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出逃》 第1章 小知了?

想当年,男人还只是个经营废品回收站的,而她是城里下乡的娇滴滴大小姐。

男人冷峻薄情,她却喜欢的很,笑靥如花,黏糊糊地缠住他:“穆穆,你要等我长大。”被甩那天,她红了眼:“你说话不算数。”

男人淡淡睨她:“你指望一个小学没毕业的人讲信用,不可笑吗?”

沉默片刻,她轻轻的笑了,“嗯,可笑。放心,我不会再纠缠你。”

那天以后,她说到做到,删除了他所有联系方式,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

直到这次重逢,她外婆被查出脑癌,而他急需一个妻子稳固家庭,来为公司上市获取更多信任,两人一拍即合。

扯证那天,到了签字环节,小姑娘故意使坏:“我手酸,你先签。”

不知道是不是天太热,男人一身正装,冷肃又郑重,额角却出了细细的汗。

他认真的,一笔一划地写上自己的名字。

写完后,他一板一眼地压住她手,将她的登记表移到眼前,沉声盯住她:“认真写。”

“”她瘪起唇,捏着笔签字,不满地抱怨,“你只有两个字,我要写三个,我亏了。”

流程走完后,工作人员很快把两个红本本推了出来,笑着祝福:“新婚快乐。”

男人很顺手地将两个本同时接过装进口袋,又从里面掏出喜糖盒递过去:“谢谢。”

眼尖瞥见糖盒上的红,她惊愕:“你什么时候准备的糖?”

“昨天晚上,”男人淡然,“太赶,有些粗糙,婚礼时再好好准备。”

第66章 ……

他瞥她神色,扯开话题:“吃午饭。”“我回家吃,”她咕哝,“你走吧。”他眼神暗了下:“也是我家。”

小姑娘身子顿住,她回过头,认真道:“严先生,你别忘了,我们只是协议婚姻。你公司那边,随时需要我,我随时出现。”

“阿婵,”男人忽然打断她,嗓子有些哑,“婚纱照喜欢什么样的?酒席咱们挑个日子,想去哪度蜜月?”“。”两人鸡同鸭讲,她平静道,“不需要,咱们只是交易,如果你哪天出现了适合的人,我会让位。”

男人沉默片刻,再抬眸时,还是那副严肃冷淡的模样:

“我想你误会了,我跟这边几个负责人谈点事,需要你陪我吃这顿饭。”

“?”沉默一秒,小姑娘抬眼:“说话大喘气,你不要命啦!”

小小发泄了下怒火,她背过身,把路走得虎虎生风。

丝毫没看见,男人眼角猩红,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

方才那层自欺欺人的幕帘,被她毫不留情的撕开,他差点失控。

还好,还好…没吓着她。

——

“穆哥,那小公主又来了。”

“跟她说,咱们这不收金银。”

男人嗓音冷淡,头也没抬,弯腰整理纸箱。

何明咳了声,用脚尖踢踢男人的小腿:“哥,哥,你抬头瞧瞧。”

严穆动作停住,眼皮子稍抬,视线还未掠过去,少女身上独有的香已经传到鼻尖。

十月秋老虎来袭,他忙了大半天,被蒸笼蒸过似的,这香味犹如秋日里的一缕凉风,由内而外的舒坦。

面前的男人裸着精壮的上半身,腹肌块垒分明,皮肤被晒到古铜色,汗水从脸颊滑到脖颈,又顺着结实的胸肌渐渐延伸至人鱼线下。

夏听婵涨红了脸,都不敢直视他。

她伸出小手,讷讷道:“外婆说,你昨天算错了,多给了她一块钱,叫我还给你。”

“……”严穆盯着她看了两秒,手臂一伸,将搭在旁边货架上的t恤拿过来,随手套上后,才淡淡道,“没算错。”

何明两边瞧瞧,笑哈哈打圆场:“妹妹,就一块钱,下次这么点事,别特地跑一趟。”

夏听婵很坚持,她手又往前伸,掌心里摊着那枚一块钱硬币。

“给你。”

严穆黑到不见底的眸子盯住她。

却并未去接她手里的钱。

两人都很坚持。

一个坚持要给。

一个坚持不要。

何明捂额,他润滑剂附体,尴尬的笑:“妹妹,真没算错,你拿去买根棒棒糖吃。”

“……”夏听婵顿了下,认真解释,“我16岁了。”

已经是不需要用糖来哄的年纪了。

何明嘴角抽了下:“啊,好年纪,好年纪。”

夏听婵:“……”

她吸了口气,弯下腰,把另条胳膊抱着的西瓜放到一块干净的纸壳上,同时,把那枚硬币一起放了过去。

“外婆说,”她交待,“谢谢上次你们帮她推车,西瓜送给你们吃。”

沉默半晌的严穆愈发冷淡:“不需要。”

何明悄悄叹气。

这俩人一个乖巧无比,一个沉默寡言,却莫名给他一种感觉——

能打起来。

不过就对面这姑娘的小身板,完全不是他穆哥的对手,他穆哥一根手指…

咳咳咳。

何明连忙打断思绪,干巴巴的笑:“行,搁这吧,谢谢啊。”

完成了任务,夏听婵松了口气,她怯怯觑了眼高大的男人,小心翼翼问:“你们真的不收金银吗?”

“……”何明有点想笑,“妹妹,我们这是废品回收,那金银得去专门的铺子。”

夏听婵忍不住多问:“那你们有认识的,靠谱的铺子吗?”

见她坚持,何明不敢多言,毕竟这姑娘年纪不大,他要真给带去了,赶明再落个拐骗无知少女的名声。

何明拿不了主意,手肘戳戳严穆的胳膊:“哥,说句话。”

“不认识,”严穆拒绝的果断,他凌厉的视线定在少女眼睛上,肃声问,“小朋友,你家长知道你要卖东西吗?”

“……”夏听婵望向他,“我16岁了。”

不是小朋友!

严穆鼻息哂笑,很轻的一句:“不刚初中毕业的小孩?”

“是啊是啊,”何明忍笑,“穆哥都20了,喊一声小朋友也行,哈哈哈…”

夏听婵无语片刻:“我叫夏听婵。”

他们可以喊她名字。

话音一落,夏听婵瞧见对面没有表情的男人唇角浅浅扯了下,他黑沉的眼底似乎带了不明显的笑,吐了句:“小知了?”

夏听婵:“……”

何明猛的被呛到。

“是女字旁的婵,竹婵娟,笼晓烟,”夏听婵恼到脸更红了,“不是虫子旁的蝉。”

“小知了…啊不,妹妹,”何明连忙说,“甭跟穆哥讲这个,他小学毕业,不识字。”

夏听婵听话的点头,没再多说,扭头就走。

她背脊挺得笔直,脖颈修长白皙,犹如公园里优雅的白天鹅。

何明盯着她的背影,意味深长:“哥,你刚才是在开玩笑?”

整个四方镇,谁不知道严穆冷淡不近人情?

开玩笑?

他能开玩笑本身就是个玩笑。

严穆面无表情,收回视线,弯下腰,继续刚才未完的工作。

“听说这妹妹爸妈离婚了,”何明大喇喇地蹲着,把玩着那个绿油油的西瓜,“妈妈把她争过来,是想拿捏她爸,结果人家爸在外面早有小家庭了,这下好了,两头都不愿意要她,她妈只能把她送外婆这…”

严穆冷峻的眼风扫他:“干活。”

何明不搭理他,继续说:“她妈当年可是十里八村的大美人,不知怎的,瞧上她爸那个穷小子,跟人家私奔了,后来发达了,俩人又离了…”

说到这,何明诶了声:“哥,你应该见过她妈妈吧?”

严穆不吭一声,任由脸颊上的汗水滑到t恤中。

何明眯起眼,盯着他的t恤看。

过了片刻,何明忽地起身:“哥,小知了跑对面王麻子那去了,那可不是个好东西。”

王麻子在街对面开了家贵金属回收店,傻丫头大概是跑那问去了。

语毕,何明眼前光影一闪,原本在专心折纸箱的男人倏忽间迈着大步往对面街道走。

夏听婵刚走到贵金属回收铺的门前,还没来得及拉玻璃门,身后热风被疾速搅动,不待回头,她细细的手腕忽地被人拽住。

一切动静戛然而止。

场面悄悄定格。

夏听婵提线木偶似的扭过头,男人眼底不太明显的怒容,握住她的手腕用了力,不吱一声,拖住她往回走。

“……”夏听婵被拽的踉跄,“严穆,你干嘛!”

一直把她拽回院中,严穆才松了手,他居高临下,严肃无比:“卖什么,因为什么卖,你阿婆知道吗?”

夏听婵眼前一亮。

他这是愿意帮她了?

她老实道:“一个金手镯,外婆不知道,下个月她66岁大寿,我想买份礼物送给她。”

男人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时没搭话,只用沉到看不底的目光打量她。

似乎是在确认她有无撒谎。

夏听婵被他打量的恼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从不撒谎!”

“周日下午一点,我要去趟市里,”严穆波澜不兴,“东西带上。”

第2章 人是个小朋友。

见他答应,夏听婵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她弯起一双杏眸,脆生生道:“严穆,你果然像我阿婆说的一样好。”

“……”

等她离开,何明慢悠悠上前,捏着腔调说:“哥,你果然像阿婆说的一样好呢。”

严穆回头给了他一脚。

何明嘶嘶呼痛,又忍不住笑。

“穆哥,”他拖着半瘸的腿,“这小知了喊我何明哥,居然敢胆大包天喊你全名,赶明儿让她瞧瞧四方镇一霸的厉害。”

严穆似笑非笑:“你很无聊?”

“……”何明舔舔下唇,神秘兮兮道,“喜欢的话,弄来给自已当媳妇呗。”

严穆忽地停住,他浓眉锐利,深邃的眸子瞬间结了冰,嗓音直接冷了十几个度:“人是个小朋友。”

“……”觑到他的眼神,何明不由自主寒颤,他拍打自已嘴巴,“是,我这张贱嘴,不说了不说了。”

-

从尘土飞扬的街道上拐了两个弯,再穿过一个青石巷子,夏听婵远远便瞧见外婆李玉芬站在门前。

见她回来,李玉芬拉下脸:“送个东西这么久?”

“人家不愿意要,”夏听婵小跑过去,挽住她胳膊,“阿婆,我饿了。”

“叫外婆,阿婆是你叫的?饿饿饿,”李玉芬没好气道,“那绿豆汤才刚出沙,再等会。”

阿婆是“奶奶”的意思。

夏听婵一点都不介意她不耐烦的语气。

老人嘴硬心软罢了。

她嬉皮笑脸的,脑袋搭在老人肩膀,又磨又缠:“阿婆阿婆阿婆…”

李玉芬终于绷不住脸,在她脑袋上拍了一把:“滚,去把作业写了,前边那小林子可跟我告状了,说你就差考全班倒数第一了。”

“……”

哪有这么夸张。

-

夏听婵目前就读于四方镇外的一家私立高中,每天要走到四方镇外的公交站,乘公交去学校。

路过严穆的废品回收站时,她笑眯眯挥手:“严穆,我去上学啦。”

“……”严穆面无表情,连头都不抬。

何明已经要笑倒在塑料瓶堆内:“哥,这小丫头可真有意思,就帮了她一个忙,连预热都不用,直接跟你熟了。”

夏听婵初来四方镇时,恰好是暑期刚开始,七月份的时候。

李玉芬生活节俭,经常会把积攒下来的空瓶子和纸箱、铜铁丝一类的东西拿他们这里卖掉。

老太太第一次带夏听婵来时,何明直接看呆了,大城市养出来的姑娘,明显有种不同的气质。

在何明心中,夏听婵当得起“小公主”三个字。

严穆不置一词,他动作利落,将收来的废品分门别类,到时候还要送往各个处理厂。

他没何明那样的心境。

-

周日下午,李玉芬要午睡,夏听婵借口约了同学出去玩,被叮嘱着傍晚之前要回来后,便偷偷带着那个金手镯出了门。

手镯是一对,爸爸夏建树买给她的。

卖掉一只,足够买礼物了。

一路跑到废品站,上了锈的铁门外面停了辆破破旧旧的桑塔纳。

严穆半倚在车头抽烟,何明跟他絮叨:“换辆车呗,又不差这点钱。”

“不换。”

严穆掐住烟,用力吸了一口,随即将燃了一半的烟摁在车身揿灭。

他虚眯起眼,视线移到不远不近处,盯着那个脸被阳光晒到发红的少女。

青白色的烟雾缓缓从嘴角析出,他面部表情模糊。

严穆伸手挥挥烟雾,拉开驾驶座的门,没有客套与委婉:“上车。”

“……”夏听婵顿了下,看向何明,“何明哥,你去不去?”

何明连忙挥手:“不去不去,你坐副驾。”

说到这,何明沉默短瞬,忽地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小知…妹妹,他这人脾气硬,你别跟他硬干,哄着点,不然半路被抛尸,哥哥也救不了你。”

“……”

这说的她还敢上车?

夏听婵瘪瘪唇,用不大不小的音量:“何明哥,他要是没把我带回来,你帮我报警。”

何明:“……”

别别扭扭的拉开副驾的门,夏听婵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到座椅上。

座椅陈旧塌陷,光看着,夏听婵都感觉屁股痛。

她抬起眼,花朵似的唇动了动,见男人无动于衷,夏听婵把话都咽了回去。

坐定后,系好安全带,车子一溜烟的飞了出去。

镇子里有段未修好的路,坑坑洼洼的,车子防震很差,加之座椅不舒服,夏听婵抓紧胸前的安全带,生怕自已被颠出内伤。

她撇过脑袋,又瞧了眼驾驶位的男人。

接连几次,严穆想忽视都难。

他瞥她,不咸不淡问:“什么事?”

“……”夏听婵舔舔下唇,商量的口吻,“能开慢点吗?”

“不能,”严穆细了细眼睛,冷声,“若是回来晚了,怕警察登门。”

“……”

这是…

在开玩笑?

听见她刚才跟何明的话了?

夏听婵莫名想笑,她仅剩不多的那点拘束倏然间没了,上半身朝左倾,欢快道:“严穆,你去市里做什么的?”

严穆:“看朋友。”

“什么朋友,”夏听婵倒不是想探听他隐私,只是随意聊道,“我会不会耽误你时间,你把我送到地方,自已去忙就行,我认得路…”

能自已回来。

“夏听婵,”不等她说完,严穆忽地打断她,“我没有杀人抛尸的嗜好。”

“……”

她是真的怕耽误他时间。

谁担心他杀人抛尸了。

夏听婵鼓鼓腮,16岁的少女正是最青春洋溢的年纪,挡风玻璃处洒落进来的日光将她的瞳色晒成奶栗色。

车内气氛一度僵硬。

人家毕竟是在帮自已,夏听婵默了默,把那个金手镯拿出来,递到他眼皮子底下,自顾自道:“我爸买给我的。”

“……”严穆冷淡的扫了眼,“嗯。”

夏听婵收回手,继续嘀咕:“10周岁生日的礼物,他说是特地帮我定做的,独一无二,可就在上半年,我见到他外面那个家的妹妹…”

那个妹妹只比她小一个多月。

手腕上戴了一对金镯子,跟她的,一模一样。

“严穆,”夏听婵扭过脸,盯住男人严肃的侧脸,很轻的声音说,“我当时的感觉…就像你现在快把我颠吐血了一样。”

“……”

第3章 小孩收吗?

乡镇道路被树荫覆盖。

原本疾驰的车子忽而间被踩了下刹车,夏听婵被惯力推动,身体下意识前倾,又被安全带拉回座位。

严穆眉心跳了下,表情不明。

他控制稳车速,尽量避开坑坑洼洼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车内。

夏听婵目露凶光,恼旁边某个男人的那一秒急刹车。

她凶巴巴的目光盯住驾驶位的男人,只见他唇角抿了抿,优越的下颚骨微动,时间刻意被拉长了似的,他鼻息溢出丝不易察觉的轻笑。

夏听婵眼睛微睁,歪着脑袋瞧他:“严穆,你在笑吗?”

“……”男人立刻敛了神色,“没有。”

夏听婵:“你有,我看见了。”

严穆余光瞥她一眼:“坐好。”

夏听婵听话的坐好,她摩挲那个手镯,咕哝:“我还有副银的。”

“……”严穆顿了顿,“嗯。”

“你要是一怒之下,把我抛尸了,”夏听婵没什么力道的威胁,“就给你戴上。”

“……”严穆沉默一秒,淡淡吐了句,“嘴巴也闭好。”

夏听婵:“……”

从四方镇到草头市中心需要两个小时的车程。

车子拐了几个弯,进了一条巷子,大小不一的店铺鳞次栉比,每家门牌上都写着“黄金回收”、“贵金属回收”类似的字样。

这里大概是金银珠宝回收一条街。

找了个宽敞的地方停好车,严穆瞥向副驾:“走了。”

对面店铺的老板似乎看见了这辆眼熟的车,人已经迎了出来,夸张的伸出手臂:“哥们,前两天约你喝酒还不来,今儿怎么有空了。”

严穆打掉他的手,下巴朝后示意:“正事。”

“……”店老板叫陆荣光,他眯起眼,吃惊的打量,“头次找我有正事,居然是为了个小丫头。”

严穆皱眉:“能不能行,不能我们换店。”

“行行行行,”陆荣光拖着调,“进来吧。”

说完,陆荣光带路走在前,严穆落后一步,等夏听婵跟上来,才面无表情往内走。

夏听婵的镯子有20克左右,按照当天的黄金回收价格,陆荣光不假思索的给了最高价。

他没额外说这些,既然严穆把人带来他这里,说明就是怕小丫头被人忽悠。

“钱有点多,”陆荣光不大放心,“妹妹有卡吗?”

夏听婵点头,从随身小包里掏出银行卡,将卡号给了他。

这卡是她爸妈平时给她打学费和生活费用的。

陆荣光将钱转进她卡内,长辈似的嘱咐:“以后有事就来哥哥这,有你穆哥哥的面子,哥哥保证不欺负你。”

夏听婵乖乖点头:“谢谢哥哥。”

她鹅蛋脸润着珠光,一双杏眸轻眨时,乖软的让人心尖发痒。

陆荣光咽咽喉咙,视线不由自主落到严穆身上:“哥们,留下吃饭?”

“不了,”严穆淡声,“得早点回。”

夏听婵眼睫动了动,小手忍不住压在锁骨,轻轻的声咳了咳。

她感觉,严穆这话是在挤怼她。

挤怼她让何明帮自已报警的话。

从店里离开,车子拐出小巷子,夏听婵在座位上扭了扭,换了几个坐姿,才勉强找到个不那么硌屁股的姿势坐好。

她压压唇角的笑,好脾气问:“严穆,你要看的朋友在哪儿?”

“夏听婵,”严穆目视前方,拐了把方向,不愠不火提道,“何明大你三岁,陆荣光大你六岁。”

夏听婵嗯嗯两声。

严穆眼尾斜她:“我大你五岁。”

“……”夏听婵嘴角抽了下,“严穆,虽然你不识字,但数学好棒棒哦。”

严穆:“……”

他虚眯起眼,啪的一声把遮阳板拉下,冷着调:“你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没啊,”夏听婵半侧身子,手心托腮,认真盯住他,“你怎么啦。”

话一落,她眉心微动,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陡然浮到脑海。

夏听婵勾着脖子,想瞧进他眼底,揣测道:“严穆…哥哥?”

他别不是因为自已喊他名字在生气吧?

男人侧颜轮廓凌厉,眉梢连同眼尾弧度略显薄情,加上面无表情的脸,无端让人骇然。

他没搭理夏听婵的话,态度不明。

“你饿不饿,”夏听婵不介意,“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严穆:“不需要。”

“……”夏听婵默了默,“严穆…哥哥,你饿不饿,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严穆额角不易察觉的抽了下。

赶在他说“不需要”之前,夏听婵抢先一步:“那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这事他帮了自已一个大忙。

严穆连眼风都没给她一个:“不需要。”

“……”夏听婵坐正身子,学着他死水一般的姿态,“这不要那不要,你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严穆:“……”

夏听婵恍若不察他越来越黑的脸色,又扭过去瞧他,嬉皮笑脸道:“严穆,我学的像不像?”

“……”严穆难得被气傻了。

车子疾驰的方向渐渐眼熟,夏听婵往窗外瞧,惊讶道:“这不是回家的路吗?你朋友不看了?”

严穆:“看完了。”

夏听婵愣了愣。

他说的朋友,不会是陆荣光吧?

可是方才听陆荣光的语气,严穆近期没打算来这边。

那他就是特地带自已过来的。

夏听婵抬了下眼,认真道:“严穆哥哥,我阿婆说的没错,你真是一个好人。”

“……”严穆嘴巴翕动,将车子靠边停下,按下车窗,冲外面卖水果的果农问,“小孩收吗?半价卖你。”

果农:“……”

夏听婵:“……”

里面两人同时懵逼,严穆唇角不易察觉的扯了下,他手肘搭在车窗,淡声道:“来两斤梨子。”

果农连声应了,拽了个袋子开始装梨子。

他絮絮叨叨:“这么俊的小姑娘,半价卖了多可惜。”

夏听婵嘴角抽了下。

“嗯,不卖了,”严穆眼风从她脸上掠过,语气微妙又不明,“我是个好人。”

夏听婵:“……”

第4章 不要自己胡闹。

车子重新启动后,夏听婵手里捧了个半张脸大的梨子。

梨子酥脆多汁,夏听婵咬了几口,腮帮子微微鼓着,闷闷的声,含糊不清问:“你是不是嫌我话多?”

“……”严穆鼻息轻哂,“不多?”

吃都没能堵住她的嘴。

夏听婵将嘴里东西咽下,眼睛里满是认真:“严穆,除了我阿婆,你是我来四方镇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我跟别人不讲这么多话的。”

仔细算算,她认识严穆,已经快三个月了。

来四方镇的当天下午,她就陪外婆一起去了趟废品回收站。

当时严穆开着他这辆破破烂烂的车,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男人面色冷淡,用方言跟外婆打了招呼。

他黑色又深邃的眼睛撞上夏听婵时,不由自主的愣了一秒。

那一秒钟的愣神,仿佛驱散了他眼中的雾霾,有不知名的东西裂出缝隙。

夏听婵怯怯问他:“你认识我?”

他那眼神,像是见到了故人,虽只是一闪而过,却被夏听婵捕捉到了。

严穆没吭声,外婆打量他们两人,忽然想到什么,接话:“有可能,你四五岁的时候回来过,自已跑到河边去玩,是严穆把你送回了家,你不记得他,他记得你吧。”

夏听婵在记忆里搜寻,完全想不起这事的影子。

而严穆也没解释一个字。

他面向外婆,声音平直又寡淡:“阿婆,这边脏,回家吧。”

外婆笑着点头,带着夏听婵离开。

-

车子开进四方镇,讲完那句话后,怕惹严穆厌烦,夏听婵没再说话,而严穆也始终沉默。

回来的车子似乎比去时要平稳,至少夏听婵没有想吐血的感觉。

车子路过公交站时,夏听婵忍不住开了口:“严穆,后面的养狗场你看见没?”

“……”严穆眉心蹙了下,“嗯。”

夏听婵瞧他表情,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

以他这种沉默寡言的性格,怕是真的不喜欢自已这种跳脱又多话的。

过了十几秒,见她不说了,严穆瞥她,又迅速收回视线,淡着声:“说。”

“……”夏听婵唇角抿了抿,很小的声音,“没什么好说的。”

严穆情绪不明,没逼问她,不咸不淡道:“这边镇子小,犯罪率低,不代表人的道德高。”

这句话莫名其妙,夏听婵不明所以,茫然地看向他。

“不要自已胡闹,”严穆肃声,“做任何事之前,先跟你阿婆说一声。”

“……”夏听婵似乎懂了,“你是怕我被人骗吗?”

严穆沉默以对。

却又像是默认了。

夏听婵唇角牵了下,亲昵感骤生,她抛掉方才那自怨自艾的想法,自来熟的性子又冒出了头。

“严穆,”她声音充满活力,“我想给阿婆买条拉布拉多陪着她,价钱我都问好了。”

这是她打算送给外婆的寿礼。

严穆表情不动如山:“多少?”

夏听婵举起一个手掌:“五千。”

“……”严穆眉心又皱了,“镯子卖了,就为了买这个?”

“嗯啊,”夏听婵笑眯眯道,“我阿婆很喜欢狗的,平时她就一个人,我想买条狗陪着她。”

严穆默了几秒:“你阿婆会打断你的腿。”

“……”夏听婵顿了下,“为什么?”

“五千块,”严穆平静的描述事实,“是镇子里普通家庭五个月的生活费。”

他若有所思,又道:“这里的狗,大部分都不是纯种。”

夏听婵傻眼了:“你是说,我被人骗了,用不了五千?”

严穆不置可否。

车子已经开到回收站门前。

副驾上的女孩子沮丧的模样太明显,严穆轻抿唇,不带任何感情的问:“土狗要吗?”

“……”夏听婵啊了声,“多少钱?”

她没养过狗,不大懂这些。

“不需要,”严穆眸子黑漆漆的,“带回去帮它驱虫打疫苗就好。”

说到这,他平淡补了句:“好养。”

夏听婵眼睛一亮,上半身倾向驾驶位,小手抓住男人衣角,巴巴地问:“真的吗,不要钱?还有这么好的事?”

“……”严穆目光从她手上滑过,“我是个好人。”

夏听婵被呛到,别过脑袋轻咳了两声,随后,莫名的笑意攀进她眼睛。

她不客气的笑出声:“严穆,我以后做任何事之前,能先来跟你说一声吗?”

“……”严穆眉心跳了跳,搞不清楚这姑娘怎么就黏上他了,“不能。”

夏听婵哦了声:“那就这么说定了哦。”

“……”

他说的,好像是“不能”吧。

-

晚饭时,暖橘的灯光下,夏听婵望着对面的老人,兴致勃勃把要养狗的事说了。

李玉芬抬起布满皱纹的眼睛:“养你一个不够我累的?”

“阿婆,”夏听婵黏糊糊的,“我保证不跟它争宠,我们俩帮你干活,晚上陪你去散步,碰见坏人也不怕。”

李玉芬把粥碗推给她,不耐道:“坏人能怕你们俩?”

一个没长大的小朋友,一条小奶狗。

谁怕?

“阿婆,”夏听婵瘪瘪嘴,“我们俩一起,狼心、狗肺,谁不怕?”

“……”

李玉芬并没有因为她的这句玩笑话展露任何笑容。

她夹了菜放进夏听婵碗中,苍老的声音有些许慈详:“你妈妈打电话来骂你了?”

“她叫我国庆假去爸爸那里,”夏听婵老实的说,“我不想去。”

她妈妈骆眠荷不甘心爸爸夏建树的移情别恋,想让她过去给那个新家庭添添堵,顺带再争点财产回来。

夏听婵拒绝了。

骆眠荷骂她不争气,骂她狼心狗肺,骂她不知道心疼妈妈,眼睁睁瞧着这个家四分五裂。

“她是失心疯了,”李玉芬叹气,“你妈妈17岁跟了你爸,因为我不同意,她连学都不上了,悄悄跟着你爸跑去了南康,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又被别人钻了空子…”

她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外孙女,语重心常道:“你可不要走她的老路。”

第5章 开玩笑的次数增加。

因九月的月考成绩,夏听婵被老师喊去了办公室。

班主任连叹了好几口气,问:“说你不偏科吧,你文科和理科又差了这么多,说你偏科吧,你理科每一门又都雨露均沾,统统不及格。”

“……”夏听婵嘴角抽了下,“老师,你可以直接骂我。”

不用拐弯抹角的。

班主任被她逗笑了,班里大部分学生都怕他,眼前这个看起来糯叽叽的姑娘胆子倒是大。

“老师希望你能在薄弱的功课上用用功,”班主任苦口婆心,“我听说你之前在的贵族学校以素质教育为主,但咱们这不同,得以应试为主,分数非常重要。”

夏听婵茫然:“老师,我听严之平说,理科不会就是不会了,努力也没用,是真的吗?”

“……”班主任眉心一抽,“把他给我喊来!”

两分钟后,夏听婵的新同桌,这次月考的第一名,严之平同学出现在了办公室。

班主任肃着脸,手指敲击桌面:“夏听婵的理科就交给你了,下次她月考还不及格,我就罚你。”

严之平:“……”

他招谁惹谁了。

回到教室后,少年啪一下把书拍桌上,开始跟她算账:“还带告黑状的?”

“……”夏听婵手心托腮,“你再嘲笑我,我不仅要跟老师告,还要跟你哥告。”

严之平咬咬牙:“我哥愿意搭理你?”

“当然,”夏听婵毫不心虚,“他救过我的命呢。”

虽然外婆讲的那事她没有印象,但若不是严穆把她带回家,她这种不会游泳的小可怜一定会掉进河里的。

严之平:“……”

他胸口憋了团气。

原以为他新同桌是个性子绵软的小女生,结果竟然是个腹黑又恶毒的美杜莎,干长着一张漂亮的脸蛋,三两句话就能让所有人都维护她,无条件站在她身边。

“好了,”夏听婵好脾气,“以后要辛苦你了,我会努力做个好学生的,严老师。”

严之平恼到不行:“我又没说错,你每一门,是每、一、门,都这么差,老师都拿你没办法,我能给你补上来?”

“……”夏听婵眨眨眼,“我要是这么好教,老师也不会找你啦严老师。”

这么顶大帽子被扣了下来,严之平喉咙梗住。

他颓丧地坐回位子,没了置气的心思。

“从明天开始,放学后去我哥那汇合,”他泄气的交待,“120分的试卷,你30分的成绩,我怎么给你补到72分去?”

夏听婵抱歉道:“考不好的话,我不会怪你的。”

“……”严之平快吐血了,“你还敢怪老子?”

高一还没开始晚自习,放学后,严之平跑到废品回收站,添油加醋的告了一状。

何明在旁边笑的止不住:“小知了成绩这么差的?”

“我严重怀疑她30分都是蒙的,”严之平说,“我叫她把选择和判断的计算过程写出来,她居然给我掰手指头,掰到哪个选哪个。”

何明:“……”

没等他再开口,恰好夏听婵路过,女孩子俏生生的,挥手喊:“严穆,何明哥,我放学啦。”

大概是瞧见了严之平,夏听婵扯开笑脸:“严老师,我放学啦。”

“……”严之平嗖一下背过身,不愿意看见她。

没多停留,打完招呼后,夏听婵便迈步离开。

严之平委屈巴巴:“哥,我从没见过比她脸皮更厚的姑娘。”

严穆冷峻的眼风从他身上扫过。

何明咳了咳,劝道:“小知了性格多好啊,长得又漂亮,连你哥这僵尸脸她都不嫌弃,你就帮帮忙呗。”

“哥,”严之平不搭理他,“我不想教她。”

严穆黑到望不见底的眸子盯住他:“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

严之平:“……”

看来,夏听婵说的没错,她跟严穆的关系,确实不错。

这偏心眼的。

“回家,”严穆冷着调,“待会叔叔又要拿皮带来抽。”

严之平满脸忧伤:“我这么听话,成绩这么好,我爸还老打我,真应该赐一个夏听婵来折磨他。”

他迈着步往外走,随意挥挥手:“抽空来家里吃饭啊哥。”

等他的背影消失,何明才咂吧嘴:“这俩跟个冤家似的…”

一句话没说完,两个塑料瓶子砸到他身上,伴着男人不明情绪的一句:“干活。”

“……”何明颇有深意的瞅他,“穆哥,新车定好了?”

严穆抬手把院子里的灯打开,灼白的光下,他细碎的头发半遮住眉眼,无袖的宽松t恤露出他肌肉结实的手臂,荷尔蒙气息足的要溢出来。

他话一向不多,更是懒得回答何明这种无聊的问题。

何明自顾自道:“劝了你一年多了,这怎么突然愿意换新车了?”

严穆扔了个大扫把给他,淡声道:“把遮阳棚清理出来。”

“……”何明顿了顿,“干嘛?”

严穆:“补课。”

何明恍然大悟,他拖着长长的调:“哦——我会打扫干净的,小知了的椅子用那张最好的,给她垫个枕头,行不行?”

严穆唇角轻扯,讽他:“你把自已垫上也行。”

“……”何明嘴角抽搐,“哥,我发现你最近开玩笑的次数增加了。”

严穆面无表情,转过身去继续忙自已的事情。

何明握着扫把,把遮阳棚打扫干净,在某一刻,他动作顿了顿,似忽然想起什么,惊讶问:“哥,小知了的家是在南康对吧?”

他没指望严穆会回答他。

借着灯光,何明把扫把扔了,走近了些,试探问道:“我记得,你15岁的时候,去南康找过阿姨?”

严穆细长的眼睛忽地凌厉,周身温度陡然降了几个度。

“我不是想提阿姨,”何明连忙解释,“但我记得,你在叔叔婶婶问起来的时候说过,是有个小姑娘塞了两个汉堡给你,靠着那两个汉堡,你一路走回了四方镇。”

那小姑娘,别不是夏听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