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什么拯救你,妈妈》 1. 1.

今天我又被一群人堵了。

他们常常把我堵在学校厕所和放学路上。

有的扇我耳光,有的剪我头发,

有的撕扯我的衣服,甚至逼我做难堪的动作,

旁边还有人专门录下来。

我本就瘦小,根本架不住这么多人一起围攻,

一段时间里,我的视频是学校贴吧的热门置顶。

霸凌不分年级高低,他们会欺负所有没有壳的人。

过了没多久,同学间又开始传起了我的谣言。

“就是她。高一三班的时幸。听说跟十三中的混混那个过了。”

“岂止啊,听说还和学校高三学长不清不楚呢。”

“不会吧,她也不好看啊!送给我,我都不要。”

“怎么不会,我朋友给我看照片了。不好看,架不住人家浪啊!”

......

他们大声谈论着,目光鄙夷,一边嘲笑一边尽情宣泄恶意。

有时语言暴力更胜躯体暴力,没有人动手但依然像被扒了个光,浑身刺痛。

“我没有!我没有!”

我的澄清被大量帖子掩埋,我的解释比风还轻,

除了我,大家都聋了。

大部分时间我都熬着,

今天不知怎的,血性涌上心头。

被围攻时,我发疯似的逮着一个矮子男,

狠狠咬下去,任凭其他人怎么拽,

我都不松口。

直到嘴里尝了丝丝血腥味。

事情闹大,我们都被带进了办公室,

沿着墙角站了一排。

等家长到时,被咬的矮子男抱着他亲妈嚎啕大哭,

侧身指着我,委屈极了。

“妈妈,就是她咬我,都流血了。”

他亲妈一脸心疼检查伤口,望向我眼神不免有几分怒气。

我也憋着眼泪,急忙解释。

“不是的,是他们先欺负我的。”

说着卷起袖子,让大人们看看我手上的淤伤。

“是她先咬的。”

“对,我们都看到的。”

“我们没欺负她,我们只是拉架的。”

“老师,肯定是她,谁不知道她是个有妈生没妈教的野种啊。”

大人小孩你一言我一语,场面极度混乱。

我没有家长到场,

倒是躲在幕后的弟弟不知何时靠在门口,

怯怯地举起手。

“是,是姐姐先咬他的。”

2. 2.

他是我亲弟弟,是老师家长眼中的乖孩子。

一句话,直接为这次事件定了案。

最后老师让我当着所有人,向矮子男鞠躬道歉,

写1万字检讨,才算了结。

“时盛,我一直很想知道,你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针对我?”

弟弟走在我前面,连头都懒得回。

“因为,无聊啊。”

原来我的恐惧,挣扎,

只是他的消遣。

天黑落雨,施暴者有伞,

受害者却跌入深渊,生死不知。

回到家,后妈一脸阴郁坐在沙发上。

她嗜赌成瘾,但逢赌必输,输了回来就是一通宣泄,

我自然就是那个承接她怒火的人。

不用想,今天她应该输了很多钱。

果不其然,晚上,

她怪我盛的汤太烫,竟直接将汤泼到了我脸上。

然后一把薅住我的头发,将我的头往饭桌上撞,

撞累了就换着手扇耳光,一连抽了十几下,

再累了就用脚反复踹腹部。

我从不承想一个女人可以有这么大的劲儿。

“就是你这个丧门星,克死你亲妈还要来克老娘?”

“自从你到这个家,老娘就没赢过,好运都被你克没了!”

“阿姨,我疼。”

“疼?小贱货,跟你那个短命妈一样晦气!”

我被打得蜷缩在地上,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瓷片扎得后背渗出鲜红的血,浸湿了衣衫,

将头发缠成一缕一缕。

血水和泪水混在一起迷了眼睛,

既看不清眼前碎碗残渣,也看不见窗外缺角玄月。

咒骂声和惨叫声相杂,无人制止,

闹到凌晨,爸爸回家才悻然停止。

“这又是在做什么?!这一天天够累了。”

爸爸边脱外套,边对后妈一顿数落。

“总搞得家里不安宁。”

这是未曾有过的场景,

我在爸爸眼里从来都是住在家里的幽灵,

看不见血肉,听不见呼吸。

现在竟破天荒为我说话。

后妈明显有些诧异,却并不甘示弱。

“你,你这么凶干嘛,你的好女儿今天在学校咬伤同学,

我不得好好教她吗?她安宁,我自然就安宁。”

“行了。时幸马上就十六了,还这么教育算个什么事儿?

我想要给她办一个生日宴,顺便招待一些朋友。你好好准备一下。

3. 3.

一直以来,我都不怪爸爸。

坚信,他一定是因为母亲的死才迁怒我。

刚才的态度无疑点燃了这一丝希冀。

这么多年,爸爸到底心软了。

“生日宴上我得好好表现,不能让他失望。”我嘴里小声嘀咕。

“瞧你不值钱的样子,你不会以为真就入了爸爸的眼吧?”

弟弟乘着倒水的功夫,凑到我耳边低声嘲讽。

“什么意思?”

“呵,蠢货!”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弟弟那番话,

主卧里,男女交谈一字一句传入耳中。

“她脸上的疤......”

“没事,好歹年轻。张总说领导就好这口。”

刚苏醒的心完全冷了下来,我的苦难远没有尽头。

而父爱于我,终是泡沫。

回到厕所旁的杂物间,定定坐在床头。

“斯......斯......”忍着剧痛,

没有眼泪,没有留恋,

既然偷了妈妈一条命,便该还给她。

我拿出藏了很久的水果刀,朝着仔细挑选的位置刺下去,

不经意间,一股邪风翻开了旁边的日记。

2009年7月7日星期三,小暑:

“今天初九咬伤弟弟,那个女人生了大气,我被她打得下不来床。晚上初九就失踪了。”

可触发大脑,接连涌上的记忆却是:

“初九躺在弟弟面前哀嚎,没有了四肢,眼眶空空荡荡。”

是日记骗人,还是记忆骗人?

由于产时缺氧,我自小得了记忆缺失的怪病。

爸爸不管,其他人就更不会在意。

此刻,我顾不上手里的刀,

死死盯着那一堆文字,企图分辨二者间哪一个才是真相。

4. 4.

眼睛盯得久了,纸上的字开始扭动,

我的视线也跟着模糊起来。

记忆像泄洪般涌入,脑袋胀得生疼。

那天我赶到天台门口,

看见弟弟半蹲在坝子中央,侧过头,脸上似是蒙了一层森冷雾气,

见到我反而咧嘴笑了起来。

我顺着弟弟的视线望去,他满手糊着血,

地上的初九朝我不断哀嚎着。

我心里顿时一紧。

“你在做什么!放开初九!”

初九乘机咬了他的手,弟弟低吼一声,

却冷静得可怕,丢来一句话就再没抬头。

“你最好别动,不然下次就不是狗了。”

那一刻,我果真听话地待在原地。

我承认害怕了,因为我知道他会说到做到。

剩下不到二十分钟里,

我眼睁睁看着初九没有了四肢,眼眶空空荡荡,

就连身上的皮也被完全剥了下来,扔在一旁。

阵阵血腥扑鼻而来,我止不住干呕。

初九是我捡的一条狗。

初一晚自习放学,没有阳光微雨。

家门口的巷子里,一只小土狗浑身是泥,

哆哆嗦嗦在垃圾堆旁嘤嘤嘤啜泣。

我怕晚归又要挨打,赶着趟回家,

可想到附近常有小动物无故死亡,

已经走出好几步,又忍不住跑了回去。

“没有母亲的孩子,连哭都小心翼翼。”

我用校服将它包好,偷偷养在了天台上。

取名初九,因为那一天恰逢正月初九。

在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会溜出来跟初九玩儿一会,

“初九别淘,那个女人用高跟鞋砸得我后背,疼!”

“汪汪汪。”

“初九答应我,你要一直在,好吗?”

“汪汪汪。”

天台上一人一狗,黑暗中竟也点缀了欢声笑语。

我头一次有了朋友。

可我的朋友,却因为我的懦弱,遭受虐凌。

所以,这才是真相。

初九的嘤泣声在我耳边久久萦绕,

直至它断气。

“啪,啪,啪......”

我禁不住狠狠抽了自己好几个耳光,

痛感从脸蔓延开,将那份愧疚扎根在心上。

一眨眼,

我竟回到了天台门口。

5. 5.

弟弟半蹲在坝子中央,挂着一张蒙着雾气的笑脸。

那双血手下,是奄奄一息的初九。

一切来得太快,快到我来不及判断,

眼前是不是幻觉。

倒是刚才的耳光,

将我心底的遗憾、恼恨和勇气通通抽醒。

于是,我抄起墙角的木棒,

抡了个大圆敲在弟弟后颈上,

抱起初九就跑。

“你最好别跟来,不然大家都会知道,

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是个残杀动物的变态。”

那一棍子并不轻,弟弟瘫倒在地上。

“时幸小贱货,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顾不上背后咒骂,一路小跑,

只想快些赶到临街的宠物诊所。

“初九你坚持一下,这次我一定要救你!”

“呜呜汪,呜呜汪。”

我每天上学都要经过那家诊所,

医生是位和善的小姐姐。

我深吸口气,推门。

入眼是咨询台,墙上挂满锦旗。

小姐姐背对门,穿着白大褂,随意扎了个丸子头

正俯身整理台面上一堆资料。

听到响动,她继续手上的活儿,

语气温柔:

“不好意思,现在午休时间,不营业的。”

我大口喘着气,连话都送不出去。

“你晚点儿再......”

她抬起头。

手微抖了一下,

亮晶晶的眸子定定看着,

我怀里一团“污秽”,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快!把它给我!”

我听她的话,将初九递了过去。

过后的1小时里,

我站了坐,坐了站,时不时伸头望望治疗室。

“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但伤口太深,

后续还要好好疗养。”

小姐姐脱下手套,认真洗着双手。

我摸了摸裤兜,从里面掏出皱巴巴二十块钱,

怯怯地放在桌上。

“李医生,我身上只有这些钱,

剩下的......我能不能打欠条。”

她不紧不慢扫了我一眼,没有提钱。

“你怎么知道我姓李。”

我伸手指了指她胸前的名牌。

她撇嘴点了两下头,把桌上的钱收进了抽屉。

“那你得把里面的小东西抵给我,

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带走。”

这一抵,就再也没有赎回来。

6. 6.

单元楼底层楼道间,

一张破沙发,一摞没有被套的旧棉絮,

就是我的床。

我带着新记忆,

已经在这里生活了近600天了。

天台对峙后,

初九一直养在诊所,魔爪逃生必有后福。

它成了妈妈,邻里街坊都很喜欢它和它的孩子们,

初九有了更多亲人。

而弟弟残杀动物的事情还是传了出去,

迫于邻居和同学的压力,他转学去了私立寄宿学校。

一家三口因此恨毒了我,打骂便更加不需要理由了。

“小娼妇,滚!别让我在家里看见你。”

后妈将我的东西扔了一地,

我顶着被她抓散的头发和打肿的脸,

将它们一个一个捡起来,

在楼道间寻了个地方,住到现在。

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琢磨怎么通过日记回到过去,

中途也无数次尝试像那晚一样翻开日记,但都没有头绪。

初秋天气变凉,夜里更甚,

我早早窝在了烂棉絮里。

却听见单元楼外,

电瓶车报警器“嘀乌,嘀乌”响了一片,

随后头顶一个影子越拉越大,

我撑起半身查看,

是弟弟。

他扑过来,将我死死按在破床上,

舔了舔手中小刀,在我脸上来回比划。

“你说,划哪里好呢?”

“时盛你要做什么!”

弟弟语气淡淡。

“我说过,下次就不是狗了。”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时盛你就是个魔鬼。”

“闭嘴,如果你不想全脸都花的话。”

虽说我比他大两岁,但由于长期营养不良,

近身肉搏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只能任由他划破了脸颊,

鲜血顺着脖子往下滑去,湿了身前薄衫。

可他好像还不打算停手,

从身后拿出来一个小桶,打开盖子就往我身上泼。

7. 7.

还好我反应快,侧身退了两步。

一股淡黄的透明液体洒在了床上和后边杂物上。

我顾不得脸上的血,连忙捂住鼻子。

“是汽油!你疯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杀你咯。”

弟弟说起杀人,好像吃饭睡觉一样简单。

他将空桶随意一扔,从裤兜里拿出打火机,

我瞅准时机,逮住他左边空隙,三步跨两步闯了出去。

前后不过两秒,

啪嗒......呲拉,大火瞬间蔓延。

“我在这个家什么都不是,你到底为什么要针对我?!”

可能委屈愤恨积压得太久,可能刚经历生死一线,

我的质问陡然高了几度。

“物竞天择,软弱无能就应该被淘汰,我不过是在加快进程而已。”

弟弟声线懒散,好像回答的是个蠢问题。

“杀人犯法的!”

“好姐姐,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未成年啊!”

这个答案,好悲凉。

是啊,弟弟还不到14岁。

可他的样子哪里是个孩子?

我实在不明白,他什么都拥有了,

怎么唯独没有心。

火苗窜得很快,没一会就烧到了楼上。

“着火了,快救火啊!”

我一边反抗弟弟拖拽,一边大喊。

小区里的灯陆续亮起,

“别推!有人跌倒了。”

“你带宝宝先走,我来背老爷子。”

“呜呜呜,妈妈,你在哪里?我看不见你。”

“快快快!这个时候命重要还是存折重要?”

“你下来,跳下去不死都得残!”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声音相杂慌乱,

衬得火光更加狰狞。

8. 8.

消防辛苦大半夜,终于把火都灭了,

还好没有人员死亡,

不过有几户撤离过程中受轻伤。

“是他放的火!”

我指着早已被大伙儿控制住的弟弟,

将事情如实对警员叔叔说了一遍。

“小贱蹄子瞎说什么?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后妈下意识扬手,被警员叔叔一把拦住了。

“就是他,我看到他拎一桶东西进来。

还在想这么晚,谁家让半大孩子出来买东西。

只是没想到里面竟然是汽油。”

一位邻居大哥,看到弟弟有些激动,直接站出来作证。

这把火,居民经济损失惨重,几十人号人闹着要说法,

市电视台、报纸连续报道了近一个月。

爸爸找了好几层关系都护不住,最终赔了大笔钱,

弟弟也因故意放火被扔进了少管所。

这下,我彻底成了这个家的罪人。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后妈用足了十成力。

她朝着爸爸疯吼,又不断将手里的物件砸向我。

“都怪你,这个孽种就不该到世上来。”

“好了好了,我的错。小盛不到一年就出来了,我到时送他出国。”

爸爸不断安抚着后妈,根本没正眼瞧我,

更看不见我脸上被扇裂开的伤口。

“你别忘了,那笔钱必须等到她十八岁......”

这句声音虽然小,我还是听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