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葙赵旻》 【第1章 死在了床上】 那小妾蜷缩在床角的阴影里,拿衾被遮着光溜溜的身子,但露在外的肩膀头,白粉粉的像是悬在枝头的桃儿,让人口舌生津。小妇人一双眼汪着水咬着唇,在衾被下微微打着颤儿。

女人叫青葙,是赵家庄子附近的庄稼人,也是可怜,才值十六,开的花儿一般的人儿,嫁了这么个老树皮。

出生的时候,因是个女娃,生下来就没有姓,只随便取了个青葙,青苗旁边的杂草,意思是这女娃无用,不该来到世上,本是要浸水缸,她爹想,不如贱养大,到了年纪卖个价钱,也是庄不错的买卖。

对青葙来说,别说吃饱饭了,只要不挨打就是好日子,就这么爹不亲娘不爱的长到十岁。

一日,夫妇俩过河,坐的船翻了,吃了水,连人都没捞着。

青葙就跟着她哥夏老大过,这儿子和老子一脉相承,都指望着卖人的那点儿钱,再说,少个人,还少口饭吃不是?

当哥的这样,外姓的嫂子又能好到哪里去,家里外里,起早贪黑,生怕青葙手空下来,冬天井水洗全家被单、衣裳,两只手冻得红肿生疮,天没亮起床给哥嫂做早饭、熬夜做绣活换钱……

她嫂子王氏还想让青葙下地做农活,被她汉子否了,倒不是做哥哥的多疼妹子,只因这青葙天生了一双小脚,走不快路,耽误农活,况且,男人有其他打算。

他这妹子,水灵灵的人儿,粉里透着白,白里透着粉,那腰身,那浑圆的胸脯子,哪个男人不爱?养好了,卖高价。

就连王氏瞥见青葙一双脚,禁不住酸两句:生这么双脚,就是个勾引人的货!

夏老大把他妹子装在一顶小轿抬进了赵宅角门,得了三两银子,喜得牙直龇儿。

青葙嫁进来的头一天,赵员外就死了,全宅视她不详,她也不敢四处走动,终日在偏院蜗居着,只偶有夜半时分,宅中上下人歇息了,她才出来走走。

从嫁进来到现在已是三月有余。

“桂香姐姐,可否帮我带点绣活来?”青葙把腕间的玉镯褪到长脸丫鬟手中。

桂香打量一眼,那镯子成色一般,上面还裂了一条细缝,撇了撇嘴角:“你要那个做什么?”

青葙抿嘴笑道:“成日里无事,打发打发时间。”

她再不做点活计换钱,怕在这府里挨不下去,像她这样,主子不是主子,奴才不是奴才,死了也就死了。

桂香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这女人天天焉菜剩汤地吃,又不施脂粉,怎的这面皮看着还白嫩嫩跟豆腐一样,怪不得老爷死在这女人身上,真是个祸害。

“等着吧!”桂香把镯子拢到袖中。

“那就劳烦姐姐了。”

桂香脾气刁钻,口舌不饶人,碰上青葙这么个绵软性子,小嘴一口一个姐姐的叫,让她心里舒坦。

“跟你提个醒儿,这几日你别到处乱走,咱们家大爷要回来了,别冲撞上了。”

“多谢姐姐提醒,我晓得了。”

青葙出嫁前,她嫂子王氏不知是不是心虚,难得跟她解释,说这赵老爷只有一子,名赵旻,字道卿。

当年不知什么原因,赵老爷休了原配,也就是赵大爷生母,没多久,赵大爷离开了赵宅,谁曾想,赵家大爷能耐,不靠他老子,在外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父子间多年不曾来往。

都道赵旻从赵家脱离后,单凭他自己在洛阳城打下丰厚家业,万贯家财。

此人心思深沉莫测,手段狠戾,黑道白道通吃,虽从商却能让官老爷惧让三分,心狠,下手更狠,妥妥一个活阎王!任何事到他这里,没道理可言,全凭他心情。

当年他能一气之下脱离赵家,不给自己留一点后路,逆风翻盘,可见其心性,如厮悍然!

赵家父子不睦,赵家大爷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她们这些旧人!可她不想回夏家再受磋磨,想要留下来。

过了两日,桂香送了针线布料来,脸上挂着笑,嘴上抹了红艳艳的口脂,容貌鲜艳了两分。

外间这两日也热闹,没有了先前的死气,不过这都不关青葙的事,她担心的是如何不被那位主子爷清算。

掌灯时分,青葙用冰凉的井水擦了身子,上了榻,拿出针线做起绣活,后街巷子敲了三更响,青葙饧着眼,拨了拨灯芯,趿上鞋到桌边,拿起壶给自己倒一小碗隔夜茶,抿了两口。

女人揉了揉僵硬的肩膀,推开门走出院子,这间偏院连着宅子的后院,无人上夜,每到夜深人静后,她会到小花园里走走。

园中有个清水洼,是从附近山上引来的水源,先经过后园,再流至宅里各处,青葙坐到石头上,脱去鞋袜,把一双白绵绵的小脚放到碧清碧清的水里,凉爽透着脚心,滋漫到全身。

皎洁的明月倒映在水洼里,女人用脚一撩,那才成形的月色便荡开了。

女人抿着嘴笑,水中的光华嵌进女人月牙一样的眼中,完全没发现背后不声不响站了一人。

“你是哪个院的?”

一道男声蓦地从身后响起,青葙慌张转头,只见假山影里走出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男人华服玉冠,容貌英俊,威势压人,一双眼映射出清冷月华,眉尖微蹙,敛着眼皮,如堂上神佛向下审视人间蝼蚁。

【第2章 水色诱人】 赵旻得到管家消息,老头子死了,他便让管家发了丧,他本人三个月后,才从洛阳城回到曲源县。 从前几个和他关系好的官家子弟,知道他回了,在湖中包了花船,宴请他,又叫上春风楼的几个头牌妓女,侍酒唱曲儿。 “哥哥这次回,准备待多久?”提刑家的公子周镰问道。 “要我说,哥哥就别走了,这曲源县还不是咱们哥儿几个说了算,洛阳城虽大,却比不得在这小县快活自在。”说这话的是总兵家的公子谢方昭。 旁边一个面目清雅,身材修长的男子,笑道:“几杯酒下肚,就开始说浑话。” 男人是清源县令家的公子陆远,和赵旻岁数相当,也是从小玩到大的。 “话说回来,道卿,你这次回来是打算把曲源县产业卖了,以后不回了,还是怎的?” 几人看向坐在上首的男子,男人一身过肩蟒袍,擎着杯盏,修长的指上套着戒环,懒洋洋地歪靠着。 “不好说,不过打算在这边多待些时日。” “春风楼新进了个丫头,叫云仙,那妈妈还准备私藏着竞头夜,我说包了给你,她才忙不迭应下,今儿这云仙姑娘也来了。” 周镰给下人使了眼色,下人把云仙带了进来。 只见一个青衣水袖女子抱着琵琶款款入内,小脸粉白,樱唇鲜红,烛火辉映下别有神韵。 女人跪坐到赵旻身侧,半垂着头,脸颊微红,一颗心慌乱跳着,在来之前她还忐忑,怕头夜伺候的客人丑陋污浊,想不到居然是这般好样貌的郎君。 云仙见男人桌前的杯盏空了,执起壶斟上,双手轻缓缓递到男人嘴边:“爷……” 周镰忙凑趣:“哥哥快喝了吧,别酸了美人儿的手。” 赵旻也不喝那酒,用指抵开:“会唱南曲儿?” 云仙红着脸,声音细软:“奴家会唱。” 说罢,女人起身抱着琵琶落座到桌前,轻扶罗袖,摆动湘裙,开嗓轻唱,婉转多情。 一曲罢,船上众人纷纷欢呵,此时几人已有五六分醉意。 另一边的谢方昭醉眼说道:“哥不如今晚就梳笼了她,也好全了美人儿的心意。” 赵旻起身,掸了掸衣:“你小子怎的做起妈妈来,你们再闹会儿,我先回了。” 几人再三款留不住。 那云仙本想着今夜献身承欢,日后若能得这般人物庇护,她也就无忧了。 “赵家大爷瞧我不上,好没脸。”女人泣声道。 周镰哄了她几句,这云仙不知赵旻性情。 像他们几个,都是风月场上玩惯了的,除了陆远因丧妻迟迟未再娶,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男人嘛,“食色”二字,没有不沾荤腥的。 偏赵旻不同,可以说在女人一事上清淡的很,后院无人,妻位悬空,有传这正室之位是为一个女人留的,这女子是赵母收养的孤女,容貌倾城,为了等她点头,赵旻才一直不曾娶妻。 赵旻,字,道卿,这名字起得都没有人味,有时候甚至觉得他走的不是人间道。 另一方面,赵旻老头子才死,即使赵旻跟他老子再怎么不对付,到底父子一场,不可能全然不在意,只是面上不显露而已。 彼边,赵旻纵马到了赵宅后门,翻身下马,摘了眼纱,看门的小厮立马迎上来,接过辔绳。 男人走入院内,一眼便看见月色下的人影。 女人乌云半坠,低鬟蝉影动,清浅的月光罩着她,弯弯的眉眼,淹淹润润的皮肤,恍如一个草木妖精,一道水声起,水里露出一只玲珑小脚,脚趾圆润剔透。 任谁看见,都会骨软筋麻。 赵旻面上无过多表情,脚下却不自主地放轻放缓。 跟在一边的来安奇怪主子爷怎么突然慢下来,抬头一看,心下了然,这些女人没新鲜招式了么? 青葙想不到这个时候后院还有人来,连忙站起来,来不及穿鞋袜,慌忙把脚藏于裙摆下。 尽管女人反应迅速,还是被赵旻看清了,宽大裤管下玲珑无骨的小腿,再往下是一双白敷敷的小脚。 “你是哪个院的?” 男人的目光笔直望来,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太久,没有丝毫避讳退让的意思,青葙在这种迫人的注视下,感觉自己仿佛在缩小,一点点缩到衣衫深处。 他的目光实在霸道,仿佛下了命令,她被迫迎上去。 这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肩膀宽阔,腰背平挺,身姿丰逸,一身深色圆领瑞兽束腰长袍,锦衣之下,是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形,和直逼而来的威势。 “我……我在后院……”青葙如实回答。 “落锁了,你还在院中玩,谁教你的规矩?” 赵旻眉头微蹙,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有闲心跟她说这些,不过一个小丫头,哪里不好,吩咐下去,让管事的处理。 青葙眯瞪着眼,脸上飞出两片红云,长长的睫毛像两片燕尾,随着眼睛眨动,灵动地扑扇着。 赵旻的目光再次在青葙的脸上停留,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前院突然火光窜起,隐隐约约传来叫嚷声。 “主子,前边好像走水了!”来安说道。 “去看看怎么回事。” 赵旻阔步去了前院。 起火的是书房,还好火势不大,火刚起被值夜的人发现了,下人们见主子都惊动了,铆足劲救火,一炷香的工夫,火被灭了。 夜已深,赵旻盥沐过后,只着一袭青水色寝衣,领口散着,腰间未系带,走入院中,花木掩映下有个熟悉的身影。 “怎么说不听,恁的晚了,还不回?”赵旻觉得这女人不乖。 女人又道:“我喜欢这月色,郎君可喜欢?” 赵旻不着痕迹看了女人一眼:“喜欢。” 女子故意将一双玲珑白皙的小脚在裙下跺了两跺:“郎君刚才在生我的气?” “没恼你……”赵旻说道。 女子侧过身,眸光轻斜:“小儿郎,你不记得我了?” 女人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带着月色的清辉,和溪水的湿润缥缈传来。 赵旻从黑暗中睁眼,四周寂然无声,他这是做梦了?趿上鞋,从桌上倒了杯凉茶,仰头灌下,清凉顺着喉咙一点点传到胃部。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他早已过了对男女之事冲动好奇的阶段,虽然梦中的情景已记不清,梦中之人也只是模糊的身影,但那种怪异的心绪仍萦绕在心头久久不能驱散。 这种感觉很危险,他不喜欢。一切不受控的事物,都必须尽早掐掉! 那晚,青葙提心吊胆过了半夜,那年轻男子丰神迥别,气势迫人,心中对其身份隐约有了猜测,第二天一早,见无事发生,才放下心。 她用了两日,赶了一幅绣品,准备拿到街上的铺子换些银钱,再买些食材。 青葙推开后院角门,见台阶上蹲了一个面生的小厮,想是才调来的。 “小哥儿?” 阿召屁股上正在长肉,有些痒,正待挠,他原本是内院的人,自从那日内院起火被打了后,就被调到了外院,听见后面有人叫他,声音轻软,回过头,愣在原地,屁股也不挠了。 “新进的丫头?怎么从来没见过?” 阿召见女人脸颊红粉,以为她害羞:“要出去么?” “是,我去街上买些针线。” “去吧,别耽误太久。” 青葙眼睛一亮,微微笑道:“我去去就回,不敢耽误。” 曲源县说大不说,说小不小,也是合该有事,偏偏遇上了不该遇见的人。 【第3章 不入流的便宜货】 到了金芙蓉绣庄,那绣庄老板认得青葙:“小娘子最近恁的忙,有一段时间没来拿货样了。” “我手里绣了个小样,掌柜的看看值多少,回头我再拿点样子回去。” 掌柜的接过手,正正反反看了看:“这布料倒是好,就是太小块了,不值多少,不过你绣得精细,咱们老来往的,也不唬你,五十文吧,再不能多了。” “掌柜是实在人,那就这个价吧,还要劳烦再拿些样品出来,我好带回去。” “前些时有几个富户家的娘子指着要你的绣品,你再绣个大点面儿来,价格都好说。” 青葙笑着应了,把银子装进荷包,拿好样品,出了绣庄。 曲源县的街市非常热闹,有卖瓜果的,鲜花的,陶艺的,还有小吃摊。 青葙一路逛来,个个都想买,但身上银钱有限,不敢乱花,只买了些果蔬和米面等主食,便开始往回走,好巧不巧,偏偏遇到赶集的王氏。 “嫂子……”青葙叫了声。 那王氏早就看到她了,本想装看不见的:“谁是你嫂子,别乱认亲!” 话音刚落,摇飐着步子走了,好像避瘟疫一样。 青葙被他们卖到赵宅,王氏算盘打得响,准备这丫头得了宠,他们来沾沾香边,毕竟赵员外家大业大,牙齿缝里随便漏一点就够他们小老百姓吃一辈子。 谁承想,老头子不中用,头一晚人就死在了床上,乡里乡亲知道都笑话他们,说青葙是狐狸精转世,吸光了赵员外的精阳,这才死了。 王氏一听就怕了,生怕赵家人来找他们麻烦,赵家哪是他们这些乡下人惹得起的,再者,赵员外死了,那丫头就成了没人依靠的,担心她再赖上来。 青葙回到赵宅后院,把今日的东西搁置,洗了一个香瓜,切好装盘,拿到后门。 “小哥儿,这个你拿去吃,这么热的天解解暑气。” “还是姐姐好,不像宅子里那些老油子,全拿鼻孔看人,我叫阿召,不知姐姐的名是什么?” “我姓青。” “何……”小厮笑道,“只要是我当班,你随意出入,只是别让其他人知道了。” “那就多谢召哥儿了,这瓜我用井水浸过,冰凉爽口,放久了不脆生,你快吃了吧,我先进去了。” 她从小就学会忍耐,对谁都是一副笑脸。阿召觉得只要看青葙一眼,心里就舒服得很,说不出来的舒服,像是大热天的凉风。 …… 这边王氏回了家,把今天到青葙一事告诉了她汉子,夏老大一听,拍着炕沿直骂他媳妇“蠢妇!蠢妇!” “咋了,当家的?” 夏老大恨不得抽女人两大耳刮子。 “那赵员外若是没死,这就是一次性买卖,现在老头儿死了,咱们把人低价赎出来,再转手高价卖给其他有钱老爷,又能赚一笔,你倒好!” “赵家会让咱们赎人?”王氏问道。 “你懂什么!这些大户人家,买卖小妾是常有的事,人家哪有空管你一个奴才,说不好听的,青葙在赵家连奴才还不如,咱们只要给经手人一点好处,没有办不成的。” “今儿我没认她,到时候她会不会不认咱们,赎不出来咋办?”王氏懊悔起来,早知道这丫头还能再卖,说什么她也得装一装姑嫂情深。 夏老大鼻子里冷哼一声:“不认?她敢不认!我是她哥,我说什么她都得听着,她还能反了天?行了!赵员外才死没多久,这个事情现在也不急,等过段日子再办。你这几天去见见那丫头,买点东西,缓和缓和,也给她透个底,让她心里有个数。” “好,好,要不说呢,还是当家的厉害,我这猪脑子都没想到。” 王氏替她男人打来一盆洗脚水,把男人的脚放进水里,洗干净了,又给男人按脚底。 夏老大见婆娘殷勤,心情稍好,懒得和她再计较。 自从那晚以后,青葙再不敢乱走,大多时候就是关在房里刺绣,好不容易绣完,出了门,到芙蓉绣庄,拿出自己绣好的锦绣,掌柜的看了喜得眼睛没了缝。 “啧啧——这针脚、配色、明暗针线,齐齐整整,精致!小娘子的手艺没的说,这次的绣品,二两白银,我收了,怎么样?” “二两?”青葙想不到能拿这么多钱,够她几个月伙食了。 “嫌少?” “不,不,掌柜的是爽快人,说多少是多少。” 掌柜的哈哈大笑:“小丫头会说话。” 掌柜的让人称了二两碎银,又拿了几个样品给青葙,青葙打包拿好,出了绣庄。 街上还如往常一样热闹,街边的酒楼飘出酒菜香气,其中一间靠窗的雅间,传出筝瑟弹唱,伴着男女间娇音笑语。 青葙沿街走着,在一个首饰摊位止住了脚,看着一个个色彩鲜艳,造型精美的钗環,女子爱美是天性,她也不例外。 “小娘子喜欢可以试试。”商贩殷勤说道。 青葙拿起一根珊瑚珠攒的簪子,轻轻簪到发间,对镜自照,镜中一个娇娇小娘粉着脸儿,像是生了红霞,乌压压的鬓发上一点嵌宝珠。 女人左看看,右看看,俏皮地抿嘴儿笑了,掏钱买下,转身离开。 殊不知这一幕被楼上的男子看了个正着,不是别人,正是曲源县令家的公子陆远,字愈安。 今日,他本是应了周镰相邀,到酒楼喝酒,坐在窗口,一转眼就见一个小娘子在那里挑选首饰,只一眼,他就定在那里不得动弹,只见轻薄的阳光照到她的身上,氤氲出淡淡光晕,撞到他心坎上。 陆远见她插着珠環,对镜自照,像一朵刚开的花朵,不仅美还香! “看什么呢?”另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走过来。 “没什么,随便看看。” 赵旻探眼望去,对面只有一个卖首饰的:“不入流的便宜货,有什么可看的。” 话分两头说,王氏听了她汉子的话,拿了些东西,找到偏门,这偏门在一条小窄巷子里,只一个小厮守着。 “小哥儿,我来找人。” “你找谁?”阿昭见这妇人一身粗布衣,矮胖个头,像是乡下来的。 【第6章 您不见她,就是大不孝!】 一书房内,四面留窗,窗外一池碧水,绿植茵茵环绕,阳光被窗棂剪碎照射到光洁的地面,形成了斑斓的水影,闪烁灵动。 房屋前后壁墙各悬挂着一幅泛黄的古字画,桌案上是账本书籍,笔墨纸砚,案角上一鼎紫金香炉,兽烟袅袅。 男子坐于案前,翻看着手里的账本,案的另一侧恭身立着一中年人。 “铺子里还有多少存货?利钱可都回了?”男人眼也未抬,依旧看着手里的账本。 “回大爷的话,利钱回了一部分,年底才能收回全部的账,茶庄那边又急等着钱哩,园子里的茶都耽误不得,延误了时候,茶就全部作废了,下头的工人闹了好几日,茶也不制了,各商铺没了货卖,也找到我们,如今已是青黄不接,一环套一环如何是好。” 中年人偷抬一眼,见男人面上淡淡的,仿佛听一见无关紧要的事情,安静的房内,只听到书纸翻动的声音。 “我父亲在时,你们是如何治办的?” 孙二是赵家商铺的大掌柜,手里管着几个铺面,都说赵家大爷手段了得,人面极广,在京都洛阳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但孙二觉得传言有夸大的成分,一个年轻人再怎么样,能做出多大的营生。 绸缎铺子利钱没收回是事实,但并没那样严重,他故意把矛盾拉大,也是想探探这位主子的深浅。 看来他猜测得没错,若赵大爷真能耐,实力浑厚,在他说出铺面没银子时,就应该先调动银子补上,以解燃眉之急。不仅没有如此,反倒问老爷在时是如何做的? 呵!可见是个没主见的,这就好办了…… “老爷都是从放贷的那里先支借,等到账款回了,再连本带利还回去。” 赵旻端起茶盏,以盖抹去浮沫,茶烟细细升起,男人的眼在雾气里看向孙二。 “哦?孙掌柜可有信得过的放贷人,我初来,还不明白。” “自然有的,老爷在时,也常有来往,是个可靠的。” “几分利?谁做得保人?”赵旻不紧不慢呷着茶。 “三分利钱”孙二脱口而出,“常打交道的,是以没有保人,多年来一直如此。” “没有保人?这可是奇了!”男人将账本往地上一掷,账本滑到孙二脚边。 “这假账做得没有丝毫纰漏,连我也找不出错,真是难为你了!” 孙二强笑道:“什么假账,大爷说得我听不明白。” “做假账,暗中从铺子谋利,过一道手,把这些钱返还,放贷给铺子,从中再赚一道利钱,贪用我赵家的钱,再用我赵家的钱放贷,计划得倒是周全!” 孙二仍做不解:“大爷何故这样诬陷老奴,老奴在赵家兢兢业业几十年,谁人不知老奴的忠心,便是老爷在时,对老奴也没这等言语,大爷若是厌烦老奴,打发了就是,为何泼我一身脏水。” “前些时,那把火是你放的吧!”赵旻冷笑一声,从手边的亮漆黑匣内取一物,“你要烧的是这个?” 孙二瞪大眼,半张着嘴,定在原地。 只见男人手中拿着一本蓝皮褶皱的册子。 “我爹有做账的习惯,你自然知晓,但他老人家被你蒙骗过去,而这账本终究是隐患,让你如鲠在喉,你又进不到书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烧个干净,是也不是?” 赵旻将册子在手里翻动,孙二额上布满了冷汗,眼睛直直看着地面,一双手在袖管里紧了松,松了紧。 “旻哥儿,看在老奴多年侍奉的份上,饶了这一次吧。” 赵旻轻飘飘说道:“孙叔,别把自己看得太重。” 孙二眼中射出怨恨的目光,从牙缝中挤出:“不给我活路,你也别想活!” 说罢,手中突然多出一把寒光,朝男人面门刺去。 赵旻慢慢撩起眼皮,不见任何慌张,眼见就要得逞,锐利的尖端离男人的眼睫只差一厘时,孙二突然顿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他缓缓低下头,不知何时自己的胸口被一把长剑对穿。 赵旻手握剑柄,一点点把剑从对方肉体中抽出,凉寒的剑身被赋上体温,反射出浓稠的红光。 转刀收鞘,孙二颓然倒地。 “来人!” 门外立时进来两个护卫。 赵旻一声不言语,以指点了点地上的人,护卫明白,迅速把人清出,一切恢复到原样。 “主子——”来安走了进来。 “何事?”赵旻捏了捏眉心。 “门外有个小儿,说要见你,赶也赶不走,问他什么事情,他也不说,吵嚷着非要见你本人,说有大事告知,若您不见他……不见他……” 来安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继续说。” 来安咽了咽口水:“小儿狂言,说您不见他,就是大不孝!” 来安说完,头也不敢抬,书房死一般的安静,好一会儿,赵旻说道:“带他进来。” 来安应声退去,不多时,一个胖头圆脑的男孩被领到书房,这孩子正是来送话的小虎子。 “你就是赵家大老爷?” “放肆,见了家主还不跪下。”一边的下人呵斥道。 男孩儿一个激灵,一点不含糊地跪下,膝盖和地面碰出沉闷的声响。 “小儿,你找我?”赵旻问道。 “是……是……”小虎子这会儿才觉得害怕,害怕中又胡乱想道:这男人像书本里的白马将军,英俊高大,青葙怎么偏偏嫁给一个老头子,要是嫁给这样的人就好了。 小虎子越想越觉得两人般配。 这孩子不知在想什么,赵旻悠悠喝着茶,也不催他,等他从太虚回神。 “咳——”一边的来安看不下去,清了清嗓子做提醒。 小虎子回过神,孩童清亮的声音在书房响起:“青葙说,就是你那继母,她说怀了你们赵家的孩子,让你们接她回来,还说,赵家大爷若置她腹中孩儿不顾,是为不孝,你爹在九泉之下也闭不上眼。” 此话一出,先是一边侍立的来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转头看了自家大爷一眼。 神态自若,一点不见吃惊,不愧是他们的主子,只是茶水洒了些到桌上。 “这是她的话?” 男人带着一丝玩味的腔调,想到在街上遇见她时,她望过来的眼,那双眼里承载了太多。 男孩儿没察觉出任何不对劲,用力点了点头。 “你快去把你母亲接回来吧。” 赵旻慢慢摩挲着戒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中意味不明,这女人给他扣了好大一顶帽子,不孝?她最好不要骗他,如若不然,他不会因为她是女人就手软…… 【第7章 冲喜,麻风病!】 赵旻吩咐道:“给这孩子拿些吃的,你和来旺带几个人随他去,把人带过来。” 来安应诺,带着男孩儿离去了。 青葙在小虎子走后,一直焦急等回复,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乡下住的是泥土房,房和房之前不隔音,她在柴房听到隔壁屋子里的笑语声。 “夏嫂子你好命,苗员外家虽不如赵家,但也是家底丰厚的,况苗员外也不介意你妹子嫁过,昨儿还遣人和我说,不如先把人接进去,一应床帐、被褥、衣服都是现成的,绝不会亏了她,吉日到了直接行礼。” 王氏听了李媒婆子的话,喜不自胜,她也想早点打发那死丫头,但这事她说了不算,还得问过她男人。 “嫂子你不知道,她哥哥把妹子养大不容易,虽说嫁过一遭,却是个极干净伶俐的人儿,不怕告诉你,我偷摸着看了……”王氏朝另一边溜眼,递了个眼色,“那走路的姿态只怕还没破身子哩!” 李婆子面上作笑,嘴角却瘪了瘪,这王氏为了把人卖高价,连这等鬼话也编。 “是,是,要不说你有福气呢!” 王氏舔了舔嘴,谄笑两声,扭了扭身子:“妈妈,您看这价格能不能再往上抬抬,她哥哥昨还跟我哀叹,说舍她不得。” 李婆子脸上的笑收了两分,瞥了眼桌上浑黄的茶水,笑道:“二十两白银,够够的,不过夏嫂子这般说了,奴家少不得再跑一趟苗家,替你央告央告。” 当初苗家与这媒婆子五十两白银作买资,她分出二十两给夏家,自己贪下三十两,算好了夏家还会抬价,大不了再均五两出来。 王氏欢喜的要不得,连连道谢,李婆子起身:“我也不在这里久坐,还有事忙,你等我信儿。” 王氏应和着,留了两下,也不紧说,把人送出门。 李婆子走到村口,迎头碰见一群华服奴仆,头里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儿在前面带路。 鸟不拉屎的地界,怎的来这样一群人。 王氏把人送走,抓了一把瓜子儿,踅到柴房,开了门锁,推开门,倚着门框。 “你也别想有的没的,这事就这么定了,赶明儿就把你抬出去,你的福气在后头哩!” 青葙理了理额前碎发,冷笑一声:“呸!福气?这福气我让给你,要不要?” 王氏吐出一口瓜皮,眯瞪着眼,讥讽道:“嫂子我没你长得好,就是想去,别人也瞧不上。”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苗员外染了麻风病,你们为了这点钱,等着买棺材?” 王氏上前,对着青葙的脸就是两个耳刮,呸出一口瓜皮,拽了拽衣摆,乔模乔样道:“不是染了麻风病,怎会看上你?知足吧!” 青葙狠咬着牙,手紧紧攥住,一双眼死死盯着王氏。 “我不会放过你们。” 王氏将剩下的瓜子、瓜皮全掷到青葙身上,骂道:“小娼妇,老娘还怕你不成?老娘等着你,看你怎么不放过我?被麻风病人碰了,还想活着出来?” 正说着,门被叩响。 “啪——”的一声,王氏反手关了柴房门,走到院子里,打开门,只见门外站了几人,皆是短打装束。 “青小娘呢?”来旺把妇人推开,带人走到院中。 王氏打量来人衣着,知道这些人是富贵人家的下人,讨好问道:“小哥儿们打哪里来,我们这里没什么小娘。” 来旺不比来安,来安性子稳妥,来旺性子正好相反,跳脱又顽皮。 “混账老婆,跟你爷爷面前卖口才,又不是问你,让你多嘴。” 小虎子朝院角扬手一指:“关那里在。” 来旺不等王氏反应,一个眼色,身后的几人朝院角直冲冲走去。 王氏只敢扒着门框狠,真遇上事,跟个蔫鸡子一样,眼看着一伙人在家中横行。 青葙早听到声音,再也忍不住涌出热泪,又立马用衣袖狠狠擦干。 和面对王氏时的嚣张态度不同,来旺走到青葙身边,微躬着腰:“给您备了马车,您先到车上歇歇。” 青葙点点头,福了福身子:“多谢。” 来旺立马侧过身,不敢受她的礼。 来旺转过身,看向王氏:“我们是赵家的,人我们带走了,过几日,让你汉子到我们家答话,自有答案给你。” 王氏连连点头。 一群人簇拥着马车驶出村子,青葙摸着手下滑溜的坐垫,侧位上摆着油亮敦实的矮案,案身镂刻山水,案上放了几碟精细的果品。 青葙抿了抿嘴,肚子适时地发出咕噜声。 女人伸出纤纤素手,指尖染着脏污,在快要碰到糕点时停下了,心道,吃吧,一会儿是生是死还不知道哩,就当最后一顿饱饭。 青葙不再犹豫,拿起碟子里的食物塞到嘴里,囫囵吞咽着。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停下。 “到了,请下车来。” 青葙下了车,随门子从角门进到赵宅,从前,她只在后院的偏房住过,这还是头一次真正进到赵家院子内部。 但见园开绿野,阁起凌烟,转过回廊,面前开阔一片,有四季之花应时不谢,接连一片,应接不暇,又有平平一片静湖,湖面如砥,三方结临水之轩,足下曲径逶迤,花树掩映。 一路走来,她慌张无底的心反倒平静了。 穿过月洞门,当值的将她带到一方院子,立在阶下。 “爷,人带到。” 安静了一会儿,从里面传出一道男声。 “进来。” 那声调凉凉的,无波无澜。 青葙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一只脚刚踏入门槛,一阵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萦绕到她的鼻息间。 女人不敢张望,垂着颈儿,她的视线始终在脚下那一片,眼睛跟着脚走。 “姨娘请坐。” 男人让人上茶水,余光中,下人熟练地动作着,滚开的水冲烫着茶盏,发出汩汩声,升腾起热气,茶香四溢。 下人躬身退去,关上房门。 青葙这才敛裙坐下,局促地将双手叠放在腿上,盯着裙下半露的脚面。 “姨娘的话,我能信吗?”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从青葙进来,这位赵家大爷一直客气有礼,可青葙知道,这并不是他尊重她,只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而已。 青葙缓缓抬起头,她要赌一把…… 【第8章 未亡人】 翻手生,覆手死,她的生死就在他一念之间。 心跳声跑到了耳朵里,一下又一下地冲撞着,要从她的耳朵里跑出来。 赵旻看着眼前一言不发的女人,视线移到她放在膝盖的手上,指尖已经被扣红了。 赵旻皱了皱眉,她再扣下去非把指头扣烂不可,也没了耐心跟她耗下去:“姨娘在外几日,又有了身孕,我看还是请大夫来把个脉,开些药剂用以调养身子。” “不用了。” 女人的声线轻柔,这轻柔中又杂着本不该出现的干哑,与其让人揭露,不如她自己坦白。 “我没有身孕。” “那你就不该出现在这里。”赵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话语冰冷而直白,“来人,送她出去。” 女人轻声一笑,一直低垂的头缓缓抬了起来,不见丝毫即将被驱逐的难堪和慌乱。 这张脸顶多算作中上之姿,还不如那夜月色下的朦胧之感,却更真实更清晰,拂去夜纱,一双眼坚定地生出力道。 女人檀口轻启:“都说赵家父子不睦,看来是真的,老爷才刚走,做儿子的就忙着清理旧人,不知老爷在九泉之下何等心痛。” 女人的话让赵旻起了一点想要谈下去的余兴。 青葙心里有了底,知道这一步走对了,赵家大爷没有立即撵人,她就还有机会。 “妾身虽只服侍老爷一夜,却也知道他老人家的喜好,最爱翟林风的字画,最喜食岭西的荔枝,只可惜妾身福浅,不能伺候长久,他老人家便仙辞了。” 那晚,赵员外非要吟诵,还拿出翟林风的字画洋洋欣赏,又拉着她一起欣赏,她也不懂,为了讨好这位大财主,她把人名牢牢记下了,至于他爱吃什么水果,当时桌上放了果盘,赵员外只吃荔枝,别的水果一概不碰。 “老爷临终遗言,让我守着他的牌位,别走远了,大爷倒好,一来便清理门户。” 赵旻差点气笑了,老头子那样不光彩的死法,还有力气交代遗言?谎话也不是这等说。 “你可想清楚了。” “生是赵家人,死是赵家鬼。” 赵旻怎么也想不到,就是这个女人,在以后的日子里让他一步步失守,为她打破原则,而青葙也没想到,一句“生是赵家人,死是赵家鬼”成了她的掣肘,只是,她守着的不再是冰冷的牌位,而是眼前这个英挺凌然的继子。 …… 夏老大回到家,听自家婆娘说青葙被赵家人接走了,让他过几天去赵宅等话儿。 王氏一边摆着碗筷一边小心瞧着汉子的脸色,男人拿起碗,喝口酒,咂着嘴,锁着眉,思索着自以为的大事。 苗员外家虽有钱,但比不得赵家,他虽只是底层粗汉,不懂里面的关窍,也知赵家不能得罪,并不是只有黄白之物的门户,可是苗家的二十两银子,他已经收了,到手的钱财,没有往外吐的道理。 “当家的,这可咋办,苗赵两家都不能得罪。” 王氏口上虽这样问,心里却高兴,两家都想要人,不管最后哪家得了人,他们的好处是少不了的,还能借机再抬抬价,美得很!美得很! “明儿我去赵家打听一下情况,对了,她的卖身契你收好了,咱们以后能不能过好日子,就指着它了。” 王氏给他汉子斟满酒,心道,这人嫁对了,夏老大能算计,会搞钱,就是脾气大点,不过和钱比起来,这点子缺点不算什么。 “放心吧,收好了。” 两人心满意足吃饱喝足,天一黑就睡下了。 次日,夏老大特意换上一件破旧的衣衫,寻到赵宅门前,跟门子说了来意,门子向里通告,不一会儿,一个身板挺直,衣着靛蓝直缀的中年男人出来,正是赵宅的管家周瑞。 不待夏老大开口,周瑞先说:“你妹子留下了,卖身契可带来?” 夏老大轻捻着声儿:“今日不曾带来,不知……不知贵人打算出多少买资,周管事不知,苗员外家出了二十两要买了她,我这边已然应下,再出言反悔,那边不好交代。” 周瑞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懒得和他废话。 “与你五十两,你明日把契纸带来。” 夏老大一听,眼放精光,喜笑盈腮,一口一个“好勒”地应着,直到周瑞进了门里,他才兴兴转身离开。 回到家中,夏老大把此事告知婆娘,忙让她把卖身契拿出来,恨不得立马再跑一趟赵宅。 王氏眼睛一转,献宝似的:“当家的,我有个主意,咱们还能赚得更多。” “什么主意?” “明日你再去一趟赵宅,就说孙家指着要人,宁愿再加十两,也不松口,到时候,赵家想留下人,肯定会再往上加钱,赵家家大业大,不会在意这点钱。” 一语惊醒梦中人,夏老大一拍手:“这个主意好!让你机灵一回。” 待到第二日,夏老大见到周瑞,周瑞问他要青葙的卖身契。 夏老大照着昨日王氏教的话说了一遍,能在赵宅掌管事务的不会是笨人,周瑞自然知道夏老大打的什么主意。 这点小事,周瑞只想快点了结,以免被家主问责,正要再加些钱两。身后一个小厮叫住了他,在他耳边私语几句。 周瑞点点头,看向夏老大:“你先在此候着,我去去就来。” 眼看周瑞就要点头答应,不知发生了何事,夏老大开始忐忑。 周瑞急步往内院走去,一边走还一边问刚才传话的小厮:“你确定是青姨娘找我?” “是。” 青葙早已在路边等着,周瑞上前两步,打了恭。 “姨娘有何事吩咐。” 青葙敛裙回礼:“周管家可是正在办我的事情。” “正是。” “周管事不知,我这哥嫂最是贪得无厌之人,他们必定会拿着我的卖身契做筹码,不停往上加钱,若管家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卖身契也是拿不到的,只会越发得寸进尺。” 周瑞不是不知道,只是这样的小事办不好,捅到家主跟前,他的损失更大,所以,只要能用钱解决,他也认了。 “青姨娘有法子?” “周管事一会儿见了他,无论他说什么,别答应,找个理由把他打发了,不出几日,他会再来,那个时候主动权就在你了。”青葙说道。 “现在不应下,若契纸被孙家拿了去……”周瑞没再往下说。 “周管事放心,这件事情上,我比你更急。” 既然正主都发话了,他没有不应的道理,就算主子怪罪,他也有理由,只是不知这位青姨娘有什么法子。 【第9章 复仇】 贪是人性不可避免阴暗的一面,然而,损害他人利益的贪婪,就是“恶”了。 夏老大在树荫下瘫坐着,不住拿袖扇风,终于,角门再次打开,周瑞出来。 “伙计,你先回,家主外出,这事我做不了主,等三日后,你再来。” 夏老大一腔欢喜落了空,心脏上不下地打摆子:“管事的,不是我催哩,孙家那边等着要人。” 周瑞笑笑:“回吧,三日后再来。” 说罢,转身进到门里。 夏老大想不通,才一会儿的工夫,说变脸就变脸,不由得心里开始发虚。 书房内,赵旻刚送客走,周瑞来报。 “她真这么说的?”男人疏懒地往椅背一靠。 “是。” 周瑞把今日青葙的话一一备述给赵旻。 “知道了,派人暗中跟着。” “是,如果苗家真得了卖身契,怎么办?”周瑞问道。 赵旻倒想看看她用什么法子替自己挣个生路,若失败了,男人薄唇轻启:“那便是她的归处。” 周瑞呼吸一滞,暗忖道,青姨娘,您自求多福吧。 这日,李婆子从苗家回到家,屁股还没坐定,就有人来找。 她把眼前人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不是来人多奇特,而是这人不该出现在她家中。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青葙,女人一袭水色长衫,云发用一根簪子简单挽起,淹淹润润的白肤,一双眸子黑亮有神,往那里一站,就是风和日丽下绽放的初桃,好个脸衬桃花,眉弯新月的小娘子。 “这不是夏家小娘子吗,怎么到我这里来了?”李婆子吃惊道。 “我是特意来谢李妈妈的,为我说了一门好亲事。”青葙笑道。 李婆子心虚,讪笑道:“我这也是应了你哥嫂的嘱托。” 青葙不理她,走到内堂,坐下:“今日来是和李妈妈说件事,怕您还不知晓,我哥嫂又把我卖回赵家了。” “什么!”李婆子喊道。 什么叫卖回赵家,也就是说,苗家这桩买卖白做了?那她得的那些钱岂不是都要还回去!定是赵家给的钱多,那对狗男女便歪了主意,不守信,答应下来的事情又反悔。 “天下没有这样的事,钱都拿了,岂有反悔的道理。” 青葙跟着哎了声,接过李婆子的话:“谁说不是呢,连我也替李妈妈不值当,妈妈前前后后为着这事张罗,不知费了多少心神,我那哥嫂贪图眼前的富贵,完全不念您的恩劳。” “不行,我得去找他们。”李婆子一拍桌子就要起身。 “李妈妈去了也是白搭,先时,你们也没个契约或是保人,我那哥嫂是什么德性,您是知道的,何必去碰一鼻子灰呢!” 当时没立契约,也是量着夏家没有根基,那对夫妻不敢从中搞鬼,哪承想,这中间又杀出个赵家,真到了最后,夏家把钱退回苗家,还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可是,这样一来,她空手打巴掌,一点好处落不着。 李婆子悔恨,咽不下这口气,突然眼睛一转,看向青葙,女人不紧不慢地捻着瓜子,似红非红的唇下,皓白的齿把瓜子轻轻磕开,吐出瓜皮。 “小娘子前来不光是说这个吧?” 李婆子不知她在没在听,只见她又接连嗑了几个瓜子,好像吃瓜子才是她来的目的。 李婆子清了清嗓,女子一双大眼,终于看向了她,把没嗑完的瓜子放回,拍了拍手。 “自然不能让李妈妈白操持一场,我这里有个巧宗,让您不仅能留下钱,也不得罪苗家。” 李婆子喜道:“是何法子?快快说来。” 青葙嘴角噙着笑,招了招手,李婆子会意,附耳过去。 “这……能成吗?”李婆子犹疑不定。 “能不能成,这事不在您,也不在我,妈妈去告诉他,看他怎样说。” 李婆子思忖片刻:“成,我再跑一趟。” 人的软弱善良换不来尊重,只会让有心之人得寸进尺,善意不是廉价之物,应该用在真正需要的人身上,这是她悟出的道理。 青葙笑而不语,她的套已经设好,最后结果如何,都是个人的选择,而她嘛,这次要看场好戏。 …… 李婆子来找夏老大时,他正愁闷着,赵家现在态度不明,搞不好竹篮打水一场空,孙家那边才给二十两,早知道不该加价,五十两就五十两,都怪自己那婆娘,不是她多嘴,现在哪有这些麻烦。 “夏家汉子——”李婆子见门没关,直接走了进去。 赵家那边还没着落,夏老大不想见李婆子, “李妈妈怎么有空来了,内人不在家里。” “我不找她,我找你,苗家那边催哩,你们钱也拿了,明日就去公府把契身过了,我也好给苗家回话,对了,你妹子呢,出来让我瞧瞧。” 夏老大踌躇着要如何回答,李婆子立马作势,厉眉倒竖,提高声调:“怎的,人死啦?!” “不是,人好好的,只不过出了点变故。”夏老大把青葙被赵家强行带走的事说了出来。 “好你个没根基的猢狲,得了赵家的钱,就把苗家不放在眼里了,你也不想想,苗家治不了赵家,还治不了你?你得了钱,也要看有没有命消受!” 李婆子声音又尖又厉,夏老大本就心虚,被唬得连连摆手,真怕苗家找他秋后算账。 “妈妈消消气,这事情还得您从中帮忙说道说道。” 李婆子喝了口夏老大端来的凉茶,缓下声调:“不是我说你,你老大的人,这事咋能这样办,让我也难做,苗家为的就是冲喜,这里面大有门道,方位、时辰、都有讲究,不然会花恁多钱,非要你夏家人。” 夏老大连声应着。 “算了,你这样老婆子我也不忍心,我有个法子,端看你愿不愿了,你那婆娘也算你夏家人,不如把她接到苗家,反正苗员外也没见过你妹子,白白便宜她了。” “这……我那婆娘粗鄙妇人,孙员外哪能看得上。” 王氏到底陪了他多年,还是有些情谊的。 “跟你实说,孙家只说要你夏家的女人,谁去都一样,真要美人,哪里寻不到。” 夏老大先时还疑惑,她妹子已经嫁过一道的人,怎么孙家还愿意出高价买她,原来是这个原因。 “怎的?不愿意?我也不强人所难,要么你把人交出来,要么你洗干净脖子等着,苗家对付你还不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李婆子斜眼道。 见汉子还在犹豫,李婆子又道:“你也不想想,你婆娘过去是享福的,跟着你个庄稼汉能有什么好,况且,如此一来,既不得罪苗赵两家,还能拿两家的钱,这样好的事,你还犹豫甚!” 这话在夏老大头上敲了一记,王氏去了苗家,他就不用退那二十两银子,赵家那边还能再拿五十两,一个妇人而已,大不了他再花几两银子买个。 李婆子把汉子的表情看在眼里,心中满意,两个各打着算盘,李婆子得了三十两,夏老大拿两头的银。 【第10章 讨要卖身契】 人,生前所追求的,死后一样也带不走,无论时代如何变迁,皆不过是轮回,然而,人性亘古不变。 不出三日,夏老大一定会再来赵宅,乖乖奉上她的卖身契,她有这个把握,等了三日,前头没有任何消息,青葙疑心,难道李婆子没把事情办成? 她找到周瑞,周瑞见了青葙,先是一拜,表情和上次截然不同,多了两分认真。 “姨娘所料不错,夏老大果然拿着契纸来了,就是先前的价儿,交了契纸,颠颠儿拿着银子走了。” 青葙把眼一睁:“契纸拿来了?那契纸现在何处?” 她就说,以夏老大的性子,指不定第二日都等不及,原来早就拿来了。 “契纸自然是主子爷收着。” 赵旻? “赵……不……旻哥儿,可在家中?” 她既然是姨娘的身份,算起来也是赵旻的长辈,这样叫他没错。 “爷今日没出门,大约是在聚风亭。”周瑞礼回道。 青葙点头,她想试着从赵旻手中拿回她的卖身契。 绕过虾须垂挂的内院长廊,廊风吹着须帘轻打,正值夏季,阶下植被葳蕤,一片茵茵绿意。 穿过一处月洞门,一大片碧清的湖面映入眼前,三方曲径延伸至湖中的亭轩,亭檐罗绮穿织,垂垂挂挂,一溜排丫鬟垂手候立。 思巧见了来人,迎了上去:“主子爷正在休息。” 她是赵旻跟前伺候的一等丫头,主子爷一应生活起居皆由她照管,同来安、来旺一样,也是从洛阳城跟来的,连管家周瑞对她也是客气有礼。 能跟在赵旻身边伺候的人,都不简单,说话做事挑不出错,进退拿捏恰当,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绝不张口,从不过多揣摩主子心理。 就这样,她才从众多竞争对手中脱颖而出,多得了主子一分信任和看重,哪怕只是多这一分,也够了,暗处还不知多少人眼红。 她同批的大小姐妹,有的想要一步登天,爬主子床,最后怎么样了?还不是丢到外院配了小子,有的心思狠辣,行为失端,直接被拉去卖了,或让家人领走。 在主子身边,哪些事情可以想,哪些事情不可以想,心里没数是万万不行的。 一句话,主子多智,跟前伺候的人也要伶俐。 眼前女子她知道,虽然算作半个主子,她们这些大丫头也不必把姿态放得太低。 青葙点头:“那我在这里等。” 思巧看了她两眼,眼睛不着意瞟到女人裙下半遮半掩的一对娇娇翘翘的脚上,收回眼。 思巧朝青葙欠了欠身,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亭轩的飘飐的绢纱里。 “主子,那位青姨娘在外面,要见您。”思巧说道。 “嗯。” 赵旻半阖着眼,知道她为何而来,故而不见,她等久了,自然就走了。 青葙寻了一个避荫地,扫了扫灰,敛裙坐下,安安静静等着。 她来时正是热的时候,太阳高挂,树间蝉声浩荡,虽在树荫下,坐久了还是燥热难当,女人拿袖揩了揩额汗,鬓边的碎发湿黏在脸颊上,从旁随手扯了一片芭蕉叶打风,这才好点。 “她还在?”赵旻问道。 “还等着在。”思巧回道。 赵旻嘴角抿成一条刚毅的直线,这女人看起来娇娇软软的,怎么是个犟种。 “我看她能等到几时。” 思巧错愕,从来没见过主子爷这副神情,这语气像是赌气似的。 记得从前,夫人想让大爷娶养女戴良玉,后来戴良玉以不想过早嫁人为由拒绝了,夫人也没再勉强,大爷后来知道了,表情也是淡淡的。 太阳西平,白炽的光线渐渐变红,霞映澄塘,此时的风不情愿地裹挟了一丝凉意,有些抠抠搜搜的意味。 青葙探着脖子,望见亭中隐约有了动静,侍女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又有小厮抱着匣子躬身进出。 一华衣侍女端臂碎步走来:“主子请您。” 青葙道了谢,抻抻衣襟,理理鬓发,随后跟上。 两个侍女打起帷幕,青葙进入,舒爽的凉意瞬间袭来,只隔了一层轻纱,却里外两重天。 亭里设矮几、床榻、香鼎,角落之处放着匣子,里面盛着大小不一的碎冰,从其外观上看,应是才换了一轮。 赵旻身着一件烟色缂丝大袖直裾,头发以一根木簪束起,盘腿歪靠在引枕上,少了压人的气魄,整个人显得疏懒随性。 这算是第二次她正规正矩见他。青葙正想着要如何开口,男人先她一步发话。 “用过饭了不曾?” 青葙一怔,她一直等到现在,哪里用饭。 “摆饭吧。”赵旻说道。 青葙如果没听错的话,这语调中仿佛嵌着一丝无奈。 丫鬟们得到话,开始上菜,一道道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菜肴端上了桌,最后上的是精致细果和美酒。 青葙见那个叫思巧的丫头,先净了手,然后跪坐在赵旻身边,安静地为他布菜,行止妥帖,细心周到。举止从容的样子,和小门户里的小姐没差别,连布菜也是赏心悦目。 食不言寝不语,青葙把话搁下,等饭后再说。 一时间,亭内只有筷碗磕碰出的清响,男人的声音打破这份安静。 “不吃荤腥?”赵旻随口问道。 青葙本来慢慢吞咽着嘴中的食物,差点呛住。 她要怎么回答,总不能说从前在夏家时,肉、蛋之类的食物只有哥嫂能吃,她不能吃,就是素菜也不敢吃多,几片叶子菜就着米汤就是一顿。 赵旻见这女人吃了半晌,只夹素菜,见她鬓发湿着,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指尖虽纤细,指节处却有几块颜色深红的疮斑。 赵旻从前到后一想,瞬间了然。 一只泛着油光的金黄羊排递到女人碗里,青葙猛地抬头,见到赵旻才收回手的动作。 “多谢。”青葙有点意外。 “嗯。”男人淡淡回应。 两人都没什么太大反应,反而是思巧,大睁着眼,如遭雷轰,在日常起居饮食上,没人比她更了解主子爷,口味刁,规矩大,又喜洁,尤其是碗具等一应私人用品,绝不能让他人沾碰。 曾有一次,来了客,她因出府办事,不当值,是紫鸳在大爷跟前伺候。 那丫头想在主子跟前显露她的茶艺,拿了爷珍藏的一套稀有茶具用来沏茶,爷当时没说什么,客人走后,那套珍藏多年的茶具一个不剩都拿去融了。 紫鸳费了好大劲才调到爷跟前,还没得意几天,就犯了爷的大忌,后来再没人见过她。 主子爷居然亲自给这女人夹菜?!如果不是那女人碗里多出一块羊排,她都要以为出现了幻觉。 赵旻见不得她这样,这妇人只吃素,不吃肉,拘谨小心的样子,看得赵旻直皱眉,显得他像个纨绔逆子,故意苛责她“老人家”。 【第11章 想找男人再嫁?】 饭毕,侍候在两边的婢女跪递上香茶,赵旻接过,漱口,青葙迟疑不定,看到这些穿衣打扮华贵亮丽的婢女,端着茶托屈膝在她身侧,觉得身下的蒲团开始发烫,让她坐立难安。 余光瞧着男人的一举一动,她像个稚儿,学着他如何含住茶水,如何吐出来,又如何净手,照着他有样学样。 气氛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帘幔鼓作的声音。 “赵家哥儿……” 青葙纠结着要怎样称呼,在心里反反复复无声地念着,大爷?听着怪怪的,旻哥儿?有些上赶着巴结的意味,主子爷?她不是这家的奴仆,也不至于把自己放到那位置。 “姨娘既然是我父亲的房里人,又自愿替他守牌位,便算我半个长辈,唤我旻哥儿吧。” 青葙点点头,心道,果然是大家族教养出来的郎君,都说穷生奸计,富长良心,这金银窝出来的赵家哥儿不至于为难她一个势弱女子,她对讨回自己的卖身契多了几分底气。 “旻哥儿,给否将我的卖身契与我。”青葙在男人的注视下,赶紧补充,“我并不是要离开,说过的话绝不会食言,一定替老爷守好牌位,青灯古佛,烧香诵经,行善事积攒功德,唯愿老爷下世尽享荣华,高官厚禄,长命百岁,安享晚年……” 青葙声音越来越弱,她没办法不心虚,如果不是她,举许赵员外是可以长命百岁,安享晚年的。 “姨娘求得太多,不如祈愿他下辈子别太好色,自然能活得长久。” 青葙的脸一下子通红,男人轻轻看向她,像烟一样飘过。 “至于卖身契……姨娘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了?‘生是赵家人,死是赵家鬼。’这张纸对你不重要,又或者……姨娘只是随口说说,想拿到卖身契,过几年找个男人再嫁?” “怎会,旻哥儿大可放心,我说到做到。” 青葙在面对赵旻时,内心并不舒展,好像这个男人能洞察一切,她避无所避,他的一双眼如同深邃的暗夜,就那样直直看着她。她在他的注视下,颤了一下眼睫,下意识拽了拽明显短一截的袖口,又挪了挪蜷麻的腿。 赵旻半眯着眼,换了一种语气:“我凭什么信你?可不敢小瞧姨娘,我怕落得和王氏一个下场,所以卖身契还是放在我这里吧。” 青葙猛地抬起头,圆睁着眼,他都知道? “旻哥儿不信我,所以派人跟踪我?” “姨娘可以让我信吗?” 青葙不再说话,如同他自己说的,她凭什么让他相信。 “姨娘守好我父亲的牌位,他在九泉之下才得安宁,说不定哪日高兴了,夜间上来逛逛,你二人还能再续前缘。” 赵旻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嘴角挂着浅浅的弧度,双眼睨着一案之隔的女人,不知是不是在外面待得太久,烘热得她小脸粉腻,越发显得红馥馥朱唇,半垂着粉颈,柳眉微蹙,愁烦着什么事情。 青葙浑身一僵,仿佛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赵员外那日的死样再次浮现在脑海,她本来快淡忘了。 赵旻见她桃花一样的脸儿,瞬间血色尽退,变得煞白,双眼无神,身子发颤,望着虚空中的某处。 赵旻立马起身走到她身后,摆开衣袖,一手环过她的腰身,将她拉向自己,女人柔韧纤细的腰在他怀里找到依撑,缓缓软下来,赵旻一手屈指,顶向她背部的穴位,缓缓用力。 两人离得近了,他甚至能看到她侧脸上温柔细小的茸毛,手间的力道紧了紧。 男人身上好闻的青木香和着淡淡的皂香,夹杂着草木原始的微苦气息,拂过青葙鼻尖,她寒凉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回暖,一股涓涓暖流从某一处扩向她的四肢百骸。 青葙在一股股舒缓的暖流中回过神丝,身后温实的依托撤去了,但后背的某处仍残留有坚硬的余温。 他回坐到她的对面,替自己斟了一盏新茶,垂着眼,漫不经心地说:“姨娘若是无事,请回吧!” 先前她还认为他好说话,完全不是! 这男人就像一头匍匐的兽,或人或物皆是他爪下的猎物,他放任你在他爪下扑腾,完全不在意的慵懒姿态,可当你不知死活,让他的双眼看你时,便是利齿封喉的时刻。 青葙走后,思巧余光发现,主子盯着那杯刚斟满的新茶出神,不知在想什么,指腹轻轻摩挲着杯身。 “让周瑞来一趟。”赵旻吩咐道。 “是。”思巧应道。 不一会儿,周瑞急忙忙赶来,先是磕了两个头,才起身。 “青姨娘那边该有的都要有,我今儿见她衣服够头不够脚的,不像个样子,院子里人口不算多,不要事事让我提点。” 思巧和周瑞俱是一惊,主子居然为了一个姨娘亲自嘱咐,她何德何能! 难道是因为老爷在时,父子不和,老爷逝去后,大爷心中内疚,所以把青姨娘看得重,想要弥补遗憾?这样一想就能解释通了。 最开始,周瑞见青葙先是被赎了出去,后来不知怎么又回来,其他几个姨娘全都遣送出去,心想,这个留下的定不受家主待见, 于是给她安排了个狭窄的偏房,生活一应用品也没来得及跟上。而且大爷在曲源县只是暂住,总要回京都的,这个名义上的姨娘必定是留下,守着老屋,如此一来,他便没怎么上心。 “是老奴疏忽,这就去安排。” “你先去她那里,看看她还有什么交代的。” “是。” 周瑞应下,正要离去,又被赵旻叫住:“多给她置办几身衣服还有头饰,虽是我父亲的妾室,她年纪还小,没有不爱美的。衣服首饰就按隔壁云姐儿和晴姐儿的份例来。” 赵宛云和赵宛晴是二房正正经经的官家小姐,二老爷现任琼州长史,居然给一个姨娘这样高的份例。 周瑞应声退去,看来要重新审视这位青姨娘了,不光周瑞,连同思巧也是一样的想法。 【第12章 好好伺候】 青葙回了偏院,喝了两口凉水,从井里打了一桶水,倒入面盆中,把毛巾浸入水里,绞干,敷到面上、颈脖间,给自己降温,然后踢掉鞋子,上了床榻,刚刚那一场见面耗尽了她的精神,脑子昏昏沉沉,浑身疲沓,什么也不想,只想补个觉。 眼皮子刚合上,院中传来人声响动,她立刻挺起身,套上绣鞋,推门而出,就见到周瑞带着花花绿绿的一群人进到院里,小小的院子立刻变得拥挤。 这是做什么?青葙眼里还带着几分将醒未醒的睡意。 “姨娘莫要见怪,老奴这些日子疏忽了,现已给姨娘安排了新住所,请随我来。” 青葙就这么晕晕乎乎被一群人簇拥到了另一个地方,这是一个宽敞明亮的院子,有一方小池塘,还有几棵芭蕉树,芭蕉树后的厢房朝南开了几扇窗,透过半开的窗户,隐约能看见房内的情景。 光洁如新的木质地面,一道道阳光透窗而过,照射到地板上,浮影轻晃。一架宽大的屏风横摆着,半透的纱面绣着精致的山水,还有雕镂着各色花式的桌椅家具。 “以后您就住这院子,他们都是这个院子的下人,往后有什么需要的您告诉我,姨娘可还有要吩咐的?”周瑞问道。 青葙缓过神,木讷地摇了摇头。看着院子里来来去去的下人,手伸到袖中,掐了掐自己,嘶——这是真的!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 “这两个是从外面新买的,以前也是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留下来伺候姨娘。”周瑞侧过身,两个面皮干净的丫头走上前。 大点的那个,叫侍画,修长身量,眉眼秀丽,脸上几点微麻,看起来稳重含蓄,小点的那个,叫三月,瓜子脸,脸上嘟着肉,黑溜溜的眼睛,透着机灵伶俐。 她自己是从乡下来的,不习惯使唤人,本不想留人伺候,两个丫鬟听后,朝她“嘭——”地跪下,不住得磕头,央她留下她们,说她们比不得赵家的家生子,只有把主子伺候好了,在这宅子里才有一席之地。 她只好把人留下。 掌灯时分,侍画使人烧了一大桶热水,用来给新主子沐浴。 她任她们摆布,先是褪去旧衣衫,入到宽大的木涌内,她的皮肤在热水包裹下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慢慢地,全身松弛下来。 侍画和三月从前是大户人家的大丫头,后来那户人家出了事,她们这些下人被发卖。 从前那户人家的小姐是个爱美之人,每日沐过,必要从头到脚涂抹上好的凝露香膏。 而眼前这位青姨娘,出生乡野,除开一双手粗糙了些,通身上下白得没有一点瑕疵,一对锁骨如玉山横陈,胸脯膨隆出好看的形状,湿了水的皮肤泛着剔透的玉色。 侍画感叹,这副年轻的身子长得真好,每一个曲度都清晰柔和得令人吃惊。 可惜这样的妙人,本该有个相称的夫郎,护她一生,最后却只能守着牌位,孤独终老。 青葙看不到丫鬟眼中怜惜的神色,她在她们贴心的服侍下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月白色寝衣, 侍画拿来毛巾把她的头发绞干,用小炉慢慢熏着绸缎般的乌发,三月则在一旁将凝露在青葙的手上抹均,接着又倒出几滴香露,在手心温过后,涂抹到青葙肉绵绵的小脚上。 青葙的脚没受过累,比她的手要精细,脚掌绵软有肉,指头圆润可爱,贝甲饱满呈现粉粉的光泽。 “娘子现在就寝还是再坐会儿?”三月笑问道。 “我再坐会儿,你们下去休息吧,辛苦你们了。” 三月给她套上一双青水袜,束上袜带,又套上一双荷香软底鞋,和侍画一同退了出去。 青葙走到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夜晚的空气比白日凉爽,这个时候大部分人已睡下,小院在月色下一片静谧,青葙走到一个秋千旁,缓缓坐下。 从前在河畔浣衣时,她为打发时间会哼唱民间小调。 女人唇瓣微启,自念自唱起来,女人的声音像抚石而过的泠泠河水,天然古朴,轻柔多情。 日出东方亮堂堂 姑娘房中巧梳妆 双手挽起青丝发 起步轻匀出绣房 这是一首民间蚕歌,一个人时,她会在嘴边不由自主地哼唱。 青葙抬头见隔壁的院子还有灯光,那一片昏黄的光亮,让她在静谧的夜晚生出一种陪伴的感觉。 与之比邻的院中,一间房内,灯火煌煌,赵旻想起儿时,他曾随仆从去下面庄子。 正值夏日,当头的太阳把地面灼得焦黄。 几个管事的老人忙着跟庄头收货对账,他无事,便到附近闲逛,听得前方水声淙淙,循着声音而行,原来有一条清河,河水看着清澈见底,水流不算湍急。 他脱了小靴子,下到河边的石头上,见水中鱼虾成群,伸手去够,谁知脚下一滑,落到水里,那水流看着清浅,不想他掉下去够不到底,口鼻很快被淹没,他不会水,越扑腾离岸边越远。 大脑的意识已经开始迟缓,胸腔憋闷,这时他的眼前晃过一道灵活的白影,白影绕到他的身后,扶住他的下颌,将他慢慢抬出水面,冲出水面的那一刻,新鲜的空气涌入他的鼻息,他知道自己得救了。 他趴在河边吐着水,听得旁边一个脆生生的甜音:“你没事吧?” 那是一个白净得不像话的女娃娃,身上的水在阳光下泛着亮光,湿漉漉的头发像水墨画一样,贴在脸颊上。 “没事,谢谢你。” 他看着她一个打摆入到水中,犹如活鱼入水,不一会儿又冒出水面,手中还抓了一条小鱼儿,她游到他的脚边,笑着,弯弯的眼睛真好看。 他们说了一些话,时间太久,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记得她后来哼唱了一首歌。 日出东方亮堂堂 姑娘房中巧梳妆 双手挽起青丝发 起步轻匀出绣房 数日后,一条消息钻入曲源县的大街小巷,掀起的风浪比当初赵员外的死,更大更猛!这消息在青葙意料之中,却又是她意料之外…… 【第13章 别玩儿】 这日,青葙从金芙蓉绣庄拿了几件样品出来,正往回走,无意间看见前面匆匆忙忙走着一个人,瞧着有些眼熟,青葙疑心,提裙跟了上去,那人转过街角,走近一个胡同。 “站住。” 那人先是一怔,接着转过身,在看到青葙时,松了口气,此人正是李婆子。 “我的姐儿,你快吓死老妇了。” “李妈妈慌慌张张做什么去?”青葙见她手里抱着一个包裹,肩膀上还挎着一个。 李婆子左右看了看,拉着青葙到一边,悄声道:“我正要出去躲躲,你也躲躲吧。” 青葙不明所以:“这是为何,躲什么?” “大街小巷都传遍了,你还不知道?” 青葙摇了摇头:“到底是什么事,李妈妈快说吧。” “夏老大死啦!” 夏老大死了?怎么会,她当然不会因为夏老大的死伤心,内心连一丝悲痛也无,只不过……当初她设计的是王氏,出事的也该是王氏,夏老大她并不打算放过,但这个时候死的怎么会是夏老大? “他死了,你跑什么?”青葙又问。 “邻居经过时,发现他家院子没关,推门进去,发现夏老大躺在院子里的地上,大瞪着眼,身体都凉透了,屋子里的箱柜全被翻过,桌椅板凳都散了架。夏老大死后,王氏就失踪了,现在外面都传是王氏伙同一个朱姓货郎谋杀亲夫,卷财逃跑了。” 王氏是个口舌利索的女人,夏老大外出做工时,王氏就会倚在村头一棵大树下,时常有村汉经过和她调笑,她也不恼,趁着夏老大不在和那些男人打情骂俏。 那个朱姓货郎,青葙有些印象,个头中等,皮肤黝黑,一对眼白泛着黄气,眼珠子不是很清明的样子,有这样一双招子的人,多半是狠的,身上很可能背着人命。 夏老大从赵宅得了一笔五十两的银子,如果真像外界传的那样,也许就是这笔钱,让王氏起了杀人夺财的心思,那这个王氏可隐藏得太深了。 “李妈妈是怕王氏报复?” “可不是嘛,王氏定是知道了夏老大要把她卖给苗家,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人杀了。”李婆子拿指对着青葙,又转向对着自己,“这件事咱俩也有份,她肯定知道。不和你说了,我先在这家避避,明日一早坐车出城。”李婆子闪身进到一个门里。 青葙转身出了胡同,已没了心情在外逗留,朝赵宅走去。 不知是不是李婆子的话,她总觉得有人在跟着她,无论她走到哪里,暗处总有一双眼睛,她身上细小的茸毛在这份不安中一根根立起,青天白日的居然觉得一阵寒凉。 她的步子越走越快,往赵宅赶,离得越近,心里越迫切,好像进到那宅子里,她就安全了。 另一边…… 春风楼三楼雅间不同于下层的喧哗。 这里是专为有钱人准备的,每间厢房都有专门伺候的歌舞优伶,连当红的妓女也是先紧着三层楼的客人先挑选,等他们选剩下了,才轮到下层的客人。 周镰邀了赵旻,让谢方昭几个作陪,有事相求于赵旻,他最近有一桩买卖。 京都庆王府要造园子,少不得方方面面要挑选置办,譬如园林山石、古玩字画、绢纱彩帐等一应,园林山石需得请师傅构造,再匠人领班修建,再说那古玩字画,这个行当获利最丰。 要说这庆王府与别个王府不同,不论哪家高门贵族,自家园子或建或改,私下动工请人采买就完事了,可这庆王府却是直接下批文,再由衙巡下发到各地,全国内精挑细选,简直和修建皇宫有得一比。 而且还只是个别院。 这庆王是当朝唯一一位异姓王,庆王之妹又是当朝皇后,帝后关系和睦,相敬如宾。 是以,庆王虽是异姓,权势却比那些个皇姓族亲更甚,连开府造园都是按宫中标准置办,这也是独一份了。 当初皇帝还是皇子时,并不如何出众,最后从几位皇子中荣登大宝,多亏了庆王支持,这才有了庆王府如今的烈火烹油之盛。 “你想做这买卖,在里面赚一笔?” 庆王府建别院之事,赵旻是知道的。 周镰狗颠颠地踅到赵旻面前,又是捏肩又是按背的,那意思不言而喻了。 赵旻一把拍开他的手,笑道:“你要说京中任何一户,我还能搭上话,这庆王府却是不能,我的手够不着,这顿酒你可是白请我喝了。” 没人注意到,周镰在提到庆王府时,赵旻眼底的冷意,他并不是不想帮周镰,也并不是没有庆王府人脉,只不过,他在庆王府中的“人脉”……是让庆王死的! 周镰立马亲自给赵旻倒上一杯酒:“哥哥误会了,人已经搭上线了,这个不肖劳烦哥哥,只是小弟手头不富裕,最开始的采买,处处不得花大钱。” “您老人家也知道,我那老头子俸禄就那些,饿不死却也撑不饱,我现在还不得趁这个便利,想办法多赚点。不过,哥哥尽管放心,事后连本带利,一并奉还。” 这倒也是,包揽工程前期要投钱,像庆王府这样的人家不担心后期回账难,是个只赚不赔的买卖。 “好滑头,你就认准我了,我没那闲钱给你,眼下各个铺子都还没结下账,不然你替我去讨,讨回来就是你的。”赵旻笑道。 陆远和谢方昭几个在旁边打趣:“快别玩他,你看他那个样子,只怕晚上都没心情干那行当。” 赵旻轻笑几声:“你要多少。” 周镰眼睛一亮,来了精神:“我自己凑了一万两,少说还得两万两白银,不过哥哥尽管放心,三分利,到时一分不少哥哥这份。” “支两万你,也不肖你利钱,只把我本钱还来。” “哥哥这等说,小弟还有什么可说呢,日后只要您一声,小弟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说完,周镰把杯中酒仰脖干了。 几人知道赵旻的性子,事情谈完了,叫了云仙来唱曲儿,女人的嗓子是好的,可唱出来曲调,杂糅了太多不属于曲子本身的东西,失了本来的味道。 “家中还有事,先走了,你们再坐坐。” 赵旻走后,周镰说道:“家里又没个人管他,他走那么早做什么?” “你又怎么知道他家里没人。”陆远笑道。 “这么说有人了?”周镰和谢方昭齐声道。 “我可没说,下回你们问他。” 青葙急匆匆往前赶,不时回头看有没有人跟着,一个眨眼撞到一物上,“唔——”她捂住鼻子,疼从鼻子呛到了眼里,女人佝偻着腰。 “你这人怎么走路……” 【第14章 惊变!】 青葙抬起头来,在看见眼前之人时,鼻子里淌下两股热流。 “旻哥儿?” 青葙堪堪齐到男人胸口,和他高大的身躯比起来,她显得格外娇小一只。 女人微仰着头,一双清盈盈的大眼看着赵旻,双颊上还残有未褪愠怒的红晕,唇瓣半开半阖,这个样子很难不让人心动,只可惜全被两行鼻血破坏掉了,不仅没有楚楚可人,反倒显得滑稽好笑。 “姨娘这是做什么,青天白日的,怎么跟见了鬼一样。”男人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青葙很自然地接过,拿着放到鼻下,堵压着,头微微向赵旻靠近,低声道:“我大哥死了!” “你不是想他死吗,正好如你的意。”男人眼神向下,狭长的眼眶中闪出一点光。 青葙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传言说是王氏伙同情夫谋财害命。” “你怕报复?” “是呀!万一那人混进宅子里,我一条贱命无所谓,关键是怕伤到了你。”说着瞥了眼赵旻。 赵旻怎会不知道她的意思,无非是想让他派人保护她。男人唇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那姨娘自求多福吧。” 青葙嘴角一抖,转头进了院角门,见他一直跟在身后,掉过头,圆睁着眼:“就不劳烦赵家大爷送了。” 男人轻轻闷笑几声,指了指另一边:“没送你,我住这边。” 说罢绕过照壁,到了另一边院子。 青葙眨了眨眼,所以他和她的院落只隔一个照壁?那晚熄灯的院子主人是他? 她突然觉得脸上好痒,伸手挠了挠,然后保持这个动作,衣袖遮着脸,缩着脖儿,进了自己院子。 侍画和三月见人回了,立马服侍她宽衣,用凉水擦拭了身子,换了身清凉装束,又端上瓜果盘。 “娘子的脸怎么这样红,快吃些冰镇的瓜果,解解暑气。” 青葙抚了抚脸,拿签子插起一块鲜红的瓜肉,放到嘴里,瓜果的香甜和沙脆的口感,还有充足的汁水瞬间在她口舌间荡漾起来,刚才不好的心情也随之消散。 “你们也吃。”青葙把果盘往前推了推。 侍画和三月先是不肯,在青葙再三劝说下,两人相互笑看了一眼,又拿来两根木签,三颗脑袋凑在一起,欢乐吃起来。 午饭过,青葙躺到榻上眯着眼犯困,窗外蝉鸣声一阵儿一阵儿,偶有凉风进屋来,吹得帐幔飘飐,不一会儿眯睡了过去。 院子里的下人也都找了个地方躲懒。 不知睡到什么时候,院子里传来吵闹的声响,断断续续传来。 “大爷不在……” “我们不管这些……把人送到……” “京都那边……夫人……” 青葙撑起身子,揉了揉额穴,脑子沉闷闷的,系好衣衫,穿上鞋,推开门出到院中。 只见几个面生的短衣打扮的小子,正和侍画、三月说着什么,听到她这边的动静,都转过脸来。 侍画和三月忙过来欠了欠身,而那几个小子在看到青葙时,先是一怔,接着红了脸,不说话了,杵在那也不行礼。 “这是做什么?”青葙问道。 侍画低声回禀:“这几个人是京都那边来的,说是夫人让他们送人过来。” “送人?” “是,是个女人,正在外面的车里,大爷不在,这人怎样安置,安置在哪里,咱们也做不得主,婢子让他们去前厅候着,等大爷回,他们不听,直说要往回赶,让咱们把人先请进来。” “周管事呢?” 三月冷笑一声,插话进来:“没事的时候,能看见他,有事的时候,找不着。” “把人请进来吧,毕竟是京都那边来的,等大爷回来了,交给他。” “安置在哪里?” “先请到我们这个院子来。” 侍画应下,过了一会儿,响起环佩叮咚声,青葙最先看到的是一片鹅黄的轻纱,然后一个美人儿在四五个丫鬟的簇拥下走来。 女子上身着秋香色流云抹胸,下着鹅黄百花裙,外套一层挑丝广袖及膝长衫,梳着仙云髻,云鬓点缀几支花钿,在光下闪动着,修修婷婷的人儿。 难道此人就是赵母的养女?传言赵旻至今不娶,为的就是她,正妻之位也是为她留的,只等她点头, 在青葙打量女人的同时,女人也在打量着她。 眼前的女子只着一件浅色素衣,鬓发有些松散,半坠着,眉间带着几分倦意,丝绦随意束着脉脉杨柳腰,一双大眼映明月皎皎,娇憨中带着零星的风情月意。 干净和柔媚两种姿态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最冲击人也最抓人心。 涂莺莺掩下眸中不明的流光。 青葙把人迎进屋里,让下人准备茶水点心。 “长途而来,舟车劳顿,姑娘先在我院子里歇歇脚,等旻哥儿回来了,他给你做安顿。” 涂莺莺眼中生出疑惑:“旻哥儿?赵家大爷?” “是,我是他的小娘。” 女人听后,露出一抹笑:“京都城的夫人没说过,失礼了。” “京都城的周夫人是大娘,我是他的小娘,不冲突。”青葙笑道。 交谈过程中,青葙得知,这女子并不是那位养女,而是赵母担心儿子在外面身边没人伺候,私自替他纳了一房妾室,原也是官家小姐出身,后家中犯了事,被赵母买进府中,这些都是赵旻到曲源县之后发生的事情。 青葙心道,官家出来的小姐果然不一样,即使落魄了,这份礼仪教养还在,难怪赵旻每回看她时,总是蹙着眉,眉宇间传达出不满意、不顺眼的意思。 两人正说着话,下人传,大爷回了! 【第15章 长肉儿】 涂莺莺立马起身,探着脖儿朝外看去,只见一个衣着烟蓝色麒麟面袍子的高大身影,带着风,阔步云飞的消失在对面的院中。 虽然只一个背影,也可窥见男人凌人气度和伟岸身姿。 涂莺莺衣袖下的手不安地绞着,脸上生出可疑的红痕。 不一会儿,只见思巧从对面院子过来,行过礼。 “大爷说让涂娘子过去。” 涂莺莺辞了青葙,在两三个丫鬟的簇拥下跟着去了对面。 侍画发现,那位涂娘子去了大爷的院子后,她家主子的神情就恹恹的,她在旁边连叫了两声都没听见。 “主子!?” 青葙醒过神:“怎么了?” “晚上想吃些什么,我让厨房备下。” “你看着办吧,我都可以。” 青葙走到院中,坐到秋千上,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她不开心,想来想去,她把这份不开心归结到自己年纪轻轻抱着一块牌位过活,于是只能自怜自哀。 掌灯时分,对面院子传唤一声:“多备菜,涂娘子在大爷院中用晚饭。” 侍画见自家主子面色有些难看,饭也只吃了两口,以为是病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婢子让人去找大夫来看看?” “无事,可能是白天热着了,缓缓就好。” 饭毕,早早收拾了桌子,下人们开始备水。她每晚沐浴过都有去院子里纳凉的习惯。吹吹晚风,再吃点鲜果,然后回房,漱口睡觉。 今天沐浴过后,直接就关上门,把灯掌到床头,拥衾刺绣,躁动的心慢慢沉静下来,忽然传来铮铮琴声,缓扬清曲,响动钧天,有如天宫仙乐。 她的脑子不合时宜地冒出那晚自己曲不成曲,调不是调的小唱。 这就是人和人的差别啊! 叹过一口气,她也没了心情刺绣,吹熄了灯,躺下身,闭上眼,在优美高雅的琴曲中翻来覆去,草草睡了过去,这一晚睡得并不安稳。 侍画替她镜前梳妆时,吓了一跳,镜中的人无精打采,失了气色,眼下一层淡淡青痕。 “婢子还是请个大夫来吧。” “哪就那样金贵了。” “对了,那位莺娘子被安置在了荷院,昨儿晚上她从大爷院子离开时,过来了一趟,婢子说您睡下了,她就走了。”侍画停顿下来,从镜中看了青葙两眼。 正说着话儿,下人报,涂娘子来了。 青葙起身,将人迎了进来,经过一晚的休息,涂莺莺看起来比昨天状态好太多,嘴角抿着笑,眼睛里泛着光。 “用过饭不曾?”青葙问。 涂莺莺微笑,下意识看向对面的院子:“不曾用过,一大早起了,先到姨娘这边问过安,再去他那边。” 青葙怔了一下,回以微笑:“不用特意来请安,你院子里的东西都安置好了?” 涂莺莺点点头。 青葙见她有些心不在焉,两三句话的工夫,眼睛不知道向对面瞟了多少次。 “那我就不留你了。” 涂莺莺辞去,带着下人依依出了这方院子,绕过照壁,进到那边。 “摆饭吧。”青葙对着侍画说道。 侍画应下,前脚才迈出院门,那边来了一个人,是大爷身边的思巧。 “去哪里?”思巧拦住她。 “我家娘子早饭还没用呢,传饭去。” “别费事,大爷让我来请姨娘过去,一起用早饭。” 青葙见侍画去不久又回,拿眼问她,侍画回说:“大爷让姨娘去那边用早饭。” “这不合适。” “大爷说早饭备多了,您不去,浪费粮食,可耻!” 青葙点了点头,她是穷苦出身,浪费粮食确实可耻,她深以为是。 “嗳——不对!怎么我不去就浪费粮食了,这个可耻怎么就扣到我头上了?” 那边又来催了一道,青葙只好过去,从前只去过他外院的书房,这是第一次来赵旻的院子,比她的大些,院内布置和她的天差地别。 她随着引路的沿一条曲径往里走,路旁铺满青灰色的碎石,碎石中又栽着几棵天然古松,在青灰的碎石衬托下,显得绿森森,油翠翠的。 院中还有其他植被,但她发现赵旻院中全是孤植,他们不团簇在一处,孤傲着自成一景。 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涓涓流水声,来不及寻找源头,她已经到了阶下,屋里,赵旻和涂莺莺相对而坐,桌上摆了丰盛的饭菜。 赵旻看了眼青葙,问道:“你昨儿晚上去偷别人的了?” 青葙知道他在嘲讽自己,也不作声,随意坐下了。 用餐时,桌上没人说话,涂莺莺吃得细慢,但吃得少,最先放下碗筷,赵旻吃得快,也吃完了,青葙从昨天开始便没什么味口,一小碗饭,吃到了最后。 终于吃完,一边的赵旻对下人说:“再给姨娘添一碗。” “不用了,我已饱了。”青葙忙说道。 男人将她上下看了几眼,然后落到她的胸上:“你得多长些肉。” “旻哥儿,我真吃不下了。”青葙央道。 “你昨儿就没怎么吃,把这碗吃了,不多,不然我请大夫来瞧瞧。” 青葙心下一惊,他怎么知道自己胃口不好,难道是侍画说的?转念一想,侍画和三月都是他买来的,自然要听他的吩咐。 还好只盛上来一小碗粳米粥。 涂莺莺心中疑惑,这位青小娘是先老爷的妾室,明面上算是赵家大爷半个长辈,可刚才两人说话的样子倒像是…… 她告诉自己想多了,应该是这位姨娘年纪小的缘故,所以赵家大爷对她多有照顾,毕竟是自己父亲留下来的人。 饭毕,青葙回到院子,赵旻仍是请了大夫来,把过脉,说是心火旺,脾胃受了影响,再加上天气炎热,造成了气血跟不上,胸闷气短,饮食不佳。 大夫开了一剂方子,一一交代过,侍画领大夫下去拿钱。 喝过中药,青葙眯了会儿,醒来后,发现身体轻松许多,头也不晕沉了。 她朝窗户外看了看,太阳已经西下,只留有霞光在天际。 她对着镜子,将垂顺的乌发随意挽了在脑后,只用一根玉簪固定着,她的发又黑又厚,堆起来乌鬒鬒,像是层层叠叠的云,柔软蓬松。 青葙独自一人出了院门,来到后院的园中,这片园子阔大,山石穿度,清流抚石而过,汇到一处,有那树花飘落到水中,随水溶荡。 她就这么慢慢悠悠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渐晚,见前面有一个木香棚,棚上垂挂着许多绿色的藤蔓,风吹过,它们开始打千儿轻晃。 走近了才发现,香棚中还有一人。 那人倚在栏杆处,衣摆撩在腰间,足蹬翘头粉底朝靴,屈起一条欣长的腿,踏在身下的长椅上,袖着马鞭,头偏向一边,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到来。 【第16章 身子好受些了?】 天色将晚,光线不明,及至她看清时,人已走到木香棚中,若是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转头离去,未免失礼,今后她在宅子里的生活还得依靠这位继子。 而且,他确实也没亏待她,比之从前乡下的生活,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既然物质上满足了,其他方面也不能要求太多,譬如,他口口声声喊着自己姨娘,可那脸上没有半分真情,只有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和俯视。 “旻哥儿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赵旻的身边总是跟着几个丫头小厮,而她问出这句话后就后悔了,因为这话里还有另一层意思,很显然,赵旻也想到了。 “姨娘觉得我应该和谁在这里?” “我的意思是怎么没人在跟前伺候?” “园子里的人我都打发了。” 青葙点点头,再一想,整个园子就他们二人,开始不自在起来,虽然当今民风比前朝开明,男女设防没那么严格,终归男女有别。 “身子好受些了么?” 青葙抬起头,发现赵旻正眼不眨地定定地看着她,那眼神太过认真,把她整个人都圈固在那里。 “好些了。” “你不消害怕,夏老大死了,不会有人来找你麻烦。”赵旻语调平平。 青葙心头一震,脑子里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测,但她没有问出口。她看向他,他也在看着她,她忽闪了眼,他分毫不让。 赵旻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直当当说道:“我派人杀的。” “为何?” “没有原因,看不惯就杀了。他不死,你也不得自由,哪怕你拿到自己的卖身契,一句‘长兄如父’,便能把控住你,动手的时候王氏不在,估计害怕逃了。” “多谢。” 赵旻摆摆手,好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是你自己编的曲儿?” “什么?”青葙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晚你唱的小曲儿。”赵旻问道。 “不是,乡野小调,见笑了。” 那晚她唱的曲儿都是一些民间小调,知道的人少。 青葙不想说这个,本来快忘了,她起身,福了福身子:“我先……” 话间未落,一条带着金属质感的鞭子缠上她的腰,鞭子上生出力道,一拽,她被带到他的领域,男人的一只手护在她的后背,她和他离得很近,近得她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温度。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她脸上通红,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颈间,和夜色融合到一起,在男人霸道的气息下,她辨认不出他比夜还深邃的眸光里暗藏着什么,好像……透着一丝欢喜。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好看的唇形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你看后面。” 青葙稳下心神,扭头,回望过去,只见刚才她坐的地方,有一条细如藤棍的花蛇,鳞片在月光下反射出微光,一边扭动着无骨的身子朝爬行,一边吐着信子。 所以,是因为这个? 回到院子,青葙洗漱过后,侍画端来汤药,她喝下后早早睡下,不知是不是药的原因,很快就睡了过去。 在她走后,赵旻仍没离去。 那晚,在听到她唱那个小曲儿时,有些模糊的记忆开始变得清晰,她是那个曾救过他一命的女娃娃,他杀了夏老大,算是还她一报吧。 他的生母周氏,原是礼部侍郎千金,后因得罪了庆王,被抄了家。 庆王,当朝唯一一位异姓王,当今圣上便是被庆王扶持上位,而当今皇后是庆王家妹,可以说权势滔天无人能及。 周氏原与一男子有婚约,并且两人在婚前已有过夫妻之实,只等嫁入,不承想这个时候,周家被抄,那男子在周家被抄之前得到消息,暗中将周氏安排到一小县城中,对外称是嫁给当地一赵姓员外,如此,周氏便不再受牵连,因此逃过一劫。 这男子便是赵旻的生父,当朝宰相裴之涣。 直到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周氏才得以回到京都城。 当年,周氏进到赵家时,已有身孕,赵员外得了裴之涣的吩咐,对外和周氏假作夫妻。 赵家因此得到裴之涣许多帮助,大房生意横通,二房荣升官场。 在他小的时候,赵员外对他是不错的,这份好多半是因为受了裴之涣的嘱托,之后,说来也奇怪,赵员外纳了多房姬妾,却生不出一个自己的孩子。 随着他的长大,多年相处下来,赵员外和他也有了些微的父子之情。 之后,赵旻随周氏搬入京都城。 当今圣上虽是庆王扶持上位,可庆王日益膨胀的权势一直让皇帝忌惮,都说六部尚书,三边总督见了庆王无不低头。 扳倒庆王谈何容易,先不说他在朝中有多少党羽,更甚,庆王还是当朝太子的舅舅,当年封后以及册立太子,都非出自皇帝本意。 如今,庆王一脉早已根植深入庙堂。 皇宫中,唯有二皇子可与太子相较,而二皇子背后的支持者便是当朝宰相裴之涣。 裴之涣乃百官之首,实力不容小觑,也是庆王最大的威胁。 赵旻并不想参与党派之争,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很多事都非他愿,不得不为之,他需要为自己多做一份打算。 不知怎的,他的脑子里又浮现出刚才抱着那女人的画面,身子怎的那样软,好像只要她看着他,他便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 他对男女之事没甚兴趣,可能儿时见父母感情淡泊,形同陌路,连相敬如宾也做不到,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这里面的原因,但确实也影响了他。 至于母亲送来的那个女人,涂莺莺,赵旻微眯起眼,有什么从眼中一闪而过,他要回京一趟…… 【第17章 小妾】 青葙醒来时,曦光微露,窗棂上映照着淡淡的亮光,她已无法再睡。 夏季的天亮得早,下人们开始准备早饭。 吃过早饭,青葙拿起簸箕走到院子里的芭蕉树下,挪了一张藤椅,将簸箕中绣了一半的活计,捡起来继续绣,她的绣品在金芙蓉绣庄售卖得不错。 涂莺莺在赵旻院里用罢早饭后,瞥见在院中织绣的青葙,掉转步子,款款走来。 她来了几日,赵家大爷对她很好,她的早中饭都是在他院中,但是这份好太客气,太疏离。她本是小官之女,后来父亲犯事,全家被抄,那天起,她丢了身份,没了尊严,她知道,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后来,她被赵母买下,得知做她儿子的妾室,纵使心中有再多的不甘和屈辱,只能生生咽下。 再后来,她被赵母安排过来照顾他的衣食起居。 她所有的不安在见到赵旻后,变成了期盼和惦念,跌到谷底的命运迎来了光亮。 他始终对她有礼,却从不去她房中过夜,涂莺莺陡然想起那日早饭时,赵旻看向那位青姨娘的眼神。 “姨娘在做什么?” 青葙知道她才从那边用过早饭。 “绣点小玩意儿,打发打发时间。” 只见绣绷中的绢布上,绣着一丛菊花,色泽鲜明,栩栩如生。 “好手艺!这花枝明暗虚实、构造配色,太妙了!没有几十年功力绣不出这绝好的品质,姨娘年纪轻轻就能做到,果然是聪慧的。” 青葙抿嘴笑了笑,让她坐下,见她似乎还有别的话。 “怎么看着像有心事?” 涂莺莺绞着帕子,咬着唇:“不知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好……来了几日,他不曾去我那边……” 这种事情,涂莺莺一个女子,不好意思对赵旻开口,她把这个话告诉自己,多半是想让她到赵旻面前,提点两句,可是她在这宅子里还没站稳脚,哪有能力帮别人。 “我虽说是他父亲留下的人,也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妾室,他给一分颜面,唤我一声姨娘,不给我脸,把我当奴才使都行。” 涂莺莺摇了摇头:“我见他对您还是孝顺的。” 青葙笑了笑,并不接话。 青葙见她眼中的希冀渐渐变暗,脸上没了笑容,但她真没办法,即使去了也是自讨没趣,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 “打扰姨娘了。”涂莺莺不再多说一句,转身离开。 三月端着鲜果盘走来:“水果才切好,她怎么走了?” “没事,把侍画叫来,咱们吃。” …… 接下来的时日,涂莺莺没来找青葙。 有时,她在这边能听到那边清灵灵的女子笑声,或铮铮琴声,高高低低传到她这边。 宅中一干下人都知道这位新来的姨娘很得家主喜欢,全都开始巴结,一口一个夫人地叫着,夫人是称呼正头娘子的,涂莺莺一个妾室,当不得这个称呼,但这里不是京都,下人们可不管这些,怎么叫着让人喜欢,他们就怎么叫。 涂莺莺很受用,不再是刚来那样谦和小心,她的脸上光彩粲然,像是反客为主后袒露出另一面。 这也在情理之中。 那样一个柔美且知情知趣的女子,相处下来,没人会不喜欢吧。在下人们的恭维议论声中,她这个守牌位的小娘自然就被踩下来了。 吃过晚饭,她有去内园散步消食儿的习惯,走累了就会寻个地方坐下休息,刚坐下一会儿,传来一道男声。 “我要出门几天。” 这个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可又不完全相同,她从来不知道他还有这样温柔的一面,因为角度的原因,从她这里能很好地看清两人。 涂莺莺微仰着头,满心满眼地看着身前高大俊伟的男子,淡淡的霞光勾勒出她美丽的侧颜,小巧玲珑的下巴仿佛能勾住任何一个男人的心魂。 男人迁就她微低着头,坚挺的鼻梁下,一张好看的唇说出轻柔的语调。 “大爷去几天,几时回?” “我尽量赶回来,这几日你在那边用饭,有什么事情找周瑞,我交代过。” “妾身会乖乖地等大爷回来。” 女人说罢,依偎进男人坚实宽阔的怀里,薄薄的衣衫下,她感知到那里的心平稳地跳动着,有力且温暖,她双手环上他紧窄的腰际。 青葙指尖不可抑制地一抖,不敢再看下去,背过身,悄悄离开。 赵旻眸光微斜,停顿了一下,又转到面前的女子身上,捉住她的手腕,把人拉离自己。 “有些话,我回来和你说。” 涂莺莺面色如桃,眼中春光流转,唇畔含羞带怯“嗯”了一声。 次日,周瑞领着涂莺莺到青葙院子里。 “青姨娘,大爷临走时交代过,涂夫人在您这边用饭。” 宅子里目前在用的大灶只有两个,其他的小灶房是供下人使用的,赵旻走后,他那边的院子是不让人进出的,便把涂莺莺托付到她这里,可是,青葙想不通,为什么不再开个大灶房让涂莺莺专用。 涂莺莺的转变在青葙身上很能体现,才来时,她对青葙恭顺有礼,现在嘛,她的言语间,总是透着莫名的优越和傲睨自若。 这日,青葙从金芙蓉绣庄回来,侍画掣下帘幔,替她宽衣,打了一盆井水,把毛巾浸湿,擦干她身上的细汗,拿了干净的一身净色软衣,替她换上。 涂莺莺后一脚进来,身上带了汗,嘴角挂着略含深意的笑。她的一个丫头要了水和毛巾,另一个丫头回院子拿来更换的衣裳。 三月命厨房上菜。 不一会儿,几道颜色鲜亮,有荤有素的菜端上了桌,最后又上了两道甜品和一份凉饮。 两人更衣毕,落座。 先时谁也没说话,只有碗筷磕碰的清脆声响,涂莺莺最先打破这份安静。 “姨娘刚才去见什么人了?” 青葙放下碗筷,直直看向涂莺莺,女人用帕子捂嘴娇笑出声,一边的嘴角翘着,从绢帕下延伸出一个险恶的弧度。 【第18章 私生子】 三伏天是每年最热的时候,日头挂得老高,撒下来的光比金子还亮,园子里的婆子给没精打采的植木浇水。屋内,冰匣子里的冰化得很快,在没化完前,小厮们又替换上新的。 “你跟踪我?”青葙问道。 “姨娘不必恼怒,我没有别的意思,反倒同情姨娘,年纪轻轻守了寡,还不是正正经经的夫人,更难了。您是不知道宅子里下人的嘴有多毒,都说姨娘当初被大爷赶走的,在外面活不下去,又觍着脸求大爷收留,大爷一个是心善,另一个看在先老爷的份上,这才收留了您。” 涂莺莺眼眸横斜,又笑了一声,笑声恰到好处地从女人鼻息冒出。 “这些下人们,奴才做久了,比主子的款儿还大,我已说过他们了,姨娘不必在意。等大爷回了,我替姨娘说说情,放您出去,日后见那个小厮也不必偷偷摸摸了。” 青葙眼皮微微一跳:“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什么偷偷摸摸,什么小厮。” “也不是多大的事,大爷不会真让您守着牌位一辈子,我听下头人说,您还去找大爷要过卖身契,姨娘不也想着自由吗?等大爷哪日心情好,让他还您卖身契,您好和那小厮做一对长长久久的夫妻。” 青葙压下不快,她今日去了绣庄,换了些钱,在巷子口正好碰上了阿昭,两人说了几句,青天白日的,没避着人,就这样而已,涂莺莺却说她和小厮有私情,明显在给她泼脏水。 三月性子直率,她和侍画自从买进赵家就跟着青葙,青葙性子和善,待她们如姐妹,见她被人污蔑,一腔子火早就压不住了。 “涂氏,你瞎说什么!” “什么时候主子说话,下人也能插嘴了。”涂莺莺说完,她身后的两个丫鬟跟着讥笑。 这下连侍画也忍不住了,两人皆被青葙拦下。 涂莺莺错认为青葙脾气好,好拿捏,她却不知道青葙在她嫂子王氏跟前生活多年,王氏嘴头子厉害,耳濡目染下,青葙也得了几分真传。 阿昭对她有恩情,涂莺莺往她身上泼脏水不说,还把阿昭也拉下水,相当于说他们二人通奸。 青葙扬手挥袖,桌上的杯盏砸向地面,碎裂四溅,空气骤然凝固。 “涂娘子,旻哥儿走的那日,你跟着谁来的我这里?” 涂莺莺不明所以,问这个做什么:“周管家领我来的,姨娘不是看见了嘛,怎的明知故问?” “嗯,是瞧见了,可我只瞧见他带你过来,还有没瞧见的呢!” 涂莺莺颤抖着手指向青葙:“你是什么意思!” 青葙用手撑着下巴,一脸无辜:“我的意思是,我和别人说一句话就有私情,那你和周管事一路行来,相伴了这么长的时间,怕不止传情了,会不会在哪个假山里苟合了,也未可知!” “你……你……血口喷人!”涂莺莺脸色涨红,浑身颤抖,“我还是完璧之身!” “哦——还是完璧之身呐!来了这么些时日……啧!啧!”青葙一脸原来如此的神情,腔调中夹着不可思议的同情。 她的声音不低,让躲在暗处看热闹的下人们听了个清清楚楚。原来这个涂姨娘还没有被大爷收用过! 涂莺莺嘴唇哆嗦着,想要再说,但青葙并不给她这个机会。 “你再多说一句,别怪我说出好话儿来!” 涂莺莺气得脑子一片空白,走时还不忘狠狠瞪青葙一眼,青葙想不通,一个人前后怎能变化如此之大,明明看着还是那个人,可就是不一样了。 “主子,这样会不会把周管事得罪了。”侍月心细,想得周全,毕竟以后大爷处理完曲源县的营生,还是要回京都的,可她们还要守在这里生活。 “不相干,周瑞那个老瓜皮,滑得很,不得势的人,就算不招惹他,他也会给麻烦,得势的人,骂了他,他还往跟前凑呢。我也才明白,弱者的善良毫无意义。” 其实这样撕破脸也好,至少在赵旻回来之前,涂莺莺不会来她这边了,省得天天在她面前乔模乔样的。 果然,之后涂莺莺再没过来。 …… 京都洛阳,大周朝国都。 一队人马从城外驶来,当头一男子,身着海棠红骑装,脚踏蹬云靴,罩着眼纱,纵马扬鞭,十几个玄衣护卫紧随其后,烟尘四起,遮天蔽日。 他们进到城中,避开闹市,没有丝毫减速,一路朝城中纵马飞迎。 东兴楼的一雅间内,两个衣着华贵的男子正喝着酒,其中一个注意到街上的骚动,探眼望去,然后给对面的锦紫衣男子使了个眼神。 “呵!杀神回来了!” 先说话的那个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名公孙星,锦紫衣的那个是庆王家的老二,名段十风。 “他回来了,你注意一点儿。”公孙星提醒道,那人和段十风从小就不对付。 “小爷怕他?屈屈一个私生子。”段十风嘴上这么说着,可那眼神却并不轻松。 段十风从小性子就野,仗着他爹庆王,在京都就是一霸,恣意惯了,一干官家子弟唯他马首是瞻,直到一个人的到来,先时谁也没注意,毕竟只是一商户。 有一日,两个小郎君碰上了,谁也不服谁,男儿嘛,要么俯首称臣,要么打出个输赢来。 两人干架时,周围全是人,先时大家还起哄喝彩,后来就不作声了,安静得只有拳头落到肉上的闷响,段二郎被摁在地上打得人事不知。 当时所有人都傻了,看着拳头落下,落到段十风身上,而骑在上面的小郎君,根本没有停手的打算,谁能想到,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这么狠!一拳接一拳,真往死里打啊! 人们见势头不对,赶紧拉开,段十风半死不活地被抬走,小儿虽勇,不过打了庆王家的二郎,众人唏嘘,这孩子全家就要完喽! 一时间京都城都传遍了,段二郎被打,那个时候京都人一边忙着看段二郎笑话,一边等着看那小儿全家被报复。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小儿和他的家人没受到任何责罚,这个时候,人们才觉察到不对劲。 有关这个孩子的消息开始在京都城四起,小儿一战成名,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名字,赵旻,宰相裴之涣的私生子…… 【第19章 美人儿】 整个洛阳城市区分五大片区,商业、居民、官署、杂市、人文,除此之外,另还有一些小市区。 赵府坐落在洛阳城东大街,街市繁华,人烟阜盛。门前值守望着前方人来,定目看了两眼,转身告诉旁边的小厮:“快!快!报夫人,大爷回来了!” 那小厮忙不迭地往里面跑去,在垂花门处,撞到周氏房里的大丫头琼华。 “小猢狲,你往哪里跑,后头有人撵你还是怎的?” 小厮喘着大气,咽了咽口水:“我的姐姐嚛,大……大爷回来了……快快去报夫人。” 琼华笑着一拍手,急忙忙往内院走去。 周氏正在厢房和人说着话儿,旁边坐了一女子,女子绝代姿容,恍如灯人儿,只见女子手搦笔管,螓首低垂,伏案抄写经文。 琼华掀帘进屋,声音比脚步还快:“夫人,大爷回了。” 周氏忙起身,一双眼往外望去,欢喜道:“他人呢?” “小厮们先来报,应该快到了。” 周氏欢得要不得,跟身边人叨念着:“也不提前写个信儿,怎么突然就回了。” 周氏身边的一个婆子,人称霞嬷嬷,是周氏的陪嫁,从娘家跟过来的。 “大哥儿这是想给您一个惊喜呢!” “你让人去准备饭食,他一路赶回来,吃也吃不好,喝也喝不好,定是又累又饿。”周氏不住地拿眼往外望去,恨不得亲自去门首接人。 “夫人放心,已让人去准备了。”霞嬷嬷笑道。 不多时,传来环佩摇曳之声,靴履飒沓之响,门帘被打起,一身骑行装扮的赵旻进到屋内,男人高健的身形压着影儿行到周氏面前,撩开衣摆,双膝跪下叩首。 “儿子离家多日,不能在母亲跟前侍奉,母亲身体可好?” “好,好,我都好,我儿快起来。”周氏说着说着红了眼圈,“怎么回来之前也不通个信,那边的事情都料理完了?” “事发突然,来不及写信与母亲。”赵旻说道。 周氏点头不再问,有些事情,她心里清楚,一定是那个人让他回的。 “丫头,你大哥哥回了,怎的还傻坐着。”周氏向旁边招了招手。 女子微笑起身,款款行到赵旻面前,福下身子:“玉儿见过大哥哥,一路上可还安好?” 赵旻颔首,虚扶她起身:“安好。” “可有礼物给你妹妹,自从你离家,她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记挂着,哪儿也不去,整日盘在我屋子里,陪着我这个老婆子,抄写经文,为你祈愿。” 周氏嘴上嗔怪,但那语气却无半分责怪。 赵旻笑了笑,让人拿来礼物。 戴良玉接过一个黑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本泛旧的书籍,页角有些破损,女子一眼瞧见封面上的字,大睁着眼,嘴角慢慢扬起,这是前朝大家吴念生著的《笙月词》,都传这本古著已经流失,想不到居然仍然在世。 “大哥哥从哪里寻到的,这可是孤本!” “偶然一次遇上了,我同书主人有恩,他把此书给了我。”赵旻说道。 戴良玉知道此书宝贵,得之不易,他却随口说得那样轻松,他向来如此,轻淡的口吻,冷峻的神情,好像没有任何事能激起他的情绪,她升腾起的心又慢慢回落。 霞嬷嬷适时对着周氏笑说:“玉姐儿是夫人教养出来的,跟夫人最亲,待到时候,从那个门出,从这个门进,要陪您长久的哩!” 这话一出房内众人都笑起来。 周氏点着手,笑说:“老疯子,越老越不像样子,她一个姑娘家经得起你这样说,玉儿,咱别理这老货。” 说不多会儿,菜肴酒馔摆上桌,赵旻陪着吃了饭,席间亲自替周氏布菜。桌上周氏心中高兴,多吃了一碗。 饭毕,赵旻起身作辞。 “去吧。”周氏点头。 赵旻出了屋子,在前面走着,戴良玉从后面追来。 “大哥,等等……” 赵旻回过身,止住脚步。 戴良玉均了气息,微笑道:“大哥哥回来一趟准备待多久?” 男人看向某处,不知在想什么:“不清楚,视情况而定,怎的?” 戴良玉摇了摇头:“没什么,哥哥这次回来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在刚才,你的眼睛有了闪动,是因为那位涂娘子吧?” 赵旻看着戴良玉,笑一下,并不言语,戴良玉的心狠狠揪住,看来那位女子很得他喜欢,这是默认了。 赵旻走后,戴良玉就那样呆呆站着,脸上神情寂落。 “姑娘,回吧。人走了。”红芍劝道,她是戴良玉的贴身丫鬟,打小就在跟前伺候,比旁人知道的多一点。 戴良玉转身沿着小径往回走。红芍紧跟在身后,张了几次口,又生生闭上。 “想问什么就问吧。”戴良玉说道。 “奴婢有一事不明白,您对大爷的心意,奴婢是知道的,当初夫人有意把姑娘许给大爷,大爷并未反对,为何姑娘当时不应下?” 她家姑娘对大爷是有情意的,没人比她更清楚,却没想到她会以“不想太早嫁人”为由拒绝了。 戴良玉苦笑:“我怎会不想嫁于他,打小时候起,在我心里,未来夫君的模样就是他那个样子的,我在心里来来回回描画,都是他的样子。” “大哥哥从来没有真正渴望过什么,任何东西对他来说都可有可无。那时我自负地想着,我要让他心中有我,而不是承接母命,是自愿求娶。直到刚才,我有些后悔了……” 戴良玉察觉出赵旻这次回来,哪里不一样了,她开始心慌,因为这份改变与她无关。 “姑娘多虑了,大爷这次回来给您带来了那么珍稀的礼物,这样用心,心里一定是有姑娘的。”红芍觉得自家小姐想多了。 戴良玉觉得可能真是自己想多了,她想象不到这世间什么样的女人能走进他的心,也许根本就不存在。 城外一处山庄,山庄周围无一人把守,周围死寂一片,几只飞鸟从这片区域飞过,气浪波动,眨眼间飞鸟全部坠落。 “那边的事还没处理完?” 富丽明堂的房内一道黯哑浑厚的男声响起,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音。男人背着身,他身后的不远处站着才回不久的赵旻。 “快了。” “庆王那边你要注意。” “是。” “你母亲身体可还好?” “母亲一切安好。” 男人叹了口气:“旻儿,我是你父亲,你不必这样同我说话。” 【第20章 他是否还愿意娶她?】 男子说完这句话后,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看着眼前年轻出色的儿子,男人心中欣慰,他终于成长起来,独当一面。作为父亲,他是不合格的,他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儿子,但他有苦衷,很多事都身不由己。 “我儿,你是不是在怪我?” “不敢。”赵旻的声音无波无澜。 男人再次叹气,接着语调转变,沉下声,哪还有刚才的哀伤。 “听闻庆王在远郊又新建了别院?你如何作想?” “明着建别院,暗里私运赃款,将庆王府中的财物全都转移到他处。” “那当如何?”男子眯起眼。 “让他转,影卫已布控下,届时一网打尽。” 男人拈须点头:“不急,时候还未到,你把那边的事处理完,尽早回来。” “是。”赵旻回道。 “去吧。” 赵旻回府中歇息了一晚,次日,一大早。 “什么!这么快就走?”周氏惊声问道,“昨日才回来,那边不过是一些生意上的事情,哪里就这样急?不行!再多待几天。” 房内,赵旻正陪着周氏用早饭,戴良玉也在一旁。 赵旻笑道:“早点料理完那边的事,也好早点回。” 周氏不言语,心中多少有点不快,儿子好不容易回来,她还没高兴几天,又要离开。 戴良玉却知道赵旻急着赶回那边,不是因为事情急,而是因为有人让他着急了。 周氏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给你送去的人,你用着可还称心?” 赵旻看了眼戴良玉,周氏明白其意思,给戴良玉递了个眼色:“你先下去吧。” 戴良玉应是,起身朝周氏和赵旻行过礼,退下。 “什么事,说吧。”周氏问道。 “儿子这次回来,还有另一件事,想向母亲要一样东西……” 戴良玉从屋中出来后并未离开,而是站在阶下等赵旻。终于,赵旻从里面出来了。 戴良玉上前问道:“现在就离开吗?” “嗯。” 戴良玉从丫鬟手里拿过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男人的鞋袜、护膝,还有玉穗荷包等物。 “哥哥离开的这些日子,我闲来无事,给你做了这些。” 赵旻看了眼布包里的东西,让随侍接过,点头谢过:“玉姐儿有心了。” 戴良玉看着男人离去,有一句话始终没敢问出口:等这次回来,他是否还愿意娶她? …… 赵旻星夜纵马飞驰,回到曲源县,翻身下马,把眼纱和马鞭交到来安、来旺手上。 周瑞得知赵旻回了,连忙带着一众下人出门迎接,赵旻挥手让他们散去,独自进了后院,脚下越走越快,在快要到达那扇院门时,旁边的小路突然迎出一人。 早有下人告知了涂莺莺,在得知赵旻回了,急忙忙上了妆,等在后院的路口。 男人止住脚步。 “大爷一路劳累,去妾身那边吧,妾身的院子里新开了灶,备下酒水,替大爷接风洗尘。” 涂莺莺和青葙闹脸后,周瑞没办法,只好在涂莺莺院子里新开灶房,一应器具重新采买。 “怎么回事?”赵旻蹙眉问道。 周瑞一直跟在身后,正思量着要如何回答,一个是新得的小妾,一个是小娘,哪个都不能得罪,不待他开口,涂莺莺已经开始泣诉:“大爷不必恼姨娘,都怪我,说了些话,姨娘才生我的气。” “你说什么了?” 涂莺莺用帕子抹着香泪儿:“妾身也是好心,想着姨娘年纪轻轻,又和宅中一个小厮走得近,便想着等爷回了,妾身少不得厚着脸皮向大爷求求情,给了她卖身契,放她出去,不知她是心虚还是怎的,反倒对着妾身口出恶言,大爷千万不要怪罪姨娘,只怨我自己好心用错了地方。” “因有了这一出,妾身也没脸再去她那园子,便让周管事替我新开了一个灶房,妾身心想,日子还长,借用别人的不如自己有一个。” 赵旻听罢,闭了闭眼:“还有么?” 涂莺莺呆愣了片刻,脑子有些没跟上嘴。 “没……没了。” “嗯,你跟我来。”赵旻调转方向,走向自己的院子。 涂莺莺小跑着跟在他的身后,即使跑起来,仍然跟不上男人的步子。 “大爷,您慢些,妾身跟不上。” 赵旻的院子和青葙的院子相邻,这边有动静,那边立马知道了。 三月捉裙跑上台阶,进到屋里,见青葙正在窗下刺绣:“主子爷回了!涂氏跟着一起进了那边。” 青葙心里一咯噔,完了!完了! 女人手里正在绣一个枕头套子,枕头套子是净面的,在其两端,一端绣着福禄鸳鸯,另一端绣着鱼水和谐,算作送他们二人的贺礼。 她本来想先一步把刺绣送到赵旻手里,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就算涂莺莺向他告状,看在枕头套的份上,他也不会太难为自己。 谁承想,涂莺莺比她快了一步。这不妥妥恶人先告状嘛! 那日和涂莺莺争执过后,她想了想,要在宅子里生活,还得讨好这位继子,于是想着不如绣个什么送去,万一他回来,色令智昏,替自己的小妾出气,她吃不了兜着走,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主子,要不要把涂氏污蔑你的事情告诉大爷。”侍画看了看青葙的脸色,问道。 “不必了,说再多都比不过枕边人的一句话,说了也是白说,他不找我的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青葙放下手中的刺绣,“你们说我要不要装个病,先把这阵子避过去,指不定过几日他的气就消了。” 青葙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你们出去,把门带上,谁来都不见,就说我身体不适,下不了床。” 侍画和三月认为可行,退出去,闭上房门。 涂莺莺浑身冰冷,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上的纸,那薄薄的纸仿佛烫手,女人牵强地扯起嘴角,做出一个笑的表情,但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大爷是不是弄错了,妾身说的是青姨娘的卖身契,不是妾身的卖身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