让祖母挂心了。”祝筝没抬头,半真半假道,“喝醉之后,正难受着,桂嬷嬷过来带我去客房,筝儿知道是祖母特意嘱咐的,来之前还正和鸣翠说祖母对我们晚辈太体……”

话没说完,祝老夫人忽地把手搁在案几上,翡翠扳指磕在案面上,发出啪嗒一声。

“没功夫听你卖弄嘴皮子。”她语调不高不低,却一贯的压人。

“筝儿不敢。”祝筝仍是平静地答话,“筝儿知祖母苦心,不过是想替祝府分忧罢了。”

厅中一阵寂静,沉水香燃着青烟,闷沉地快要窒息了一般。

祝老夫人轻嗤,“你能分什么忧?”

“自然是如祖母所想,寻个良婿。”

祝老夫人从喉咙里“嗬”了一声,头也不抬地吹着茶叶,神情里的嘲弄毫不掩饰。

祝筝当然知道祖母向来把希望都寄托在三姐身上,毕竟也没有哪户好人家有胆子娶她这个“丧门星。”

“你娘家无人,又是这般性子,就算有命嫁了高门,犯了错还不是任人欺辱?”

没有劈头盖脸地直骂她异想天开,甚至还顺着她的话为她考虑,竟让祝筝破天荒地感出几分体恤来。

祝老夫人个头不高,总喜欢穿花团锦簇的衣裳,发髻梳的一丝不苟,簪满头的华贵珠翠,很少笑,也很少高声说话,举手投足都端的当家派头。

在她少时的印象中,只有对着祝隆时,那张脸上才会带点慈爱的笑意。

对上她时,永远是一副冷眼。

好些的时候,祖母一般对她视而不见,坏些的时候,即使什么都没做,也会突然被从房里拎出去跪祠堂。

小小的祝筝几乎在祠堂里跪完了整个童年,她经常仰头看着灵位上那些陌生的名字,偷偷为列祖列宗们编造做了鬼后的差事。

大了些时,她无意中听下人议论,四小姐比三小姐长得更肖似生母,姝丽的太过招摇。

或许也是因为这样,祖母看她时,那恨意几乎无处掩藏。

那时祝筝忽然想明白了,听话和软弱大约永远都换不来一句好言相待了。反正最后都是跪祠堂,还不如顶撞几句,最起码心里来的舒爽。

很快她把一张嘴皮子磨的爽利,诸如“离我远点,小心我克死了您”,“孙子又如何,还想再去金香楼收尸一趟?”“打死了我,您就是丧门星了”……张口就来。

常常把祖母气的捂着心口朝她砸东西。

如今祖母好手好脚地坐在这里喝茶,祝筝仔细瞧了一眼她红光满面的脸,比她记忆里要年轻不少。

或许是因为再见到亲人,即使是向来疏淡的祖母,她竟忽然有几分愧疚,也许上辈子祖母最后重病,和她整日气她也脱不了干系。

“这不是还有三姐和祖母吗,怎么算得上没有人呢。”祝筝把话尽量说的中听,“筝儿年轻气盛,不如祖母思忧如篦,近些日子才忽然懂了事,知道了操持家事的辛苦。”

祖母冷冷笑了一声,“原来生出来时带着脑袋呢。”

祝筝一噎,下意识想顶嘴,又冷静下来。

她今日来的目的,可不是和祖母一决高下,耍嘴皮子威风。

再无寒喧的心思,祝筝直入正题,“昨日醉的不深,到客房不久,正巧遇见一位公子过来,聊起来甚是有缘。”

“哦?遇见谁了?”

“镇国公府上的六公子,温泊秋。”

那杯吹来吹去根本没沾口的茶终于被放下,祝老夫人终于抬头,正眼看向了祝筝。

祝筝面不改色道,“祖母,筝儿也该相看夫婿了。”

祝老夫人细长的眼睛一眯,“你姐姐还没说亲,哪里轮得到你?

听祖母提起姐姐,祝筝定了定心神,她们姊妹是祝家最后的底牌,从小的作用只在招个不知在哪儿长着的女婿进祝府。

可惜祝府名声在外,连个上门说亲的也没有。随着年岁渐长,祖母在诗会上的举动,已然有了病急乱投医的意味。

今日祖母并没有上来就兴师问罪,怪祝筝坏了她的打算。想来今日冷静过后,即使成了,心中也有几分不甘。

祝筝要赌的就是这几分不甘。

“机会可只有两回。”她凌然一笑,“难道姐姐不值得搏个更好的吗?”

“胡说什么!”祝老夫人似是被戳中了痛处,将手里的扇子猛地掷过来,“小混账的,祝家还轮不到你来做安排。”

鸣翠在门口等的心焦的时候,终于看见自家小姐出来了。

她头一次看到小姐是带着笑出来的。

往常不是一脸怒气冲冲,就是咬着牙红着眼眶,倔着小脸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鸣翠赶紧迎上来,“小姐在笑什么?”

祝筝随口道,“祖母康健无恙,做孙女的高兴呗。”

结合祝筝的一贯作风,这话说出来很难不显得阴阳怪气。

“小姐。”鸣翠满眼担忧,一眼瞧见发红的额角,“老夫人又打你了吗?”

不会把小姐打傻了吧。

“被扇子砸了一下。”祝筝淡淡笑了笑,“不疼。”

鸣翠立马从身上摸出个青瓷小瓶,自打她跟着小姐,眼见着她不是在挨打,就是在受罚,身上总是各种各样的淤青。鸣翠便养成了随身带着各式药膏的习惯,治跌打的,治破皮的,一看见就第一时间抹上药,教她少受些疼。

祝筝满眼感激地看着鸣翠,忽然伸出手抱住了她。

“谢谢你,鸣翠。”

鸣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姐谢我干什么。”

“见到你真好。”

死了一次的人,看什么都触景伤情。

见惯了小姐胡言乱语的鸣翠没再问什么,任小姐紧紧抱了一会儿,才忽然想起来。“对了小姐,你着人查的禀报回过来了。”

去见祖母前,祝筝嘱咐鸣翠去打点几个水榭的侍从,问问诗会那天,有没有见过太傅大人。

据回禀,太傅虽也在被邀名册里,但安排的是御随的行宫,并未安排到世家子弟住的南苑去。

且他白天迟迟没有现身,临近傍晚,才忽然大驾光临。

后面,就没人见过太傅大人了。

诗会宴上斗诗请酒时,祝筝注意力都在温泊秋身上,如今回忆起情形,确实未见到太傅大人。

那他现身是为了什么,又为何会出现在温泊秋房中呢?

祝筝听完,方方平静下来的心又变得七上八下。

从头到尾,十分里有十二分的不对劲。可又查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她嘱咐留两名亲信家丁,一个继续查水榭诗会上换房的事,一个蹲守太傅府附近,随时禀告太傅动向。

蹲守那队,她特意叮嘱,太傅府上事无巨细全都要记清楚。

一则是为了怕他心血来潮想起她这段露水情缘,去镇国公府要人。

二则是盯紧他的动向,以免冤家路窄和他不小心在哪里撞见。

接下来好几日,禀报传回的都是些琐事。

无非是他出了府,进了宫,正经寻常的堪称索然。唯一的不同,是前日太子殿下来过,在太傅府上待了整整一天。

祝筝读到这条禀报时,心口一冷,下意识握紧了拳。

第7章 前世诗会过后,回去的马车上,一直在掉眼泪的人是祝清。

祝筝知道她在哭什么。

在祝筝学会离经叛道之后,挨的打只多不少,祝清整日里不是在为她求情,就是在陪着她一起受罚。

她以为用抵抗能证明些什么,殊不知除了惹阿姐为她夜夜掉眼泪外,别无一用。

虽然祝清从来不说什么,但祝筝只要瞧着姐姐那双含泪的眼,只能向祖母低头认错。

没多久,事情却有了意料之外的变化。

两姊妹一个知书达理,一个不可救药。相比之下,阿姐竟日渐从祖母那里能得些青眼了。

姐姐在娘胎里时没少受苛待,自小身子骨弱,本就扛不住三天两头跪祠堂。

祝筝心里高兴极了,在祠堂里还诚心感谢了几位祖宗,这真是顶顶好的一件事。

没想到更好的事还在后头。

时近秋后,祝老夫人上下打点,预备将二少爷祝隆送去四海书院。那是盛京最好的书院,世家叫的上名姓的权贵子弟,几乎都会送去那里教习。

祝老夫人从来不会低人一等,自然希望祝家的独苗也冠上那里的名头。

那时的祝隆刚摸进风月场里,死活不愿意去。

祝老夫人日思夜想,想出了一个法子。

找个人替祝隆去。

这个人要听话不多嘴,和祝家一条心,最重要的还要天资聪颖,以免顶着祝隆的名号丢人。

于是,祝清被打扮成男子,送进了四海书院。

而祝筝则被安排进了祝府附近的一间女院。

那间女院净教人听话乖顺,祝筝统统不感兴趣,每月只等着姐姐回来,从姐姐那里学掉新鲜的东西。

祝清勤勉的很,带回来的书册都爱惜的像新的一样,誊抄注释的册子却写的满满当当。

通过阿姐的口,祝筝才知道原来男子的书院里教的是“山河为大丈夫所开,当逐青云志,通古知今”。

小小的祝筝心向往之,同时也满是疑惑,“山河也为女子所开吗?”

“当然。”祝清摸摸她的头,“只是……”

只是什么……阿姐并没有说下去。

有时候,学完了课,祝清会讲起她在四海书院的见闻。

大部分都是些同窗之间的琐事,祝清性格不算圆融,又因为是女扮男装,并未交到什么朋友。

直到有一日,她的见闻里出现了一个名字,唤做“阿隐”。

这位阿隐公子头一回被祝清提及时,是在一个雨天的桥边,他是船上的艄公。后来再提起时,不知怎么摇身一变,竟成了她的同窗。

两人结缘,日渐熟悉起来,他会抚琴,爱写诗,性子洒脱自在。今日去摘春杏,明日偷莲蓬,也不耽误课业门门都是翘楚。

祝清提起他时,常常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祝筝那会子刚从街边买来的戏文册子里看了个新故事,拿来打趣姐姐,“阿姐,这位阿隐公子还不知道你是女儿身吧?”

祝清摇了摇头,“当然不知。”

“这阿隐该不会是个乳名吧,可曾告诉你姓什么名什么吗?”

祝清又摇了摇头。

她从来没问过,毕竟她都不是顶着自己的名姓,对这个问题难免有意避讳。

“我看啊……”祝筝笑容狡黠,“莫不是姓梁呢。”

祝清不解,“何出此言?”

“梁山伯与祝英台啊!”

祝筝伸出一左一右两根手指,缠缠绕绕地比在一起,拖着长长的声儿唱道,“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医。”

祝清脸色刷的一下变得通红,伸手拧了拧祝筝的耳朵,嗔道,“小孩子家家,从哪学来的词儿?”

“哎姐姐疼疼疼快松手……”祝筝连忙讨饶,“戏文里学的,你说的开卷有益嘛……”

或许是一语成谶,彼时祝筝还没读到戏本子的结局,梁山伯与祝英台并未厮守在一起。

在一个平常的日子,这位梁山伯公子不见了。

就像凭空出现一样,凭空消失了。

直到祝隆横死,祝清离开了书院,两人再没见过面。

“阿隐。”

祝清再没提过这个名字。

她在一段偷来的时光里,体会了情窦初开的心动,最后落得了无疾而终的收场,其中心事再未说过,被她彻彻底底地藏了起来。

前世祝清被哄着喝了那杯酒,醒来后任由祖母拽着她与温府讨一个交代。

一圈或陌生或熟悉的人围住她,祝清垂着头,一言不发。

好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一样。

直到上了马车,她眼角的泪才终于落了下来。

祝清的眼泪很少为自己而流,她总是在妥协,在忍让,总是挡在妹妹前面,接受所有安排。

从未有人知道她想要什么。

还好,如今不一样了。

有人想让她如愿以偿。

*

祝府的后院里,一个面容黝黑的高大汉子正劈着柴,在正午的日头下挥汗如雨。

满地的木屑之中,忽然出现一双月白色的镶珠绣鞋,踩出一段细微的声响。

他闻声抬头,接着显然被来人吓了一大跳,斧头都劈歪了一大截。

“四小姐?”

祝筝瞧见一双浓的发黑的眉毛吓得乱跳,笑道,“你是叫长营吧。”

长营忙不迭点头,一把把手里的斧子扔出老远,又弯腰用衣裳下摆把祝筝周围的木屑扫出一片空儿来。

“我与徐管事说过了,今日起你便不用在后院当力工了。”祝筝道。

长营局促地愣住,“四小姐,小的是做错了什么吗?”

“当然没有。”祝筝摇头,“别怕,你以后受我差使。”

长营搓了搓手,完全不能理解受四小姐差使的意思,是只给四小姐劈柴吗。

“先换身衣服。”祝筝转身往外走,“跟我来吧。”

长营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呆愣愣地跟了上来。

“对了,识字吗?”祝筝问。

长营窘迫道,“回四小姐,识的不多。”

祝筝“嗯”了一声,“无妨,去了茶庄慢慢学。”

说起为什么要找长营,要先倒回今天清早。

今晨鸣翠端着茶壶来侍奉时,祝筝正在书桌前守着一摞账本打瞌睡。

前世祖母逝后不久,公仪休一把火将祝府烧了三天三夜。家财散尽后,祝筝才切实知道世上愁苦,多半离不开一个钱字。

今次有机会未雨绸缪,她须想办法保全一条衣食无忧的后路。

祝筝清点了自己这些年来攒的银钱,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姐姐,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钱虽凑出来了些,但离她打算的还差的多。

于是她又从祝清那里软磨硬泡了祝府的账本,试试有没有门路从金山上剔下点金疙瘩。

结果也不出她所料,所有支出无论大小,都由祖母亲自把着,就算是老鼠钻进账房里,也别想叼走一颗子儿。

这下颇有些难办。

祝筝看着满府的繁华,脑袋里都是它们全化作了灰的样子。

这场一定会下的雨却绸缪不动,让她思虑地整夜睡不着。白天里又要看账本,困的眼皮打架,只能喝浓茶吊着精神,恨不得这几日鼻子眼睛都泡在茶壶里。

泡好了茶的鸣翠一进门,就看到祝筝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犯着困,不由得心疼道,“小姐,要不您去睡会儿吧。”

祝筝强睁了睁眼睛,“我不困……”

她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端起来茶杯猛灌了一口。

入口的茶水微微泛着涩苦,似乎不及前几日的好喝。

祝筝咂了两口,问鸣翠:“是不是换茶了,前几日不是这个吧?”

“小姐的舌头真是灵得很,一下就尝出来了!”鸣翠惊讶道,又连忙解释,“往常采买的那个茶庄近日供不上货,就换了一家。”

“往常是哪家的茶?”

“千叶茶庄。”

祝筝皱了皱眉,虽然只剩她们祖孙三个人,府上所有吃穿用度都分着三六九等,祖母那边茶叶都是从第一茶庄御供的铺子里采买的,她和姐姐向来没资格享受同等待遇。

祝筝对千叶茶庄这个名字很耳熟,鼎鼎大名的京城第一茶庄。

“那是前几日的拿错了?”祝筝问道,“我这边怎么也喝的是和祖母一样的茶?”

鸣翠:“没错过,老夫人那边一直是第一茶庄的茶。”

祝筝:“千叶茶庄不就是第一茶庄吗?”

鸣翠:“小姐,第一茶庄是月莱茶庄。”

月莱茶庄?

青色的茶汤里倒映出了祝筝满是疑惑的脸。她印象里清楚记得千叶茶庄才是第一茶庄。

怎么会和鸣翠说的不一样?

第8章 祝筝让鸣翠去采买的伙计那儿打听了来由。

不日前千叶茶庄接了个江南的大单,备了十几船茶叶,结果运茶的船不知怎地在渡口进了水,运到目的地时茶叶都发了霉,茶庄掌柜赔钱赔的底朝天。

祝筝在书案旁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其实茶庄排行谁第一谁第二这种偏门的事,祝筝前世从没关心过采买事宜,本该没什么印象。

而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一件她不愿想起的事。

前世祖母病重后,祝清在去请大夫的路上,消失地无影无踪。十日寻找无果后,让祝筝的心越来越冷,整日浑浑噩噩地游荡在祝清失踪的街口。

在一个暴雨如注的夜里,滴米未进的祝筝体力不支,昏倒在街上。

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间茶楼里,茶庄掌柜刚给她灌了两口热茶。

祝筝一言不发,醒了立刻要走,那掌柜也没拦着,塞给她了几个茶饼和一把伞。

祝筝撑着伞又入了雨幕,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丝绸青幡上画着墨绿色的两个大字“千叶”,迎风猎猎招展。青幡下面,悬着硕大的一块沉香木匾,书着一行字。

“天下第一茶庄。”

这便是她对千叶茶庄的印象。

那碗热茶夹在前世混乱黑暗的记忆中一并失了光,若不是今日提及,几乎要忘了个干净。

既然想起了有恩未报,便不会再白白撂下。

于是便有了正午去找长营的一幕。

祝筝带着长营领了一身账房先生的衣服,他显然不适应这种文气的打扮,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

“四小姐,我穿成这样不好抡斧头的……”

“那就学着打算盘。”

“四小姐。”长营挠了挠头,“小的不明白。”

他是真的懵了,以前只远远见过几回的主子忽然大驾光临,他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接下来祝筝的话让他更懵了。

“长营,你要娶媳妇吗?”

长营思索再三,答道,“不要。”

祝筝忽然淡淡地笑了笑,一双眉眼中泛起几分促狭。

“鸣翠也不要?”

长营一张黑脸立刻变得黑红交加,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小姐,你,你,你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祝筝收起了笑,“你在后院劈一辈子柴,鸣翠就一辈子不会认得你。”

长营垂下脑袋,“认得认不得,都没关系的。”

祝筝默了默。

长营以为小姐不高兴了,连忙解释,“小的除了一身力气,什么都没有,万万配不上鸣翠姑娘,别坏了人家名声。”

祝筝点了点头,“确实配不上。”

长营垂着的脑袋更低了。

“长营。”祝筝严肃地叫了他一声,“现在我给你指两条路,一,换了衣裳回后院,当我没来过,继续去劈你的柴。二,去千叶茶庄做学徒,学成什么样看你的本事。”

小山一样的长营像个小孩一样低头看着脚尖,踌躇了好半晌,才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咬了咬牙开了口。

“我想去茶庄。”

早就料到答案的祝筝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来,从怀里抽出一沓银票递过去。

“今日便去,去金山码头找到千叶茶庄的掌柜,把这笔钱给他,然后就说你要留下做学徒,他会收下你的。”

长营接过银票,在手里捏了捏厚度,震惊道,“那个茶庄做学徒要收这么多钱吗?”

这些钱都是祝筝攒下来的,于困在祝府的她来说用处不大,对茶庄老板却是雪中送炭。

掌柜是个诚义的好人,长营跟着他会学到不少本事。

祝筝不便解释太多,只好含糊道,“所以可别辜负我的一片苦心啊。”

“长营谢过四小姐!”长营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小的这条命全是小姐的,绝不会辜负祝府,哪怕肝脑涂……”

“好了好了,你先起来。”祝筝无奈地打断道,“不用发誓,我信。”

自然是信的,因为他早已经做到过了。

上辈子长营的确在后院劈了一辈子柴,一直劈到太子亲自带兵抄家。

祝筝记得这个面色严肃的家丁,拿着一把长斧,杀出一条血路,硬是劈地旁人不敢近身,把鸣翠和祝筝带到了府门处。

将她们推出门时,祝筝才发现他的肚子已经被刀剑破开,哗啦啦地往外流着血。

“小姐,一定要活下去。”他道。

说完撑着最后一口气,他猛地拉上了府门。

“……鸣翠姑娘。”他隔着门板忽然又喊了一句,混在骇人的砍劈声中格外响亮。

“记住我啊,我叫长营……”

*

是夜,圆月初升,满地银辉。

祝筝已经记不起上一个好觉睡在什么时候了,心中像悬了一块永远不会落地的石头,索性披起衣服去了一趟西厢院。

荒废已久的院子里杂草丛生,斑驳的白墙上爬满了苔藓,树枯花败,难掩萧瑟。

只剩下院子东南角立着一头的石狮子,在月光下威风凛凛地立着。

石狮子镇着的,是一口被封的严严实实的井。

祝筝走到井边靠着石狮子坐下,拿出手帕擦了擦井沿,又擦了擦狮子又光又亮的脑袋。

小时候,她总往这口井里望。

被祝隆发现以后,推过她几回,怪叫着让她也去陪她的短命娘亲。

有一回没注意真的被他得了逞,祝筝掉进井里,得亏姐姐及时找了草绳把她拽上来,才捡回了一条命。

当然,这并不是这口井被封住的原因。

祝家的事在坊间越传越玄,最后竟变成祝兆荣强抢了山间的仙女,才让祝府受了诅咒,所以各个不得善终。

这流言没多久便传到了祝老夫人耳朵。

她肝火大动,砸了满厅的东西,又请了道士将那口井封的严严实实,井口镇上了辟邪的石狮子。

西廂院自此便荒废了,下人们都宁愿绕路走。

这倒是方便了祝筝,藏在这里谁也找不到她。

她一点也不害怕那头石狮子,她的娘亲又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恶鬼,根本不需要什么来镇。那只有鼻子有眼的狮子,被小时候的祝筝当成了寄托,久而久之养成了一个习惯,有心事的时候就会去摸摸那头石狮子,跟它说说话,好像娘亲会听到似的。

今夜月色很亮,祝筝坐在井边仰望天上,什么都没说。

天亮的时候,祝筝翻了个身,从井沿上倒了下去,这才发现她竟然抱着石狮子睡着了。

虽然硌的腰酸背痛,但这竟是她新生以来睡的第一个好觉。

回房的路上,祝筝撞见了慌慌张张的鸣翠。

“小姐,您去哪了?桂香嬷嬷一早便在房门口等您了,我托辞说您刚去找三小姐了,待会儿您可得记好了。”

祝筝凝眉,“说什么事了吗?”

鸣翠摇头,“没说。”

祝筝会意,桂香嬷嬷一向说一不二,跟在祖母身边几十年,嘴巴严得很。

等回到她的院子,桂香嬷嬷领着个丫鬟正站桩似的站着,一张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嬷嬷怎么来这么早?”祝筝笑容疏浅,并未解释自己去哪了。

嬷嬷显然也不在意,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祝筝,“四姑娘梳洗吧,不要耽误了时辰。”

“做什么的时辰?”祝筝问。

“老夫人安排妥当的。”桂香嬷嬷抬手做了一个手势,“到了地方,小姐自然就知道了。”

第9章 桂香嬷嬷带来了一身杏黄色的罗裙让祝筝换上。

上等蚕丝的料子,软烟罗的裙摆上铺满银色撒花,发髻也梳的颇为费心,鬓上簪了不少叮当作响的珠翠。

这样熟悉的阵仗,让祝筝不由得起了戒备。

一番梳洗后,却是被直接带出了府。祝筝下了马车,发现来到了一个泊船的渡口。

“上船吧,四小姐。”桂香嬷嬷与船家交代了几句,回身催促祝筝。

“坐船去哪儿?”祝筝问。

“瑶光岛。”

“谁在那儿等着?”

嬷嬷没搭话。

这位铁血忠仆一向唯命是从,想来祖母特意交代过。

祝筝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乖乖上了船。

这是艘很平常的乌篷船,蓬顶低矮,狭小的船舱里摆着两张竹椅,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副棋。

桂香嬷嬷站在船头,抬头看了看天色,“恐怕要落雨,老奴去取把伞,有劳四小姐在这儿等等。”

“嗯。”祝筝点头。

天气算不上好,几朵乌云挂在天上,风吹的船身微微摇动,没多大会儿,祝筝就被摇的眼皮打架,犯起了困。

即将睡着时,船身兀地沉了下,接着船帘被挑开,刺眼的光惹得祝筝抬手遮了遮眼。

弯腰探身进来的白衣公子停了动作,俊秀的面容上一脸惊色。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祖母的“安排”是什么。

“公子。“船家的声音响起,”里头这位姑娘来的早,我以为你们是一道的,就让她上了船。”

“这是你定的船?”祝筝问。

白衣公子愣了好久,才回神点了点头。

“抱歉,我先下去。”祝筝说着便起了身。

那位公子却并未让开,“祝四姑娘怎么会在这儿?”

祝筝听见他的称呼,心中泛冷,面上却佯作惊讶,“公子认得我?”

“失礼了。”白衣公子被问的面露窘色,连忙拱手行礼,“镇国公府,温泊秋。”

祝筝当然知道他是谁。

镇国公府世出名将,极其尚武,旁出的温六公子生的却文质彬彬,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祝四姑娘也要去岛上吗?”温泊秋仍挡在船蓬前,语气有些失了稳重,“这时间没有船了,要是祝四姑娘不介意,可与在下一起……”

想来,是等不到桂香嬷嬷回来了。

祖母真是对有人愿意上门提亲,明媒正娶摆明了没信心。所以在祖母眼中,祝筝顶着这张祸水的脸,不与人私相授受,简直是有些亏本。

祝筝竟觉得她忧虑迫切地有些可怜。

她自嘲一笑,应了声,“好。”

乌篷船缓缓驶出渡口,温泊秋并未进到船仓,而是站在船头,和船家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平心而论,祝筝对温泊秋的印象并不好。

开端那样“朝三暮四”的相识,让祝筝一直心存芥蒂,对着祖母的声讨时,他始终一脸涨红,只会辩解一句“清白无事。”

没人信他,包括祝筝。

不过今日他尚且知道避嫌,颇有些古君子的遗风。让祝筝心中微微有了一丝小小的松动。

到岛上的船程大约要半个时辰,行至一半,风越来越大,湖面泛起涟漪,很快便迎来一阵急骤的小雨。

“春日天,小孩面,说变就变。”船夫赶忙拿出斗笠穿上,“公子哥,你赶紧进去躲躲雨吧!”

温泊秋无处落脚,只好进了船,远远地坐下了。

“抱歉,雨停了我就出去。”

“无妨。”祝筝正好有事想问,“忽然想起前些天,在揽月轩的水榭诗会上是不是见过温公子?”

“姑娘记得?”温泊秋眸色微微发亮,“我还以为万万不会注意到温某,还着人打听了……”

“温公子晚上歇在哪儿?”

“什么?”

“是南苑尽头吗?”

“是……”

“一夜都不曾离开过?”

“不曾。”

意料之中的,还是一样的答案。

目光落在桌上的棋盘上,祝筝忽然冒出个念头,似乎早就有人先她一着,将她这颗棋子牢牢捏在手中,算准了她的每一步,而她连背后的执棋手是谁都猜不出来。

“祝姑娘怎么会问起这个?”温泊秋脸上有些疑色。

“没什么。”祝筝随口搪塞,“只是觉得温公子名字起的风雅,多留意了一眼名册。”

话音刚落,却见温泊秋躲闪开了她的眼神,低下头去。

祝筝目光回近,看到他一双红透的耳朵。

他怎么这个反应……

前世求亲时他似乎也是这样,好像藏着些难以言述的情愫,看起来并不是一时兴起。

可祝筝却对他毫无印象,终于忍不住开门见山,问出了盘亘两世的疑问。

“温公子,诗会之前我们是不是见过?”

温泊秋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呆愣了好大一会儿,反复犹豫了几回后终于道,“两年前的三月三,在苏东陵的百花节上,祝四姑娘扮过一回杏花神女……”

久远的记忆涌上来。

苏东陵每年三月三都会举办游园集会,遍邀满京城的青年才俊,名门贵女。

女眷们喜欢扮齐十二花神,在高台上举行游神庆典。

那天刚巧有位答应好的千金没来,十二花神差了一个杏仙,邀闯进来凑热闹的祝筝补上。

她觉得有趣,便答应了下来。

杏仙的广袖裙繁复烂漫,鬓上簪满花朵,依稀记得她换好衣服出来时,正巧有人吹箫。

箫声切如丝,落花风前舞,满园衣香丽影,笑语盈盈。

真真是一段举世无双的好光景。

那时她也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于今生说来不过刚过去了两年时光,可她已经心境更替,如同死而复生。

“那时候,祝四姑娘向台下抛洒福祉,在下还接到一个。”温泊秋的话拉回了祝筝的思绪。

“什么福祉?”

温泊秋解下随身玉佩缀着的荷包,从中掏出一个香囊来,样式是最平常的黄布,用朱砂写着一个大大的福字。

原来是这个物件。

前世他来祝府求亲时,祝筝见过这个东西。

彼时他的神情说辞好像叫旁人都以为是他们二人的信物,可是祝筝从来没见过他。

倒叫她白白落了不少口舌。

温泊秋看祝筝微拧的眉头,又忙不迭解释,“四姑娘在高台上抛的,这香包人人都有,你说保平安的,我只是觉得意头好才一直留着。”

此话说的让人不好挑出错处。

温泊秋将香囊又装回荷包,动作小心仔细,见祝筝仍盯着,又补了一句,“我怕磨破了。”

他如此珍而重之的对待,又在前世拿它做过文章,让祝筝心里有些异样。

怪不得。

怪不得她今日会被打扮成这副模样,想来祖母费了不少功夫打听。祖母鲜少为她费心思,若是她表现平平,恐怕再没有下次机会了。

就在祝筝发愁怎么把握这次时机时,碧波摇摇中,小舟已近岸。

远远的,就瞧见岸边整整齐齐地停着一排雕花画舫。

今日瑶光岛上有什么集会吗?

不祥的预感爬上脊背,祝筝抬眼往岸上望去。

莲花叶影中,依稀可见聚了不少的人,各个装扮风流,依着湖水摆着曲水流觞,好一派热闹的景象。

人群之中,上首坐着的人银冠垂绦,凭栏独倚,绛紫色的衣袂临风展扬,碧柳垂绦,遮住了大半的样貌。

但祝筝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是谁。

第10章 乌篷船慢悠悠地驶入船坞。

人群中已有人翘首看过来,开始注意到了这艘不起眼到格格不入的小船。

当然也包括人群最上首的那位。

白荷之中抬眼看过来的那人眉目深深,神情淡淡。

即使被人群簇拥,眉目却尽是疏冷的倦意,好像总是独立于喧闹之外,从未融入半分。

祝筝猛地矮身,藏进船蓬里,一把举起棋桌挡住自己的脸。

不曾想打落了棋碗,玉石棋子落在木船里,发出骤雨一般的响声。

船已近岸,那边更多的人听到了动静,乌压压一片的眼神扫过来。

冤家路窄这词能耳熟能详,只因它确实发生的频繁。

她明明提前问过太傅大人的行踪,怎料的不出府他风平浪静,一出府就狭路相逢。

祝筝把身子越压越矮,意图借温泊秋的身形遮掩自己。

直到温泊秋僵硬着身子摇晃了两下,祝筝抬眼,才发现和他离的有些太近了。  他磕绊道,“祝姑娘,你怎……”

温泊秋说话时往后撤开了一段距离,祝筝重又看到远处的紫衣身影,连忙又贴紧温泊秋。

这样你进我退也不是办法,祝筝整个人弯下去,“温公子,我突然有些不适,吹不了风,就不去岛上了。”

温泊秋立刻满脸关切,近前问道,“哪里不舒服?”

祝筝伸手随意捂了捂,“肚子疼。”

温泊秋听完,微微侧开了脸,日光下脸色显出几分红。

祝筝微顿,她说肚子疼,他脸红个什么?

船夫已经下船去下锚,两人不好再单独留在船上,温泊秋起了身,准备先行出去。

船帘一掀开,船外的人声涌进来,祝筝顾不上礼节,着急地拽住了温泊秋的衣袖。

“先等等,温公子。”

温泊秋回头,已经探出半个身位的身形,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定住了。

隔着温泊秋衣袖间的缝隙,祝筝偷偷看向岸边探头挨个去看,认出不少熟悉的面孔。侍郎府的长公子沈端明,郡王世子公仪识,御史中丞府上的小千金柳青合……

太子势力从来都是权贵们重点拉拢的对象。相比于长袖善舞的公仪休,太傅大人一向很少出现在这种场合。

可她遍望人群,只看到了容衍,竟没看到公仪休。

这倒是稀奇。

公仪休和他不是形影不离吗,这种场合,居然只有容衍在吗?

祝筝不敢怠慢,这种反常情态,她是万万不会贸然下船的。

不知是不是盯得太狠,不远处的容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祝筝隔着飘动的衣缝和他陡然对视上,猛地埋下头去。

不必担心不必担心,祝筝宽慰自己,外头天光大亮,他在明,船在暗,他根本不可能看清她的。

祝筝忙着低头自保,丝毫没注意到面前被她抓着袖子的人,脸已经红的可以烤地瓜了。

船夫下锚回来,撩开竹帘招呼客人下船,外头的光猛地涌进来。

右侍郎府上的两位公子恰巧站在了船头,打趣地往里瞧。

“温六公子,好雅兴啊。”

“来这么迟,原来是带了家眷。”

祝筝的手猛的松开,整个人退向陷入暗处,船被她猛然的动作震的微微摇晃起来。

船外人的调笑语气带着不合时宜的冒犯,温泊秋终于意会到祝筝在害怕船下的人群,随手拿起一旁的斗笠,盖在了她头上,遮住了外头的视线。

他回过身,“各位见谅,家妹有些不适,不方便见人。”

好在岛上这群人也有不少带着女眷的,温泊秋又实在不是个好调笑的人,几个人听了温泊秋的三言两语,笑了几声糊弄了过去,没再勉强。

一排奢华富丽的画舫之中,这艘乌蓬船普通的实在“招摇”。自从温泊秋露了面,更多的人像看戏一样围了过来,都是来往相熟的世家子弟,他不好端着架子不下船,只好回头满怀歉意地叮嘱祝筝

“四姑娘在船上等等,我去去便回。”

祝筝如蒙大赦,感激地冲温泊秋点了点头。

不成想,这一等,就没了头。

平时也没见温六公子这么受人欢迎,这次一波又一波的人缠着他。问他学业姻亲,仕途打算,一个接一个。

可怜的温六公子像是被粘在蛛网上的飞萤,很快被问的满脸通红。

船程缓慢,本就接近正午,祝筝等的饿的两眼发黑,终于忍不住偷偷钻出来半个脑袋偷看一眼。

那群王公子弟已经携着温泊秋走远了,荷叶掩映之中,只剩下花花绿绿一片人影。

“还以为会在里面待一辈子。”

一道清沉声音从侧边响起。

祝筝向出声处瞧,船头侧沿的八角亭里,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绛紫长袍银玉冠,一支长长的鱼竿握在手中,正襟危坐,像是正在垂钓。

祝筝往远处看了一眼,又看回来,不死心,又扭头往远处看。

太傅大人不在那群人里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微风梳过亭边的竹丛,春风摇动的响声很是悦耳。竹影落在容衍的身上,将他的轮廓衬的半明半暗。

“他回不来。”容衍盯着钓竿道。

谁?温泊秋吗?

祝筝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不是在和她说话,更不明白他为什么专程来告诉她温泊秋回不来。

但有个人告诉她个准信也是好的,祝筝失落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正这样想着,就看到容衍侧了侧脸,摄人的目光扫了过来。

亭中通透,微风拂动着他宽大的衣摆,灼眼的日光给他镀上一层柔柔软光。明暗交错间,仿佛一张清贵君子图活了起来。

祝筝可没心情欣赏美人美景,她巴不得这辈子都再见不到眼前这个人,冷不丁地突然出现在眼前,她还没做好与之交锋的万全准备,只觉得后背发紧。

容衍修长如玉的指节上松松搁着钓竿,目光落在她身上,许久未动。她也只好敌不动我不动,强作镇定地回望过去。

好半天,还是容衍先转开了目光,执着钓竿轻敲了下船面。

“吃饭。”

祝筝低头去瞧,这才发现船板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食盒,乌木鎏金,錾着一圈饕餮纹。

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祝筝怀抱着斗笠,只露出一双眼睛,仍是警惕地盯着他。

“没下毒。” 容衍淡淡陈述。

祝筝眯了眯眼睛,自己的心思这么容易洞穿让她颇不自在,抿了抿唇,挤出点微薄的笑意。

“太傅大人说笑了。”

容衍嗒地一声放下了鱼竿,不紧不慢地起身,颀长的身量几乎填满了简亭。

背后满映着芊芊翠竹,疏影摇曳下,那张清隽如初雪的脸神色莫测,眸子被日光映的剔透,目光缓缓扫过祝筝。

“不错,还记得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