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尽》 第1章 「陈璟，我们离婚吧。」

我筋疲力尽，转身看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的陈璟，淡淡说道。

陈璟慢慢抬起眼看我，神情冷漠：「你先冷静一下吧。」

他起身，绕过全是被陈子遇撕碎的试卷碎片，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不用冷静了。」

我在他身后说道：「明天我会请律师一起来商量共同财产分配。」

「随你。」

他重重地关上书房门，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陈子遇。

刚刚用尽力气推开我的儿子，和他父亲长着相似的眉眼，甚至不耐烦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以往和陈璟吵架，我都刻意避开他。

可现在我忽然觉得，没什么必要。

有的人，烂了就是烂了。

哪怕他只是一个小孩。

陈子遇以为和我的这场战争他终于赢了，得意地坐在刚刚陈璟坐的沙发上。

「你看，爸爸也不要你了，你就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吗？别人的妈妈既漂亮又温柔，哪像你啊。」

他抱着新玩具：

「比起雯雯阿姨，你真的差远了，难怪爸爸宁愿和雯雯阿姨一起吃饭也不肯和你一起吃。」

第2章 我是从陈子遇班主任那里知道的，今天参加家长会的是陈璟的女秘书沈雯雯。

「陈子遇妈妈，你和陈子遇爸爸就算再忙，也得抽出时间亲自来参加家长会啊。」

我问陈璟。

他却说自己公司有事，走不开，才让沈雯雯来参加的。

他展现出足够的冷静和理智，显得我像个钻牛角尖的疯子。

我们是高中同学，从十八岁高考结束后便在一起，一直到现在。

上学的时候，他天天起得很早，去离学校很远的地方，给我买爱吃的煎饼。

后来即使工作再忙，他也会精心准备我们的每一个纪念日和节日。

陈子遇出生后，我们从五十平米的小房子搬进三层大别墅。

明明日子越来越好，可我们的话却越来越少。

我的生活围着陈子遇团团转。

而陈璟却总抱怨我不再像以前那么温柔懂事。

我早该明白，在我们之间，沈雯雯迟早会出现。

陈子遇眼中的漂亮阿姨。

陈璟眼中做事得体善解人意的秘书。

我在这个家早就已经没意义了。

第3章 我独自一人在卧室里翻看着手机。

我好久没拍过一张自己喜欢的照片了。

几乎快要将内存占满的手机相册里全是陈子遇的照片，他每一个人生阶段我都替他录下视频保存下来。

陈子遇睡觉、陈子遇吃饭、陈子遇上学……

陈子遇从小就不太让人省心。

我辞掉了高薪的工作，换了份钱少但是空闲时间多的工作，为的是能多一些时间陪陈子遇成长。

卧室的卫生间里摆放的护肤品都是便宜的或者别人送的，我几乎所有的钱，都花在陈子遇身上。

曾经我乐此不疲、甘之如饴。

哪怕陈子遇叛逆，总是做一些过分的事情，我还是选择一次又一次原谅他。

我不断用孩子还小、孩子不懂事的借口来麻痹自己。

「你为什么还不来给我讲故事？」

陈子遇指着我，生气道。

「妈妈累了。」

陈子遇不屑地嘟嘟嘴：「你有什么累的，都是爸爸在赚钱，你又不赚钱。

「算了，不要你讲了，雯雯阿姨说了，如果我想听故事，给她打电话，她会给我讲，她声音比你好听。」

我点了点头，把卧室留给他。

只拿了身份证和手机出门。

一整晚，都没人察觉。

第4章 我在附近的酒店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陈璟给我打电话，说陈子遇不想上学，让我给他请个假。

这次，我没问缘由，给林老师发了条短信后便回家收拾东西。

律师会替我去公司和陈璟沟通财产还有陈子遇抚养权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快回到别墅的时候，我看到了沈雯雯。

我之前见过她一次，是在陈子遇半年前发高烧的时候，陈璟来医院陪他。

那时沈雯雯也在。

她穿着职业西装和短裙，凹凸有致，修长的腿上穿着黑丝，脚上红色的高跟鞋是我从没见过的牌子。

陈子遇的小手摸着沈雯雯腿上的黑丝：「阿姨，你好香啊。」

沈雯雯笑着打趣他：

「你看阿姨身上的黑丝好不好看？等你好起来，让你们班里的女孩子也都穿给你看。」

当时，我冲进去扯开沈雯雯。

「陈子遇才七岁！」

沈雯雯不以为意：「小孩子喜欢我便让他碰了，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更何况陈总在旁边，能出什么事情，徐小姐不要太小题大做了。」

回去之后，我再三和陈璟强调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他明明那时候保证过，不会再让沈雯雯接触陈子遇了。

沈雯雯今天穿着一身白色连衣短裙，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

她看到我，很吃惊：「你怎么在这里？」

陈子遇躲在沈雯雯身后，惊恐地指着我：

「她又是来抓我的，每次她过来准没好事，雯雯阿姨，你不要怕她，我和爸爸都站在你这边。」

沈雯雯蹲下来：「子遇，可她才是你妈妈呀，雯雯阿姨毕竟不是你妈妈，说好的出去玩，只能下次喽。」

陈子遇一听，顿时坐在地上耍脾气：「我不要她这个妈妈，我不要！」

我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在孩子面前不用演戏，我和陈璟已经决定离婚了。

「陈子遇，既然雯雯阿姨那么好，以后就让她做你妈妈吧。」

第5章 陈子遇也许是察觉到什么。

突然变卦不想出去玩了，跟着我进别墅。

我收拾东西，他就在旁边把我放进行李箱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丢在地上。

「你想干什么？今天不是不去读书，很高兴吗？」

「妈妈。」

这是从昨晚开始，我一直没听到的称呼。

陈子遇按住我的行李箱：「你要出去玩吗？」

七岁的孩子，对离婚已经有了一个懵懂的概念。

「嗯，以后就不回来了，你会有新的妈妈。」

陈子遇「哇」地一下大哭起来：「什么新的妈妈，你不是我妈妈吗？你为什么从昨晚开始就不给我讲故事，早上也不喊我起床，也不给我做早餐！」

我耐心和他说：「因为我讲的故事不好听，我做的早餐你们不爱吃。」

说完，我不想再理陈子遇，把他推到房间外，锁上门。

他在房间外大哭，又摔东西又捶门。

沈雯雯劝他：「你是她生出来的，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你妈妈呀，这么多年她对你不都很上心吗？你和她吵架，她哪次不管你了？」

陈子遇突然不哭了：

「对，她现在只是生气，等她气过了，就又是我的妈妈，又愿意给我讲故事，给我做饭了。」

沈雯雯夸赞道：「子遇真聪明，你的妈妈就是你的仆人，一辈子都会围着你转的。」

在屋内听完他们对话的我冷笑一声。

仆人。

保姆。

确实很贴切。

我收拾完东西，合起行李箱。

这时，陈璟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质问道：「徐黎，你请个律师过来是什么意思？」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拦了辆车：

「你有什么事情和律师商量吧，离婚协议书确定完我会过来签字的。」

「徐黎，你真要离婚？」

陈子遇站在门口，个子不高，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像是在等着我回头。

我移开目光，不去看他。

电话里，陈璟声音微哑：「你来公司，我们见面谈。」

第6章 我和陈璟曾经是高中同桌。

就如校园小说中描述的那样，我们是一个班里的学霸和学渣，从最开始互相看不顺眼，到后来彼此心照不宣。

那时的喜欢很纯粹，是由无数的心动细节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

一张张讲题的草稿纸；

午休过后从小卖部随手带来的零食；

每个节日给我写的字迹很丑的祝福卡片。

我总喜欢听他讲话。

因为他的声音清澈又温柔。

我们互通心意，在书桌的遮挡下悄悄牵手，在校园的操场里一起散步，寒暑假在家楼下避开父母见面拥抱。

直到高考结束，我们才正式确定关系。

即使大学异地，我们也约定好每个月抽出时间见面，就这样靠着一张张车票和每日的手机视频，我们熬过了四年的异地恋，一起回家打拼。

他身边所有的人都觉得我们会一直走下去。

我们也这么认为。

再后来，我们结婚了。

我们的家境都很普通，除了彼此，没人可以依靠。

那时，两家一起凑钱，才买了五十平米的小平房，是我和他的家。

他 985 毕业，工作很好，而我只是找了个家附近的店在里面做销售。

结婚第二年的时候，我们攒下了一些钱，他说想试试去创业。

我们凑了凑钱，开始创业。

创业初期，很苦，很累，他没日没夜地在书房里研究项目书、投标书，开数不清的会议。

即使那段时间过得苦，可日子有盼头，我们过得很开心。

我抬起头，刚才还晴着的天，忽然暗了下来，乌云层层叠叠压下来，骤然间，雨水打在屋顶上，发出重重拍打的声响，一声一声砸在我心上。

连天气预报都无法准确预测天气，更何况人心呢？

我们熬过了最苦的日子，熬过了异地恋，熬过了创业期。

明明未来有数不尽的同甘机会，我们却走不到一起了。

「我还以为老板娘会是那种精致到头发丝的女人。」

「女人做到她这个份上，也挺可怜的，自己老公事业那么好，钱都给别人花，自己还要在家照顾老人小孩。」

「是不是老板和沈雯雯的事情，这位才闹离婚的？」

「我觉得她挺蠢的，现在闹离婚，钱能分到多少啊，都不知道捞一笔。」

……

这个公司，是我和陈璟一起创办的，这里的每一张椅子，都是我和他一起去挑选的。

虽然公司规模不大，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里面凝聚了多少心血。

「徐黎。」

陈璟从最里面的总裁办公室里走出来，喊了我一声。

我和他沉默着走到办公室里。

合上门的那一刻，他忽然问我：

「真决定好要离婚了？陈子遇现在这么小，能离开妈妈吗？你就不会替他考虑考虑？」

陈璟的视线淡淡地落在我身上，这种感觉很陌生。

他似乎很久没有这样看我了。

原来被人注视的时候，是这种感受。

我笑了笑，语气平静：「他不小了。」

陈璟坐在总裁椅上，像是面试一样审问我：「你为什么想离婚？」

自嫁给陈璟开始，我从没想过离婚，我觉得就算我们之间出了问题，我们也能共同解决。

可后来我才知道，有些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他总想着躲避，觉得只要我不闹了，这件事情就解决了。

到最后，我筋疲力尽。

也许是沈雯雯肆无忌惮的挑衅，也许是陈子遇的童言无忌。

我真的累了。

「我不喜欢现在的自己，患得患失，像个疯子。」

陈璟的办公桌面上，摆着一张陈子遇五岁时候的照片。

所有人都说他顾家。

可所谓的顾家，不过是对陈子遇的喜欢。

而不是我。

「要是替陈子遇考虑，就没人替我考虑了。以后他会有别的妈妈。」

「我不要别的妈妈了！」

陈子遇忽然冲进办公室，紧紧抱住我的腰。

沈雯雯跟在他身后急匆匆进来：「陈总，抱歉。」

看到我时，她眼神躲闪。

「陈子遇，昨天你对妈妈说了过分的话，和她道歉。」

我不知道陈璟是不是因为昨晚的愧疚，第一次以一个爸爸的身份，让陈子遇给我道歉。

陈子遇张张嘴，半天都说不出一个道歉的字。

陈璟加重了语气：「陈子遇。」

「对……不起。」陈子遇抿着唇，声音含糊。

说完，他似乎又觉得委屈和丢脸，一头埋进沈雯雯的怀里。

「雯雯阿姨，为什么他们都要逼我。」

「陈总，您看这……」

沈雯雯很为难。

陈璟让她带陈子遇先出去了。

律师拟好的离婚协议就放在办公桌上。

只要签下字，我和陈璟这么多年的感情就彻底画上句号。

陈璟像是意识到什么，忽然说道：

「徐黎，其实我和沈雯雯，没有越矩的行为。」

陈璟说这话的时候，不自觉地碰了碰鼻子，眼神也看向别处。

要是以前，我对这些小动作一定会高度敏感，仔细进行一番阅读理解。

可现在，似乎都不重要了。

「你不用那么紧张，离婚协议里没有写这些，你和沈雯雯怎么样，以后也是你们的自由了。」

陈璟略带惊讶地看着我，好久，才松了口：

「既然你那么坚决，就离吧，我们好聚好散，我会在协议以外再给你一笔钱，算是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