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声声傅城》 【第1章 ·逃生】 月色西沉,宋声声陡然觉得一座山压在了自己身上。

肺腑之间一片疼痛,她如同是干涸的鱼儿,张嘴吸了口气,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

撞入眼帘的,是一张面目狰狞,五官粗犷的大脸。

是丁成勇!

宋声声惊骇不已,这一幕十分熟悉。

可是怎么会?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李秀娘的声音尖锐的响起来:“玩儿归玩儿,你可别把人给我弄死了!”

是她的养母李秀娘!

宋声声目眦欲裂,浑身都颤抖起来。

这一切,都是从今天晚上丁成勇爬上她的床开始的。

这个畜生!

丁成勇已经猴急的开始扒她的衣服了。

“声声,你是还不知道破瓜的滋味儿,哥哥教教你,什么叫做欲仙欲死。”

顾不及细想,她下意识屈起腿,朝上猛地一顶,膝盖正正好撞在丁成勇的命根子上。

丁成勇满脸横肉痛的剧烈发抖,倒在地上翻滚嚎叫。

趁着这个功夫,宋声声起身整理自己几乎已经退至腰间的外衣。

再回过头看着还在地上打滚的丁成勇,她眼里杀气腾腾。

丁成勇痛的捂住自己的要害在地上打滚,咒骂喷涌而出:“你这个小贱人,我要杀了你!”

说着就朝着宋声声扑了过去。

肥头大耳的模样让宋声声作呕,她偏过了头似乎想要闪躲,左手却不动声色的握紧了手里刚才拔下来的木簪,心中杀气翻涌。

等到丁成勇的距离越来越近,她的左手猛地朝前刺出,手里的木簪一下捅进了丁成勇的眼睛。

丁成勇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嚎叫。

宋声声脚下一动,把跟一头肥猪一样的他绊倒在地。

而后迅速从边上扯了一把破烂的凳子,用尽全力的朝着丁成勇的头给砸了下去。

一下,又一下,宋声声用尽全力,丝毫没有手软。

她很快将丁成勇的头都给砸烂了,丁成勇一开始还能叫的出声,等到后来,已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屋里没有点灯,借着惨白的月光,宋声声看到丁成勇破烂的脑袋。

她轻轻的扯了扯嘴角,慢条斯理的擦干净了自己的手,

屋子里还是熟悉的摆设,除了一张破架子床,还有墙边摆着的几张破竹椅子,什么都没有。

她快步走到床边,爬上去在角落里掏摸两下,拿出一个布包来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松了口气。

而后她想了想,再次折回去床边,拿了一件衣裳,塞在了丁成勇怀里。

她自己则顺着窗户轻巧的跳了出去。

从小跟着李秀娘在庄子里砍柴摸鱼,她的动作敏捷像猫儿。

才下了地,她就看见正屋还亮着灯火。

那是李秀娘和宋屠户的房间。

沉默片刻,她顺着墙根摸到他们窗户底下,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宋屠户搂着李秀娘,一叠声的喊着心肝,“秀娘当真是聪明绝顶,当年狠得下心换孩子,现在又狠得下心让她被姓丁的给糟蹋,如此一来,咱们女儿在侯府再不用提心吊胆了!”

李秀娘在屋里气急败坏的让宋屠户闭嘴。

“你嘴上没把门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咱们闺女争气,不能被你给拖累了!”

窗外,宋声声目眦欲裂,眼眶通红。

果然说什么是不小心换错了都是假的!

调换身份给戚锦铺路,又在暴露后毁她清白。

因为这毒计,上一世,侯府一辈子都没有公开过她,戚锦仍旧是侯府大小姐。

后来还进了宫,成了太子妃。

宋屠户和李秀娘后来也‘巧合’的救了太子妃,还被封了个伯爵,成了人上人!

一家子都踩着她的血肉向上爬!

好一个慈母心肠!

只可惜她重生了,李秀娘的谋算再成不了了!

宋声声面色紫涨,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她要让宋屠户和李秀娘付出代价!

宋屠户嘟囔着说知道了,又皱眉听了一下隔壁的动静:“好像没什么动静了。”

李秀娘也接过话头:“应当是折腾累了,我出去找人来,你看着些。”

他们得抓个现场,把事情闹大,明天一早永平侯府来人,才能给他们一个‘惊喜’。

她躲在墙脚,看着李秀娘出去了,再看看屋子里的宋屠户,忽然张嘴尖叫了一声,然后跑回了自己房里。

房间里,丁成勇的尸体还在地上。

可她半点没有觉得害怕,经历过那么多事,她很明白,这个世界上可怕的不是鬼,是人心。

也就是她刚回屋不久,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响了,宋屠户在外头试探着喊:“声声?”

宋声声在黑夜里讥讽的扯了扯嘴角,她就知道宋屠户会来的。

这些年,宋屠户看着她的目光越来越不对劲,时常还动手动脚,甚至偷看她洗澡。

她曾经跟李秀娘说过,李秀娘却骂她是非精,挑拨离间。

“爹。”宋声声轻轻叫了一声。

“哎!”宋屠户贼眉鼠眼,心思瞬间活络了。

本来也不是亲生的,反正都被丁成勇玩儿了,他再占点便宜又怎么了?

这么想着,他喉头滚动,闪身进了门,借着隐约的月光,朝着床边摸过去。

谁知道没走两步,就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

他哎哟一声,摸索着准备站起来,却摸到了一手的黏腻液体。

是……血?!

借着月光,宋屠户看到地上躺着的丁成勇。

应该是丁成勇,身形和衣裳都对得上,可.....可头却几乎被砸的陷到了地里,已经血肉模糊了!

“啊!”他肝胆俱裂的尖叫了一声,下意识的想爬起来逃走。

可一转身才发现,月光下,宋声声朝着他勾唇冷笑:“爹,你既然应了,便让我送你上路吧。”

不等宋屠户哆哆嗦嗦的后退,宋声声身形飞快的往前一扑,手里的木簪准确无误的送进了宋屠户的脖子。

宋屠户死命的去捂自己的脖子,却发现根本是徒劳无功,血如同水一般拼命涌出来。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眼神惊恐的看着宋声声。

他不明白,向来乖巧温顺小白兔一样的女儿,怎么变成了地狱里的厉鬼。

宋声声也没跟他继续废话的时间,她拖着宋屠户的腿,将他拖到丁成勇的尸体旁边,翻过来背对着躺好。

他脖子上的木簪还在,可宋屠户已经逐渐没了生息。

宋声声顾不得休息,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李秀娘很快就会带人过来,她要在李秀娘来之前,把这两个人的死都给来个盖棺定论。

她打开门径直朝着庄头家跑去。

【第2章 ·沉塘】 李秀娘冒着月色带着一群人急匆匆的往回赶。 她找的都是些庄子上出了名的长舌妇,一张嘴巴都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等到这些人看到宋声声和丁成勇躺在一张床上,口水都能把宋声声淹死! 哼,一个还没回去就丢了清白的贵女,那还是贵女吗? 她在侯府做过奶娘,自然知道那些贵族们都金贵挑剔着呢,哪里会要别人睡过的破鞋? 到时候,一个婚前失贞的破鞋和一个知书达理的贵女,永平侯府闭着眼睛也知道怎么选。 想回去挡她女儿的路,做梦! 这么想着,李秀娘一刻也等不及了,恨不得马上就赶到家。 谁知道距离家门口大约百米处,庄头却带着一大群人围了过来,举着火把将她们都给围住了。 李秀娘愣了愣:“庄头?您这是干什么?” 庄头冷哼了一声:“这话该我问你,你这是要干什么去啊?” 李秀娘目光闪烁:“家门不幸,家里出了丑事......” 她想着,庄头来了也好,正要把事情闹大,让整个庄子的人都知道,侯府亲生的大小姐偷人。 谁知道庄头却压根不好奇,厉声让人:“把她给捆了!” 李秀娘激动起来:“庄头,无缘无故的,您为什么让人捆我?我犯什么罪了!” 庄头比她更加生气:“你还敢问?!” 立即就道:“押着她去看看她做的好事!” 众人扭送了李秀娘进院子,又拖着她去了西厢。 李秀娘还来不及弄明白出了什么事,房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了。 借着月色,所有人都看清了里头地上躺着的两具尸体,其中肥硕的那一具已经血肉模糊,连脑袋都看不到了。 另一具虽然还完整,但是旁边的血也流了一地。 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风往人鼻子里钻,李秀娘吓傻了。 庄头指着两具尸体,面色不善的看着李秀娘:“这个,你怎么说!啊?!” 李秀娘已经魂飞天外了,她怎么也想不到,出去一趟,宋屠户竟然跟丁成勇一起死在了西厢。 随即她心里一沉,这个狗男人早就对宋声声存着龌龊心思,是自己一直拦着,他才不敢放肆。 肯定是趁着她出去叫人了,这个狗男人想过来占点便宜,所以和丁成勇起了冲突! 想到这里,她顿时愤恨不已,想也不想的就愤恨的怒喊:“宋声声,你这个小贱货,小浪骚蹄子!肯定是你,肯定是你勾引了丁成勇,把你爹杀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宋声声哇的一声哭出来:“娘,娘别打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李秀娘气疯了,伸手就要打她几巴掌。 庄头却一把拽住了她,看了宋声声一眼,问:“丫头,不必怕,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永平侯府早就派人来打过招呼,作为庄头,当然知道宋声声的身份。 所以刚才宋声声去请他过来,他才答应跟着宋声声来一趟的,庄子上的人都是靠着侯府活着的,声声可是侯府千金,自然不能再得罪了。 宋声声害怕的后退了几步,声音也是颤抖的:“是,是爹撞见了娘跟.....” 她指了指地上的丁成勇:“撞见了娘跟他在一块儿,所以就冲过去和他打起来了。” 说着,宋声声哭的更急了:“爹让我去找庄头过来,他要告他们两个通奸!” 众人哗然。 看向李秀娘的眼神都变了。 尤其是李秀娘之前请来的那几个长舌妇,更是嫌恶的翻白眼。 啧,原来大半夜的去请她们,是为了让她们来污蔑人的! 庄子里人谁不知道宋声声任劳任怨,反倒是李秀娘,出了名的刻薄和不好相处,在庄子上是个难缠的角色。 她做出勾搭丁成勇的事儿,可真是一点不稀奇。 庄头眯着眼也看着李秀娘:“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秀娘有什么话说?她气急败坏的开始咒骂:“烂了舌头的小贱人!你敢污蔑老娘!” “老娘的裤裆比你脸都干净!”她气势汹汹的还要挣脱束缚朝着宋声声冲过去。 宋声声顿时吓得尖叫了一声,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娘!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我没看见,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看这孩子被吓成这个样子,就能看出平常李秀娘是何等的过分了。 庄头正在训斥李秀娘,忽然眼尖的看见了丁成勇怀里露出来的一个东西。 他心思一动,朝前走了几步,一把从丁成勇怀里把东西给拽了出来,面色都变了:“这是什么?” 他抖搂了几下,一件紫青色绣了桂花的小衣就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众人都咦了一声,朝着李秀娘看了过去。 因为李秀娘此时身上穿着的也是同色的外裳,看来跟庄头手里的小衣那是一套的。 贴身的衣服出现在丁成勇怀里,这不是通奸是什么? 跟之前宋声声说的话也都对上了。 李秀娘也是一怔,随即便想到了。 她的这件衣裳破了个洞,扔给了宋声声,想让她给缝上几朵桂花。 现在却出现在丁成勇身上! 是宋声声! 这个小贱人陷害她!她龇牙咧嘴的朝着宋声声扑过去:“我杀了你这个黑了心肝的贱人!” “拉住她!”庄头大喝一声。 立即就有人把李秀娘给拽住了。 看着跟疯了似的李秀娘,庄头没好气的冷哼:“有妇之夫跟人勾搭成奸,还要栽赃嫁祸给一个孩子,我看你真是失心疯了!” 他说着,回头问庄子上其他的管事:“诸位叔伯,咱们庄子里的规矩,偷人该如何处置?” 老头子们一个个都跟自己头上也带了绿帽一样,咬牙切齿的说:“沉塘!两条人命,她还要陷害侯府大小姐,这种蛇蝎女人,必须沉塘!” 大周朝对通奸罪判的极重。 但凡是女子通奸,丈夫愤而杀妻和奸夫的,都能被判无罪。 而且这种丑事,往往宗族都会自己处置,根本不上报官府,官府也不会追究。 庄头是完全有权力处置李秀娘的。 这件事也的确是太过恶劣了,庄头摸了摸胡子,下定了决心:“也罢,就听诸位叔伯的,便沉塘罢!去准备准备!” 一般这种丑事处置,就要越快越好。 宋声声似乎吓得脸都白了,直到庄头让人都把李秀娘关到笼子里去了,才朝着庄头小跑过去。 急急忙忙的说:“庄头,我,我想看看我娘!” 大家看向宋声声的目光都有些复杂。 庄头也说:“大小姐,你也太心软了,她自己通奸害的两个人出事,还想陷害你,你知不知道?” “今天若不是你听了你爹的话,赶来找我,她就会先一步带着人去诬陷你杀人了。” 宋声声点点头:“我知道,可她毕竟养大了我,庄头,求您让我跟她说几句话吧!” 庄头叹了口气:“罢了,去吧。” 李秀娘已经被关进了笼子里,此时笼子离水面已经不过几米的距离。 见到宋声声过来,她眼睛几乎瞪得出血:“贱人!你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宋声声蹲下身跟她对视,背对着众人露出一个笑意:“当然是我杀的啊。” 李秀娘被宋声声的目光看的头皮发麻。 分明脸还是宋声声的脸,但是宋声声此时的目光,却像是一条毒蛇,冰冷、漠然,带着一丝怨毒。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宋声声又凑近了一些:“还有丁成勇,他也是我杀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的只有她们两个能够听见。 看着李秀娘一点点惨白的脸色,宋声声笑了:“怎么办啊?现在,你们的阴谋要落空了,我得完好无缺的回永平侯府了。” 李秀娘简直像是见了鬼,惊恐的往后跌坐在笼子里:“你.....你是谁?” 【第3章 ·刁奴】 “我当然是宋声声啊。”她扯了扯嘴角:“只不过,不是那个任由你宰割的宋声声了。” “你亲生女儿的谋算落空了,你们两个也都死了。”宋声声贴近李秀娘。 声音如同鬼魅:“你猜我回去以后,她还会不会有好日子过啊?” 李秀娘崩溃了,她突然发狂的在笼子里剧烈挣扎:“贱人,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你不得好死!” 宋声声害怕的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 然后吓得哭着求饶:“娘,别杀我,别杀我!” 庄头哼了一声:“死不悔改,恶毒至极!立即沉塘!” 笼子被吊了起来,宋声声冲着还在笼子里疯狂挣扎的李秀娘缓缓的,阴沉的,笑了。 随即,噗通一声,猪笼噗通一声掉进湖里,激出一波巨大的浪花。 一大早,永平侯府便来了人,来的是个趾高气扬的妈妈。 宋声声一眼就认出这个谱端的比主子还大的,就是戚锦身边的花嬷嬷。 花嬷嬷很是不好相处,一来便给了宋声声一个下马威。 她皱着眉头将宋声声上下扫了一遍,毫不客气的摇头:“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腰板儿挺不直!” 她说着,嫌弃的啧了一声,一副宋声声不可救药的模样:“连衣裳的颜色竟然都搭不好!” 因为昨晚刚出了事,庄头等人都陪着宋声声在这里等着永平侯府的人。 原本想跟花嬷嬷先说一声昨晚的事。 可花嬷嬷一来,这摆出的阵势就是生人勿近。 不知道的,还要以为花嬷嬷这架势才是主子。 花嬷嬷见多识广,阅人无数,自认自己一来就先当头棒喝,能够唬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丫头。 谁知道她说完了却半天没有得到回应。 恼怒的一看,宋声声竟正跟一个妇人说些什么。 花嬷嬷顿觉自己的权威被挑衅了,厉声呵斥:“大小姐!老奴在跟您说话,您难道没听见?!” 她当着侯府来的人还有佃户们的面直接训斥:“这就是你的教养!回去岂不是惹人耻笑?!” 上一世花嬷嬷来,也是先洋洋洒洒的拿那套贵女的要求,来把宋声声训斥的抬不起头。 当时她还处在丁成勇的阴影中,被花嬷嬷这么训孙子一样的骂了一顿,竟然丝毫不敢反抗。 可这一次,宋声声停下说话的动作,转头问:“你说什么?” 花嬷嬷冷笑一声:“大小姐就算是不高兴,我也要说,咱们家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小姐这样回去,只会给家里丢人!” 宋声声哦了一声,笑着说:“你走近些说,我没听清楚。” 花嬷嬷根本无所顾忌,往前走了几步,嘴巴才张开,宋声声已经猛地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 这一巴掌打的又狠又准,花嬷嬷整齐的发髻都给打歪了。 所有人都惊住了。 尤其是侯府来的下人,都没想到这位流落在外十几年的大小姐,竟然如此.....犀利! 花嬷嬷捂着自己的脸,几乎被气疯了。 她本来是来炫耀自己的地位的,谁知道宋声声却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大小姐,你简直丢侯府的脸!” 宋声声嗤笑:“你算是什么东西?!口口声声咱们家,一个下人,凌驾于主子之上,你是侯府的祖宗,还是侯府的下人!?” 好犀利的口齿! 花嬷嬷被宋声声的反应之快还有性格之强悍给惊住了。 来之前,那边分明说大小姐是个温柔善良,懦弱可欺的小丫头啊! 她立即抬出侯府的大旗:“大小姐!老奴可是夫人亲自派来查看你规矩的!” “是吗?”宋声声微微偏头,朝她笑了笑:“那么,侯夫人跟你说了,我若是没有规矩,就不认我了?” 花嬷嬷嘴唇动了动:“没有。” 宋声声冷笑:“既然没有,那你狗叫什么?!” 花嬷嬷的脸色都是铁青的,这大概是她得势以来,最丢脸的一次了。 这个野丫头虽然野,但是偏偏很会抓重心,真是令人难以招架! 宋声声哼了一声:“别给我摆出一副死了娘的脸,我是去做大小姐的,不是去做你下人的!滚去安排!” ...... 花嬷嬷气的咬牙。 她被宋声声扇了一巴掌,躲在阴凉处拿着鸡蛋滚脸,眼神阴鸷。 片刻后,一个丫头蹬蹬蹬的跑过来,低声在她耳边轻声说了昨晚发生的所有事。 花嬷嬷的鸡蛋都扔了,阴沉着脸问:“当真?!” 小丫头肯定的点点头。 花嬷嬷顿时眯眼:“不行,这个祸害不能回去了!” 宋屠户和李秀娘的死太蹊跷了。 宋声声也跟之前得到的情报全然不同。 这样的祸害回去,自家姑娘岂不是要受委屈? 她说着,招呼小丫头:“你,去跟大小姐说,我有事跟她说,在湖边等她。” 宋声声正在跟庄头和庄头太太说话。 庄头皱着眉头看着她:“大小姐,过刚易折啊,你......” 宋声声知道庄头的意思,她前后反差太大了。 但是永平侯府那等拜高踩低的地方,她若是不强硬一些,那就等着被别人踩。 她笑了笑,正好小丫头过来找,便问小丫头:“花嬷嬷在湖边等我?” 花嬷嬷出了名的阴险和狠辣。 上一世,戚锦不方便做的事,都是通过花嬷嬷的手去做的。 她还记得,在她被赶出戚家之后,花嬷嬷带着下人把她堵在小巷子里,拿了棍子,狠狠地砸在她的膝盖之上,硬生生的把她的腿给砸断了。 又让人把她扔去乱葬岗等死。 这个人是戚锦的左膀右臂,她这个时候约自己去湖边,总不可能是为了谈心。 宋声声心中迅速整理了所有的可能,最后欣然赴约:“好啊。” 她如约自己去了湖边,就听见花嬷嬷开口问她:“污蔑自己养父通奸,害的自己养母沉塘......” 花嬷嬷转过脸来,双眼翻白的问:“大小姐,晚上睡觉的时候,睡得着吗?” 来这一招? 宋声声不为所动:“睡得着啊,做坏事就睡不着的话,嬷嬷不是要熬死了吗?” 花嬷嬷猛然拉了她一把,怒道:“你竟敢如此对我说话!” 她看似是愤怒的失去了理智,实际上却巧妙的将宋声声往湖边一拽一推。 速度和力度都掌握的十分好,宋声声脚下失去重心,眼看着要摔到湖里。 成了!花嬷嬷正暗自窃喜,却不防自己也被宋声声死死地抱住,两个人一起摔进了湖里。 冰冷彻骨的湖水瞬间将她们淹没,花嬷嬷狠狠地打了个冷颤,开始奋力挣扎。 可她却惊恐的发现,宋声声在水中正朝着自己微笑。 那笑容诡异又阴森,吓得她张嘴欲呼,却瞬间被灌进了一大口湖水。 宋声声往上一蹬,人骑在花嬷嬷脖子上,脸便露出了湖面,大喊:“救命,救命啊!” 想要淹死她,回去就说是她愧疚养父养母都死了,想不开投湖自杀了? 那她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谁要她的命,她就要谁的命! 【第4章 ·杀人】 湖面的空气可比湖里的空气要清新的多了。 花嬷嬷竟然想淹死她,真是太可笑了。 她自幼会吃饭开始就要承担家里大大小小的事。 佃户们要给庄子交租,李秀娘和宋屠户变着法的从她身上压榨。 上山摘蘑菇砍柴摘茶籽,下水摸鱼捉王八,这些可都是她的拿手活儿。 宋声声将脸露出湖面,察觉到花嬷嬷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直至全无。 岸上微风吹来,她张嘴打了个喷嚏,正准备沉下水将花嬷嬷捞上来,让众人亲眼看到她‘英勇救人’的场景。 谁知一抬手,她的手肘猛地撞到个东西。 这触感让她脊背发寒,脑子里嗡了一声,随即便意识到,水里还有别人! 难道是花嬷嬷还在水里安排了人? 若是如此...... 霎时间,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脑子却奇异的冷静下来,不动声色的缓慢松开花嬷嬷,而后凭借直觉往后猛地一扑,顿时将水里的人拽住。 而那人却也丝毫不甘示弱,肩膀猛地一拧,竟然硬生生的转了个方向,反身欺身而上,压住了宋声声的肩膀。 宋声声哪有那么好对付?心中冷笑一声,袖子里的金簪已经滑落到掌心,趁势猛地往上一送。 而那人却似乎早有预料,另一只手攥住了宋声声的手腕,两人刚好将彼此看的清清楚楚。 白玉冠桃花眼,身上的浅金色长袍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将他整个人都映衬得像是下凡的神祇。 靖王傅城! 她认识他。 上一世她被打断了腿后,就被丢到了青楼。 可惜她还是不认命,在第一次接客的时候杀了自己的客人,老鸨气的要杀了她,便是傅城站出来,救了她,问她愿不愿意跟着他。 她当时一无所有,跟死也不过就一线之隔,还能有什么不愿意的? 从此,她进了靖王的王府,成了靖王府的一名死士。 说起来,她杀人这么利索,都得多谢眼前人的栽培。 只是,这一世的相见提前这么久,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她还是过了一会儿,才控制住了心情,手掌一松,将金簪扔进水里,朝着傅城微微笑了笑:“抱歉,我还以为你是这婆子的同伙,现在看你这样,知道不是了,只是个误会而已,大家不如就此别过。” 傅城看着她从干净利落的杀人,再到发现水里还有人之后瞬间的慌乱,迅速恢复从容,眼里掠过一丝异色。 倒是个好苗子,乡野之间竟然也有这样的狠角色,可真是罕见。 “大周律,杀人偿命。”傅城看着她,嘴角挂上个嘲讽的弧度:“我亲眼看见了。” 宋声声往水里沉了沉,忽然朝着他也扯了扯嘴角:“是吗?你看见了,那你报官抓我啊?” 她说着,远处忽然传来律律律的马蹄声,傅城面色一沉,立即松开宋声声,沉进了水里。 而马蹄声由远及近,已经飞快的到了道上。 一匹马猛地在湖边停住,上头坐着的一个穿着黑色披风的男人看了一眼湖面。 手里的马鞭指了指宋声声:“喂,那丫头,你可在这里见过一个穿着浅金色衣裳的公子?” 傅城戏谑的表情消失不见,手在水中攥住女孩子的脚腕,只要她敢说出自己的行踪,便会立即将她杀死。 杀意乍现,生死只不过是一线之隔。 宋声声连个磕绊都没打,反倒是一脸茫然的摇头:“没有啊!我一早就在这里了,没有见到什么公子。” 马队停了片刻,领头的男人看了看眼前的女孩子-----穿着普通,跟农村任何一个木讷怕事儿的女孩子都没什么不同。 他迅速做出了盘算,这种小女孩没那个胆子撒谎,便继续往前去了。 傅城从水中浮起来,面色有些复杂的看着湖里的女孩子:“你是谁?” 胆子可真是够大的,反应也快的让人惊讶。 一个小乡村,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劳驾,让让!”宋声声已经扎进湖里将花嬷嬷奋力往上拽了。 快到岸边,她停下来看着傅城:“你撞见我杀人,我替你遮掩行踪,我们扯平了。” “现在,阁下可以走了,不然待会儿人来了,你可说不清楚。” 傅城深深的看她一眼,临走之前沉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宋声声难得沉默一瞬。 她想起许多上一世的事,眼前的人是天上月水中花,不是她这等人能触碰的。 以后大约也不会有交集了,她沉声开口:“萍水相逢,没什么名字。” 傅城并未纠缠,走的直截了当。 他一走,永平侯府的人和村里的一些人就找过来了。 宋声声早已经把泡的都有些发白的花嬷嬷拉到了岸边点儿的地方。 看见人来,一面费力的喊救命,一面拖着花嬷嬷往岸边走。 众人都涌上来帮忙。 把花嬷嬷拉回岸上,一个花枝招展的丫头就率先开口质问宋声声了:“大小姐,你杀了花嬷嬷!” 她用的是肯定句。 宋声声本来就在水里泡的久了,此时听见她这么问,顿时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看着那丫头一脸的愤恨,她扯了扯嘴角笑了:“报官吧。” ...... 永平侯府的人面面相觑,这大小姐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人家说她杀了人,她说报官吧。 永平侯府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不是亲生的,亲生的还没接回去就闹出人命官司,要报官。 这要是传到京城去,永平侯府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他们这些下人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那丫头显然也是知道的,睁大了眼睛愤愤然:“大小姐,就算您是主子,也不能无故杀下人啊!” 宋声声狐疑的看了她一眼:“我还没说话,你已经先一口咬定我杀人了,所以我说报官。” “你现在又不让我报官,又要一口咬定我杀人。” “你比皇帝老爷都威风!怎么还在这么屈尊在侯府当下人呢?你该去当官断案啊!” 丫头被气的简直说不出话:“花嬷嬷是跟着您一起出来,再被发现就死了的......” “是啊。”宋声声扫了一圈永平侯府的下人们:“庄头太太可以为我作证,当时有个小丫头跑来找我,说是花嬷嬷找我。” “我一来,花嬷嬷就在后头推我,把我推进了湖里。” “后来她自己也没站稳落水了,我要救她,她又拼死拼活的挣扎。” 花枝招展的丫头逐渐不安起来。 宋声声好整以暇的看着她:“所以我也想报官查查清楚,我跟她无仇无怨,怎么她一来就要杀我?她一个下人,哪里来的这个胆子?” 是花嬷嬷要杀宋声声! 永平侯府众人面色各异。 宋声声则看着一直没说话的庄头:“庄头,请您报官吧,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这么不想我回侯府。” “这些下人,我可是一个都信不过了。” 来啊,不让她回去是不是? 她还非得风风光光的回去! 【第5章 ·嚣张】 宋声声在庄子里的人缘好。 跟刻薄的宋屠户和李秀娘不同,宋声声素来是听话又懂事的,人心肉长,见宋声声年纪小小却过得这么辛苦,庄子里的人都对她多照顾几分。 宋声声也懂得感恩,吃了人家一餐饭就帮人家喂猪,喝了人家一碗水便帮人家砍柴。 所以现在庄头看她,也跟看自己晚辈差不多。 人都还没回去呢,侯府的下人都想杀死宋声声,回去了,还能有好日子过? 而且,好歹在庄子上,宋声声跟大家伙都相处的很不错,若是她在侯府立足,以后对庄子上也是好事。 他立即就道:“好!丫头你别怕,我这就去报巡检司!” 眼看着庄头竟然真的要去报官,永平侯府的下人一下子坐不住了。 尤其是那个花枝招展的丫头,她心里清楚得很,花嬷嬷的确是故意把宋声声约到湖边,打算溺死宋声声的。 若真是上报了官府,先不说侯府的面子丢光了。 自己可扛不住官府的那些刑罚,若是说出些不该说的,那.....那大少爷和小姐还不生吃了自己? 她立即就慌了,急忙去看另一个管事的嬷嬷:“张妈妈,您看看咱们家小姐,真是半点都不知道分寸,这事儿,哪里就至于报官了呢?” 张妈妈板着脸,她人老成精,哪里看不出这件事有猫腻? 花嬷嬷背后是什么人指使,她略一猜就猜到了。 正因为猜到了,所以她也头痛得厉害,却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去跟宋声声商量:“姑娘,您还未回京,可能也不知道咱们家中的规矩......” 来之前,没人真正把宋声声当回事,都把她当成好糊弄的乡下丫头。 但是现在看,这乡下丫头也是个难缠的。 张妈妈拿出侯府的规矩来压一压宋声声,才又叹气说:“家里的主子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一个下人的事儿,何至于闹到官府去呢?” 说了一堆的软和话,看似都在帮宋声声着想。 若是宋声声是个懂事的,就该顺着梯子下了。 张妈妈微笑着:“主子们都在等姑娘回家去呢,姑娘,咱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何?” 这番话说的入情入理,看似处处都在为宋声声着想。 连庄头也有些忧虑的看着宋声声,想让宋声声答应下来。 见好就收吧,有钱有势的人家把脸面看的比什么都重的,宋声声还没回去就先惹上官司,他们怎么会喜欢呢? 若是上一世的宋声声,能够走到这一步,就已经感恩戴德了。 可是她早已经不是上一世那个胆小懦弱的屠户女了,退一步没有海阔天空,只有变本加厉。 她淡淡的看着张妈妈,不顾众人的目光,拧了一把自己湿漉漉的衣裳,就在旁边的势头上坐下了:“去请你们能说得上话的人来跟我说!” 众人都愣住了。 张妈妈也同样有些恼怒,这乡野村姑怎么就这么不知礼数? 她假笑了一声:“姑娘,您看看这天色已经不早了,咱们赶回京城都已经是傍晚了,就别再折腾了吧?再说,家里长辈们都等着认亲呢,您难道不想快点见到他们?” 宋声声不为所动,她分明是狼狈的,一身都是湿的,风一吹脸都是白的。 但是站在这群人当中,她不闪不多,脊背挺得笔直:“我说过了,让你们说的上话的人来跟我说!要么就报官!” 花枝招展的那个丫头忍无可忍,声音尖锐的问:“大小姐,您到底想干什么?!” 宋声声冷笑了一声,缓缓回头问:“你是什么东西?” “你.....”花枝招展的丫头忍无可忍:“我是二小姐身边的丫头云雀!” 宋声声垂下头慢条斯理的拧着自己的衣角,皮笑肉不笑的哦了一声:“不过是个丫头啊,我还以为你就是二小姐呢。” 云雀像是一只骄傲的公鸡:“大小姐这话说的,我们二小姐可是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奴婢怎么比得上?” “千金小姐?”宋声声目光直直的盯着她:“她这个抱错了的屠户女是千金小姐,我这个真的大小姐反倒是乡下野丫头,是吧?” 云雀被她问的无言以对。 这个乡下丫头真是刁钻,问的话题都让人难以招架。 宋声声缓缓站起身,环顾一圈永平侯府带来的这些下人,面色冷淡到了极点:“我还没回去,你们的下人就想要杀了我!杀我不成,还要倒打一耙!” 张妈妈和云雀的脸一点一点的白了。 宋声声真是牙尖嘴利!这口齿分明,而且字字如刀,根本不是好糊弄的人。 “这个亲若是这么认,那我宋声声宁愿不认!” 永平侯府丢了大小姐的事儿早就已经宣扬出去了,若是宋声声不回去,先不说外头人的议论。 就只说永平侯府的主子们也都是面上无光。 云雀还在喋喋不休的抱怨:“不过就是个乡下长大的,哪里能跟我们二小姐比,还如此不知足,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到底配不配!” 话还没说完,张妈妈忽然回身,重重的给了她一个耳光。 云雀比打的睁大了眼:“妈妈!” 她可是二小姐戚锦身边的人!张妈妈是疯了吗? 张妈妈咬着牙指了指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滚开!” 张妈妈到底是管事妈妈,云雀虽然还是不服,但是却也知道再顶嘴没好果子吃,只能捂着脸退下了。 永平侯府其他的下人都围着张妈妈:“妈妈,您说这事儿怎么办?这位大小姐,看起来不好.....” 不好相处,不好糊弄,看着就知道是个精明的。 张妈妈没好气:“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真的让她报官吧?你们留在这里看着人,我回去告知夫人!” 众人都有些诧异:“张妈妈,真的听她的话回去啊?” 永平侯府摆明了对这个在乡下养了十几年的大小姐不甚在意的,否则的话,也不会一个主子都没有,只让一群下人来接了。 张妈妈真是烦不胜烦:“不然难不成丢人丢到官府去?” 她盯着众人警告:“看顾着大小姐,别再出什么差错了,再闹出什么事,我可保不住你们!” 【第6章 ·对付】 张妈妈快马赶回了京城。 永平侯夫人王氏看完了庄子呈上来的账目,正要喝茶,便听见外头传来大少爷戚云亭的声音。 她顿时放了手里的茶,看着刚进来的戚云亭:“看你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戚家的孩子男女分开序齿,戚云亭是王氏的头一个孩子,是长子嫡孙,一家人都将他看的跟宝贝疙瘩似地。 戚云亭在母亲跟前自如的很,笑呵呵的拈了一块桂花糕吃了一口,才说:“今儿跟朋友去锦绣楼看评戏了。” “你妹妹今儿回来,你还有心情去看评戏?”王氏皱着眉头,有些不高兴:“你这个做哥哥的,本该亲自去接人回来的!” 戚云亭嗤之以鼻,不屑的扯了扯嘴角:“娘,让我去接那个乡下丫头回来,你要吓死那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啊?” 他对这个妹妹是十分不屑的,拍了拍手就站起身:“也不怕折了她的福分!行了,儿子还有功课呢,先回房去了。” 见他如此不当回事,王氏气的头痛:“混账!她到底是你妹妹,你少一口一个乡下丫头的!” 戚云亭面色陡然冷淡:“她才不是!我的妹妹是京城明珠!是琴棋书画信手拈来的才女!她算是个什么东西?也就娘把她当回事!” 这番话已经十分难听了,可是王氏却只是不痛不痒的瞪了他一眼:“行了!再不济,也是你一母同胞的妹妹!有不好的,带回来再好好的教就是了。” 戚云亭翻了个白眼:“娘,这话您留着哄您自己吧,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改什么啊?要我说,您一开始就不该把人接回来,直接扔到庄子里,让她自生自灭也就是了。” 王氏自己心里也很不舒服。 得知自己的孩子竟然是抱错的之后,她真是觉得天都塌了。 她生戚云亭的时候大出血,身体极不好,太医都说,她以后怕是不能再生了。 怀上第二胎的时候,她胎像不稳,这个孩子,是她一步一叩首从菩萨那里求来的。 因为来的艰难,所以格外珍惜。 在不知道戚锦的身世之前,王氏对这个女儿几乎投入了所有的心思,一门心思的培养她,什么都给她最好的。 越是如此,在知道了真相之后,就越是难以割舍。 虽然说亲生女儿得找回来,但是戚家的人不约而同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戚锦也绝不能走。 为了接宋声声回来的事儿,戚锦这些天也一直都病着。 现在听见儿子也这样冷淡,王氏也来气了:“你少口口声声扔这儿扔那儿的!那是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只小猫小狗儿!” 正说着,底下人禀报说是张妈妈回来了。 王氏急忙训斥儿子:“你给我老实些,你妹妹刚回来,她这些年也不容易,吃尽了苦头,你别把人给吓着了!” 说完便点头示意下人带张妈妈进来。 谁知道张妈妈是一个人回来的。 王氏有些诧异:“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了?声声呢?” 张妈妈苦着脸将乡下的事情说了,看看王氏的脸色,又看看戚云亭,低声说:“大小姐说......她信不过我们这些人了,要,要让一个主子去接,她才回来!” 什么? 王氏直起身子来:“花嬷嬷要溺死她?!” 她满心都是震惊! 戚云亭更是大怒:“胡说八道!这个贱丫头是疯了吧?她胡说八道什么?” 张妈妈也知道戚云亭对戚锦十分疼宠,更是看不上养在乡下这么多年的宋声声。 但是奈何这件事她自己也没法子,此时也自能硬着头皮说:“是.....是真的.....大小姐说,她还没回来,府里的下人竟然就要杀她,她是不敢再回来了,若是府里不给个说法,她,她就去报官!” 戚云亭都被气笑了:“贱丫头!什么混账东西,她知道衙门的门儿往哪边开吗?报官,让她去报去!” 张妈妈满身都是冷汗。 她也知道,说到底宋声声还真是那个不受重视的。 尤其是大少爷,不止一次的说过自己的妹妹只有戚锦这样的话。 王氏却在震惊之后回过神来。 她问张妈妈:“花嬷嬷呢?” 张妈妈压低了声音:“回夫人,花嬷嬷已经死了,是大小姐亲自拖着到岸上的,大小姐水性好......” 王氏的脸沉下来。 沉默片刻,她吩咐下人:“去,请二小姐过来。” 戚云亭原本还在骂骂咧咧的,听见王氏这么说,顿时睁大眼:“娘,您不是真的相信那个小贱种的话吧?阿锦怎么可能跟这件事有关啊?”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听戚云亭这么骂骂咧咧的,王氏烦躁的很,她冷冷看着儿子呵斥:“好了!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在这里叫嚷什么?!” 戚云亭不服:“还有什么弄不清楚的?我看就是她信口雌黄,故意胡说八道!” 王氏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让人去叫戚锦。 又顿了顿,沉声说:“去收拾收拾,让二少爷去接她回来。” 二少爷,是万姨娘所出,只比大少爷小一岁,他如今是在家里的学堂读书。 原本让他去接宋声声都是不可能的。 说完这句话,王氏又有些迟疑,犹豫片刻扬手:“不!等等,算了,二少爷年纪到底还是太小了......” 已经出了人命,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定得妥善处置才行。 张妈妈等着王氏开口。 王氏沉默片刻,外头忽然传来永平侯戚震的声音:“谁的年纪太小了?” 一听见戚震的声音,屋子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就连刚才还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的戚云亭也马上老实的站好了。 王氏见了他,急忙笑着想要遮掩:“侯爷,没什么......” 戚震拂袖在旁边坐下,看了他们一眼,沉声问:“真的没什么?那怎么,有人都找到我衙门里去了?” 什么? 王氏有些错愕:“侯爷说什么?谁找到您衙门去了?” 【第7章 ·算计】 戚震是三大营中神机营的指挥使,兼任兵部左侍郎。 他平时都是要去兵部应卯的。 这样忙碌,家里的人还不敢随意去打扰他呢,谁敢去衙门找他啊? 王氏看了张妈妈一眼。 张妈妈面上也同样都是惊疑,她走的时候已经叮嘱过云雀她们好好看顾着大小姐,也不能胡乱得罪人了。 难道那些人竟然一点儿都没听进去不成?! 那也不对啊! 自己是坐马车回来的,宋声声又没车又没人的,她怎么可能把消息传到京中? 再说,宋声声不过是个乡下丫头,只怕是连宝坻和大兴都分不清,她怎么可能还找到兵部衙门去? 戚云亭也面露震惊,抬眼偷偷看了戚震一眼。 戚震面色冷淡,看着他们冷哼了一声:“我是怎么知道的?是卢大人卢尚书亲自来问我的!” 卢尚书是兵部尚书,也算得上是戚震的顶头上司了。 王氏有些目瞪口呆:“这,咱们家里的事,怎么卢尚书会知道?” 她是真的十分震惊了,接宋声声,她自己都没当回事。 就算是中途出了点差错,张妈妈赶回来禀报,也还没个结果呢。 怎么卢尚书却知道了? 戚震皱起眉头,不答反问:“那也就是说,是真的有这回事?” 他本身就是上过战场的人,平素也在带兵,身上的气势跟常人都不同。 此时他一皱眉,屋子里上上下下的人都顿时有些害怕。 王氏看了张妈妈一眼,斟酌着说:“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是花嬷嬷约了她去湖边,结果就出事了......” 她问戚震:“侯爷,到底怎么回事,这件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怎么您就在衙门里听到信儿了?” 戚震忽而将杯子往旁边重重的一放,惊得张妈妈几乎从地上蹦起来,才冷笑着问:“怎么了?卢尚书的女婿,就是大兴县衙的知县!这件事都已经报官了,你们还问我怎么回事,蠢货!” 报官了?! 王氏悚然而惊。 几乎是下意识转头迁怒了张妈妈:“怎么回事?!” 张妈妈也懵了,她心惊胆战的摇头:“侯爷,夫人,老奴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啊!老奴回来之前,已经叮嘱那些人好好看着大小姐了,谁知道,谁知道还是报了官......” 谁去报的官?是疯了吗?! 报官的宋声声此时正在大兴县衙门口坐着。 她瘦瘦弱弱的,一身的衣裳还是湿淋淋的,就坐在台阶上,狼狈的打了个喷嚏。 一个小姑娘,旁边还放着一具尸体,看上去真是诡异极了。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有人问起到底是怎么回事来。 宋声声庄子上的那些佃户们立即就绘声绘色的讲述起来。 “什么?这,这真正的千金大小姐,就让一群下人来接啊?” “侯府也太不把人当回事吧,这不是亲女儿吗?怎么弄得好像是捡来的似地。” 听着这些议论,宋声声心里发笑,面上却仍旧是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样子。 是啊,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永平侯府若是真重视她这个失散多年的女儿,又怎么会只派一群下人过来糊弄? 她冷冷的瞥了一眼地上躺着的花嬷嬷的尸体,眼里一片冷漠。 而此时,云雀等人都几乎气疯了。 尤其是云雀,她近乎气急败坏的指责宋声声:“大小姐,您是不是疯了?!这是家丑,家丑怎可外扬呢?!” 真是个乡下村姑,一点规矩礼数都不懂! 谁家遇见这样的事都是死死地给捂住啊! 连她这个当下人的耳濡目染的久了都知道,这事儿可大可小。 若是被侯爷的政敌发现了,那给侯爷扣一个纵容刁奴害主、治家不严的罪名就给扣到头上了! 宋声声可真是能找事啊! 宋声声将自己抱的更紧了一点,等到云雀实在忍无可忍,伸手准备拖她的时候,她尖叫了一声,像是吓疯了,哭喊着求饶。 “我不敢了,云雀姐姐,你别杀我!” “我不回去了!我再也不回去了,我去乡下养猪,种田,我不敢回去了,你别杀我......” 云雀目瞪口呆! 到底是谁传消息回侯府,说这个大小姐是个懦弱怕事的无知村女啊? 她都想骂脏话了!这大小姐只怕是学唱戏的,变脸的速度比翻书都快!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好奇和好事的人。 眼看着一个小姑娘被逼的快要崩溃了,当即就有人站出来指责云雀:“行了啊!你们侯府这也欺人太甚了吧?看看小姑娘被你们吓成什么样了?” 云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天杀的,到底是谁被谁给吓了啊? 她不让宋声声报官,可宋声声却硬是说服了庄头,连衣服都不肯换,就来官府报官了。 宋声声胆小?她胆大包天好吗?! 衙门外头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有上来问缘由的,有知道缘由后唾骂那些下人的。 甚至还有人忽然问起了戚锦的。 “不是说是抱错了孩子吗?那假的那个大小姐呢?” “下人哪有胆子杀主子啊?不会是那个冒牌货不想真千金回去,所以痛下杀手吧?” 议论声几乎将人淹没。 宋声声的眼泪流的越来越急,心里却连一丁点波澜都没有掀起。 她早就知道,大兴县衙的知县是兵部尚书卢尚书的女婿。 自古以来都是官字两张口,官场上就讲究人情往来。 她来大兴县衙报官,根本不是为了真的要争出个是非黑白。 而是要让这件事直接闹到戚震那里去。 卢尚书是戚震的顶头上司,同时也是戚震的老师。 大兴县衙的知县得知这件事跟戚震有关,是戚震家里的家丑,必定会先去报给卢尚书知道,好换取戚家和戚震的一个人情。 如此一来,戚震不管是碍于恩师的面子,还是碍于永平侯府的名声,都必定要亲自来县衙把她这个女儿迎回家。 不然,官场上的人都要数落他戚震刻薄寡恩,不仁不慈。 她说过,她要风风光光的回戚家。 远处传来马蹄声,宋声声缓缓扯了扯嘴角:看,人这不就来了吗? 【第8章 ·赢了】 宋声声缓缓抬起头。 太阳十分刺眼,远处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队人飞驰而来,停在了宋声声跟前。 民不与官斗,别看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一开始看热闹看得不亦乐乎,但是一看到穿着甲胄,骑着比人都还高上一截的战马的侯爷,众人不约而同都让出了一条路。 戚震居高临下,审视地打量着不远处那个浑身湿漉漉的女孩子。 片刻后,他挑了挑眉,淡淡的问:“是你报的官?” 他背对着太阳,宋声声却是直面阳光的,一时被强烈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分明看上去瘦弱不已,脸上还糊着泥巴,跟大家闺秀丝毫沾不上边。 可戚震一眼却看见她挺直的脊背。 宋声声还没说话,已经看宋声声不顺眼至极的云雀已经先一步噗通一声跪在戚震跟前了。 戚震的马儿有些受惊,一时高高的扬起了马蹄。 云雀吓得脸都白了。 幸亏戚震干净利落的勒紧了缰绳,马才没踩到云雀。 云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指着宋声声愤怒至极的朝着戚震磕头:“侯爷,大小姐不顾奴婢们的劝阻,一意孤行要来报官!奴婢们也是实在没法子了......” 云雀可是侯府的家生子,哪里会不知道家里的主子们的脾性? 侯爷一辈子最重视的就是侯府的脸面,他是不会放过这个又蠢又莽撞的女儿的! 云雀抬起头,目光正好撞上一边的宋声声。 原本以为,宋声声必定是满脸惊恐的求饶,再不济也是瑟瑟发抖。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个女孩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见到自己的亲生父亲,她不仅没有激动,甚至连一丁点的表情都没有。 云雀瞪大了眼,有一瞬间似乎想到了什么。 但是来不及了,因为戚震已经抄起了马鞭,一鞭子重重的抽打在了她的身上。 云雀被抽了一鞭子,背上的衣服立即便抽开了一道口子,顿时发出一声惨叫,在地上来回打滚。 戚震目光一扫,他身后跟着的家将立即便翻身下马,将云雀给拖走了。 被拖走之前,云雀痛的大汗淋漓,电光火石之间,她看到了宋声声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古板无波的古井。 而就在这时,宋声声对着云雀缓缓的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她发过誓的,凡是想要让她死的,都得比她死的更快。 她这个人,向来说到做到。 太阳的光芒晒得人睁不开眼,戚震看了眼旁边花嬷嬷的尸体。 已经被戚震那鞭子吓得汗流浃背的其余下人手忙脚乱的把花嬷嬷的尸体也抬下去了。 戚震这才缓缓转头看着宋声声:“是你报的官?” 此时侯府带来的人已经跟赶来的巡检司开始驱赶围观的百姓了。 百姓们虽然舍不得这热闹,却也不敢得罪权贵,很快衙门这一片就只剩下了戚震。 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宋声声,心中有些异样。 在这之前,他其实对眼前这个女儿毫无感觉。 他已经有了好几个孩子,而其中最得他欢心的,就是戚锦。 戚锦温柔大方,懂事孝顺,十二岁还被选入宫中成了公主的伴读。 若是没有意外,戚锦会是戚家女子中最有前程的那一个。 可偏偏就出了意外。 这个意外就是宋声声。 最初查到宋声声的经历,侯府所有人都是眼前一黑。 从老侯爷一直到宋声声的亲娘王氏,没有一个对宋声声抱有希望的。 甚至戚云亭直截了当的建议把宋声声送到庄子上去养着。 对于这一点,戚震是有过心动的。 毕竟,感情上来说,他们养了十几年的戚锦在情感上难以割舍。 而从利益上来说,戚锦是代表了永平侯府大小姐在勋贵圈中交际了多年的。 更是跟皇室诸位公主和皇子们的关系都极为不错。 相比之下,宋声声有什么? 被舍弃才是她的宿命。 其实就算是把宋声声接回去,她的地位也不可能重过戚锦的。 戚震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儿,又有些可惜。 真是可惜了,敢报官是豁的出去,面对刁奴的时候懂的自保,出事之后又能镇定自若。 甚至在见到自己这个从未见过的亲生父亲,都能沉得住气,挺直脊背。 这样的性子,竟然有些像年轻的他。 难道,这就是血脉亲情吗? 宋声声点点头,坦然的承认了:“是。” 她的脸上都是泥巴,此时已经干结成块了,脸都被糊的看不太清楚五官。 唯独她的一双眼睛,亮的出奇。 戚震心中一动,缓缓问:“为何?难道嬷嬷没有教导过你规矩?你不知道对于贵族女子来说,维护家族名声大过一切的道理吗?” 这话问的就十足十的吓人了。 但是宋声声仍旧无所谓,她仰起头看着戚震,竟然还嗤笑了一声才开口:“没有,她们来的头一件事,就是想要溺死我。” 一阵风吹过,宋声声打了个喷嚏。 可她仍旧不闪不躲,也没有当回事,只是冷冷的说:“一个下人就敢杀我,我是不信的。所以,我只能先报官保全我自己,至少得等到安全了,才能学你们的规矩。” 话其实是没说错的。 戚震其实也对宋声声的表现十分满意。 毕竟相对于一个只知道养猪砍柴的废物,只是不知道规矩,但是却反应快懂机变,已经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了。 只是..... 有些不对,宋声声面对他的时候,没有任何女儿对父亲该有的亲近和尊重。 戚锦面对他的时候,可从来不是这副模样。 他冷冷哼了一声:“牙尖嘴利,毫无教养!” 宋声声对他的反应丝毫没有意外。 这群所谓的血脉亲人,从来没有在感情上珍惜过她,将她当成是亲人。 更多的,是衡量她的价值。 她有用,哪怕没有什么感情,戚家也会给她一间房一碗饭。 可是若是她没用,哪怕她掏心掏肺,这些人也只会觉得她的血肉腥膻。 既然如此,何必装什么骨肉情深? 她正要说话,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永平侯?” 戚震立即回头,等到看到来人之后,顿时一扫之前的严肃,急忙下马行礼:“殿下!” 宋声声猛地回头,正好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傅城挑了挑眉,看清楚宋声声的眼睛之后,面不改色的让戚震免礼:“侯爷不必多礼,对了,侯爷如何会在这里?” 戚震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声:“臣,臣是来接小女回家的。” 【第9章 ·拉拢】 宋声声将头压得很低。 她原本还以为自己跟傅城大约是没什么机会再见了,谁知道这才不到一天,就再次遇见了。 傅城脸上露出几分玩味。 之前遇上这个小丫头的时候,他还好奇怎么这样一个地方,能出杀人这么干脆利落的小丫头。 没想到,竟然是永平侯府的姑娘。 他似笑非笑的:“本王倒也有所耳闻,永平侯府走失了一个小姑娘,原来就是这一位?” 他笑了一声,又有些意味深长:“怎么闹到了县衙来?” 这位靖王如今正在督办南边的漕运贪腐案,他来县衙肯定是找大兴县的知县有事的。 进了县衙,以他王爷之尊,想知道什么是不能知道的? 戚震不敢撒谎:“回殿下,家里刁奴欺主,竟胆大妄为想要挟持主子,因此来县衙走一趟。” 并没有直接说宋声声告官的内容。 可傅城已经大有深意的看向了宋声声。 宋声声装作胆小,低着头根本不去看他,也就假装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傅城不以为意,只是对戚震说:“竟有此事?以奴害主可是大事,侯爷可千万不能心慈手软,以免重蹈英国公府的覆辙啊。” 英国公府当年就是纵容家奴,结果那些豪奴仗着英国公府的势力在福建作威作福,甚至有一个豪奴竟然把当地的知县给打死了。 事情闹大,那个豪奴被凌迟不说,英国公府也被直接下旨申饬,褫夺了爵位,从此一蹶不振。 傅城身份特殊,他一说这个话,戚震浑身一个激灵,人都打了个寒颤。 万分谨慎的应了是:“臣,谢过殿下提点!” 傅城的目光这才落到宋声声身上:“堂堂侯府千金,竟然浑身湿透也无人发现,侯府的下人,只怕的确是该好好管束了。” 宋声声心中微动。 傅城这是在为她说话? 戚震脸上的笑意更加勉强了:“是,殿下教训的是,臣回了家,便好好收拾收拾这帮不像样的东西!” 傅城不再多说,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既如此,就不耽误侯爷带回女儿了,本王还有公务在身。” 戚震松了口气,看了张妈妈一眼。 张妈妈这回跟之前的态度迥异,生怕宋声声当着王爷的面又闹什么幺蛾子,满面堆笑的说:“大小姐,您看看您身上都湿了,担心着了凉,咱们还是快上马车吧!” 宋声声的目的早就已经达到了,此时见好就收,顺着张妈妈的话点了点头,扶着张妈妈的手上了马车。 戚震则在原地目送着傅城进了县衙的门,才翻身上了马。 张妈妈上了马车就松了口气,这回她对着宋声声就要恭敬的多了,从旁边的包袱当中取出一套衣服来:“大小姐,您看看您身上都湿透了,这样回京得着凉,也不大体面......” 她现在已经看出来了,宋声声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何况现在宋声声已经入了傅城的眼。 靖王殿下都亲自过问永平侯府这位失而复得的大小姐了。 这下永平侯府是不可能毫无动静和表示的把大小姐接回去就算了的。 哪怕是看着靖王殿下的面子,还有卢尚书那里,宋声声这个侯府大小姐的位子,也算是稳稳当当的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张妈妈能屈能伸。 湿透了的衣服堆在身上的确是不舒服,再加上目的已经达到,宋声声并不想再穿着这套衣服回侯府,就点了点头。 她对王氏和所谓的亲人都没有任何的幻想。 不会天真的觉得自己这副惨状回去,能够引起他们的同情。 不会的,他们只会觉得她丢人现眼。 换好了衣裳,张妈妈松了口气,将宋声声的湿衣服都收拾好了,又从壁盒里取出暖壶,给宋声声倒茶。 宋声声面色淡淡的,握着茶杯似乎是轻描淡写的问:“张妈妈,你进侯府做事多少年了?” 张妈妈摸不明白宋声声问这话的意思,斟酌着小心的回答:“回大小姐,老奴进府里已经二十来年了。” 宋声声哦了一声:“花嬷嬷进府多少年了?” 她这东一棍子西一榔头的,把张妈妈弄得有些发懵。 听见她问起花嬷嬷,不知道为什么,张妈妈忽然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强忍着心悸回答:“大小姐,花嬷嬷进府也已经十数年了。” “十数年.....”宋声声沉吟片刻,忽而轻笑一声:“进府十数年爬到这个位置,也不容易啊。只可惜跟错了主子,说死就死了,多可惜。” 她说完,似笑非笑的看着张妈妈:“妈妈说,是不是?” ...... 张妈妈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个大小姐哪里只是不简单? 她是太不简单了! 从发现宋声声的身世到来接她,侯府并不曾让人跟宋声声接触过。 更没人跟宋声声说过侯府的事儿。 要知道,侯府几房人口,主子们加起来就有二十几个,期间的关系错综复杂。 下人之间的派系就更不必说了。 但是宋声声竟然张口就能说出花嬷嬷跟错了主子这样的话! 她是知道花嬷嬷是听了谁的命令才对她痛下杀手吗? 说这个话又是不是故意在警告自己?让自己放清醒些,不要也跟错了主子丢了性命? 她张张嘴想要问,抬头却发现宋声声已经闭上了眼,似乎是睡着了。 这位大小姐!张妈妈心情复杂。 但是她还是不得不承认,她的心情完全被宋声声给搅乱了。 原本还觉得,一个养在乡下,都已经被家里主子们全都放弃了的大小姐,丝毫没有可尊重之处。 但是现在看来,是真的如此吗? 还有宋声声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是在告诉自己,自己可以选择跟着她吗? 宋声声没有睁眼,也知道张妈妈此时必定是心乱如麻,她也并不当回事,拉拢人为自己所用,只不过是第一步,若是张妈妈没这个能耐,她就找别人。 偌大的侯府,总有慧眼识珠的。 【第10章 ·兄妹】 时间就在张妈妈的胡思乱想当中飞快的流逝,等到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永平侯府已经到了。 戚震因着刚在大兴县衙见到了傅城,此时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没工夫搭理宋声声,只是随口叮嘱:“先去见过你母亲吧!” 他说着就要走,宋声声也并不以为意,冲着戚震福了福,行了个礼。 她不行礼还好,一行礼,戚震倒是停住脚了。 倒不是说宋声声行礼的动作不标准或是不合适。 问题就是在这里,太标准了。 刚才宋声声行的这个礼,简直行云流水,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来。 他停住了脚:“你学过规矩?” 宋声声不急不慢的摇了摇头,见戚震皱眉,才抿了抿唇,似乎有些胆小的说:“是一个婆婆教我的。” 婆婆? 戚震更觉得奇怪了,宋声声所在的那个村,这些年连个进士都没出过一个,谁家能有这个排场,用得着这套规矩? 他心念一动,沉声问:“什么婆婆?” 来了! 宋声声将早就已经在心里过了无数遍的说辞说出来:“我经常要走几十里路去砍柴,那山上有一座庙,庙里有个婆婆说我讨人喜欢,教我读书写字......” 山上? 离宋声声住的那个山上的确有座庙。 戚震的心剧烈的跳了跳:“那个婆婆,是不是姓江?” 宋声声诧异的抬起头来:“您怎么知道?” 戚震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再认真仔细的看了一看这个女儿,脸上的表情就更加奇怪起来。 之前他其实真的没有认真的看一看这个女儿,直到现在仔细一看,才发觉,虽然养在乡下做苦力活儿,可这个女儿却白白嫩嫩的。 五官也精致小巧,鼻梁挺直,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 就只凭借五官来说,拿出去也不比戚锦差任何了。 戚震沉默片刻,忽然说:“走,我陪你一道去后院一趟。” 宋声声在心里无声的冷笑了一声。 之前还急着要走,现在却忽然要送自己一趟了。 这不是因为戚震良心发现,父爱忽然觉醒。 而是因为她刻意提起了江嬷嬷而已。 她当然知道戚震的态度为什么改变。 因为江嬷嬷服侍的是长公主,在那座庙里清修的,也是长公主。 一个得到过长公主身边人指点的女儿,这不就有价值了吗? 思及此,她笑意盈盈的看了身后的张妈妈一眼。 张妈妈都硬是被宋声声给看的提心吊胆了。 这位大小姐之前透露出让自己投靠的意思,自己还有些不大愿意。 可是,这位大小姐可真是城府极深啊! 她有这样的靠山和机遇,却能忍得住不在花嬷嬷她们面前透露半点。 像是预料准了每一步。 先是将计就计除掉花嬷嬷,再把事情闹大,然后还去的是大兴县衙..... 现在看来,去大兴县衙也不是误打误撞的,而是已经确定自己去大兴县衙,这件事就能先到戚震耳朵里了..... 戚震领着宋声声一道去了后院。 王氏在听说这件事情闹到了官府之后,就一直提心吊胆的。 同时心里也生出些对宋声声的不满。 养在乡下就是坏事,根本不知道朝堂的局势,也不知道要替家族着想。 这一次侯爷亲自去接人回来,还不知道会何等的震怒。 她烦躁的皱了皱眉头。 戚云亭在旁边撇嘴:“娘,要是一开始就送庄子上,就没这些麻烦事儿了!” 王氏没有吭声,但是心里也已经动起了念头。 惹怒了侯爷,本身又粗俗不堪,送到庄子里去,反倒可能真是最好的...... 心里盘算着如何处置这个烫手山芋,帘子忽然被掀开了。 戚震先踏了进来。 王氏和戚云亭见到他,都急忙站起身。 王氏更是以为戚震气的连宋声声都干脆没带回来。 不假思索的便道:“侯爷,都是我的错,早知道便不该动接她回来的心思......” 当初一家子其实都不太赞同接回宋声声。 王氏想着到底是自己亲生的,才想着把人接回来先养着。 谁知道却闹出这些事,她心里对这个女儿腻味透了。 下一刻,宋声声却跟着戚震从外头进来,听见王氏这话,站在原地低垂着头。 仿佛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戚震顿时咳嗽了一声:“说什么呢?她是你我的亲生女儿,也是侯府的大小姐,回来也是天经地义之事!” ...... 王氏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以她对丈夫的了解,可太清楚丈夫此人的脾性了。 戚震向来是利益至上,触犯了侯府的利益,别说是一个没在跟前养过的女儿,就算是儿子,他说处置也就处置了。 这一回宋声声闹出这么大动静,还把家里的丑事捅到戚震上司那里了。 怎么戚震却还把人接回来? 而且还直截了当的肯定了宋声声侯府大小姐的身份? 戚云亭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宋声声身上。 他嫌恶的眯了眯眼,走过去看着宋声声:“就是你,把家里下人的事情闹到官府,害的父亲丢脸?” 宋声声抬起头看着戚云亭。 两世为人,她才得到这么一个跟戚云亭平等对视的机会。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的自卑,冷冷的说:“是。” 戚云亭毫不遮掩的冷笑:“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回来头一天,就给家里添堵,让父母丢脸,你这不孝无知的蠢货!” 印象里,戚云亭对着她的时候一直都是这个态度。 没有好话,全程冷脸。 好像多跟她说一个字,都丢了他侯府大少爷的脸面。 甚至有一次,戚锦故意引导她坐了戚云亭书房的座椅,戚云亭二话不说就吩咐人把那张椅子给扔了。 还让人将她坐过的地方拿水冲洗了一遍。 她上一世真是疯了,让这些人在她脸上来来回回的踩。 这一次,宋声声没有顺着他,只是怀疑的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戚云亭没有说话,张妈妈胆战心惊的提醒:“大小姐,这是大少爷......” 【第11章 ·立威】 宋声声立即便皱眉斥责:“胡说八道!我虽然不曾在家里呆过,也知道,侯府大少爷便是我的亲哥哥。” 戚云亭居高临下的俯视她,正要出言羞辱。 就听见宋声声不紧不慢的说:“侯府大少爷,以后便要请封世子,当是家族未来的希望,族人未来的倚靠。” 戚云亭一怔。 这个村姑,她竟然还说的出这样的话? 不仅是他愣住了,连带着戚震跟王氏两个人都是有些诧异的。 没有想到宋声声能说出这样一席有理有据的话来。 紧跟着,宋声声便上下打量了戚云亭一眼,眼里的轻蔑和嫌恶同样不加遮掩:“他乖张刻薄,丝毫没有勋贵子弟的气度,更没有兄长的仁爱,怎么可能是我的哥哥?” 他娘的!戚云亭在心里骂了一声娘,指着宋声声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敢对我指指点点?” 王氏已经呆住了。 她想过无数跟女儿相见的场景。 想过女儿或许是卑微怯懦没见过世面的。 或者因为养在乡下而粗俗无礼。 亦或是心生怨恨举止不当。 唯独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能够长篇大论,而且还能把戚云亭说的哑口无言! 她下意识的呵斥:“不许无礼!” 宋声声后退一步,退到戚震身边,不解的抬头看着他:“父亲,这些都是江嬷嬷教我的,是不是她教的错了?” 若是说戚震之前还有些怀疑这个江嬷嬷到底是不是长公主身边那个江嬷嬷,到这个时候,这丝怀疑也散了。 住在山上庙里,能教导宋声声读书识字,还能教她知道这些勋贵世家的关系。 哪有这么多的巧合? 他更觉得宋声声还是福泽深厚,有大机缘的人。 否则的话,怎么会这么巧?她能得到江嬷嬷的青眼,让江嬷嬷这么喜欢她? 又怎么能在大兴县衙还撞见靖王殿下,入了靖王殿下的眼? 宋声声见戚震不说话,又咬了咬唇:“江嬷嬷跟我说,出了事先不能想着压下去,当你看到一棵树的树干腐朽了的时候,根儿肯定都烂了......花嬷嬷这样的下人,她竟然要杀我,我担心她不仅是对我不安好心,更是对侯府不满......” 她飞快的冲戚云亭挑衅的笑了一声,又说:“哥哥未来要当世子的,怎么能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戚震大为震动,他正要摇头,戚云亭却忽然抬手:“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 宋声声睁大眼睛往戚震身后闪躲。 戚震一把挡住了戚云亭的手,不怒自威:“你要干什么?!” 戚云亭都气疯了:“爹,您没听见这小贱人说什么吗?她竟然敢开口质疑请封世子的事,又对我指指点点!一个养在乡下的贱种,她算是什么东西?” 王氏觉得这话头不对,急忙阻拦:“云亭,不可胡说!” 可是已经晚了。 戚震狠狠地打了戚云亭一巴掌。 当着王氏宋声声和众多下人的面,打的戚云亭都趔趄了一下。 他不可置信的捂着自己的脸看向戚震:“父亲?!您打我?” 王氏也急忙冲过去拦住戚震:“侯爷,有话好好说,不可动手啊!” 戚震指着戚云亭的鼻子,几乎是一字一顿的问:“她是我和你娘亲生的,跟你一母同胞,是你的亲妹妹,你叫她贱种,那我跟你母亲是什么?!” 宋声声在心里无声冷笑。 戚震气的不轻。 他允许儿子有脾气,更不是说他更在乎宋声声。 他在意的是,宋声声说对了。 将来要做侯府世子,继承这个侯府的人,半点心胸都没有就不说了,他还没脑子! 这些话是能说出来的吗? 这么羞辱自己亲妹妹的人,以后又能是什么有出息的? 王氏也是又急又气,怎么也没想到,宋声声回来头一件事,便是让自己亲哥哥挨了一顿揍。 她有些头痛:“侯爷,确实是云亭的错......您消消气......” 戚震没好气:“当然是他的错!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大小姐就是大小姐,过几天,我就听族里的长老们选日子,开祠堂,将大小姐的名字添上族谱,让她认祖归宗!” 他狠狠地看着戚云亭:“以后别再叫我从你嘴巴里听见什么不中听的,否则,我就让你尝尝家法!” 戚家祖上以军功发迹,他们家的家法那可是打军棍,不是闹着玩儿的。 戚云亭都有些傻了。 做梦也没想到,戚震会为了一个宋声声打自己。 更关键的是,戚震竟然还要开祠堂让宋声声认祖归宗! 这,这怎么可能?! 戚震却没功夫管戚云亭怎么想的,看看戚云亭,再看看冷静自持又规矩严明的宋声声。 心里的气儿顺了些。 转头吩咐王氏:“声声回来了,你给她开了院子,再挑选些合适的下人给她送过去。晚上,大家一起吃顿家宴,就当给她接风洗尘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戚震会对宋声声如此重视。 但是王氏向来是贤妻良母,以夫为天的。 听见这话,当即便道:“侯爷放心吧,这些我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她顿了顿,看了宋声声一眼:“毕竟,这也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肉,是我的亲生女儿,我哪有不心疼的?” 戚震听着,也点了点头,又走到宋声声面前:“回到家里了,就好好的住着,有什么缺了少了的,就找你母亲!” 宋声声恭谨的轻声答应。 她会的。 缺什么少什么,她都会找王氏和戚云亭,乃至在背后一直躲着的戚锦要回来。 而张妈妈已经是目瞪口呆了! 这位大小姐,她可是真敢真能耐啊! 回来的第一天就让侯爷动手打了大少爷! 大少爷都被气成什么样了? 戚云亭的确是气疯了,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一个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宋声声给害的如此丢脸! 宋声声这个贱种! 他一定要找机会把这个贱种给打死,她才知道自己的厉害! 至于宋声声,她正冲着戚云亭无声冷笑。 【第12章 ·站稳】 一天之内发生太多事,王氏的脑子都嗡嗡嗡的了。 直到戚震又呵斥了戚云亭几句,勒令他跟宋声声道歉,王氏的脸色才郑重起来。 跟戚震夫妻这么多年,她太知道自己丈夫的性子了。 会这么出言维护宋声声,那就证明这个女儿戚震是认下了。 戚震都重视了,这又是自己亲生的,哪怕之前还担心这个女儿不是个聪明的,现在王氏也不在意了。 她温和的看着宋声声:“叫什么名字?” 真的是很可笑。 但凡是戚家对她有一丁点的重视,有一丁点的怜悯和愧疚,也不至于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宋声声抬起头看着王氏,平静的问:“既然我是真的,之前的就是假的,她叫什么名字,我就该叫什么名字,不是吗?” 王氏愣住,随即心里就浮现出不满。 还是下意识的觉得宋声声不配。 她皱着眉头:“不要一口一个假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你是我亲生,她却是我亲养,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孩子。” 宋声声头一次知道手心手背是这么用的。 其实对这一家人的德行她早就已经门清,只是每次听见她们对于自己的践踏和轻视,心里竟然还是会不舒服。 她看着王氏,忽然轻声问:“夫人,您知道在乡下的时候,我的养母和养父是怎么对待我的吗?” 王氏有些错愕,随即又皱起眉头:“这些事以后再说,我不过是问你的名字......” “我叫宋声声!”宋声声忍无可忍的打断她,盯着她的眼睛:“姓宋,夫人打算让我以后也继续姓宋吗?” 这话说的让王氏忽然面上做火烧,她反应过来了。 是啊,她为什么会问宋声声以前叫什么名字呢? 抱错了女儿,她难道还让宋声声一直叫以前的名字吗?! 王氏被质问的有些灰头土脸,同时又觉得这个女儿不是个温顺好对付的。 咳嗽了一声,她看向戚震。 戚震自然不可能让宋声声继续姓宋了。 他略微一思索,就温和的说:“自然不是,以前的事不可更改便算了,以后你是我侯府大小姐.....就叫戚元吧。” 元,第一个的意思。 哪怕是戚锦,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的锦。 但是现在宋声声,哦不,是戚元,这个名字就足够证明她的身份。 上一世她只改了个姓,还是叫声声。 现在倒是连名带姓都给改了。 虽然戚元也不是真的就很稀罕这个姓氏。 但是只要能让戚锦和戚云亭不开心,她就是开心的。 所以她眨了眨眼睛:“好的。” 王氏看着她,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如芒在背。 强忍着听完,才让张妈妈带着戚元先去安置,又皱着眉头补充一句:“先带着大小姐去明月楼吧。” 张妈妈嘴巴动了动----她心里自然清楚,之前家里给戚元准备的,只不过是花园角落的一个偏远小院。 明月楼却是一栋二层小楼,也是姑奶奶以前没出嫁的时候住的地方。 一切都变了。 她看了戚元一眼,头垂的愈发的低:“是,夫人放心,老奴都明白。” 说着就领着戚元往外走。 房间里,等到戚元走了,王氏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她顺手把戚云亭也给打发了:“你也先回去吧!” 说着冲戚云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折腾。 戚云亭无缘无故的挨一顿揍,还被训斥,心里已经窝火到了极点。 可是看到母亲使眼色,他也知道这个时候,自己最好还是真的别再折腾。 便憋着一股气走了。 儿子一走,王氏便看着戚震:“侯爷,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怎么......” 戚震自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便先把宋声声.....哦不,是戚元。 他咳嗽了一声,将戚元告状引起议论,又让傅城亲自过问的事情也说了。 靖王亲自过问?那王氏倒是能理解了,知道戚震为何变了念头。 这件事既然都被皇室都知道了,那就不能再让戚元流落在外。 否则但凡到时候靖王殿下不小心问一句:“对了,你家丢了的大女儿回来了吗?” 难道他们还能说,啊,我们嫌弃她乡下养大的,送走了? 那不是得被人戳脊梁骨吗? 王氏叹了口气:“虽然如此,可是这丫头,真让我心里发毛。” “怎么说?”戚震不解:“我倒是觉得,她已经很好了,至少,比我预料的,要好太多了!” 人就是如此,一开始就不抱期望的时候,事情只要比自己预想当中的稍微好一点,那种喜悦也是难以形容的。 王氏敏锐的察觉出戚震对戚元的不同,她摇头:“她见到我,丝毫没有女儿见到母亲的激动和欣喜,甚至冷漠得让我心里发慌。” 是的,这跟王氏想象的女儿完全不同。 更跟王氏平常和戚锦的相处模式也完全不同。 想到戚锦,王氏不由自主心软。 她艰难得来的女儿,自然是从小看的跟眼珠子似的。 自小戚锦就是她事无巨细的养着的,她第一次叫娘,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第一次走路,她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孩子要抱错? 为什么抱错了又要让她知道? 她宁愿永远也不知道真相。 戚震面色沉沉:“她回来之前,差点被花嬷嬷掐死!你让她怎么对你亲近?” 王氏沉默片刻,才问:“侯爷,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花嬷嬷只不过是一个奴才,她自己没有那个胆子去杀人!”戚震知道王氏偏爱自己亲自养大的戚锦。 可是这一次却还是忍不住的警告了她:“真的要挖根究底,还有一个云雀在呢,她如果是个傻子也就罢了,可你看她,像个傻子吗?” 显然不像。 这一刻的王氏倒是希望戚元真是个傻子。 太聪明真是让人没有秘密。 戚震再次轻描淡写的开了口:“过些天,家里办个堂会吧,请亲戚朋友,都来认一认人。” 又要认祖归宗,又要专门办堂会! 王氏震惊:“侯爷,她的规矩?!” “她的规矩和礼数是长公主身边的江嬷嬷亲自教导的。”戚震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她只会做的比锦儿好,不会比锦儿差。” ..... 原来如此,王氏终于明白戚震对戚元另眼相看的原因了。 戚元竟然跟着长公主身边的江嬷嬷学过规矩? 她若是真的入了长公主殿下的眼,那以后的前程,的确是差不了。 以前戚震之所以不喜欢这个女儿,无非是觉得她太拿不出手,无法给家族带来荣耀,反而只会拉低家族名声。 现在知道了戚元的价值,他当然不会介意给家族增光添彩了。 【第13章 ·绿茶】 王氏还在震惊,就听见戚震又说:“还有,云雀那个丫头,送到北边的黑煤窑去吧。” 大家族里处置下人,最轻的是打板子和减月钱。 再重一些,那就是卖出去。 而最重的,莫过于送到黑煤窑了。 一个女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去了那边能做什么,显然是不言而喻了。 王氏有些憋不住:“侯爷,一定是她们自己胆大妄为,肯定不是锦儿的意思。锦儿是我亲手养大的,我信得过她。” 信不信得过的,戚震不甚在意,只是冷淡的说:“我只管看结果,类似的事再发生,主子管不好下人,那也是无能了。” 王氏咬着唇陡然心惊。 另一头的戚云亭气的直接回房就开始骂人。 骂的最多的还是戚元。 以前就没想过要这个废物回家,没想到回家还更讨厌了! 她算是什么东西? 一口一个规矩,一个礼数的! 他学规矩礼数的时候,这个废物只怕还在乡下养猪呢! 气的他饭都吃不下了,连戚锦身边最得宠的云燕过来,都没能见着大少爷的面。 云燕回院子里的时候,戚锦正在看布料做衣裳。 王氏疼爱这个女儿,每一季都是让她可着劲儿的挑选新料子的。 哪怕是得知了真相之后,王氏对这个女儿的宠爱也没减少半分。 此时下人们捧着几匹料子在戚锦跟前介绍。 蜀锦、缭绫、锦缎,一匹匹的都看的人眼花缭乱。 戚锦的心思却显然不在这上头,心不在焉的挑了一会儿,忽然看到了回来的云燕,立即便让那些人都退下去了。 云燕也不等她问,快步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便轻声说:“姑娘,出事了。” 戚锦当了侯府的千金大小姐这么多年,她身边这些下人也都是王氏亲自挑选了给她的。 跟王氏院子里的关系也是亲密有加。 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略一打听就打听出来了。 戚锦的脸色越来越沉,在听见戚云亭被打了一巴掌、戚震要遍请亲友开祠堂,又给宋声声改了姓名叫做戚元之后,她的脸色已经是风雨欲来了。 云燕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看着戚锦脸上阴云密布,急忙低声劝慰:“小姐,咱们也不必跟她一般见识!她哪里比得过您呢?” 戚锦语气幽怨又讽刺:“人家可是亲生的,亲生的就是亲生的,我不过是个屠户的女儿!” 她此时对戚震恨得咬牙切齿。 嘴上说的好听,什么她永远是他的女儿,永远府里的大小姐! 可是转头就把戚元捧得这么高! 若是真的宠爱她,让戚元静悄悄的回来了也就算了,可是现在呢?又要开祠堂记名,又要请亲朋好友认亲! 这让自己的脸面往哪儿放?分明就是在打自己的脸! 这话让人没法儿接,云燕吓得心惊胆战,下一瞬帘子却被打起来了。 戚云亭顶着一个巴掌印进来,看到戚锦的脸色当即便心疼的了不得,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了过去坐在她跟前:“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还哭起来了呢?” 他们兄妹俩从小一起吃一起玩,关系比其他的兄弟姐妹要亲近的多。 看到戚云亭进来,戚锦脸上的眼泪掉的更急了,嘴里却还是说:“大哥看错了,哪里有哭?” “还说没哭呢?!”戚云亭急的团团转:“你看看你的眼睛都哭肿了!到底是怎么了,你老实跟我说!” 戚锦强颜欢笑:“真的没事。” 云燕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新回来的大小姐......” 戚云亭立即面露恼怒。 而戚锦则急忙呵斥云燕:“你胡说什么呢?主子们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地方?” 戚云亭哪里见得了妹妹受这个苦?也不问是什么缘故,噌的一下便站起来:“我找她算账去!” 戚锦急的一把拉住了他,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来:“大哥!你这话说的,更让我无地自容了!人家是侯府真正的千金大小姐,是你嫡亲的妹妹!我算什么?我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 鸠占鹊巢四个字一说出来,戚云亭更是气晕了:“谁说的这话,说出来,我灭了他!” 戚锦不说话,趴在桌子上哭的肩膀都颤起来。 云燕忍不住也掉下眼泪来了:“大少爷,您就别问了!谁不知道大小姐今天才回来,就把云雀赶出了府啊?我们小姐的处境已经够艰难了,若是再得罪了这位大小姐,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 戚云亭只觉得一股子怒火心里蹿起来:“真是笑话!我们侯府养了这么多年的千金大小姐,竟然还比不过一个乡下村妇了?!我不管什么亲不亲的,我戚云亭只有阿锦这一个妹妹!谁敢给她委屈受,我杀了谁!” 他说着,摔了帘子出门,站在廊下冷冷的看着下人们:“你们眼睛都给爷擦亮了!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冲撞了二小姐,我要你们的狗命!” 戚云亭是府里的大少爷,嫡长子,毫无疑问的侯府以后的继承人。 他在府中的地位不言而喻,有他站出来背书和撑腰,不一时整座府里的下人都知道了,大少爷对亲妹妹不屑一顾,最重视的还是一起长大的二小姐。 戚锦目的达到,隔着窗纱看着外面跪了一地的下人,冷冷的扯了扯嘴角。 就算是从乡下成功回来了又怎么样? 侯府可不只有一个戚震。 后宅中生存的学问也没有那么简单。 她有戚云亭和王氏撑腰,有经营了十几年的人脉关系网。 只要她想,她多的是办法让戚元在这家里站不住脚! 祠堂? 认祖归宗? 那就拭目以待吧,看一看,戚元能不能有这个福分熬到那一天! 戚云亭警告完了下人,不忘记回头来跟戚锦保证:“阿锦,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有我在一天,这个府里谁都不能骑在你头上!” 张妈妈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帮戚元归置屋子。 幸亏明月楼里什么都是全乎的,她正打算松口气,等到听见自己女儿过来说的几句话,顿时觉得眼前一黑。 【第14章 ·投靠】 张妈妈的女儿叫做葡萄,今年刚满十岁,去年才进府里来伺候的。 因为年纪小,所以活计也少,只是在正院里伺候打杂。 听见说戚云亭在家里撂了狠话,要让戚元在这个家呆不下去,她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戚云亭那是谁?那是大少爷! 也是府里以后的主人,得罪了他,在这个府里那是真的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原本,看戚元这么厉害,张妈妈是多多少少有些心动的,想着好歹侯爷亲自把她给带回来,又把她看的这么重。 说不定大小姐以后还真的能在府里站稳脚跟。 如此一来,去大小姐身边做个管事妈妈,倒真是个不错的出路。 可是她没有想到,戚云亭的反应这么大。 不过仔细想想她就明白过来了。 戚云亭和戚锦两个人的感情自小就深厚。 戚元还没回来的时候,戚云亭就一直不想让王氏把人给接回来。 现在戚元回来了,但是花嬷嬷死了,云雀又要被卖。 戚云亭当然会觉得戚锦受了委屈。 这么一想,张妈妈才刚生出来的那么一点点要投靠的心,瞬间就偃旗息鼓了。 她想博富贵,那也得有命在才行。 因此转头她就去戚元跟前,说事情都已经做好了,让大小姐好好休息。 钩子戚元已经抛了,但是张妈妈显然是没有咬钩的意思。 看着面前的张妈妈,戚元心里的怒气也不过片刻便熄了。 自己立足未稳,人家看不上也是正常的。 她笑了笑,让张妈妈走了。 张妈妈一出戚元的院子就不自觉的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为什么,拒绝戚元,她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一直到了自己的下人房,她都还觉得心里突突的跳的厉害。 忍不住给自己倒了杯茶,只是还没来得及喝到嘴里,却又有个小丫头跑进来:“张妈妈在吗?” 张妈妈本来就心事重重的,被这么一吓,险些连手里的水都没端稳,语气顿时有些烦躁:“什么事儿啊,这么毛手毛脚的!”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小心的说:“妈妈,是大少爷院子里的紫荆姐姐来传话,说是妈妈若是回来了,就去大少爷房里一趟。” 去大少爷房里? 张妈妈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其实若是换做以前,谁不想有出头的机会呢? 更别提是能进主子的眼里了。 张妈妈在这府里混了这么久,但是连个厨房采买的差事都混不上。 所以她一直都在汲汲营营的钻营。 尤其是做梦都想攀附上大少爷和二小姐的门路。 毕竟谁都知道他们兄妹俩受宠。 可现在,张妈妈却半点也没了心思。 她心里清楚的很,大少爷叫自己过去,只怕是因为自己是跟着戚元回来,又去帮戚元布置了明月楼的。 可是心里不愿意是不愿意,主子有吩咐,她们就只能是听从的。 张妈妈顾不得喝水了,惴惴不安的去了大少爷的常青园。 戚云亭是名副其实的大少爷,自幼就受尽宠爱,长大了些分的院子也是前院最好的,隔了一个小花园给他,里头还有戚震带着他一起种下的一棵松树,所以又叫做常青园。 换做以前,张妈妈是没有进来的资格。 这回进来了,她也没高兴到哪儿去,提心吊胆的站在了那颗松树底下。 戚云亭正在练功。 好不容易才把心里的一腔怒气发泄完了,接过了丫头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便坐在了摇椅上:“叫她过来。” 小桌上此时摆着温热的茶水和几碟点心,戚云亭看也没看,只是等到张妈妈过来了,才点了点头:“你今天伺候了大小姐布置屋子?” 张妈妈一颗心都快跳出胸腔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回大少爷,老奴只是奉了侯爷和夫人的命办事......” “行了!”戚云亭不耐烦的打断:“我又没说你什么!你今天开始,就去明月楼伺候!” 张妈妈还准备磕头求饶呢,听见戚云亭这么说,顿时面带错愕。 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戚云亭面色淡淡的笑看着她:“帮我办点事,做得到吧?” 张妈妈这才反应过来,戚云亭这是要往戚元的院子里安插人手。 她没有纠结多长时间就答应了。 这实在是没什么好选的。 戚元虽然手段不错,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她是个女孩儿,是个姑娘,那么就始终是要嫁出去的。 这个侯府说到底,最终还是戚云亭说了算的。 在小姐和少爷当中选一个站边,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该怎么选啊。 戚云亭也没有丝毫意外,除了那个乡下来的野种,有眼睛的人都看得清楚局势。 他看了紫荆一眼。 紫荆不慌不忙的拿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张妈妈手里:“听说妈妈的孙子马上要满月了,妈妈拿去给孩子置办个金锁吧。” 张妈妈真是受宠若惊,噗通噗通的给戚云亭磕头:“多谢大少爷!多谢大少爷!” 戚云亭笑了笑:“办好少爷交代你的事,好处还在后头呢!可你若是坏了本少爷的事儿,便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天色稍有些暗下来的时候,戚元站在长廊下,看着府里送过来的一群良莠不齐的丫头和仆妇,沉声问:“让我挑选伺候的人?” 王氏身边的管事妈妈高家的笑眯眯的点头:“按照规矩,大小姐身边该有四个大丫头,两个二等丫头,四个做杂役的小丫头,一个扫地婆子,一个管事妈妈......” 她笑着扫了戚元一眼,轻声说:“大小姐看着谁合眼缘,便留下谁。” 戚元还没说话,张妈妈忽然从外头快步进来,走到戚元跟前:“大小姐,您初来乍到的,也不知道大家的品性,不然,老奴帮着您掌掌眼,如何?” 下午的时候还跟逃难一样的走了的人,现在却又一副投靠的姿态回来了。 戚元好整以暇看着张妈妈,嘴角扯了扯,露出一点微妙的笑意:“是吗?那就多谢张妈妈了。” 【第15章 ·挑人】 戚元可不会自作多情到觉得张妈妈这是回去想明白了,觉得跟着自己更有前途,才弃暗投明的回来了。 她只觉得,出去一趟就又改变了心意回来,肯定是有别的原因。 而这府里,谁还能这么轻易的让张妈妈改变心意,心甘情愿到她身边来服侍呢? 戚震不可能关注这些小事的。 王氏也不会----对于王氏来说,自己这个女儿根本没看在眼里。 那么,剩下的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了。 戚元在心里兴味的想了想,看着张妈妈管事派头十足的挑出了人。 她扫了一眼,张妈妈挑的确实都是脸上就写着能干二字的人。 至于剩下的人,自然是都不要了的。 有个大概十二岁左右的瘦瘦的女孩子可怜兮兮的,见人都选完了自己也没落上,眼泪简直都在眼睛里打转。 被挑的那些人都没几个是有笑脸的,显然都觉得她这个大小姐这里不是什么好去处。 戚元心中一动,叫住了要走的高家的:“妈妈,我能不能再多要一个人?” 高家的看了张妈妈一眼,显然是有些奇怪。 不知道这位大小姐怎么会已经选定人之后又张口。 但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多选一个人罢了,高家的并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头得罪人。 便含笑答应了。 大少爷的那番话,高家的自然不会不知道。 但是对她这种夫人跟前的管事妈妈来说,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大少爷就马上掉转头来踩戚元的脸。 要知道,现在府里当家的还是侯爷跟夫人呢。 侯爷既然都认了这大小姐,她当然也得认。 那个小丫头都懵了,显然没有想到事情竟然峰回路转,戚元自己点名留下了她,顿时冲着戚元砰砰砰的磕头,额头的油皮都磕破了一层。 高家的和张妈妈都笑了。 戚元却没有笑,她沉默了片刻,让那个小丫头起来。 高妈妈办完了差事,便跟戚元告辞了。 张妈妈则声勤地问戚元:“姑娘,是不是现在就给她们定下名字?” 戚元嗯了一声。 她上一世没有资格自己挑丫头,更别提给丫头取名了。 如今挑了,也没什么印象。 想了想,她便道:“四个大丫头,就分别叫白芷、白茵、沉香、半夏吧。” 至于两个二等丫头,就暂时定了百合和芍药。 杂役粗使丫头的名儿,戚元则让她们叫了小桃、莲子和梨花、碧荷。 张妈妈听着这些名字,脸上的表情忍不住再次变了变。 她越发的觉得戚元真不像是乡下能养出来的,给丫头取的这些名就能看得出来。 正这么想着,戚元看着张妈妈:“妈妈,您先带着她们下去教教规矩,然后再带她们过来吧。” 她说着,指了指那个额头磕破了的丫头:“你跟我进来一趟。” 张妈妈不知道戚元看中的这个小丫头有什么特别的,她还要趁机先笼络了戚元身边这些以后亲近的丫头,便忙答应了。 小丫头跟着戚元进了门,惶恐不安的低头站在戚元不远处。 戚元沉声问她:“你很想留下来?” 小丫头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戚元皱了皱眉:“起来!” 小丫头惊恐的看着她,眼泪唰的一下便下来了:“姑娘,我爹病死了,娘瘫在床上,若是我再不能进府,我娘就连药也吃不起了,求求您别不要我!” 虽然都是家生子,但是她爹死了,娘又病了,其实比半途买进来的还要倒霉些。 正常的主子跟前伺候的人,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她这样的。 哪怕是进府里帮忙浆洗,都得塞银子。 也就是戚元这个不受宠从外头刚接回来的大小姐这里,能轮到她进来试一试。 可饶是这样,张妈妈也根本没挑中她。 现在能被戚元看进眼里,小丫头的眼泪都止不住,上下牙也不断的磕在一起,害怕的直发抖。 这就是底层人。 戚元完全能够感同身受的体会她如今的感受。 因为曾经的自己也是这样的。 她沉声道:“起来,别动不动就跪!” 她改变不了别人,但是她自己却不是能够心安理得的享受生杀予夺的快感的人。 更不会以玩弄人心为乐。 小丫头啜泣着按照戚元的话站了起来。 戚元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怯怯的开口:“连翘,我叫连翘。” “很好,连翘,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戚元冲她笑了笑:“留下吧。” 连翘眼里的眼泪流的更急了,噗通一声又给戚元跪下:“谢大小姐,大小姐,您真是个好人!” 戚元抬抬手:“你娘病了?” 提起娘亲,连翘晦暗的眼里有了几分光彩:“是,娘被府里的妈妈赶出去,被气的中风了,也没钱请大夫,只能躺在床上。” 戚元走到妆台前打开抽屉。 她现在没什么家底,抽屉里也唯有稀稀疏疏的几个首饰。 她上一世也算是见过了好东西,自然知道这些都是些什么货色。 哪怕有戚震的话,可这府里上下,都还是对她这个大小姐持保留态度,不太相信她真的能够后来居上,压过二小姐。 不过这没关系,她没有停顿,拿出一个金镯子递给连翘:“先拿去给你娘治病吧。” 连翘唰的一下睁大眼睛。 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其实主子打赏得脸的大丫头或是管事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是她不过是个连活计都还没上手的小丫头! 戚元却给她这么重的赏赐! 连翘顿时觉得慌张极了:“不不不,大小姐,奴婢不敢要您这么厚重的赏赐......” 戚元没有废话,挑眉道:“你娘的病不想好好治了?拿着吧,治好病再说。” 连翘接过来,只觉得这个镯子沉甸甸的,又忍不住有些想哭。 那些下人全都不愿意进大小姐这里,说大小姐比不过二小姐,可在她看来,大小姐真是再好没有了。 上哪儿能找到这么怜悯下人的主子啊! 正说着,张妈妈打帘子进来了,站在门槛处笑眯眯的扫了一眼连翘,又跟戚元说:“大小姐,都熟悉了规矩了,夫人那边来了人,说让您一道去用饭。” 【第16章 ·膈应】 王氏的院子里灯火通明,四处都已经点上了灯。 张妈妈替戚元打起帘子,还未绕过屏风,就听见一道娇软的声音传来:“娘,苏绣真是难学,我的手指头都磨破了。” 这嗓音甜的有些发腻,戚元的动作停顿片刻,绕过了屏风,便看到王氏此时正倚靠在榻上,身边有一个穿着粉色流云纱的女孩子正举起手给她看。 这就是戚锦了。 鲜花着锦,听这个名字,就知道侯府对这个女儿何等的爱重。 王氏含笑耐心的将她十个手指都看了一遍,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又不是让你去当绣娘,学个样儿,知道如何认也就是了。” 见到戚元来了,王氏下意识收起脸上亲昵的笑意,带上几分矜持的点了点头:“阿元来了啊。” 戚元缓步走到王氏跟前,福身跟王氏请安:“见过母亲。” 姿态和规矩都是无可挑剔的。 与此同时,戚锦也转过头来,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她,嘴角的笑意渐渐的凝固了。 戚元规矩礼仪也不知道是不是现学的,都没有可挑剔的地方。 跟她想象当中的,在乡下长大,皮糙肉厚、粗鲁无知都沾不上边。 可更让她不舒服的是戚元的这张脸。 这张脸,跟戚家人太相像了。 一看就知道是戚家的孩子。 她的心渐渐的沉下去,嘴角的弧度也紧绷着。 戚元行完礼,王氏便跟戚元介绍:“这是你二妹妹......你们是孪生姐妹,以后便更要好好相处,知不知道?” 王氏对着戚元的时候,说话总有些不自然。 尤其是这句话说出来,更是下意识的避开戚元的目光。 倒是戚锦,似笑非笑的朝着戚元看过来,脸上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嘲讽。 让她失望的是,戚元连面色都没有变一下,同样用戏谑的表情回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戚元先从善如流的冲她笑了笑:“二妹妹。” 戚锦只好也扯出一个笑意:“大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听说你出事进了衙门,我还很担心你。” 说起衙门的事,王氏的眉头又皱了皱,语气也更加冷淡:“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只要想到女儿在乡下生活过那么久,跟那些粗俗的人相处,在市井混迹,她便很不舒服。 戚锦咬了咬唇,顿时泪盈于睫:“娘,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我也知道,我毕竟是鸠占鹊巢......” 有时候,戚元真是很佩服戚锦这样的人,分明是铁石心肠,可明面上却永远楚楚可怜。 用一张最纯真的脸说着最戳人的话。 王氏立即便心疼的了不得,将戚锦搂在怀里低声呵斥:“胡说什么?你就跟你姐姐一样,都是我的亲生女儿!” 养了这么多年,不是亲生也是亲生了。 何况戚锦嘴甜乖巧,从来便是王氏最贴心的小棉袄。 情感上,王氏甚至并不希望抱错了这件事是真的。 她并没有多看戚元一眼。 戚锦啜泣了一会儿,总算是停下来不哭了,娇声娇气的跟王氏说:“娘,我想吃豌豆黄。” 王氏扑哧一声笑出来,伸手点点女儿的鼻子:“这么大了,还像是个小孩子,好好好,我这就让厨房做。” “不!”戚锦撒娇的晃了晃王氏的胳膊:“娘,我要徐妈妈亲自做的。” 徐妈妈是王氏的陪房,人人都知道她是王氏的心腹妈妈。 此时被点了名,徐妈妈笑意盈盈的说:“二小姐赏脸,喜欢老奴做的,这是老奴的福分!” 戚锦得意冲戚元眨了眨眼睛,眼里恰到好处的露出一点轻蔑。 是亲女儿又怎么样? 十几年的分离永远无法改变。 感情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累积。 她在王氏这里才是最无可替代的那个女儿。 杀人要先诛心。 戚元回来了也好,就站在这里看着,看着她是如何的永远压戚元一头,如何得宠。 而戚元,永远只能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乡下丫头! 若是戚元还是上一世的宋声声,今天晚上大约是不要想睡着了。 可是现在,她也只不过是嘲讽的对着戚锦扯了扯嘴角。 以前得不到的,如今她不想要了。 戚元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失态,哪怕是愤怒和难过都没有一点,杵在边上就跟个木头。 这完全不符合戚锦的预期。 不知道为何,本来她是想要气戚元的,此时却硬是把自己给气着了。 脑子一热,她忍不住问:“姐姐,我听说你回来之前,你的养父母都去世了......你怎么一点都不伤心啊?” 王氏一愣。 戚元也抬眼朝着戚锦看过去。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戚锦脸上全都是好奇,活脱脱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的大小姐。 戚锦问这些,无非是要膈应她,同时也提醒王氏,她是被宋屠户和李秀娘养了十几年的,对养父母都如此冷淡,更别提没养过她的亲生父母了。 真是一如既往的用这张菩萨脸做最恶毒的事。 只可惜,戚元没心思跟她打机锋。 她直截了当的睁大眼:“妹妹不知道吗?他们死的不怎么光彩,李秀娘跟人私通,谋杀亲夫,是被沉湖了的。” 她直直的盯着戚锦,嘲讽的道:“再说,都说血脉相连,我应当,不是最该心痛的那个人吧?” 宋屠户和李秀娘在那天晚上选择让丁成勇进她的房间,肯定是得了戚锦的暗示。 虽然这两个人不是东西,但是对着戚锦这个女儿,也算得上是一片真心了。 她倒是想看看,戚锦听见李秀娘跟宋屠户的死,是什么反应。 戚锦的脸色顿时白了,眼里露出愤恨,顿时扑在王氏怀里低声痛哭:“娘,我害怕......” 王氏心中不快,转头对戚锦冷冷的警告:“这种乡下的无稽荒唐之事,怎么能拿到家里来说?你也太没规矩了!” 戚元心里冷笑。 先提起来的好像并不是她,王氏却直接忽略这一点来训斥自己,厚此薄彼未免也太明显了。 【第17章 ·摔倒】 屋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这把火会烧到自己头上。 戚元忽然觉得好笑,她轻声问:“母亲,这样二妹妹就害怕了吗?” 王氏怔了怔:“你什么意思?” 大约是因为太好笑了,戚元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淡淡的抬起眼睛看着王氏:“二妹妹只要听一听这些事,就害怕的要哭。可我,当天晚上,是亲眼目睹了宋屠户的死,还要被养母威胁,母亲,你有没有想一想,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王氏被问住了。 其实当天张妈妈回来,倒是也说了戚元养父母的事。 但是那个时候,王氏更震惊的是花嬷嬷死了,戚元又要去报官。 倒是把这茬儿忘了。 后来就算是想起来,更多的也是觉得戚元跟这样的养父母呆在一起,只怕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品行也未必多好。 至于戚元在那对夫妻身边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的确没有想到。 此时戚元这么轻描淡写的提起来,她竟然一时无言以对。 同时又油然而生一股愧疚感。 确实,阿锦只是听一听就害怕成这样,那戚元...... 她有些过意不去:“阿元,我并不知......” 是啊,并不知。 也没有人想要知道。 她如果不是杀了花嬷嬷,告官而引起卢尚书的注意,甚至连这个家的家门都未必有资格进。 戚元其实并不伤心,大约是前世被伤的次数太多了,早就已经麻木了。 正在这时候,戚锦手忙脚乱的从王氏的榻上下来,哭着拉住戚元的手跪在地上:“姐姐,姐姐你不要怪娘亲,都是我的错!” 她低声哭泣,像是委屈到了极点:“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提起这件事惹你伤心了,姐姐不该过那样的苦日子,姐姐的苦都是替我受的。” 王氏原本刚升起来的一点愧疚顿时消失的干干净净。 她直起身子,厉声吩咐左右:“还不快搀扶二小姐起来!” 又冷冷的看着戚元,正要呵斥。 帘子却忽然被掀开了,戚云亭兴冲冲的拿着一个匣子进来,看到戚锦跪在戚元面前,顿时大步上前。 他一只手就把戚锦给拎了起来,往自己身后一拽,气势汹汹的看着戚元:“你要干什么?!你算是什么东西,这府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教训阿锦了?” 他的手指几乎都要戳到了戚元的脸上。 戚锦一面心里冷笑,一面楚楚可怜的去拽戚云亭的衣袖:“哥哥,我没什么事,你别为了我惹大姐姐不高兴了.......” 戚元心里腻味极了。 戚云亭却被气的发疯,一把拽住戚元的手,竟然猛地扬起了巴掌,想要打人。 见戚云亭抬手,王氏吓了一跳,急忙阻止:“云亭!” 戚云亭自幼练武,这一巴掌如果打下去,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说不定戚元的耳朵都得聋了。 虽然王氏也不太喜欢这个性情冷淡的女儿,但是却也不想闹出事端来。 戚锦也像是要去拉,却根本没有动手。 又来这一招,戚元面无表情的往旁边一闪,同时一只手拉住了戚云亭的胳膊,猛地往前一送。 戚云亭立即重心不稳,猛地往前扑去,砰的一声推倒了屏风,然后跟着屏风一起倒在了地上。 王氏喜爱奢华,她屋子里摆着的这架屏风还是她的嫁妆,是少见的紫檀木底座,雕了八仙过海图样,镶嵌了大块玻璃的。 此时屏风轰然倒地,摔得四分五裂。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跟着屏风一起倒在地上的戚云亭脸上和手上也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割了不少的小口子。 所有人都懵了。 以戚云亭的身手,她们都以为戚元怕是要吃不小的苦头。 谁知道大少爷没打到人,反倒是自己把自己给摔得如此凄惨。 戚锦更是尖叫着喊:“哥哥!” 下人们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把戚云亭给搀扶起来。 王氏疾走几步到了戚云亭身边,上下打量,心疼的了不得:“快去找大夫进来!” 戚云亭手腕上还有没拔出来的玻璃碎片。 此时脸上脖子上全都是血迹,显得吓人极了。 王氏吓得六神无主。 戚锦更是忍不住直哭:“姐姐,你怎么能让哥哥摔倒?” 屋子里闹的兵荒马乱的,以至于戚震进来的时候,都惊住了。 他看了一眼急的直哭的戚锦,还有成了个血人的戚云亭。 再看看在旁边站着事不关己的戚元。 顿时头痛的皱了皱眉:“这是怎么闹的?出什么事了?” 戚锦朝着戚震飞扑过去:“爹!姐姐跟大哥吵起来,害的大哥受了好严重的伤!” 满地都是玻璃的碎片,戚震急忙一把接住她,就看向戚元。 戚元察觉到戚震的目光,丝毫没有害怕的轻笑了一声:“二妹妹,你怎么睁着眼睛说胡话呢?” 她挑了挑眉:“分明是我没有招惹他,他却想打我,我不想被打闪开了而已,怎么在你嘴里,说的好像是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打了他一样?” 她语气不太好,沉声说:“我只不过是刚回家,你们再不喜欢我,也不该这么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吧? 戚锦是真的震惊了,她没有想到戚元竟然是这么难缠的人物! 戚震却知道自己儿子的性子。 本来就不喜欢戚元,而且性情冲动,刚才肯定是故意想要找戚元的麻烦。 可戚元避开了,也不能说是戚元的错。 总不能真的站在原地挨打吧? 他沉下脸来呵斥戚云亭:“我说的话,你是半句都没有放在心上是吧?!” 王氏面色复杂的看了戚元一眼,示意戚元出声帮忙缓和关系。 这一家人闹成这样乌眼鸡似地,像什么样子? 戚元只当没看见。 她没那么犯贱,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戚云亭委屈的要死:“爹,她哪里手无缚鸡之力?她拽我的时候,力气大的很!” 他就是被戚元给拽倒的好吧! “闭嘴!”戚震气结:“你还有脸说!” 【第18章 ·闹翻】 这个死丫头,真是会装模作样! 戚云亭像是一头受了刺激的斗牛,刚才戚元拉住他胳膊肘的那一下让他心里不舒服极了。 他指着戚元跟戚震说:“爹!你该好好查查她了,她在这外面十几年了,谁知道她内里是什么样,又跟谁混在一起过?” 话说的十分难听,只差说戚元跟人勾勾搭搭,身份存疑。 戚锦在旁边轻轻的吸了吸鼻子,负责火上浇油:“姐姐,你,你是不是会武啊?我看刚才你在拽住哥哥推倒他了......” 王氏面色复杂怀疑的扫视戚元,心里也忍不住起了疑虑。 这也在所难免,她安慰自己,阿锦是她一手带大的小棉袄,至于云亭则是她的长子,她的亲生儿子。 虽然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是手心手背上的肉也有厚薄之分。 戚元看了看他们,转身朝着戚震跪了下去。 然后她伸出自己的手给戚震看:“父亲,我自幼跟着养父母在乡下长大,打柴挑水,侍弄庄稼都要做,年节时还要帮忙杀猪,比一般的人有力气一些,很合理吧?” 她掌心全都是茧,这一双手,跟锦衣玉食养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戚锦截然不同。 看的戚震都哑然无声。 是啊,从小干粗活长大,力气当然不能跟一般的女孩子比。 就凭借这个,就说她是会武功,居心叵测,实在是太牵强了。 戚元再抬起眼睛来,眼圈泛红:“父亲,既然大哥如此看不上我,二妹妹也这样介意我回来,那就找个地方把我送走吧。” 王氏震惊反驳:“这怎么行?” 找都找回来了,而且还是经过了卢尚书和靖王殿下的眼的,现在把人送走,成什么样子? 戚云亭胸膛剧烈起伏:“你少在那装模作样!戚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最好少在那里装可怜,迟早有一天,我会戳穿你的真面目!” “戚云亭!”戚震对这个儿子失望至极:“你闹够了没有?!滚出去!给我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你起来!” 天气这么冷,尤其是祠堂就更是阴冷。 一家团聚的时候,让戚云亭去一个人孤零零的跪祠堂,王氏哪里舍得? 她急忙拉住戚震:“不过是两个孩子玩闹,阿元刚回来,孩子们都还不清楚彼此的脾气,有些摩擦也是正常的.......” 王氏努力的和稀泥,瞪了戚云亭一眼:“你还不快些跟你父亲道歉?” 戚震气的了不得:“跟我道什么歉?跟他妹妹道歉!” 戚元扯了扯嘴角。 真是没想到,这个家里,戚震倒是还像个人。 戚云亭听了就像是吃了炸药:“我凭什么跟她道歉?她就是个灾星扫把星!一回来就害的娘的玻璃屏风摔碎了,我也被玻璃扎伤......” 还要他给戚元道歉,做梦呢! 戚震猛地上前,猝不及防之下踢了戚云亭一脚。 戚云亭被踹的都没站稳,险些又扑到那堆玻璃上。 这还是戚震头一次当着大家的面打戚云亭。 刚才还在火上浇油的戚锦顿时偃旗息鼓,暗自抚着胸口往后退了一步。 王氏则快步上前将戚云亭护在了怀里,又急又气的护犊子:“侯爷!不过就是小事,你怎么能动这么重的手?” 戚震这回没有再大事化小,他指着戚云亭:“给你妹妹道歉,别叫我再说第二遍!” 他发起怒来的时候,家里都没人能够跟他对抗。 王氏都有些害怕了,生怕戚云亭还是跟戚震硬碰硬,急忙推了儿子一把:“还不快跟你妹妹说对不起!快些!” 戚云亭浑身剧痛,哪怕心里全都是不服,可是面对戚震的绝对权威,也只能不甘不愿的低了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王氏松了口气,有些冷硬的问戚元:“怎么样,这回你消气了吧?” 戚元不卑不亢,并没有因为戚云亭道歉便轻易揭过,只是淡淡的说:“道歉就不必了,只希望大哥以后能够别动不动的就说我是乡下杂种,毕竟,你这样骂的也不只是我一个,不是吗?” 这最后三个字说的轻飘飘的,却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妙讽刺感。 听的戚震心中怒气勃发。 他呵斥戚云亭:“还不快滚去祠堂?!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起来!” 王氏也怕戚云亭再呆在这里会闹出更多事端,一手推着他的背一面对他使眼色:“听你父亲的!老老实实的反省自己的过错......” 戚锦抓住时机,小心跟上了戚云亭:“我,我去陪着哥哥!他身上还有伤,我不太放心,等到替他包扎了伤口,我再去吃饭。”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就是比半路回来的要亲近些。 王氏心里堵着一口气,对着女儿欣慰的点点头。 再转过头来的时候,面色陡然冷了下来:“还不快将这屋子里打扫干净?” 戚震冲戚元招了招手,认真端详她片刻,才说:“待会儿你二叔三叔家都来,你就别再提起你在乡下的事了,明不明白?” 戚元点头应是。 出门的时候,她发现王氏身边的徐妈妈冷着一张脸,满面寒霜的站在帘子外头盯着自己。 仿佛自己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张妈妈低下头只当是没看见。 戚元也同样没有理会,面无表情的跟在戚震身后出了门去设宴的花厅。 祠堂里阴森又冷,戚锦的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停的砸在戚云亭的手上:“哥哥,你怎么就这么傻啊?为了我,非得跟她闹,我值得吗?”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戚云亭有些手足无措:“阿锦,你说什么呢?你是我的妹妹,我难道能看着她欺负你而不管吗?” 戚锦愈发的哭个不住:“哥哥,我怕这个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她真的好厉害,字字句句都把我给戳的没地方站,父亲也一定讨厌我了.......” “说什么胡话?”戚云亭的脸色铁青:“有我在一天,就会保护你在这个家,谁都别想跟你比,更别想挤兑你!你看着吧,我迟早让她灰溜溜的滚出去!” 【第19章 ·不同】 宴席上,大家都带着几分好奇的等着戚震夫妻亮相。 之前他们隐约听说大房派了人出去找人,说是孩子抱错了。 但是事情到底是怎么样,却知道的不甚清楚。 现在说是孩子找到了,还提前设个家宴说是让大家熟悉熟悉,到时候再认祖归宗,他们倒是都被勾起了好奇心。 王氏的脸色还有些紧绷。 她实在没有想到,这个女儿的性子会是这样的。 虽然不粗鲁,但是却冷淡。 让人根本亲近不起来,也不知道从何处入手。 而且还睚眦必报。 戚云亭不过就是跟她闹了一阵,她就不依不饶,冷冰冰的看着戚云亭受罚,好像那不是自己的亲哥哥似地。 她心中有气,看到二夫人三夫人的时候,面色就不大自然。 倒是二夫人三夫人都好奇的很,笑着冲她迎上来:“大嫂!这就是阿元吧?” 刚才戚震已经说过了戚元改名的事了。 戚元垂着眼,姿态悠闲自然的行了礼:“二婶、三婶。” 上一世都是见过的熟人,自然也没什么新鲜感。 可是别人看她却不同。 原本还带着几分看笑话的心态来的,想着大房之前花费那么多心力培养的嫡女,结果却是个冒牌货。 反倒是真千金只怕是被养的粗俗不堪了。 可没想到戚元长相挑了戚震和王氏的优点不说,就是这规矩礼数也一点儿不差。 她们看好戏的心思就淡了几分,只是都含笑夸赞了几句。 二夫人率先给了见面礼:“以后就都是一家人了,不管以前如何,现在回了家就是自家人了,有什么事,只管说就是。” 三夫人见状自然也不甘落后,同样从手腕上撸下一只镯子来:“之前匆忙,没有什么准备,这个镯子你拿着玩儿吧。” 戚元并不直接去接,而是往王氏那里看了一眼。 王氏一怔,戚元如此进退有度,她反倒是心里觉得更加怪异了。 顿了片刻,她才点点头,示意戚元可以接。 戚元恭敬的接过,挑不出错处的行礼道谢。 她如此沉默寡言,又进退有度,倒是让二夫人三夫人觉得有些意思。 只是这次的家宴是为了商量认祖归宗的事儿,大夫人那边叫她们了,二夫人三夫人便含笑打发戚元:“你去那边桌上找你弟弟妹妹们玩儿吧。” 戚元转身去了。 二夫人便看向王氏:“大嫂,真是恭喜啊!” 王氏惦记着戚云亭和戚锦,有些心不在焉,听见这话便问:“恭喜什么?” “孩子虽然流落在外,可是我瞧着却半点也不比寻常的大家闺秀差什么。”二夫人笑了:“这还不值得恭喜吗?” 王氏说不上心里是个什么感受。 她其实,不大高兴。 从前她跟几个子女之间亲密无间,从来都没有隔阂。 可现在戚元一回来,她总觉得平衡被打破了。 何况,戚元也对她这个母亲不甚亲近,对戚云亭和戚锦更是冷淡。 不患寡而患不均,阿锦毕竟是跟着她一起长大的,府里给了阿锦最好的资源和教育,让她成了京城明珠。 阿锦以后的前程必定无可限量。 相比起来,戚元就肯定要逊色很多。 这孩子睚眦必报,心眼儿又不大,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怨怼。 正出神,她就听见戚震跟两个弟弟说:“老二,老三,你们回去也拟定些你们妻族的宴客名单,到时候我一并都请来。” 这规格,确实也像是正经要认女儿的规格了。 戚松跟戚柏对视了一眼。 老二戚松先问:“大哥,那对外阿锦......” 一家人,总得统一个口径吧? 戚震沉声说:“就说当年是生了一对孪生姐妹,只是姐姐弄丢了。” 戚柏点点头:“阿锦亲生父母那里......” “死了。”戚震面色冷淡:“这件事不要再提起。” 戚柏跟戚松两个人又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二夫人跟三夫人也都面色变了变。 他们还以为是戚震为了把戚锦留在戚家,把人给灭口了。 戚震没注意他们的表情,只是交代戚松:“老二,你往保定跑一趟,告诉父亲和母亲,然后将他们请回来。” 老侯爷前阵子带着老夫人去乡下养病了。 家里找回了嫡长女这等大事,当然要把人家给请回来。 戚松哦了一声:“这么快认祖归宗,不教教规矩之类的吗?到时候宾客云集,只怕她招架不住啊。” 说起这件事,戚震又让王氏:“你再让先生们多写一张帖子,我亲自送去,给靖王殿下。” 傅城? 王氏有些拿不准:“侯爷,靖王殿下能来吗?” “能不能来的,这件事人家既然知道,就得送帖子去。” 一提起靖王,几兄弟就有说不完的话题了。 戚柏先开口:“殿下奉命清督办漕运贪腐,最近已经杀了不少人了,这位殿下,现在真是人见人怕。” 漕运贪腐案,牵扯了江南一大片官员。 人人都觉得傅城是绝对办不成这件事的。 太子孱弱,随时都可能仙去,其他的诸位藩王们虎视眈眈。 傅城能有什么?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怎么斗得过那些老江湖? 可谁知道,傅城一去江南,便以雷霆之势抓了一大批关联的官员,连斩十七名大员。 消息传回朝中,震惊朝野。 戚松啧了一声:“人见人怕?那又如何?这次他立下大功,回来之后立即便要炙手可热了!” 戚元静静的在旁边桌上听着。 堂妹堂弟们都跟她不熟,她也没心思跟他们拉近关系。 只是淡淡的在想,漕运一案完毕之后,太子便一命呜呼了。 太子一死,他的那些叔叔们蜂拥而上,各出奇招,很快把他也挤兑的没有地方站。 所以傅城后期才会训练那么多的死士,培植势力。 戚锦后来会嫁给齐王,也就是后来的太子和皇帝。 想要阻止戚锦攀上这条登天梯,她是不是,应该要想办法跟傅城再重新合作呢? 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吗? 【第20章 ·旁观】 戚元静静的在一旁坐着,想着该如何能够跟靖王搭上线,就见徐嬷嬷面色焦急的从外头进来,去了王氏的席面,在王氏耳边说了几句话。 王氏原本还在跟两个弟媳说话,说请哪家的戏班子。 听见了徐嬷嬷说完,当场便站了起来,震怒的问:“什么?” 见她如此,二夫人和三夫人都急忙问:“这是怎么了,大嫂?有什么事如此着急啊?” 王氏的面色变了又变,咬着唇看向戚震:“侯爷,阿锦晕过去了......” 祠堂阴冷,风大,戚锦的身子本来就又娇弱。 此时王氏心里对戚元的不满已经到达了顶峰,她实在是厌烦了这个一回来就把家里闹的天翻地覆的女儿。 没有感情基础的血缘关系有时候只是负担。 戚震也沉下脸来。 到底还是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而且这次的事,都是戚云亭那个混账闹的,跟戚锦也没什么关系。 他就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让人将她搀扶回她院子里去,请大夫过来看看。” 有了这一出插曲,王氏哪里还坐得住? 她忙不迭的起身带着下人一道去戚锦房里探视了。 她完全把戚元给忘了。 二房三房的那些堂弟堂妹们都有些担忧的看着戚元。 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毕竟按照正常的情况,应该是王氏带着戚元正式见过她们这些弟弟妹妹们的。 可王氏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什么,竟然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以至于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跟戚元相处。 还是二夫人过来的时候,见到戚元还在,一时有些错愕,随即才反应过来:“阿元,你还不认识你这些弟弟妹妹们吧?” 她脸上含笑,装作不知道王氏忽略这个女儿。 她没有必要为难一个小孩子。 因此她笑着先拉出自己的两个女儿:“这是你三妹妹音儿。”她指了指穿着鹅黄色小袄的那个女孩子。 戚音松口气,急忙起身跟戚元见礼:“大姐姐!” 正常的小女孩看上去可要可爱的多了。 戚元笑着点点头,也很客气的回礼:“三妹妹。” 二夫人又指了指旁边另一个穿着银红袄子的女孩儿:“这是你四妹妹阿诺!” 戚诺早就站起来了,等到母亲说完,也甜甜的喊了一声:“大姐姐。” 二夫人还要再继续介绍,她手指点到的那个少年抢话说:“我是长亭!” 戚长亭啊,戚元笑眯眯的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好呀,长亭弟弟。” 一时之间凝滞的气氛终于活跃起来。 三夫人随后也赶到了,见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她也介绍了自己的孩子们,同时又忍不住在心里有些叹息。 虽然大哥大嫂是准备认女儿了,可是看这个样子,只怕戚元以后回来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戚元却完全没有这个担忧,她该接话就接话,该笑就笑。 一顿饭下来,倒是让戚松跟戚柏都挺满意,私底下跟哥哥说:“大哥,这孩子跟咱们自家养出来的也差不多,你若是不说,我根本不信她是从外头接回来的!” 戚震顿时心情舒畅。 是啊,有一个有用的女儿,当然是比上不得台面的要好多了。 以至于心情舒畅之下,他来了几分慈父心肠,见王氏走了,竟然要亲自送戚元回房去。 月色下,父女俩并肩而行,戚元稍微落后戚震一步的距离,始终不曾越过他。 这愈发让戚震相信戚元是经过了世家的教导。 他咳嗽了一声:“回来以后,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 戚元轻声说:“除了不知道为什么哥哥对我敌意深重,其余倒是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 没有料到戚元说话如此直白,戚震脸上有些挂不住:“你放心,那个孽障,为父以后一定好好管束,绝不会让他再冒犯你。” 这些话,戚元听在耳朵里,也不会当真。 王氏对戚锦和戚云亭的在意显而易见,戚震虽然说罚了戚云亭,那也是因为他觉得戚云亭处事不当,所以小惩大诫罢了。 不过反正她也没指望真的靠着戚震就收拾了戚云亭。 她的心态好的很。 从重生以来,她每过一天就是多赚到一天。 上一世的日子她绝不会再过了。 剩下的时间,她可以用来慢慢的陪着戚云亭跟戚锦玩儿。 回到自己院子,连翘已经焦急的等候在院门口了,提着一盏灯笼,见到了戚元就笑着朝她跑过来:“大小姐,你回来了!” 连翘脸上的笑实在是太真心实意了,以至于戚元也被感染,她也跟着笑了笑,带着连翘一路回了屋子里,便问:“你娘怎么样了?” 这些家生子在府外的街上都有住处。 要出府回家也是很方便的。 连翘欣喜得脸上都透出几分红光:“托了大小姐的福,大夫去给我娘看过了,说是让她坚持吃药,总会比之前好的。” 一天之内,人生就被改变了。 连翘对戚元简直是感激得五体投地。 张妈妈掀了帘子进来,见连翘正在帮戚元卸头上的钗环,便厉声呵斥:“住手!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粗使丫头,竟然敢登堂入室,还敢贴身服侍,你也配?” 连翘立即就跟受了惊的鹌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张妈妈还要再说,戚元已经将手里的钗环砰的一声放在桌上,语气冷淡的问:“既然她是促使丫头,那大丫头在哪里?” 她转过头,淡淡的看着张妈妈:“我回来这么久,没有一盏热水,也没有见到手炉,你这个管事妈妈,就是这么帮我管底下的大丫头的?” 张妈妈原本是想要借题发挥,将连翘赶出去的。 毕竟这屋子里,戚元最好是一个能使唤的动的人也没有。 主子们没了下人的忠心,那在这后院里就是聋子瞎子。 可没想到,戚元的反应如此强烈。 张妈妈急忙去让白芷白茵她们进来伺候,又疾言厉色的训斥:“怎么当差的,还没有一个粗使的丫头有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