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在呼吸》 第1章 早上出门前,她妈塞给她一把折叠伞,说超市太忙,让她自己去学校,反正住得也不远。

只是没成想,这场雨,雷声大,风也大。

还没走到校门口,伞折了腰,吹翻在马路上,来往的小轿车也毫不留情,将伞骨碾个粉碎。

雨水无情,洗刷了黄璐身上的香灰味,小腿裤管也被淋得流汁。

濡湿冰冷的尼龙布紧贴皮肤,从脚踝直达膝盖,她感到腿肚子鸡皮疙瘩骤起,又凉又别扭。

进了初三<2>班教室,拧巴过后,她还是选择把卷起的裤脚边再度放下,任凭裤管湿哒哒地荡在空中,犹如喊了投降的白旗,看不见一点儿精神力。

一整天,除了跑厕所外,她尽可能多地呆在座位上,哪怕浑身上下不甚自在,哪怕屁股坐得又痒又疼,也硬生忍着。

终于挨到傍晚放学时间,滂沱的大雨还在下。

看见同班同学被各自的家长领回家,黄璐把折了的伞丢进教室后门的垃圾桶里,沿着校外马路边一连串色彩各异的雨棚,半跳跃式地踩着水洼,朝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反正伞已经坏了,反正早晚也要被骂。

脏水汩汩,朝下水沟涌去,主干道的车挤成沙丁鱼。

有人在狂按喇叭互相叫骂,有人在挡风玻璃背后竖起中指,就是没人在意雨棚下那个低头走路的十四岁少女。

黄璐哼着小曲,音节模糊,尾音也跟着断断续续。

雨点是她的伴奏,她在唱给自己一个人听。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十三个月,但她心里明白,今天是终于下定决心的日子。

走了约莫十五分钟,她拐进偏离主干道的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有家老旧的漫画书屋,只是摸不准今天这种天气还开不开门。

书屋是她的秘密基地,爸妈当然不知道。

远远地,看见书屋门口亮起灯,她不由地紧张起来,加快步伐。

脏水溅在白皙的小腿上,点点斑驳,她也来不及管。

快点,…

银莲市,大夏天,难得的暴雨夹雷,难得的极端天气。

雨从八月三十一日傍晚,不间断地冲刷地面,直到第二天上午,九月一日开学,也没能给市里的家长和中小学生丝毫喘息机会。

黄璐踮起小脚,尽量往街边小商铺的塑料雨棚里靠。

她爸上周去省城看货了,直到今天还没回家。

早上出门前,她妈塞给她一把折叠伞,说超市太忙,让她自己去学校,反正住得也不远。

只是没成想,这场雨,雷声大,风也大。

还没走到校门口,伞折了腰,吹翻在马路上,来往的小轿车也毫不留情,将伞骨碾个粉碎。

雨水无情,洗刷了黄璐身上的香灰味,小腿裤管也被淋得流汁。

濡湿冰冷的尼龙布紧贴皮肤,从脚踝直达膝盖,她感到腿肚子鸡皮疙瘩骤起,又凉又别扭。

进了初三<2>班教室,拧巴过后,她还是选择把卷起的裤脚边再度放下,任凭裤管湿哒哒地荡在空中,犹如喊了投降的白旗,看不见一点儿精神力。

一整天,除了跑厕所外,她尽可能多地呆在座位上,哪怕浑身上下不甚自在,哪怕屁股坐得又痒又疼,也硬生忍着。

终于挨到傍晚放学时间,滂沱的大雨还在下。

看见同班同学被各自的家长领回家,黄璐把折了的伞丢进教室后门的垃圾桶里,沿着校外马路边一连串色彩各异的雨棚,半跳跃式地踩着水洼,朝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反正伞已经坏了,反正早晚也要被骂。

脏水汩汩,朝下水沟涌去,主干道的车挤成沙丁鱼。

有人在狂按喇叭互相叫骂,有人在挡风玻璃背后竖起中指,就是没人在意雨棚下那个低头走路的十四岁少女。

黄璐哼着小曲,音节模糊,尾音也跟着断断续续。

雨点是她的伴奏,她在唱给自己一个人听。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十三个月,但她心里明白,今天是终于下定决心的日子。

走了约莫十五分钟,她拐进偏离主干道的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有家老旧的漫画书屋,只是摸不准今天这种天气还开不开门。

书屋是她的秘密基地,爸妈当然不知道。

远远地,看见书屋门口亮起灯,她不由地紧张起来,加快步伐。

脏水溅在白皙的小腿上,点点斑驳,她也来不及管。

快点,必须更快一点,那件事,她拖了那么久,眼下必须马上知道。

敲打的雨点声催人赶命,甚至完全盖过了背后响起的脚步声。

忽然,黄璐感到口鼻一窒,有股猛力将她向后一拽。

少女双脚扑腾着水洼,想张口呼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书屋的光点越来越远,远到几近不见。

雨水不留缝隙地浇遍全身,仿佛将她扯回十三个月前,暑假里黑暗无光的那一天。

黎继伟坐在 406 房的客厅沙发上,抖着腿,小指挠着眉心处,肉眼可见的不耐烦。

九月二十八日,周五,也是警局比往常还要忙碌的一天。

作为银莲市刑警大队队长,前脚刚把上周在金饰店持刀抢劫的嫌犯抓捕归案,后脚便接到副局长电话,说袁总前妻的家里进了贼。

黎继伟在手机列表搜索着那个叫“袁总”的人,蓦然想起一张歇斯底里的脸。

十三个月前,丰海家电的老板袁家兴托副局长的关系找到黎继伟时,他的确有所不满。

如今那张歇斯底里的脸再度横在他的面前,哪怕屁股底下的丝绒坐垫触感柔软,他也依旧如坐针毡。

“所以,你家进了人,却没丢失财物,是这个意思吗?” 黎继伟环视着屋内八零年代的简朴装潢,浅绿色水磨石地砖和淡黄色墙纸面,与他想象中老总前夫人的家相距甚远。

袁家兴身旁的女士点了点头,脸色比上一次见面时更为惨白。

黎继伟知道她姓“董”,袁总喊她“戈菲”。

黎队长兀自在心里叹了口气,却也感到并非不能理解。

董戈菲在他办公室大哭大闹的时候,那失心疯的模样,任谁看了不是几声叹息。

无奈见过太多的生死离别,明白最难开口安慰的还是那些失去孩子的母亲。

只是她女儿董晓莹坠楼的案子,无论是现场勘查还是人证物证,都没能发现半厘他杀线头。

他就算想帮,却也实在有心无力。

但眼下这桩入室盗窃案,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

门锁完好,财物均在。

他搔了搔后脑,好歹他也是刑警队长,好歹他还有其他要案在身。

“叫人提取指纹了吗?” 黎继伟问一旁的年轻警员。

警员是新星小区这一片派出所的,黎继伟没让刑警队的手下跟过来,怕被队里的人笑话,私下说他是副局长的黑狗腿,指哪打哪。

“防盗门上的和窗台边的指纹都采集了。

小区保安和邻里街坊询问了一轮,没发现有陌生人进出这栋楼。

” 年轻警员一脸严肃地回答道。

黎继伟看向董戈菲,尽量耐着性子问,董女士,你确定是有人开了这扇防盗门,不是你自己忘记关?

防盗门的锁孔完好,没有被撬痕迹,这点他进屋时确认过。

站在沙发旁的袁家兴跺着脚,扬声不满道,黎队长,我老婆的记忆肯定不会错,她说锁门了,肯定就是锁门了。

不是前妻吗?黎继伟疑惑地瞥了眼腋下夹着公文包的袁总,看样子这人也是在工作途中赶了过来。

董戈菲肩上披了条薄毯,黑眼眶深重。

她不知多久没睡整觉,上嘴唇泛着白,气色和“好”字不挨边。

“我确定把门给锁了。

这门是刚搬进来时特意换过的,每次上锁都得顺时针拧上两圈。

我锁上后,会习惯性再用力往下拽一下门把手,确认拉不动了,才会离开。

董戈菲解释得有气无力,头顶的吊灯削得她两颊更为凹陷。

“可是,你们说这贼,他进屋不偷也不抢,那费力进来干什么?吃饱了撑的?” 黎继伟对过去一无所获的两小时有些愠怒。

“戈菲,你再想想,特别是看看放钱的地方,有没有漏的少的?” 袁家兴弯下身子问道。

姓董的女人,抬起眼睑,机械式地转动头部,再次环视四周。

黎继伟看见女人的目光停留在客厅的餐桌上。

她站了起来,拿下肩上的薄毯,开始在餐桌前后左右不断走动,又移步进卧室和厨房数次,嘴里念念有词,像是没有方向的旧陀螺。

就在黎继伟快要等不下去的时候,女人突然不能自控地喊了起来,“日记本!有人拿走了晓莹的日记本!”

百叶窗帘片闭合,不留缝隙。

星光也不愿打扰,沿窗框绕远而行。

袁家兴叹了口气,坐在 406 房的主卧里陪着董戈菲,直到对方在不断的自证中沉沉睡去。

“我确定日记本放在餐桌上,我昨天刚看完!”

“你们要相信我,晓莹在日记本里写了,有人要害她!”

“黎队长,我求求你,别放弃晓莹的案子!我女儿的死一定不是意外!”

袁家兴看见董戈菲红了眼眶,也看见黎继伟嘴角压抑的无奈。

他知道,仅凭前妻的直觉和丢失的日记,怕是谁也无法说服。

黎队长问,你女儿的日记里写了和谁有过冲突吗?

董戈菲沉默良久,无力地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说有人要害她?” 黎继伟不解道。

董戈菲说,她写了求救的话。

她写了“我需要你来救救我”。

黎继伟摸了把脸,再问,还有呢?

董戈菲把女儿日记里可疑的部分复述了一遍,黎继伟闭眼听完全程,没打岔。

“董女士,那本日记提到的情况,去年在我办公室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黎队长似有埋怨。

董戈菲手捂着脸,声音气若游丝,“当时晓莹的事对我冲击太大,没能仔细翻看日记里的内容。

等再看时才发现,一切已经晚了。

床上的人蹙了蹙眉,翻了个身,无意间踢开身上的毛巾被。

袁家兴走了过去,把毛巾被重新盖在那副瘦到脱相的身体上,用手背探了探对方额头。

这是他和董戈菲离婚后第一个“同房”的夜晚,也是自分开以来,袁家兴这么近距离地再次打量她。

2011 年 8 月,袁家兴正带着公司核心团队在德国考察家电市场。

那天乌云掐着科隆大教堂的顶尖,同行的人说宏伟异常,他却只感到阴冷压抑。

拇指不断滑着手机屏幕,妄图看见女儿妈妈发来的新消息。

数十天的考察,他全程心不在焉。

直到八月十三号欧洲时间下午两点,手机铃声在大教堂的五重门外响起,他才听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嗓音。

对面人声带颤抖,似卡了血痰,说话咬字不清。

“戈菲?” 他喊出前妻的名字。

话筒传出牙床的打颤声,紧接着他以为耳朵出现幻听。

“袁家兴,我们女儿,从楼顶掉下去了。

他们说,她掉下去了!”

雨水凄厉地打在科隆大教堂的外壁,叫嚣腐蚀着这座二战中幸存的伟业。

排队参观的游客用手背挡雨,发出阵阵哀怨。

袁家兴抓着手机,抬起了眼。

身后的同事暗示他跟上队伍,推着他往五重门内走去。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手机信号也断了线。

袁家兴急得原地打转,疯狂尝试回拨前妻的号码。

雨势夹着雷声逐渐变大,他不经意间仰头朝天空望去,发现圣母玛丽的雕像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嘴角上扬,在他跟前发出震耳欲聋又满怀慈悲的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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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庄玮乐

作者

04-25

《罪在呼吸》的屯稿进入尾声部分,读者大大们可以放心追。

作品正在参加拉力赛,第一赛段日更。

如果喜欢这部作品,可以投个小票,小作者我感激不尽!!????

第2章 巢

我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

早午饭有没有进食,已经不记清了。

不分昼夜的生活,俨然成了我不愿去改的新习惯。

手机一直闪着红光,我知道是报社主编坚持了多日的未接来电。

睡梦中隐约记得接起来过,具体聊的内容,醒来后也全然忘了,既然能忘,也表示无需在意。

拿起枕头边的遥控器,调到本地新闻频道。

从前几乎不看电视的我,如今每日每夜必须依赖电视的白噪音入眠。

主持人用字正腔圆的发音,报道着银莲市两日以来连续不断的特大暴雨,声称这个九月一号是市里中小学生十年以来的“最难开学季”。

电视画面切至莲城十三中。

穿着蓝白条纹校服的学生们,在家长的簇拥下,人贴着人,往校园里塞着走。

记者眼疾手快,拦下停在校门口的奔驰车车主,问这暴雨影不影响孩子们的开学情绪。

车主打着大伞,推着自家孩子迈过校门,摇晃着尖脑袋说,为了学习,这点雨算什么,下冰雹也得把孩子送过来。

记者朝着镜头,一本正经地陈述道,各位观众,这就是我市升学率最高学府,这就是其家长和子女的学习态度。

十三中作为我市优秀重点中学,老师和家长们在教育目标上从来都是高度一致的—— 听不下去了。

我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在半夜醒来,为什么要打开这该死的电视。

恼怒中带着无名无姓的嫉妒,眼前不断闪现十三中门口人头攒动的画面。

如果一切如常,如果时光可转,今天的我也应该出现在那里。

2012年9月1日,离我女儿董晓莹转入十三中恰好一年半,可离她出事,仿佛只在昨天。

接到警方的电话时,我还在第二政法大学针对下一期专栏的写作对象进行深度采访。

“喂,请问是董晓莹的母亲吗?” “请你尽快赶到新星体育馆。

你女儿从体育馆楼顶摔下来了。

” “是的,我们确定是你的女儿。

她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正在进行现场抢救。

” 不记得是以何种方式到达的现场。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着那具小小身体。

我看见我的孩子,后脑勺淌着一摊黑糊糊,与地面的沙粒融为一体。

晓莹是个漂亮孩子,至少身边的人都是这么…

我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

早午饭有没有进食,已经不记清了。

不分昼夜的生活,俨然成了我不愿去改的新习惯。

手机一直闪着红光,我知道是报社主编坚持了多日的未接来电。

睡梦中隐约记得接起来过,具体聊的内容,醒来后也全然忘了,既然能忘,也表示无需在意。

拿起枕头边的遥控器,调到本地新闻频道。

从前几乎不看电视的我,如今每日每夜必须依赖电视的白噪音入眠。

主持人用字正腔圆的发音,报道着银莲市两日以来连续不断的特大暴雨,声称这个九月一号是市里中小学生十年以来的“最难开学季”。

电视画面切至莲城十三中。

穿着蓝白条纹校服的学生们,在家长的簇拥下,人贴着人,往校园里塞着走。

记者眼疾手快,拦下停在校门口的奔驰车车主,问这暴雨影不影响孩子们的开学情绪。

车主打着大伞,推着自家孩子迈过校门,摇晃着尖脑袋说,为了学习,这点雨算什么,下冰雹也得把孩子送过来。

记者朝着镜头,一本正经地陈述道,各位观众,这就是我市升学率最高学府,这就是其家长和子女的学习态度。

十三中作为我市优秀重点中学,老师和家长们在教育目标上从来都是高度一致的——

听不下去了。

我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在半夜醒来,为什么要打开这该死的电视。

恼怒中带着无名无姓的嫉妒,眼前不断闪现十三中门口人头攒动的画面。

如果一切如常,如果时光可转,今天的我也应该出现在那里。

2012 年 9 月 1 日,离我女儿董晓莹转入十三中恰好一年半,可离她出事,仿佛只在昨天。

接到警方的电话时,我还在第二政法大学针对下一期专栏的写作对象进行深度采访。

“喂,请问是董晓莹的母亲吗?”

“请你尽快赶到新星体育馆。

你女儿从体育馆楼顶摔下来了。

“是的,我们确定是你的女儿。

她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正在进行现场抢救。

不记得是以何种方式到达的现场。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着那具小小身体。

我看见我的孩子,后脑勺淌着一摊黑糊糊,与地面的沙粒融为一体。

晓莹是个漂亮孩子,至少身边的人都是这么夸的。

她的大双眼皮,像我;挺立的鼻梁,又像她爸。

晓莹的后脑勺很圆,出生的时候,她姥姥还没过世,来家里帮着调睡姿,早起贪黑的,总算给她睡出了个有福气的头型。

可是眼前这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睡在露天的水泥地上?要睡,也得回家里啊。

天上下着小雨,我的眼睛模糊不清。

我跪在晓莹的身侧,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乳名,说妞妞啊,妈妈来了,你睁眼看看妈妈。

晓莹安静地躺在那里,像只小小睡美人,嘴唇是淡淡的浅紫色。

旁边的医护人员在摇头,警方和围观的人在我头顶吵闹个没完,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见。

我尖叫着,喊着晓莹的名字,只重复着一句话,妞妞,你看看妈妈!

有人拼了命地将我从女儿身边拉开,警方的人不断询问着信息,我一个也答不上来。

有人给晓莹盖上白布,我疯了一般冲上前扯开去,哭喊着,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救救她!

董晓莹,我唯一的女儿,死了。

死于银莲市,2011 年 8 月 13 日下午六点,那个荷塘盛放的夏天。

我与袁家兴离婚的理由是滥俗到不能再滥俗的“性格不合”。

两人个性合与不合,一次三天两夜的旅游,赤裸相见,也能感受个七七八八,还需要十余载的年华考证?

骗人骗己罢了。

与袁家兴的结合是母命难违。

从母亲的角度看,袁家兴绝对是个值得托付的男人。

方脸,浓眉大眼,五官端正,书也读到了大专。

当年在市里数一数二的电器公司,坐到了副经理职位,不到三十,开上了丰田皇冠,腋下夹着牛皮公文包,好不体面。

母亲觉得捡到了宝。

她对我说,男方的本家条件一般,但他个人能力强,是个潜力股,董戈菲,不买你要后悔一辈子。

母亲催得紧,感觉二十七、八的我,是将要烂在手里的山芋,再不嫁,死在马路边都无人认领。

袁家兴追得更紧,三天两头等在我家楼底下,表白也大胆直接,说就喜欢戈菲这款的,简单、干净、文艺范。

二十八岁,压下心里的种种不确定,我和袁家兴领了证。

民政局的红本,两家老人轮流拿着,看着高兴,袁家兴也笑得欢喜。

只有我,感觉一脚踏入了湿泥地里,但泥在哪里,我也说不清。

晓莹是头两年的婚姻唯一值得庆幸的礼物。

从怀上她的第一个月到第六个月,我几乎每天都要经历数轮孕吐。

一开始只是干呕,到了第二个月,吐到胆汁都出来,住进医院打起了营养针。

母亲和家婆说,这是正常的,每个怀孕的女人都要经历。

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下辈子投胎做男人。

我做的是记者工作,肚子变大后,报社的领导准了无薪休假,连带着产假,在家歇了大半年。

袁家兴升了职,工作越发忙碌,只能由母亲和家婆轮流照顾我。

家婆喜欢给我灌枸杞猪血汤,说对胎儿好。

粘稠的汤水滑进喉管里,一次又一次被我呕了出来,可是又不能不喝。

母亲也会跟着说,戈菲啊,忍着也要喝下去,为了孩子,这点难受算得上什么。

我摸着涨大的肚子,感受到晓莹的胎动,把快吐出来的又咽了下去。

到了孕晚期,耻骨每走一步,就像扯断般地疼,连床都难下。

老实说,我感受不到自己身上那份所谓的,天然的母爱,甚至有些恨。

但我不敢对任何人道。

我怕说出来了,就是世人嘴里那个不称职的母亲,是个十恶不赦的女人。

奇怪的是,在晓莹出生的那一刻,看到她沾满胎脂,憋得通红的小脸,听到她嘹亮的啼哭声后,仿佛过去十月怀胎所遭受的一切,生产前宫缩开指的剧痛,下体的撕裂和缝针,统统变得不值一提。

因为她是可爱的,也是独一无二的,我无比珍贵的女儿。

“董戈菲,你确定要跟我离婚?” 一年半前,袁家兴指着桌上的离婚协议书,撑着硕大的圆眼,怒瞪着我。

我说,是的,签字吧,财产我只要晓莹和现在住的这套房子。

袁家兴笑得惨白。

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啤酒肚也因为昼夜不断的应酬涨了起来。

“给我一个理由,我有哪里对不起你和晓莹吗?”

我问他,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

我与袁家兴貌合神离,已是多年前开始,双方心照不宣的事实。

他喜欢灯红酒绿,桑拿泡脚,与合作方们称兄道弟。

我喜欢看书小憩,以文会友,独自寻找适合深挖的稿件题材。

他熟知商战理论,对金融大鳄的发家史,倒背如流,对亲戚朋友也是重情重义。

我专研文学影视,进修英语,渴望能有朝一日,前往国外知名学府游历,看一看中外名家眼里的文人风貌。

我和他是本不应该相交的两条平行线,南北两极,东西两端,却因为婚姻的绳结绑在了一起,成了最无解的题。

“我大姨看到了,你和她的事。

我不想把“出轨”二字戳在纸面上,因为我早已把袁家兴的出轨,认作离婚的筹码,公开谈判只是早晚的事。

最初看见他和那个叫戴娇的女人抱在一起时,马路对面的我,心里泛不起一丝难过,反倒有些许庆幸。

其实袁家兴也没打算藏。

自打晓莹出生后,我与他同房越来越少,他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频繁在被窝里亮灯的手机屏幕,洗手间里不断打进打出的电话,无一不在直接或间接地提示着我,这个男人还有另一头“家”。

袁家兴被噎住了,由脖子到脸,灌了酒似的,涨得通红。

他甚至没转过弯问我,是哪个大姨,在哪看到的戴娇,只是低着头,不敢看我不带质疑的眼神,半晌后,无可奈何地叹出一口闷气。

自打晓莹姥姥去世后,我身上的锁,解了一层。

从那时起,我开始等待。

等待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推我和袁家兴各自一把。

若非如此,他永远也不会同意离婚。

我查过戴娇的背景。

东北那片的人,独自来银莲市打拼,一米七出头的个子,高挑,苗条,胭脂和眼影打得重,但不难看。

她骨子里有一种魅,跟着修长的四肢摇曳,走在南方的大道上,即便是我,也会多看两眼。

戴娇是金色年华的领班,银莲市最火爆的夜总会之一。

听说金色年华里所有的电子音响设备都是“银鹰牌”,那是市面上最贵的,也是袁家兴手上独家代理的高端产品线之一。

这场十三年的婚姻,于我而言,没有遗憾,也谈不上纠缠。

我对不起的只有晓莹。

“这套房子我打算卖了,和晓莹一起,搬到十三中附近。

再过两年,她就要考高中了,我希望她能读市里最好的学校,你没意见吧?” 我说得很平静,毕竟是早已打好腹稿的台词,不熟也难。

袁家兴哼哼唧唧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知道,对他来说,我才是人前最合适的妻子。

从不打听丈夫去向,重点大学学历,有一份体面的报社工作,又给袁家生了个漂亮的女儿。

如此种种,都是他对外炫耀的资本。

他心里知道,戴娇相比起我是上不了台面的。

男人喜欢看起来“纯洁”的女人。

这种“纯洁”,不单指长相,而是一种“只属于他”的感觉。

戴娇给不了袁家兴那种感觉。

“一定要离吗?房子不用担心,十三中的学区房我会帮晓莹买。

那边的副校长我熟,晓莹可以插班进去读。

我没吱声,用食指点了点离婚协议。

我不担心他是否食言。

自打袁家兴离开原公司,带走大量客户单干后,他的身家也跟着涨了数倍,对晓莹和我,物质上也给得够足。

他说了许多好话,把私藏的银行卡也都拿了出来,还发动全家的亲戚来劝说我。

家婆说,戈菲啊,女人要大度,有本事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

况且,家兴的钱不都是往家里拿吗?你计较什么呢?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只有女儿晓莹,在亲戚们离开以后,默默走到我身边,说,妈,你做的一切决定,我都支持你。

办理离婚的速度比结婚还快。

袁家兴找的两室两厅学区房在新星小区。

搬家的那天,我没让他来。

新星小区的设施远比不上以前住的复式楼。

住在这里的,除了部分原居民以外,大多数都是为了孩子考十三中高中部而买的房。

出于对女儿的愧疚,也明白教育的重要性,我接过袁家兴递来的房主钥匙时,没有丝毫犹豫。

只是没想到,搬进新星小区成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葬礼安排在晓莹去世后的第四个月。

无论尸检还是痕检,警方找不到丝毫关于谋杀的线索。

“董女士,我们知道你的心情。

但是现场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指向证明,有人企图对死者不利。

“董女士,我们仔细勘查过现场,也走访了周边群众,你女儿与老师、同学相处融洽,没有疑点。

“你先别激动,情绪解决不了问题。

这样,我们会针对你的疑虑继续调查,请你给我们一些时间。

“董女士,你要知道,很多孩子都是很顽皮的。

我们听说,你和你丈夫,哦,不对,应该是前夫,都是常年不着家的。

你们不了解孩子的真实心理是很正常的,我们绝对没有责怪你们家长的意思。

葬礼由袁家兴主持。

他关系网多,找了大师做法事,说为晓莹选了一块花岗岩做的碑,骨灰葬在陵园的西南角,大开大合之地。

离婚的时候,我坚持带走晓莹,也承诺给她最好的照顾。

同时,带着些许报复前夫的心理,我把女儿的姓从“袁”改成了“董”。

我固执地认为,既然我们母女俩选择从袁家离开,就要走得彻底。

越彻底,越好。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

前夫那边是大家庭,单是晓莹的叔父就有四个。

我穿着丧服,看见他们簇拥成团,低声讨论着我这个做母亲的不是。

“怎么能放孩子单独去体育馆呢?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所以说一个女人事业心太重有什么用,唯一的孩子没了,还能活得下去么?”

“当初闹什么离婚,有些事忍一忍不就过了嘛。

现在这样不是活该吗?”

我的双腿发麻,嘴唇也跟着麻。

我很想站起来指着他们大骂,浑身却没有一点力气。

身后有人抚上了我的肩头,是任洁。

任洁是我和女儿搬到新星小区认识的第一位邻居,她的儿子蒋宇龙和晓莹同校同级不同班。

任洁穿着丝质白衣,短发整齐到每一根发梢处,绷得笔直。

她蹲下身子,轻声安抚我说,戈菲,我们和你一样难过,晓莹是个好孩子。

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我回头看着与任洁一同前来的人们,有小区里认识的人,有晓莹十三中的同学,还有她的班主任。

人们接连不断地上前安慰着我和前夫,我木讷地点头回应。

任洁的儿子蒋宇龙含着泪,走到我身边,说,董阿姨,请节哀,我们会和你一样想念晓莹。

我抬起眼,看着灵堂里的黑白像。

晓莹对着站在她面前的每一个人,都抱以同样亲切又善意的微笑。

她一直都是这样,偶尔也有淘气,但绝大多数时候,就连我和她爸离婚时,她也从不大哭大闹,还会握着我的手,陪在我身边。

晓莹,妈知道,妈的做法,你在天上看着,也一定会理解我的,对吗?

灵堂外熙熙攘攘。

骨灰宣布入土之前,我打断了葬礼男司仪的发言。

我沉下嗓子,拼命提起一口气,说,晓莹留下了点话,我想在这里念一念,了却她最后的心愿。

人群的说话声随之沉寂下来。

袁家兴瞪大了眼睛,瞳孔里有不解,有困惑,更多的是责备。

男司仪慌张地看看我,又看看他,试图理解眼下的状况。

我走到人群跟前,从丧服底下的上衣口袋掏出印着哆啦 A 梦头像的红色小本,翻到第一页,大声朗诵起来:

妈妈,这是我的第一篇日记。

你最近忙着采访,女儿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

女儿怕忘了,先在这里记录下来,之后再偷偷告诉你。

妈妈,你知道吗? 我发现了他们的秘密。

一个到死也不能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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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子与女

406房是我和晓莹的新家。

“这里的客厅不够大,你的架子鼓放不进来,留在旧家了。

你要想练,妈妈周末带你回去练。

” 新星小区的装潢是八十年代风格,浅绿色的水磨石砖面留有不少划痕。

墙纸是袁家兴找人新换的,原住户贴的粉色墙纸上留有蓝色卡通墨水印记,应该是小孩子们捣的蛋。

晓莹梳着马尾辫,穿着我给她买的红色格子连衣裙,站在客厅的窗边往外看。

平时我的工作忙,作为银莲市《今日晚报》的记者,选题、采访、写稿、校稿必须亲力亲为。

晓莹出生后的第六个月,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工作岗位。

大年三十的饭桌上,我和袁家兴说了自己的想法,家婆的脸马上黑了下来,放下筷子,说,妞妞还没断奶,当妈的就要出去工作了?自己的娃都不管了? “可以请保姆,朋友介绍了不错的家政公司。

我上周面试了两个阿姨,有一个带孩子的经验挺丰富,感觉很靠谱。

” 我嚼着嘴里的梅菜扣肉,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家婆把脸转向了她怀中的晓莹,提高音量,说,妞妞啊,你妈妈要出去工作,不要你了,你愿不愿意呀? 袁家兴咳嗽了一声,脸色也称不上好看。

他眼睛也不看我,心不在焉地问,报社那边一个月工资多少钱? 我没答话。

明知故问的事,还需要回答?即便是报社最资深的编辑,工资怕是也没有他的一半高。

袁家兴在老东家带领的电器销售团队,除了底薪以外,提成佣金不菲,那笔钱是当时家里的主要收入来源。

“戈菲啊,不是我想打击你的积极性,主要是你这刚生完孩子,身体需要恢复,高强度的工作不适合你现在的状态。

何况,孩子也需要你啊。

母亲的关心,对孩子肯定是最重要的。

孩子长得快,错过了这段时间,做为母亲,肯定会后悔的。

” 袁家兴说得语重心长,声调里也没有丝毫埋怨,我却感觉字字剐心。

明白袁家兴的态度后,我便选择不再沟通。

没过几天,我拿了自己存下的钱,在家婆喋喋不休地抱怨声中,把保姆领回了家。

复工的第一天,保姆抱着晓莹在家门口送我。

女儿小小的手,紧紧握着我的食指头,耳边又响起袁家兴的…

406 房是我和晓莹的新家。

“这里的客厅不够大,你的架子鼓放不进来,留在旧家了。

你要想练,妈妈周末带你回去练。

新星小区的装潢是八十年代风格,浅绿色的水磨石砖面留有不少划痕。

墙纸是袁家兴找人新换的,原住户贴的粉色墙纸上留有蓝色卡通墨水印记,应该是小孩子们捣的蛋。

晓莹梳着马尾辫,穿着我给她买的红色格子连衣裙,站在客厅的窗边往外看。

平时我的工作忙,作为银莲市《今日晚报》的记者,选题、采访、写稿、校稿必须亲力亲为。

晓莹出生后的第六个月,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工作岗位。

大年三十的饭桌上,我和袁家兴说了自己的想法,家婆的脸马上黑了下来,放下筷子,说,妞妞还没断奶,当妈的就要出去工作了?自己的娃都不管了?

“可以请保姆,朋友介绍了不错的家政公司。

我上周面试了两个阿姨,有一个带孩子的经验挺丰富,感觉很靠谱。

” 我嚼着嘴里的梅菜扣肉,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家婆把脸转向了她怀中的晓莹,提高音量,说,妞妞啊,你妈妈要出去工作,不要你了,你愿不愿意呀?

袁家兴咳嗽了一声,脸色也称不上好看。

他眼睛也不看我,心不在焉地问,报社那边一个月工资多少钱?

我没答话。

明知故问的事,还需要回答?即便是报社最资深的编辑,工资怕是也没有他的一半高。

袁家兴在老东家带领的电器销售团队,除了底薪以外,提成佣金不菲,那笔钱是当时家里的主要收入来源。

“戈菲啊,不是我想打击你的积极性,主要是你这刚生完孩子,身体需要恢复,高强度的工作不适合你现在的状态。

何况,孩子也需要你啊。

母亲的关心,对孩子肯定是最重要的。

孩子长得快,错过了这段时间,做为母亲,肯定会后悔的。

” 袁家兴说得语重心长,声调里也没有丝毫埋怨,我却感觉字字剐心。

明白袁家兴的态度后,我便选择不再沟通。

没过几天,我拿了自己存下的钱,在家婆喋喋不休地抱怨声中,把保姆领回了家。

复工的第一天,保姆抱着晓莹在家门口送我。

女儿小小的手,紧紧握着我的食指头,耳边又响起袁家兴的话,我心头忍不住地愧疚。

自打那以后,我养成了随手给女儿带礼物的习惯。

连衣裙、小零食还有她喜欢的哆啦 A 梦,我看到合适的,总会给她买。

“妈,这个新星小区不错,看着很热闹,我挺喜欢的。

” 晓莹转过头来。

窗外的暖阳透过纱帘,照在她小巧的鼻尖上,沉闷的空气也跟着跳跃起来。

我走到她身边,扶上她的肩头问,你不嫌这屋子太小?

晓莹眉眼弯弯,笑了出来,说,我还嫌之前的房子太大呢。

你和我爸总是不在家,我无聊得很。

家里除了严叔和顾姨就没别人了。

严叔是袁家兴安排的司机,顾姨是家里的保姆,两人算是看着晓莹长大。

离婚以后,我让他们留在了旧家,方便照顾老人。

我们走的时候,顾姨差点哭晕在地上,嘱咐我们周末一定要时常回去看看。

“不是还有奶奶吗? 姥爷也会去看你呀。

晓莹扁了扁嘴,问,妈妈,你喜欢和奶奶说话吗?我一愣,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晓莹张开双臂,抱着我,咯咯地笑了起来,眨眨眼睛说,这里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挺好的,没人叨叨。

袁家兴找人托了关系,晓莹的学籍很快转入十三中,作为初一下学期插班生就读。

新星小区的房价之所以在近年水涨船高,大半是十三中的原因。

入住新星小区,意味着孩子在十三中高中部占了人头坑位,甚至对于大多数家长来说,代表着孩子一只脚迈入了重点大学的校门。

家长们就算砸锅卖铁也在所不惜。

晓莹个性活泼,在新班级很快交到了朋友。

她的成绩一开始有些跟不上,特别是数学。

好在袁家兴给她找了不错的补习老师,每周四晚到家里,一对一讲解习题。

学期末的时候,晓萤拿了个平均分以上的成绩,我也还算欣慰。

她的语文和英语,可能受到我潜移默化的影响,无论到哪都名列前茅。

时光过得比箭还快,转眼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我难得没有采访,去学校接她回家,还听到了班主任的肯定,说晓莹这孩子底子不错,考进高中部的重点班也是有希望的。

“妞妞,这学期表现不错。

有没有想要的,妈妈买给你?”

晓莹拉着我的手,走在小区的榕树荫底下,大眼睛咕噜直转,像只兔子。

她依偎着我,笑盈盈地说,妈,我想要个哆啦 A 梦七月限量版日记本,你奖励我那个吧,怎么样?

“日记本?”

“对,” 她点头道,“我想像妈一样,包里时常放个本子,做记录。

你不是总把身边每天发生的事,作为灵感和素材写下来吗?我也想像你一样。

我笑了,说,行,妞妞长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了,要写日记了。

晓莹努着小嘴,说,我的日记本,你可不许偷看啊。

我们要互相尊重,这可是你教我的。

“行,妈保证不看。

不得到妞妞允许,妈一定不会看。

董晓莹的日记“遗言”在高昂的朗诵声中停了下来。

人们彼此之间,互相张望,喉间发出低沉的闷哼,那是想问又不敢问的话,噎在喉管里。

男司仪在慌乱中仍努力保持职业素养,强装镇定地继续主持骨灰下葬事宜。

任洁拉着儿子蒋宇龙,跟在人群最后,脸色发青。

“诶,你说她刚才念的那一串玩意是什么意思?” 朱燕如,住在任洁楼下的女人追了上来,走到她身旁,压低声线问道。

朱燕如的女儿黄璐跟在他们身后,齐刘海遮挡神色,也没见她和其他人打招呼。

任洁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老公呢?

“他来这晦气的地方干啥呀?在超市里点货呢。

最近黄花鱼好卖,我们那有渠道,进价便宜。

” 许是觉得自己说话声音大了,朱燕如适当收敛尾音,扁了扁嘴。

任洁知道,若是不回应朱燕如的喋喋不休,她会没完没了地说下去。

任洁从心底里看不起这位连锁超市的老板娘,典型的暴发户,有点钱,没文化。

她甚至无法理解,这种人教出的女儿,怎么可能顺利考上十三中初中部。

“黄璐还去上徐教练的游泳班吗?” 任洁转移了超市点货的话题,想尝试疏通四周沉闷的空气。

“要上的啊!” 朱燕如白了女儿一眼,不满道,“总不能因为体育馆死了人就不上课了吧。

我们五家报名时,不是一起的吗?所以徐教练才能送一个月的免费教学嘛,可不能浪费了。

任洁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儿子,说,没错,发生个意外,也不至于影响到孩子们上课。

徐教练还是很专业的,而且我听说——

任洁意识到自己多嘴了,立马止住话头。

有体育特长可以加分进入十三中高中部重点班一事,不能让更多人知道。

她瞟了朱燕如一眼,好在对方也没把心思放在和她说话上。

下葬仪式繁琐又冗长,等黑袍大师做完法事,太阳下山,袁家和董家的人才纷纷离去。

任洁知道董戈菲的前夫条件不差,但也没想到她女儿葬礼的排场能这么大。

新星小区住的人,背景复杂,特别是房价翻十倍走高后,再进来的,绝对不会是缺钱的主,单是董戈菲那套二手的两室两厅,也要三百五十万上下。

儿子蒋宇龙坐在副驾驶上,木然地望着远方落下的夕阳。

任洁想起儿子在董戈菲面前流泪的一幕,不知名的怒火冒了上来。

她把刚发动好的奥迪引擎熄了火,对着儿子,沉声怒道,“昨天为什么没去门萨俱乐部的考试现场?”

蒋宇龙毫无反应。

任洁拔高音量,又问了一次,拿手在儿子右肩上狠狠拍了一掌。

就在任洁将要彻底爆发时,蒋宇龙把脸慢慢地转向自己母亲,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地说道,现在她人已经死了,你终于满意了吗?

406 房的售卖广告挂出来第一天,任洁就在网上时刻关注着。

中介放出消息,说有十五位买家感兴趣,竞争激烈。

小区里的婆婆妈妈们,叽叽喳喳议论着自家的房本要是拿出来,指不定更多人抢。

定价两百万,最后升至三百五十万成交,中介乐开了花。

任洁住在六楼,603 房,下楼买菜散步时,装作不经意,在四楼停一停,望一望。

她以为 406 的新住户至少会把那土得掉渣的浅绿色地板砖给换了,没想到,别人只换了个墙纸。

难道是买完房没钱装修了?任洁在家里边整理衣柜时边想。

儿子上小学前,任洁就盯上了新星小区。

她找人打听过,住在新星小区的孩子,百分之九十五考上重点大学,比十三中高中部的本科录取率还要高。

环境影响教育,她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全职带娃以前,她是银莲市君诚律所的高级律师,主攻房产纠纷领域。

丈夫蒋飞是全国前十的软件公司技术经理,工资不菲。

儿子出生以后,任洁和丈夫商量着,为了孩子的教育,她毅然放弃律所的工作,开始全职在家,对儿子进行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培养。

两个月开始练习绘本听力,四个月起教认 ABCD,八个月进行中英双语发音练习。

任洁听说,有的孩子四个月才会翻身,不免心中大为诧异。

难道那些父母都不担心他们的孩子落于人后吗?连翻身都这么晚才学会,其他技能,还能指望孩子迅速掌握,超越同龄人吗?

她坚定地认为,做父母的,不仅要让孩子赢在起跑线,更重要的是在每一阶段,陪着孩子一起跑。

最好一直陪着他,走向人生的黄金终点站。

所以,当她看见 406 房走出来的人是董戈菲时,她是失望的。

至少她曾经幻想过,董戈菲应该是跟她一样的人。

“晓莹妈妈,今天下班这么早啊?” 看见董戈菲和她女儿站在榕树底下,任洁自然地走上前打了招呼。

她和董戈菲在楼里有过数次照面,但都聊得不深。

她看不惯这个女人身上黑白搭配的素衣颜色,手里也没个名牌包,总觉得她会不会是装的,毕竟也是买得起百万学区房的人。

蒋宇龙跟在任洁身后,文质彬彬地朝董戈菲母女打了个招呼。

“晓莹的期末考试怎么样?学校生活还都习惯吗?” 任洁拽着儿子的衣袖,往身前拉。

董戈菲淡淡一笑,说,还行吧,数学有进步,过了平均分。

过了平均分也好意思说?任洁脸上笑着,心里的话终究没嘀咕出来,反是称赞道,那不错啊,我家蒋宇龙以前有段时间数学也不行,后面开窍了,成绩自然就上去了,都有个过程。

蒋宇龙的期中总分拿了年级第一,同时数学和物理也在省级奥赛的获奖名单上,挂在十三中校门口的“光荣榜”,用玻璃框裱着,所有人都看得见。

任洁没能从董戈菲嘴里听见她想听的话,不太甘心,紧接着又问,晓莹的暑假准备怎么过?报班了吗?

董戈菲看了一眼女儿,说,没想好呢,还是看孩子自己的意愿。

“要不要和我们蒋宇龙去学游泳?附近的新星体育馆有个姓徐的教练,以前是省游泳队的,教的不错。

” 任洁说道。

徐启胜教练是任洁以前律所的同事介绍的,拿过省级运动会自由泳冠军。

他的课一直都是小班教学,学费也不便宜。

眼下还剩一个名额,凑够五个学生,能免一个月学费。

任洁见董戈菲心动了,从香奈儿手包里掏出徐教练的名片说,要是你和晓莹决定好了,就打这个电话,说是蒋宇龙妈妈介绍的,他就懂了。

董戈菲接过名片,道了声谢。

任洁回以微笑,余光瞥见儿子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的眼神,打量着对面的董晓莹。

雨还在下,只是没之前的大了,淅淅沥沥地,打在塑料棚上嘀嗒奏鸣。

黄璐拖着满身的泥水,从书包里掏出钥匙,颤抖着插进匙孔里。

“开学第一天就这么晚回来?去哪玩了?” 朱燕如的嗓门从客厅穿至门廊,黄璐抖了抖头发上的水珠,没答话。

朱燕如探出头,看见女儿狼狈又肮脏的模样,吓了一跳,骂道,你这是去哪鬼混了?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伞呢?你给丢了?

“没——没丢,放教室了。

” 黄璐走进浴室,在洗手盆前拧起了上衣的水。

朱燕如破口大骂道,你出门的时候不就下大雨了吗!回来还能把伞留在教室!你有没有脑子啊,喂你吃这么大,脑子里装的是鸡肉还是屎啊!

黄璐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砰”地一声把浴室的门关上,任由母亲在门外咒骂。

好冷,好疼,全身都又冷又疼。

她拉起左臂的校服,关节处的皮肤,粘连着血和布料,她咬着牙,想把粘连的部份分开,却疼到仿佛头皮正一寸寸地撕裂开来。

今天穿了校服外套,所幸布料足够厚,至少遮盖后表面看不出来。

她蹲坐在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跑了下来,嘴里也跟着发出轻不可闻的呜咽声。

她知道的,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说,一定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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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蓝水花

新星体育馆,四层楼高,晓莹后脑勺触地,法医确认其死亡后的第五天,警方说,现场没有他杀痕迹。

“这不可能,我女儿不会无缘无故跑到楼顶去,你们肯定是搞错了!” 我翻着尸检报告单,嗓子因为这些天的哭喊,变得嘶哑不堪。

黎继伟,市刑警队队长,用一种意料之内的眼神看着我。

袁家兴摁着我的右手臂,阻止我从沙发上跳起来。

他沉声道,戈菲,你冷静一点,我们听听黎队长怎么说。

“冷静?这种情况你还有心思叫我冷静!你作为晓莹的父亲,什么时候见她爬高过?她在你心中是那种顽劣的孩子吗!” 我的胸腔上压着大石,上下剧烈起伏,五指抓着胸口,想把大石挠开,它却纹丝不动。

听说晓莹的案子原本不是黎继伟在管,直到袁家兴托了朋友,找了人,他才把案子接了过去。

“董女士,我们理解你的心情。

这个结果对于家属来说,的确很难接受。

但是,我们的法医及痕检,在事发地点没有找到可疑之处。

死者的身上,除了她本人的指纹以外,只剩下你的指纹。

这种情况下,我们无法判定死者死于谋杀。

” 黎继伟解释得很平静,也很仔细。

他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嘴里的话,逻辑有序,我却听得格外刺耳。

咬紧牙根,我憋着股气,道,黎队长,你们能不能别叫她死者。

我女儿她有名字,她叫董晓莹。

黎继伟无奈地朝袁家兴看了一眼,我心中怒火更盛,觉得他们和我之间,筑起一道透明墙。

“死者,咳,董晓莹,事发当天,为什么会去体育馆?她出门前有任何异常吗?” 黎继伟问。

我摇头道,没有,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戈菲,你再想想,晓莹最近有没有心事,她在学校有没有受欺负?是不是进入十三中后,学习压力太大了?” 袁家兴带着哭腔,逐字追问。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八月十三号是星期六,暑期游泳班也只有一、三、五上课。

为了保证孩子营养,我请了个做饭保姆,叫曾姨,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一日三餐,不定时给家里打扫卫生。

“那个做饭的保姆呢?她知不知道晓莹为什么会去体育馆?” 袁家兴再问。

我摇头说…

新星体育馆,四层楼高,晓莹后脑勺触地,法医确认其死亡后的第五天,警方说,现场没有他杀痕迹。

“这不可能,我女儿不会无缘无故跑到楼顶去,你们肯定是搞错了!” 我翻着尸检报告单,嗓子因为这些天的哭喊,变得嘶哑不堪。

黎继伟,市刑警队队长,用一种意料之内的眼神看着我。

袁家兴摁着我的右手臂,阻止我从沙发上跳起来。

他沉声道,戈菲,你冷静一点,我们听听黎队长怎么说。

“冷静?这种情况你还有心思叫我冷静!你作为晓莹的父亲,什么时候见她爬高过?她在你心中是那种顽劣的孩子吗!” 我的胸腔上压着大石,上下剧烈起伏,五指抓着胸口,想把大石挠开,它却纹丝不动。

听说晓莹的案子原本不是黎继伟在管,直到袁家兴托了朋友,找了人,他才把案子接了过去。

“董女士,我们理解你的心情。

这个结果对于家属来说,的确很难接受。

但是,我们的法医及痕检,在事发地点没有找到可疑之处。

死者的身上,除了她本人的指纹以外,只剩下你的指纹。

这种情况下,我们无法判定死者死于谋杀。

” 黎继伟解释得很平静,也很仔细。

他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嘴里的话,逻辑有序,我却听得格外刺耳。

咬紧牙根,我憋着股气,道,黎队长,你们能不能别叫她死者。

我女儿她有名字,她叫董晓莹。

黎继伟无奈地朝袁家兴看了一眼,我心中怒火更盛,觉得他们和我之间,筑起一道透明墙。

“死者,咳,董晓莹,事发当天,为什么会去体育馆?她出门前有任何异常吗?” 黎继伟问。

我摇头道,没有,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戈菲,你再想想,晓莹最近有没有心事,她在学校有没有受欺负?是不是进入十三中后,学习压力太大了?” 袁家兴带着哭腔,逐字追问。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八月十三号是星期六,暑期游泳班也只有一、三、五上课。

为了保证孩子营养,我请了个做饭保姆,叫曾姨,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一日三餐,不定时给家里打扫卫生。

“那个做饭的保姆呢?她知不知道晓莹为什么会去体育馆?” 袁家兴再问。

我摇头说,八月十三号那天, 曾姨家里有事,做完午饭就走了。

我是下午三点出的门。

出门前,晓莹还坐在课桌边写作业,我还和她说,晚上回来带她去肯德基吃鸡腿堡。

我双手捂着脸,再说不出一句话。

那些日子,我不断又不断地回忆着,八月十三号那黑白分明,阴阳两重的二十四小时。

无数次半梦半醒之间,我看见晓莹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走到正在穿鞋的我身旁问,妈,你最近忙吗?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如任洁所说,报了她的名字后,徐启胜教练的暑期游泳班晓莹很快报上了名。

盛夏的蝉,吠得无序。

体育馆离新星小区走路约十五分钟。

我给晓莹买了连体的平角裤泳衣,蓝白相间颜色,绣有 Hello Kitty。

晓莹试穿后很不满意,说我眼光不行,挑的款式未免也太丑了。

“我问了体育用品店的人,说这款穿在身上,水里阻力最小。

” 举着泳衣,我在晓莹肩膀上比划,不短不长,刚刚好。

晓莹鼓起腮帮子,说自己想要分离式的,下身有小裙子的那种。

我笑着说,等你学会了,游得好,妈再给你买。

说不定你三分钟热度,学了两天,跟妈说太累了,闹着不想继续了,那买再多泳衣也没用。

徐教练的第一堂课,在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周,七月八号。

我拉着晓莹的手走进体育馆二楼的游泳场,一眼便瞧见泳池边上穿着绿色碎花连衣裙的任洁。

“晓莹妈妈,我刚还和徐教练提你呢,这么快就来了。

” 任洁热情地打着招呼。

徐启胜站在任洁身旁,一米八五的个子,古铜色皮肤,泳镜架在脑门上,身材很是魁梧。

他伸出手道,是董晓莹的妈妈吧?我是徐教练,幸会!

我连忙点头称是,把晓莹拉到身边说,这是我女儿。

晓莹,快叫徐教练好。

“孩子以前游过泳吗?怕水吗?” 徐教练笑着问道。

晓莹抢着说,教练,我是旱鸭子,以前只跟我爸去海边游过两次泳,我爸说我那叫“狗刨式”。

徐启胜哈哈大笑出来,说,别担心,跟我学完,保准你爸夸你“游泳小飞将”。

泳池里溅起水花,有人在打闹。

徐启胜让晓莹跟在身后,走到泳池边,把池子里的小人们都叫上岸来,我这才发现,任洁的儿子蒋宇龙,游得最远,俨然不是初学者模样。

我和任洁在看台上坐下。

泳池边五个孩子,跟着教练的指挥,扭动四肢,舒展筋骨。

任洁凑过来说,晓莹的身材比例不错啊,手长脚长的。

“还行,她会长,挑着我和她爸的优点长。

” 我笑道。

听见我提起伴侣,任洁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

我也不甚在意,主动说道,是前夫,我和他离婚了。

任洁有些许不自在,说,那你也挺辛苦的,自己带着孩子,平时还要工作。

我抿了抿嘴,说,辛苦是难免的,谁让我们当了妈妈呢?工作倒是我自愿的,毕竟也不想因为孩子放弃了自己。

任洁将目光投向第一个再次下水的蒋宇龙,问,可你不觉得花时间培养出个优秀的孩子,很有成就感吗?

我想了想,说,确实,看见孩子优秀,我们这些做家长的,肯定引以为傲。

但是吧,孩子有他们自己的路,我们也只能做他们的指路人。

任洁的脖子前伸,目光一刻不离儿子身上。

蒋宇龙也不负她所望,下水后以极其标准的姿势,完成了五十米蛙泳,徐教练开始拿蒋宇龙作范例,详细讲解蛙泳的分解动作。

“穿橙色泳衣的小姑娘,是 503 房家的孩子,叫黄璐。

” 任洁用下巴指了指,“他们家是开连锁超市的,在市里开了五六家店。

泳池边上那个穿灰色格子衫的是她爸。

对了,你见过她妈没?”

我摇头说,小区里除了你和宇龙以外,其他人都不太认识。

“她妈特好认,嗓门很大,叫朱燕如。

一般都是她老公带着女儿。

下次你见到人自然就对上了。

“还有那个,穿紫红色半身裙的。

” 任洁将目光投向坐在池子边板凳上翘着二郎腿的女人,说,“她住在 202,叫丁芮,是不是长得挺漂亮的?下面那个大胖小子,曾子瀚,是她儿子。

她是去年搬进小区的,我没见过她男人。

“那个呢?” 我指了指泳池里穿着黑色连体泳衣的女孩,问,那是谁家的孩子?“

任洁四处张望,看向泳池的东南角,低声说,那是三楼,301 房的孩子。

她妈就站在那呢,是十三中的历史老师。

我跟你说,那个李老师,可傲着呢。

见我面带不解,任洁解释道,那个李秀琴老师,在十三中高中部教历史,听说她爸还当过副校长。

人家家孩子,上十三中高中部重点班是板上定钉的事。

小区里很多人都想巴结她,让她介绍老师,给自己家孩子私下补补课,她都爱搭不理。

像徐教练的课,她家孩子可以随时插班进,听说她和徐教练以前是同事,熟得很。

我朝那个叫李秀琴的女人望去,只见她身材消瘦,脸色有些暗黄。

她紧锁着眉头,直着腰,眼珠子黏在黑色连体泳衣的女孩身上,一动不动。

她离泳池边站得最远,似乎有意保持了一段距离。

我问任洁,宇龙妈妈,你在新星小区住了多久?感觉你和这里的人都很熟。

”三年了,我儿子读初中前,我们就搬过来了。

三年前房价还没现在那么贵。

任洁对她儿子的上心程度,肉眼可见。

我看着不远处满脸水珠,朝我挥舞着双臂的晓莹,不由得自责起来。

我所选择的离婚,对晓莹而言,是不是太过自私?

因为工作,没办法时刻陪伴她成长的我,还能不能算是合格的母亲?

执意带她离开原本的居住环境,她又会不会感到孤独?

生下晓莹后的半年里,我被产后激素持续绑架着。

婴儿没有规律的啼哭,吮吸所导致乳头皲裂的剧痛和顺产后下体撕裂所引发的后遗症,对我的身体和精神,翻倍折磨。

在最后一次与袁家兴歇斯底里的争吵中,我站在镜子面前,已经认不出自己。

没错,我是晓莹的母亲。

但除此以外,我还是我吗?我还是不是那个叫董戈菲的女人?

思绪比池水深。

淡淡的消毒剂味道,无声无序,刺激着五感三观。

徐启胜对孩子们喊着”闭气——呼吸“,我也在一浪又一浪的自责中尝试呼吸。

忽然,有人发出一声尖叫,浅蓝色水底浮上点点猩红,像一朵朵盛开的、弱小的杜鹃花。

我和任洁全身紧绷,同时站起身来。

”妈妈,王至怡流血了!“ 蒋宇龙朝我们的方向喊道。

我看见徐启胜抱起穿黑色连体泳衣的女孩,大步走出水面。

那个叫李秀琴的女人,疯了一般地冲上前去。

还有那个叫曾子瀚的男孩,在池子中心捂着嘴,努力地憋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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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月亮猫

疼,真疼。

黄璐坐在沙发上,龇牙咧嘴,眉头拧成死结。

母亲朱燕如嘴里不断溢出咒骂,往沙发上丢去一卷纱布。

黄璐伸手想接,没抓稳,纱布随惯性滚下地去。

父亲黄照泉弯下精瘦的身子,手伸进沙发底下去捞,费了好大劲,才将逃跑的纱布抓了回来。

”所以说你这个孩子,到底能做什么!家里最贵的一把伞,也能落在教室。

淋得像个落汤鸡,还把手给摔了。

这个家到底要你有什么用!“ 朱燕如在厨房里猛跺脚,拎起地上的罗非鱼,摔在案板上。

一刀下去,鱼身首分离。

今天黄照泉回家得早,发现女儿躲在卫生间,久久不肯出来。

他去敲门,问女儿怎么了。

女儿支支吾吾,不愿吭声。

他把女儿的手拉过来,看见孩子的嘴唇变了颜色,这才发现左臂关节上的伤。

他问女儿,璐璐,快跟爸爸说,这是怎么弄的?黄璐垂着眼睑,不敢看他,说,回家路上地滑,摔的。

黄照泉心口一阵痛,翻出酒精和棉花棒,小心翼翼地帮女儿消毒敷药。

伤口不浅,擦破了一整块皮,血不间断渗出,黄璐死死咬着嘴唇,也不喊疼。

”你能不能别说了,孩子又不是故意摔的跤。

“ 黄照泉朝厨房方向怼了一嘴。

朱燕如右手握着菜刀,冲了出来,刀口对着沙发上的两父女,大骂道,怎么不是故意的!这孩子做的哪件事不叫人心塞!那个游泳班,她不是吵着喊着要上吗?最后上完了吗?钱都浪费了,以后我要再给她报什么暑期班,我就不是她妈! ”够了!“ 黄照泉把纱布摔在地上,提高音量压了过去,”你他妈能不能闭嘴,有完没完!“ 朱燕如黑着脸,骂骂咧咧地把厨房的推拉门用力摔上。

黄璐听见母亲在里面骂她,怎么不早点死去才好。

黄璐从小就知道,母亲不喜欢自己。

那种不喜欢,是写在明面上的。

母亲总说她是没用的女崽。

她不明白了,是因为自己力气太小,所以没用,还是因为她长相一般,才不讨喜。

直到五岁那年,开始记事,她跟着母亲回了趟老家,看着姥姥和母亲对着小表弟又亲又抱,她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没用“,原来是老天在她出生时,忘了给她的裆部安个把。

好…

疼,真疼。

黄璐坐在沙发上,龇牙咧嘴,眉头拧成死结。

母亲朱燕如嘴里不断溢出咒骂,往沙发上丢去一卷纱布。

黄璐伸手想接,没抓稳,纱布随惯性滚下地去。

父亲黄照泉弯下精瘦的身子,手伸进沙发底下去捞,费了好大劲,才将逃跑的纱布抓了回来。

”所以说你这个孩子,到底能做什么!家里最贵的一把伞,也能落在教室。

淋得像个落汤鸡,还把手给摔了。

这个家到底要你有什么用!“ 朱燕如在厨房里猛跺脚,拎起地上的罗非鱼,摔在案板上。

一刀下去,鱼身首分离。

今天黄照泉回家得早,发现女儿躲在卫生间,久久不肯出来。

他去敲门,问女儿怎么了。

女儿支支吾吾,不愿吭声。

他把女儿的手拉过来,看见孩子的嘴唇变了颜色,这才发现左臂关节上的伤。

他问女儿,璐璐,快跟爸爸说,这是怎么弄的?黄璐垂着眼睑,不敢看他,说,回家路上地滑,摔的。

黄照泉心口一阵痛,翻出酒精和棉花棒,小心翼翼地帮女儿消毒敷药。

伤口不浅,擦破了一整块皮,血不间断渗出,黄璐死死咬着嘴唇,也不喊疼。

”你能不能别说了,孩子又不是故意摔的跤。

“ 黄照泉朝厨房方向怼了一嘴。

朱燕如右手握着菜刀,冲了出来,刀口对着沙发上的两父女,大骂道,怎么不是故意的!这孩子做的哪件事不叫人心塞!那个游泳班,她不是吵着喊着要上吗?最后上完了吗?钱都浪费了,以后我要再给她报什么暑期班,我就不是她妈!

”够了!“ 黄照泉把纱布摔在地上,提高音量压了过去,”你他妈能不能闭嘴,有完没完!“

朱燕如黑着脸,骂骂咧咧地把厨房的推拉门用力摔上。

黄璐听见母亲在里面骂她,怎么不早点死去才好。

黄璐从小就知道,母亲不喜欢自己。

那种不喜欢,是写在明面上的。

母亲总说她是没用的女崽。

她不明白了,是因为自己力气太小,所以没用,还是因为她长相一般,才不讨喜。

直到五岁那年,开始记事,她跟着母亲回了趟老家,看着姥姥和母亲对着小表弟又亲又抱,她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没用“,原来是老天在她出生时,忘了给她的裆部安个把。

好在她还有父亲,至少母亲吼她时,父亲会时不时帮着她。

只是父亲太忙,大部分心思都放在生意上。

她家原本条件极差,是父亲借了亲戚的本金,在银莲市老城区开了第一家超市。

由于地理位置选得好,父亲又勤恳,超市很快做到了盈利。

还了本金后,父亲和母亲带着一众乡下的亲友,超市连着开了一间又一间,钱也跟着滚了起来,他们也成了许多人口中的”暴发户“。

”璐璐,以后受伤了,要及时跟爸妈说,伤口化脓就麻烦了。

“ 黄照泉拿起棉签沾了红花油,剪断纱布,在女儿的伤口处敷上。

黄璐眼里噙着泪,她看见父亲眼角的鱼尾纹日渐叠加,到嘴边的话又吞了下去,淡淡地应了一声”好“。

处理完伤口,黄照泉帮女儿把湿透的校服外套脱了下来,说,小心手,你洗澡的时候,注意把左手举着,别碰着水,明天早上我再帮你换一次药。

看见女儿乖巧地点头答应,黄照泉又问,那个游泳班是怎么回事?你妈说徐教练的课,你不愿意去了?

黄璐的心开始剧烈跳动,差点跃出嗓子眼。

她往厨房方向瞄了一眼,憋着嗓子对父亲低声道,爸,我觉得那个体育馆里有鬼。

董晓莹死了,就是在那被害死的。

猩红的花散在了池水里,驱赶着人们都上了岸。

我跑到水池边,反复确认着晓莹身上,所幸没有伤口。

”妈,我没事,是那个叫王至怡的女生,好像割到脚了。

“ 晓莹往徐教练离开的方向看去。

”被什么割到了?难不成水里有玻璃?“ 任洁也走了过来,麻利地给蒋宇龙披上一条大毛巾。

蒋宇龙用毛巾擦着头,说,不清楚,我正练习憋气,听见她叫了一声,睁开眼看见水已经变红了。

任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埋怨道,这体育馆里的设施,是市里一等一的了,怎么还会有孩子受伤。

不行,我得找徐教练好好谈谈。

”会不会是池底的哪块砖松动了?这个泳池大,有时候工作人员维护得可能不够细。

“ 我说。

任洁点头道,最好是把水抽干了,挨着每一寸砖查,要不然也太吓人了。

不知道那小姑娘伤到了哪里,徐教练后天的课还能不能继续上。

我环顾四周,看见 503 房的男人和 202 房的丁芮站在一起。

男人看着和丁芮差不多高,肉眼不到一米七,脊梁挺得笔直,手臂很瘦,但很结实。

丁芮的口红是和她半身裙一样的紫红色。

她紧张地将双手搭在自己儿子肩背上。

她儿子曾子瀚长得比蒋宇龙更高更壮,泳裤上方挤出一圈白花花的肉。

”妈,你烦不烦,一个问题问了十来遍,谁知道她是怎么受伤的。

“ 曾子瀚抖动着肥硕的臂膀,从丁芮手底下挣脱出来。

”子瀚,你妈妈也是担心你才问。

你和黄璐当时不是站在王至怡身边吗?“ 503 房的男人虽板着脸,语气却也称不上严厉。

曾子瀚捡起脚边的游泳圈,负气似地往水里一扔,大声道,都说了,没看见!你们这些人到底烦不烦!妈,我饿了,我想吃麦当劳的原味板烧鸡腿堡!

丁芮略带歉意地看向大家,柔声说道,那我先带子瀚走了,如果有消息,告诉我一声。

她朝 503 房的男人和任洁分别点了点头,在儿子的催促声和拖拽中,快步离开了体育馆。

”感觉 503 房的男主人脾气挺好?“ 我轻声嘀咕了一句。

任洁笑道,能不好吗?摊上他那个老婆,谁的脾气都得好。

桌上摆着隔水蒸鸡和红烧罗非鱼。

鸡皮金黄泛着油光,骨头也蒸得酥烂。

黄璐吃了不到小半碗米饭,停了筷。

”你小鸟胃啊?不会是学那些个不三不四的女学生减肥吧?黄璐,我跟你说,你本来就长得矮,像你爸。

再不吃饭,以后长大了看哪个男的会要你。

“ 朱燕如擓了勺鱼肉,塞进嘴里,边吃边说,也不像骂。

黄照泉叹了口气,劝道,璐璐啊,饭菜还是要好好吃,不然伤口哪能恢复得快。

眼下开学了,课业压力也会大,你的精力得跟上才行。

把碗里的鸡肉和青菜都吃了,别让你妈操心。

黄璐站起身说,真吃不下了,我下楼倒个垃圾。

”诶,你说这孩子,非要杠!黄照泉,我跟你说,这女儿就是被你惯坏的!我真是生了个赔钱玩意,连吃饭都要人哄着喂!“

黄照泉没理会妻子的喋喋不休,对着厨房喊道,璐璐,那袋垃圾你别管了。

你手受伤了,别弄了。

黄璐给垃圾袋口打了个死结,用右手提了起来,朝门外走去,说,爸,没事,我马上回来。

黄璐当然知道楼里的每一层都有垃圾房,但今天的她,想多走几步,一路走到了楼底下。

垃圾的腥臭味连带母亲难以入耳的咒骂,消失在夜间清朗的风里。

黄璐抬起头,那是大雨过后的明月,新鲜照人。

黄璐从来不喜欢太阳。

那玩意太过耀眼,像蒋宇龙,又像董晓莹。

她只想做夜晚的月亮,静静地躲在云层之间,没人吵,也没人扰。

小区里的野猫,闻着垃圾袋里剩饭剩菜的味道,悄声靠了过来。

黄璐见过它们,那是一只黄白毛相间的母猫,身后跟着三只小崽。

黄璐给母猫起名”年糕“。

也许母猫被人叫过无数个名字,但它显然对”年糕“二字并不厌恶,反倒经常大着胆子靠近,讨要黄璐手里的早餐和零食。

黄璐对着母猫说,今天没给你带饭,饿了吧?母猫用前爪挠着黄璐脚边的垃圾袋,眼神里似有询问。

黄璐刚想蹲下身子,却听见头顶扬起几声大笑,母猫和崽子们被吓得不轻,四下逃窜,躲进了草丛,不见踪影。

”你还能跟猫说话?该不会是游泳游傻了吧?“

曾子瀚握着瓶雪碧,站在黄璐身后。

他拧开瓶盖,仰着头,咕咚灌下汽水,朝黄璐的后颈打了个饱嗝。

潮湿的热气打在皮肤上,恶心又粘腻。

黄璐想把脚边的垃圾袋甩在对方脸上,但她想起还在发疼的左臂,深吸了口气,最终硬是忍住了。

”你爸妈还让你丢垃圾啊?你不是独生女吗?还干家务啊?“ 曾子瀚不知道闭嘴。

黄璐一秒也不想多呆。

她瞧也没瞧曾子瀚,扭头朝楼道里走去。

曾子瀚单手捏扁了雪碧塑料瓶,朝黄璐的后背砸了过去,不偏不倚,正中女孩后心。

黄璐站定脚步,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她听见曾子瀚的口哨声在身后响起,知道他朝自己走了过来。

”曾子瀚,我们不熟!“ 黄璐转过头,怒目而视。

曾子瀚顶着圆盆似的脸,挂着咧嘴的笑,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黄璐,不急不缓地揶揄道,怎么能算不熟?你穿三角裤泳衣的样子我都看过了,这还叫不熟吗?

黄璐的胃里翻江倒海,像是要把晚上的小半碗米饭都给呕出来。

曾子瀚饶有兴趣地看着黄璐,俯下身子,贴近她的耳边轻声问道,董晓莹死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黄璐的全身又开始抖,她感到冷,比淋了大雨回到家时还要冷。

曾子瀚庞大的身躯遮挡了来自月亮的光,她感觉自己要被他吞没了。

”曾子瀚,你够了。

“ 黄璐手指甲抠进掌心,印出深红的痕。

”曾子瀚,你知道吗?“ 黄璐抬起头,直视着眼前满脸讥讽的少年,后槽牙拧紧,恨道,”我看见了,从一开始我就看见了,只是我谁都没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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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死鱼

”董戈菲,你能不能有点理智!黎继伟队长没说不继续查,只是现阶段,他们没有找到明确的怀疑对象,刑警队还在摸排,你能明白吗?“ 袁家兴抓着我的手臂,迫使我不得不正面瞪着他的脸,在警局门前停下脚步。

他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听不懂人话的炉台,开着火,随时要爆。

”戈菲,作为晓莹的父亲,我也很痛,很难过。

但是,我们不能把气撒在外人身上。

黎队长也解释得很清楚了,他们还没有发现可疑之处,这不代表他们不打算继续查了。

“ 袁家兴压低声量,想尽可能平复我的情绪。

只是他说得越多,我的心越往下坠,直至谷底。

又是这样,无一例外。

与袁家兴结婚后的第一次冲突,出现在晓莹出生后的月子里。

新生儿的喂养,头三个月最难。

两到三小时一次的母乳,不断重复出现的肠胀气和冷热不均产生的湿疹问题,无不困扰着我这个第一次做母亲的人。

在无数次起夜和乳头破裂又结痂的剧痛下,我终于打算放弃纯母乳喂养,改成奶粉和母乳混合喂养。

只是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会是自己的丈夫。

”我妈说,你不打算母乳了?“ 袁家兴黑着脸,坐在晓莹的婴儿床边。

我刚喂完奶,靠在床头,家婆抱着晓莹去了客厅,有意留我和袁家兴单独说话。

”母乳不是唯一选择。

我本来奶就不多,你妈每天煮的猪脚黑豆汤,我实在喝不下了。

医生说,如果追奶效果不明显,改喂奶粉是最好的。

“ 我解释道。

袁家兴叹了口气,说,戈菲,你也是有知识的人,不是不知道母乳里的抗体才是婴儿最需要的。

那种人造奶粉能比得上母乳吗?我们小时候,还没有现在这种条件,我妈还不是至少亲喂到我一岁半?你也看到了,我的体质摆在这里,能吃能喝能熬夜。

你这个决定,是影响孩子一生的事。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泪水晃着眼眶打转,却迟迟掉不下来。

家婆抱着晓莹拍嗝,从卧室门前经过。

我看见她的影子,钻过卧室的门缝,渗了进来。

”亲喂很疼,我昨天被晓莹咬出血了,胸衣上都沾了血。

“ 袁家兴不再看我。

他站起身,不耐烦地说道,生孩子…

”董戈菲,你能不能有点理智!黎继伟队长没说不继续查,只是现阶段,他们没有找到明确的怀疑对象,刑警队还在摸排,你能明白吗?“ 袁家兴抓着我的手臂,迫使我不得不正面瞪着他的脸,在警局门前停下脚步。

他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听不懂人话的炉台,开着火,随时要爆。

”戈菲,作为晓莹的父亲,我也很痛,很难过。

但是,我们不能把气撒在外人身上。

黎队长也解释得很清楚了,他们还没有发现可疑之处,这不代表他们不打算继续查了。

“ 袁家兴压低声量,想尽可能平复我的情绪。

只是他说得越多,我的心越往下坠,直至谷底。

又是这样,无一例外。

与袁家兴结婚后的第一次冲突,出现在晓莹出生后的月子里。

新生儿的喂养,头三个月最难。

两到三小时一次的母乳,不断重复出现的肠胀气和冷热不均产生的湿疹问题,无不困扰着我这个第一次做母亲的人。

在无数次起夜和乳头破裂又结痂的剧痛下,我终于打算放弃纯母乳喂养,改成奶粉和母乳混合喂养。

只是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会是自己的丈夫。

”我妈说,你不打算母乳了?“ 袁家兴黑着脸,坐在晓莹的婴儿床边。

我刚喂完奶,靠在床头,家婆抱着晓莹去了客厅,有意留我和袁家兴单独说话。

”母乳不是唯一选择。

我本来奶就不多,你妈每天煮的猪脚黑豆汤,我实在喝不下了。

医生说,如果追奶效果不明显,改喂奶粉是最好的。

“ 我解释道。

袁家兴叹了口气,说,戈菲,你也是有知识的人,不是不知道母乳里的抗体才是婴儿最需要的。

那种人造奶粉能比得上母乳吗?我们小时候,还没有现在这种条件,我妈还不是至少亲喂到我一岁半?你也看到了,我的体质摆在这里,能吃能喝能熬夜。

你这个决定,是影响孩子一生的事。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泪水晃着眼眶打转,却迟迟掉不下来。

家婆抱着晓莹拍嗝,从卧室门前经过。

我看见她的影子,钻过卧室的门缝,渗了进来。

”亲喂很疼,我昨天被晓莹咬出血了,胸衣上都沾了血。

袁家兴不再看我。

他站起身,不耐烦地说道,生孩子都是辛苦的,这我知道。

哪个做母亲的不辛苦?但是你为了孩子就不能忍忍吗?我妈,你妈,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现在条件好了,我赚钱多了,你人反而娇气了。

那些买不起奶粉的家庭要怎么办?放着孩子饿死吗?

客厅传来晓莹的哭声,嘹亮又委屈,袁家兴跑出去看,只剩我独自一人,无声地坐在卧房里。

”袁家兴,你不是一直好奇我一定要和你离婚的理由吗?“

身旁有警车呼啸而过,红蓝暴闪灯照亮只有我和前夫的双人剧场。

他微微一愣,估摸着是没想到我会在这时候提及这一话题。

”你跟不跟戴娇在一起,其实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

我只是觉得累了。

因为没有一次,哪怕一次,你会主动站在我这边。

徐启胜给暑期游泳班的每个家长发了短信,说王至怡同学没有大碍,课程两天后照常进行。

我收到短信时,正好下楼,准备回趟报社。

转角看见任洁和 202 房的丁芮站在二楼楼梯口说话。

任洁和我打了个招呼,问我收到徐教练的通知没,还问我会不会让晓莹继续上游泳班。

”应该没事吧,不是说王至怡同学只是脚踝处刮伤?“ 我问道。

丁芮那天穿了件雪纺的薄纱上衣,淡粉色,半披着长发,双颊也是白里透红。

单看样貌,真看不出她是生了孩子的人。

”可是,大家不觉得后怕吗?体育馆泳池还能有孩子被刮伤,万一我家子瀚也伤到了,那该怎么办?“ 丁芮皱起眉心,轻声细语地埋怨道。

”晓莹妈妈,你怎么想?“ 任洁看向我。

我说,主要是看体育馆的负责人。

他们有没有趁这个机会,把泳池检查修缮一遍?徐教练有说王至怡同学是怎么刮伤的吗?

”我问了李秀琴老师,哦,就是王至怡的妈妈,她说是池底掉了小半块瓷砖片,她女儿的脚,正好搁在锋利的边边上。

“ 任洁说着,脸也跟着变色,仿佛受伤的是她的蒋宇龙。

”哎哟,那可够疼的,换作子瀚,肯定哭死了。

我看那小姑娘当时都忍着没哭。

“ 丁芮下意识摸了摸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

”可不是嘛,“ 任洁接着说道,”不过,王至怡的妈妈和徐教练以前是同事。

徐教练早年也在十三中教过课。

王至怡的妈妈对徐教练的能力还是肯定的,打算等女儿差不多好了,接着跟徐教练学,毕竟我们的钱也都交了,是不是。

我点头道,只要孩子不排斥,我觉得问题不大,这事对孩子总归是有好处的,能多学一个技能。

丁芮仍旧紧紧锁着眉。

她轻叹了一口气,不情愿说道,也是,我家子瀚也是喜欢游泳的孩子,去年跟徐教练学了蛙泳,今年还吵着要学自由泳,我也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

”还有个同学,那个爸爸带去的女儿,他们家呢?“ 我突然想起问道。

任洁摆手道,不用问,朱燕如肯定让她女儿接着上课,她才不会管别的孩子受伤不受伤。

她见我和丁芮不明所以地看着她,顿时感到说错了话。

犹豫再三,见四下也无旁人,还是低声开口道:”难道你们不知道,朱燕如高价买了我们小区的房是别有原因吗?“

秋日的太阳不等人撩,落下去的早,天色也逐渐暗了。

自打董晓莹的葬礼结束,丁芮感到新星小区的人和树都变了。

楼里的人,小心翼翼地谈论着女孩的死。

她看见好几次,任洁和朱燕如头挨着头,捂着嘴,站在楼底下,眼睛看向四楼黑灯的董晓莹家。

丁芮和儿子没去参加葬礼,她觉得那种地方不适合曾子瀚出席。

她要让儿子尽可能地远离那些会吸附孩子能量的灰暗处。

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到这么大,儿子的一举一动,在她眼里,单纯如一。

她对董晓莹的死也十分惋惜。

那女孩比游泳班的其他姑娘更漂亮,甚至比丁芮年轻时候,还漂亮。

上游泳课时她就发现了,周围大多数男孩们的眼睛都偷着往女孩那瞟。

就连她的子瀚,也说过董晓莹好看一类的话。

可是,长得再好,又能有什么用呢?还不是命短,还不是活不过十四岁。

丁芮听说董戈菲在葬礼上朗诵女儿的遗言,还说遗言摘自她女儿的日记本。

大庭广众之下,亲戚友人面前,那女人难道是疯了吗?

如果是丁芮自己,她一定不会那样透露孩子的隐私,哪怕孩子已经不在人世,她也一定会保护孩子的最后一丝尊严。

但显然董戈菲并不这么考虑,她甚至怀疑,董戈菲内心底是否真正在乎死去的女儿。

想到这里,丁芮掐断了思绪。

她不敢试想,万一有一天,哪怕有一秒,儿子会离开她的事实。

听任洁说,董戈菲是做记者的。

丁芮没接触过记者行业的人,她总觉得呆在那个行业久了,难免是自私的。

听说他们为了博眼球和阅读量,能制造出假新闻。

任洁还说,董戈菲的前夫,不是一般有钱。

能被那么有钱的人抛弃,说明董戈菲这人的情商和能力,实在一般。

丁芮的思绪散漫又跳跃。

她手里提着两条新鲜黄花鱼,小碎步上了楼。

黄花鱼还有气,鱼尾在黑色塑料袋里扑腾,丁芮决定一条蒸,一条煎,儿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顿都得吃得好。

202 的房门开了,丁芮脱下红底细高跟,走到厨房的灶台边,放下鱼和手包,叫着儿子的名字。

”瀚瀚,妈妈回来了,你在干什么呢?“ 丁芮的声音轻且温柔。

家里的窗帘紧闭着,客厅的灯也没开,只有卫生间里不断传出敲打声。

”瀚瀚?“ 丁芮伸长雪白的脖颈,又喊了一句。

昨天是九月一日开学,曾子瀚别提多高兴了。

他强烈要求母亲,从这学期开始,自己上下学。

他说,老师教的,上初三了,得学会独立。

丁芮听了儿子的话,很是欣慰。

她的子瀚在一天天长大,比同龄的孩子,更高,更壮实,她有点舍不得看见他太快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有所作为的男人。

”瀚瀚?“ 丁芮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了虚掩的门。

曾子瀚正背对着她,穿着早上离家时的校服,拳头一上一下地往地上的塑料桶里捶打着。

”妈!“ 曾子瀚听见身后有动静,转过头来,眼睛里有抑制不住的兴奋。

丁芮探头过去,想看看儿子藏着的”小秘密“。

她知道,只要她问,儿子无论何时何地,都喜欢事无巨细地和她分享,哪怕正值青春期年纪,也没有叛逆的征兆。

曾子瀚掌心里握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丁芮问,宝贝儿子,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妈!你看!这是猫的尾巴!我终于把这东西弄下来了!这可难剪了,它老在那叫。

你拿着看看,喜欢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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