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若莞陆恒柏》 第1章 ……

元和二十五年,冬雪漫天。

今天是我的成亲之日。

与我成婚的驸马——陆恒柏,是当朝权势滔天的帝师,也是我珍藏在心底七年的人。

从良辰吉时等到夜色深浓,陆恒柏还没有来。

我掩去心底的涩意,拿出早已备好的毒药,仰头一饮而尽。

下一瞬,一道声情并茂的女声传入我的耳中。

?欢迎参观南楚博物馆,这些是从长乐公主‘梁若莞’墓中出土的文物。】

?您现在看到的瓷瓶,是两千年前公主服毒自尽所用。传闻此毒服下后,人会在三月后离奇死去。】

我握着瓷瓶的手一抖,立即谨慎张望四周。

什么博物馆文物?

她怎么知道我刚服的是毒药?

房间内很安静,只有我的心跳声在耳边回荡。

无人回应。

我没有等到那个声音,只等到了“咯吱”推门声。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我的面前。

我垂眸看着陆恒柏的黑靴,松了一口气。

就在我以为方才是我出现幻听之时,那声音又幽幽响了起来。

?这是陵墓中出土的如意祥云金丝黑靴,是长乐公主的驸马在大婚之日所穿。】

?但洞房花烛夜,驸马却让公主独守空房。】

我呼吸一滞,正紧张之际。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用玉如意挑开了我的盖头。

陆恒柏垂眸看着我,清隽的模样透着几分薄凉。

“臣求娶的是将军府的嫡长女,陛下却赐婚臣与公主——”

他一言便将我与他的之间划出了一道天堑鸿沟。

他的心上人,是南楚国英姿飒爽的女将军谢雪枝。

而我,是冷宫里长大徒有虚名的公主。

这桩婚事,非他所愿。

“日后,若公主有了心仪之人,我们便和离。”

听得陆恒柏的话,我有些无措的攥紧了手中的红盖头。

“若莞……暂无心上人。”

除了他,我此生再无心仪之人。

自年少与他初识,他跳入冰湖,救下差点溺亡的我。

我的眼底,便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我喜欢的少年郎,他什么都好,只是偏偏不喜欢我而已。

可这份而已,足以要了我半条命。

听得我的话,陆恒柏微愣,眉头一颦。

“即是如此,臣便如公主所愿。”

说完,他恭敬的躬身行礼,随即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眼见他的背影在我视线中消弭,我心底的苦涩蔓延成河。

御赐姻缘,不是和离二字就能断掉。

待我三个月死后,便能给他想要的自由了……

婚房内一片冷清。

案上龙凤烛噼里啪啦的细微声还在作响,摇曳的火芯仿佛随时会灭。

我坐于梳妆台前,将头上的凤冠取下。

正当我要拔出发髻中的金簪时。

那抑扬顿挫的解说声音又徒然响起——

?据史料记载,元和二十六年初春,驸马就是用这支金簪亲手杀死了公主——】

第2章 我的耳畔有一瞬的空鸣。 陆恒柏身为当朝如日中天的帝师,父皇忌惮他权势滔天,遂将我赐婚于他暗涌羞辱和警告。 他对这门婚事心怀不满,我心中清楚。 但这金簪,是陆恒柏婚前赠与我的礼物。 他若要杀我,手中的剑足矣,又怎会用这根簪子?又何须等到来年初春? 思及至此,我觉得那道天外来音甚是荒谬。 长夜漫漫。 我一夜无眠。 翌日清早,陆恒柏前来与我请安便走,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我知他心中无我,这般相敬如宾也算岁月静好。 三日后,归宁日。 我整理好了要带进宫的行装,等着和陆恒柏一同入宫行礼。 但我在苑门前没等来陆恒柏,反而等来了那道来自两千年后的解说词。 ?据史册记载,长乐公主与驸马回门日,是公主独自一人入宫。】 ?驸马一向遵循礼法,怎会做出这般失礼之事?】 ?自是因为他的白月光——谢家嫡长女谢雪枝,从边疆得胜归来,驸马要去城门口迎接他心爱的姑娘。】 耳边的声音阵阵传来,荡得我的心阵阵沉闷。 我本不信解说词所言,但与此同时。 陆恒柏的侍卫阿布来了绛云院,告知我驸马临时有安排,不能与我一同入宫的消息。 鹅毛大雪漱漱落下,压弯了院内的梅枝。 我等了许久,依旧不见陆恒柏回,只能独自前往皇宫。 马车轮缓缓行驶在京城街道。 一路上,车外都是热闹的百姓吆喝声。 “谢将军回来了!我们南楚国的女将军回来了!” “谢将军是当之无愧的女中豪杰,赶跑了蛮夷兵,凯旋归朝了!” 我晃神片刻,掀开轿帘,却见众人都朝城门口挤去。 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城楼前,也眺望着那里。 陆恒柏的眼神中,满是期待和希冀,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珍宝。 于他而言,谢雪枝是这样特别的存在吗? 心涩像是潮水一样密不透风袭来,我无力地放下了帘子,不敢再看。 宫墙柳绿。 凤仪殿。 我踏入皇后娘娘的殿厅,如从前一般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行跪拜礼。 “若莞归宁,给皇后娘娘请安。” 作为冷宫里长大的废妃孩子,我自幼便没资格唤她为母后。 每每进凤仪殿,只有跪着的份。 皇后慵懒的声音自珠帘后传来。 “新婚之夜的了事帕呢?” 我心一紧,攥紧了衣袖。 成婚这几日,我与陆恒柏并无夫妻之实,怎能给出染血的白布…… 见我沉默,一旁的嬷嬷立马上前,扯过我的手臂。 衣袖拽起,那一颗鲜红的守宫砂还停留在雪白的手腕上。 皇后见状,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梁若莞,成婚三日都没让驸马碰你,你怎有脸归宁!” 我心底一痛,脸色跟着发白。 “这几日来了葵水,故而驸马不曾碰我。”我有些牵强解释。 皇后还想再斥责我,一道银铃般的声音徒然闯进凤仪宫。 “姑姑!雪枝回来了!” 闻言,皇后的脸色霎时好看了不少,转眸看向殿门处。 身着红色戎装的谢雪枝与陆恒柏并肩踏入殿内。 郎才女貌的一幕深深刺痛了我的眼。 谢雪枝英姿飒爽,又是皇后的亲侄女。 与陆恒柏的确很是般配。 我蜷紧手心,在嬷嬷的搀扶下起身站到了一侧。 陆恒柏不曾看我一眼,满目柔情都落在谢雪枝身上。 皇后拉着谢雪枝的手问长问短,眉眼间皆是慈爱和疼惜。 “雪枝打了胜仗,可想好了要什么奖赏?” 谢雪枝眸光微动,看了陆恒柏一眼,随即应道:“臣女想要有情人终成眷属!” 闻言,皇后意味深长:“哦?” 谢雪枝顿了顿,起身走了两步,在皇后跟前直直跪下。 “雪枝不求军功嘉奖,只愿嫁与帝师做妾!” 第3章 话音刚落,皇后立即呵斥。 “胡闹!谢家嫡女怎能做妾!” 谢雪枝眼圈立马泛红,却执拗无比:“雪枝只此一愿!” 凤仪宫中刹那寂静无声,可闻针落。 我被谢雪枝所求之愿惊讶到,下意识看向陆恒柏。 他是如同日中天的少年帝师,眠风枕月。 我是自幼长于冷宫中的公主,无籍无名。 我不得不承认—— 只有英姿飒爽、名利两全的谢雪枝,才和他最般配。 可他已是驸马,又如何能纳妾? 皇后将视线转向陆恒柏,神色带着审视。 “帝师,你心中是何打算?” 陆恒柏垂着眸,眼底藏着几分翻涌的情愫。 他拂开衣袍,笔直跪在殿中央。 “臣已娶公主,不能耽误谢姑娘。” 闻言,大殿一片安静。 我的心,隐隐传来细密连绵的疼意。 陆恒柏说的是不能耽误,而不是不愿娶纳。 皇后看着他,挑了挑细长的眉:“帝师当真想好了?” 陆恒柏神色平寂:“请娘娘做罢。” 一旁的谢雪枝眼眶骤红看向他,有委屈也有不甘心。 “我意已决,你们谁都拦不住我!” 说完,她赫然起身冲了出去。 皇后叹了口气,命宫人跟过去,免得谢雪枝一时冲动。 日落西山,回宫归宁也就此结束。 与皇后行礼道别后,我和陆恒柏一并离开凤仪殿。 长长的宫道上,我们一前一后走着。 一旁路过的宫人看了过来,附耳喁喁私语。 “谢将军和陆帝师俊男靓女甚是般配,却做不成夫妻,真是可惜。” “要不是冷宫那位公主横插一脚,谢将军也不至于自求做妾……” 轻飘飘的话语,落在我的心扉好似利刃刮过。 宫门口,我忍不住开口问:“今日为何不应?” 只要他点头,便能和心爱之人永结秦晋之好。 冗长的沉默过后,陆恒柏才开口回应。 “她不该做妾。” 说完,他朝我躬身行礼。 “臣还有事,还请公主自行回府。” 一举一动,皆合乎礼法。 看着陆恒柏远去的背影,我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块棉花,生生喘不出气。 鹅毛大的雪纷纷落下,清冷无比。 我木然的收回视线,抬步朝宫门口等候已久的马车走去。 却见一身寒意的谢雪枝站在马车旁,肩头已经飘落一层白霜雪花。 她似乎已在此,等候我多时。 看到我,谢雪枝眉眼并无太多敬意:“嫁入帝师府,可是公主心中所愿?” 我步伐一顿,不想就此事与她多言。 “你想说什么便直说。” 见我这样云淡风轻,谢雪枝很不甘心。 “我与恒柏情投意合,却因你而不能成眷属。” “你身为公主,自是天下女子表率,可知君子该学会成人之美?” 我蜷紧手心,竭力稳住自己的神色。 “圣意难违,你该求的人,不是我。” 与陆恒柏的这门婚事,并非我主动求来。 而是父皇忌惮他功高盖主,让我这样一个公主,成为他人生的污点罢了。 谢雪枝有些恼怒,但也深知此刻多说无益。 “我以退敌军功,求嫁心上人。你兄长终身驻守边疆,换你宫中平安。” “长乐公主!离宫嫁入帝师府,你对得起你兄长吗!” 她蹙眉瞪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风雪袭人,她英姿勃发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 我的脸色,因她的话一寸寸变白。 是啊。 京城人人皆知,三皇子梁辞驻守边疆,以血起誓永不回京,只求他以命相护的小公主可以平安。 我如今身处帝师府,可会让哥哥失望? 长乐,长乐,可偏偏我这一生,都求不得‘乐’之一字。 更何况,我已服下那无解毒药…… 心绪乱如麻。 我有些浑噩地回了帝师府。 绛云院。 我从床尾柜的屉子里,拿出一个泛旧的小木偶紧紧握在手里,才稍觉心安。 此时,那道解说词再一次在我耳畔浮响—— ?各位,请看长乐公主陪葬的这个紫檀木偶,这是她同胞兄长梁辞之物。】 ?要说这三皇子梁辞,那可是十二岁征战沙场,许诺镇守边疆永不入京的大狠人。】 ?据史册记载,公主成婚当日,三皇子曾回京,远远眺望帝师府,并在城门前的银杏树上系上了一根红绸。】 听到这儿,我脑中轰鸣一响。 十年前和哥哥分别时,我们曾约定。 每年他都会暗中在城门口的银杏树挂上红绸带,当做给我报平安的暗号。 这样我与哥哥的秘密,那两千年后的人怎会知晓? 难道,她所言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与陆恒柏成婚当日,哥哥回京了? 我怔在原地许久,才迈动僵硬的腿朝外跑去。 风雪依旧,乌云遮天。 我想去帝师府的高阁,眺望城门前是否真的系上了红绸。 还未等我走到,就见陆恒柏面色焦急地出了府门,婢女下人更是行色匆匆。 我苑子里的丫鬟青宜朝我慌张走了过来。 “公主,大事不好!” “谢家的雪枝姑娘上吊自尽了!” 第4章 谢雪枝自尽? 我不免怔住,明明白日里见她之时,她还好好的…… 那样一个英姿飒爽之人,怎么会上吊自尽? 我内心一片不安。 雪势渐大,纷扬飘飞。 满地覆盖了厚厚的积雪,堵住了我前行的路。 丫鬟青宜搀扶我回了绛云院,又在屋子里多点了几个火炉子取暖。 夜渐深,我躺在床上辗转难安。 清早,天微亮。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院外而进。 陆恒柏顶着一身风雪进了绛云院。 我慌忙坐起来:“谢姑娘如何了?” 他看着我,神色冷若窗外的雪霜:“雪枝至今昏迷不醒,她最后一个见的人是公主,你究竟和她说了什么?” 我愣住,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他在怀疑我! 认为是我唆使的谢雪枝自寻短见! “我所言不过两句,府中车夫可做证人。”我平静为自己辩解。 但面前的男人,眼中全是对我的不信任。 “雪枝身为女将,性情坚毅,若非有人以权势相逼,怎会寻死?” 我心口骤凉,惨然一笑。 “你比所有人都清楚,从前我在冷宫任人欺凌之时,也从未有过害人之心。” 冷宫里那几年,是人都可以忽视我,是人都可以随意的打骂我。 把我的饭菜,换成发霉的冷硬馒头。 甚至是在我的床上泼粪水…… 这些,陆恒柏都一清二楚。 若不是当年他跳下池塘救我一命,我又怎会对他心生仰慕…… “时间会变,人也会变。” “臣只觉,从未认清过公主。” 陆恒柏冷凝看了我一眼,随即转身离去。 一室清冷,让我阵阵恍惚。 我从未想过,他竟是这般看我。 其实在那道解说词出现之前,我就已做好为所有人让路的准备。 不仅是为了我的亲人,也为了他…… 圣意难为,棋局难解。 身为棋子,我只要主动从棋盘上消失,便可化解一切。 过了两日,谢雪枝还是未醒。 京中谣言纷纷。 我甚至坐在院里都能听到下人的议论。 “谢将军真是痴情又苦命,嫁给帝师大人的人,本该就是她……” “可惜了……公主仗着金枝玉叶的身份,横插一脚棒打鸳鸯……” 从外院回来的丫鬟青宜气得不行,立马将碎嘴的下人赶走,尔后走到我的面前行礼。 “公主不必理会这些人,青宜给您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三皇子回来了!” 我呼吸一滞,有些诧异。 哥哥不是和父皇约定了无召永不回京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青宜见我不敢相信一般,俯身凑耳低语:“三皇子此刻正在府中大厅等着见您呢。” 我心中又惊又喜,黯淡的双眸立马有了些光,起身便朝门口跑去。 才至门口,我便见到了一道陌生又熟悉的气宇轩扬身影。 眼眶一热,我喃喃道:“哥哥……” 梁辞回头,青丝束发,面如冠玉。 他大步走了过来,揉了揉我的脑袋:“若莞长高了不少。” 我心中一涩,正要回话,那解说词又在耳畔响起来了。 ?各位请看,这是长乐公主墓中出土的血衣。】 ?但这件染血的衣服,是公主同胞兄长梁辞将军生前所穿。】 ?三皇子无召回京犯了皇帝大忌,被处以酷刑,打了个半死。】 我浑身僵住,这才发现哥哥的脸色似乎格外憔悴苍白。 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也扑鼻而来。 我眼眶骤红,倏地明白了什么。 “哥哥为何无召回京?” 梁辞叹了一口气,刮了刮我的鼻子。 “我再不回来,你就要被别人欺负死了。” 我终是忍不住,哽声抬手抚上他的手臂:“可是父皇罚了你……” 梁辞眼眸微沉,转而爽朗一笑:“父皇奖罚分明,我已用军功抵罪。无碍,无碍。” “要知道,你哥哥在战场上直取敌军头颅,这样的威风事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梁辞说得轻松,但我心底却蓦然一痛。 上阵杀敌冲前锋,这般危险之事本不是他一个皇子该去做的。 可他却是为了我,做了南楚国最苦最累,离家最远的皇子。 我倚靠在哥哥怀中,眼眶的水雾直接溢了出来。 梁辞轻拂着我的发髻,蓦地想到什么一般,又顿住了动作。 “外界传陆恒柏为谢家那位女将军守身如玉不碰你,可有此事?” 我身形一僵,想顾全大局的解释一番,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见我沉默,梁辞也明白了外界所传皆为真。 “他若负你,哥哥用下一次的军功求父皇给你换一个驸马!”他义正言辞说道。 我低着头,眼底是说不清的苦涩心酸。 暮色西斜,天色渐晚。 送别皇兄后,我回了自己的院子。 刚推门一进,却见陆恒柏负手而立,站在厅中。 “恒柏……”我有些惊讶他此刻会出现在此。 陆恒柏神色微冷,和我好像是有着一条永远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雪枝已醒,但此事人尽皆知,我需要给谢家一个交代。” 我攥紧了袖口:“你想如何交代?” 陆恒柏面无表情,说出口的话化作利剑刺进我的心脏。 “十里红妆,娶她为平妻。” 第5章 寒冬腊月,死一般的沉寂。 半晌,我才从万分错杂的情绪中抽离,涩声开口。 “不能再等等吗?” 他为何不能等我死后,再与谢雪枝双宿双飞…… “为何要等?”陆恒柏拧眉,“虽是平妻,却依旧是妾室,着实委屈了她。” “她委屈?”我惨然一笑,抬头看向他,“你有想过我吗?” 公主的驸马要娶平妻,也是世间独一份的事。 四目相对,陆恒柏别开了视线。 “臣自是有为公主考虑,雪枝不懂婚礼上的繁俗,我们的婚事,还要劳烦公主亲自操办。” “如此,更能彰显公主的大度,洗清外界的骂声。” 说完,他对着我又是深深一鞠躬,再转身离开。 一股寒意自脚底攀身而上,让我摇摇欲坠。 我看着陆恒柏离开的方向,已无身影,只余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夜。 一口淤血涌上心头。 我拿着帕子捂住嘴,腥甜外涌。 我的命,已不足三月。 最后的日子,竟是一份安宁都换不来…… 彻夜无眠,翌日清早。 青宜神色慌张地来了我房间:“公主,三皇子被陛下关进天牢了!” 我吓得脸色一白,当即出府赶去皇宫。 引路的太监告知我,梁辞大胜归来,本是好事。 却因得知了我的驸马要娶平妻之事,闯了金銮殿要面见圣上,惹得龙颜大怒。 我听得一阵心慌不安。 父皇的金銮殿,向来不喜有人打扰。 哥哥这般冒然闯入,定会被有心人以为他别有意图! 金銮殿内。 我求见父皇后,直直跪下,将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不敢抬头。 梁帝虽是我的父皇,却与我一向不亲密。 我出生那一天,乌云蔽日,乃不祥之兆。 自此,冷宫便是我的家。 父皇,成了遥不可及的存在。 “你们三兄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和睦。” 梁帝带着怒意的声音自主座传来。 “姐姐为了妹妹远嫁匈奴,哥哥为了妹妹怒闯金銮殿。” 他执起一旁的银纹茶杯,狠狠砸落到我身侧的地砖上。 嘭地一声,碎片四溅。 “你们究竟有把朕这个父皇放在眼里吗?!” 听得梁帝的怒斥,我将头伏得更低。 “兄长身为武将,应在战马上杀敌,而不是在牢笼中思过。” “今日他因我而冲动,请父皇责罚我一人即可。” “家事闹得满城皆知,你是该受罚。”梁帝走下主座,眼中有寒意渗出,“梁若莞,朕让你嫁给陆恒柏,最初的目的你可是忘了个一干二净啊。” 闻言,我浑身发寒。 我从未忘记,和陆恒柏的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就夹杂着算计与利益。 赐婚当天,父皇要我在陆家寻到一块传世之玉,只因那东西藏着一个能搅翻整个南楚国的秘密。 此等物品,父皇不得不防。 我身为棋子,被送进了陆家。 只是这些日子过去,一直都没寻到那传世之玉。 “父皇,我……” 我身子有些发颤,不知如何回话。 一想到我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兄长,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恳求。 “父皇,求您念在父女之情的份上……” 梁帝神色骤冷,脱口而怒:“不要这么称呼朕!于朕而言,你不是朕的孩子,而是耻辱。” 空气静默了一瞬。 许久,父皇的金丝龙靴停在了的伏低的额前。 耳畔,再次传来他低哑的吼音。 “朕真恨不得,在你出生那日就掐死你。” 第6章 最后两个字,将我吼得浑身血液都仿佛冻结住。 我以为父皇只是不喜欢我。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恨不得我去死。 刹那,沉重的回忆蒙上了脑海。 我的母妃,本是楼兰国贡女,倾国倾城。 父皇很是宠爱她,这才有了我的姐姐和哥哥。 他们也曾是南楚国最受宠的皇子和公主。 只是再过几年生下我的那一日,天昏地暗,乌云蔽日。 边疆敌军更是如乌云压线一般卷土重来,南楚国士兵没有防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有人说,是楼兰国的奸计,献上妖妃,蛊惑帝心,祸害国运。 自此,母妃和刚出生的我被打入了冷宫。 哥哥姐姐被送去太后身边不冷不热养着。 母妃在冷宫郁郁寡欢,凄惨病逝。 刚呀呀呓语的我,也被人遗忘在了那荒僻一偶。 …… 回过神,我挺直背脊跪着。 执着而又倔强。 若是一死,可换兄长平安。 我亦视死如归。 可父皇拂袖命宫人将我逐出金銮殿,不愿再听我多言半分。 我跪在金銮殿前的雪地里。 如雕塑般,一动未动。 夜里提灯的宫人见了我,都神色鄙夷的绕道走开。 宛若我是瘟神在世。 雪不断掉,落了我满身。 殿内灯熄了,父皇气还是未消。 冷意不断侵蚀着我的理智,我掐着自己的手心,努力的睁开眼。 翌日,天微明。 宫人鱼贯推门进殿,向梁帝传话的声音传进我的耳畔。 “陛下,长乐公主跪了一宿,还在雪地里跪着……” 梁帝冷鸷的声音传了出来:“她爱跪就跪,谁都不许扶她!” 我听得恍惚,只觉整个人好似被冰封住了一般。 眼皮越来越重。 身体也越来越摇晃。 不能睡,不能倒下。 我要恳求父皇收回成命,不要惩罚哥哥。 不知过了多久,我眼前白茫茫的一片竟然开始出现了星星。 耳畔有人唤我:“公主,公主……” 是哥哥吗?不,他还在牢里。 是陆恒柏吗?只有他把我当成公主看待。 可他此时此刻,应当是陪在谢姑娘身边。 我咬着舌尖,脑子清醒了一瞬。 一个小太监拧着眉站我面前,推了推我。 “公主,三皇子在宫门口等着您。” 我一个激灵,一整个提起了精神。 “哥哥出来了?” 小太监不太想搭理我,但还是应道:“边关战乱,陛下给了三皇子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我如释重负,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整个人却直直往前栽到。 小太监眼神闪过不忍,扶了我一把。 “谢谢。” 我扶着宫墙,拍掉自己身上的积雪,踟蹰着朝皇宫门口走去。 飞雪落下,我看着远处一身黑色盔甲的梁辞,瞬间红了眼眶。 “哥哥……” 他才从牢狱中出来,铠甲甚至都还在往外渗血,染深了一片衣料。 我不敢再往前走。 我怕我看得太清,会忍不住扯着哥哥要他褪下盔甲查看伤势。 可一向骄傲飒爽的哥哥,又怎么愿意让他最疼爱的妹妹瞧见一身血伤? 梁辞大步走到我面前,将手中的红绸带递给了我。 “若莞莫哭,哥哥是去给你赢军勋。” 他这般为我着想,我根本无力承受。 “哥哥,不论是荣耀还是军勋,都是你的。” “以后所行所想,不用为我,只要为你自己考虑。” 一想到我所剩无几的性命,我喉头的哽咽又重了几分。 “下次凯旋归来,切莫再忤逆父皇。” 梁辞捏了捏我的脸颊,仿佛还是小时候那个可以随意揉捏的面团。 “我和父皇达成了协议,不会让陆恒柏娶平妻。” “你是南楚国的公主,不该受制于自己的驸马。” “他们若郎情妾意,就让他们无名无分的去爱。” “帝师府的女人,只会有你一人。” 梁辞一五一十嘱咐我,言语中的笃定如军令。 我将珍藏的小木偶拿出来,塞到他怀中。 再拂去他盔甲上的雪花,有些艰难的扯出一抹笑:“要平安归来,也要记得在银杏树上再系一条红绸带。” 话尽,梁辞眸光一闪,揉了揉我的脑袋。 “一定会的!” 他握紧小木偶,赫然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我的眼泪终究是止不住的落下。 今日一别,即是永别。 或许等他再次回京,我已经死了。 帝师府,绛云院。 在雪夜中跪了一宿,我回家后浑身时而发冷,时而发烫。 丫鬟青宜焦急出府去帮我寻大夫。 我躺在床上,整个人昏昏沉沉。 房外传来动静。 门开,一身酒气的陆恒柏踏了进来,双眸微红。 我望向他:“你……怎么了?” 他径自走到床边,冷冷看着我。 “三皇子今日求了圣旨,需公主怀孕,才允雪枝入陆府。” 我心一紧,神色错愕了几分。 哥哥和父皇达成的协议,竟是如此? 我还来不及多言,陆恒柏便坐了下来,将我抵在了身躯和床笫之间。 他大手撕开我身上的亵衣,俯身贴近—— “今夜,臣如公主所愿!” 第7章 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脸色惨白,下意识抬手甩了陆恒柏一道耳光。 “啪!” 清亮声响起。 陆恒柏怔住,神色骤沉。 我看着他陌生的神情,掩藏在袖下的手不断在抖:“陆恒柏,此刻非我所愿。” 我从未想过,迟来的洞房花烛夜,竟然这般狼狈。 陆恒柏起身,衣履未乱半分。 “公主此刻不要,还想何时要?” “臣奉劝公主,做人不要太贪心。” 他留下一个厌恶的眼神,便转身离去了。 屋内,满室冰冷。 苦涩、无助、委屈、酸痛尽数涌上心头。 我捂着胸口,难受至极。 是我太贪心了吗? 可我此生所求,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啊。 喉间蓦的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直直呕出—— 溅落在红色的被褥上,平添几分艳丽。 毒气绕肺腑,吐血如此频繁。 如今的我,怕是活不过三月了。 昏昏沉沉。 我躺在床上整整半月,时醒时嗜睡,任何东西也吃不下。 青宜喊来的大夫治不好我的急症,她着急地想进宫为我请太医。 我拦住了她:“帮我去城门口的银杏树上看看,有没有新挂的红绸。” 此刻对我而言,征战沙场的兄长报平安,才是最好的良药。 冬风凛凛,青宜匆匆离去。 我倚在床榻上,重重的咳嗽。 傍晚时分,青宜还没有回来。 我蓦地有些难以心安,起身走到了院子里,逡巡四周张望青宜的身影。 一道脚步声踩在雪地传来沙沙声。 我回头看,发现谢雪枝不请自来。 “雪枝见过公主。” 谢雪枝走了进来,一身红衣与银装素裹的景色形成鲜明对比。 “听闻公主闭门不出半月了。”她眉目英气,意味深长看着我,“三日前匈奴国往京城送来了一具死状凄惨的女尸之事,看来公主尚不知晓。” 匈奴国……是姐姐梁清柳和亲之国! 我心中一颤,但不想在这女人面前乱了情绪。 “你想说什么便直说。” 谢雪枝笑了笑,打量我的神色带着几分看戏之态。 “匈奴大使非说那女人是我们南楚和亲过去的长仪公主。” “据说那女尸生前遭受了非人的虐待,死后还被运送的匈奴兵扒光了衣服……” 她的话未说完,我脸上的血色已戛然尽失。 “那尸体在……哪?” 谢雪枝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咂了咂嘴:“陛下不认,那尸体自是丢去了乱葬岗,再晚些,没准要被狗叼走。” 刹那间,我身形一晃。 父皇膝下和亲匈奴的公主,只有我的姐姐。 被封为长仪公主的人,也只有她! 我顾不得身体的虚弱,立刻往外跑去。 风雪未歇,积雪高过脚踝。 我一步一喘息,走得极为艰难。 乱葬岗前。 冰雪覆盖的死人堆,腐臭味阵阵传来。 可我却恍若未闻,扒开积雪在尸体中不断的翻找,寻找着姐姐的身影。 既怕找不到,又怕真的找到。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双手冻得红肿,终于没有了力气。 正无措之时,脚下却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我低头一看,是一个小木偶。 父皇母妃曾雕刻了两个小木偶。 姐姐随身带着去和亲,哥哥的赠与我做了护身符,昨日我已还给他保佑征战平安。 看着地上沾血的小木偶,我感觉世界在顷刻间崩塌。 我弯下腰,颤抖地伸手一点点挖开积雪。 雪停,阴沉的天际透着如死般的惨白。 一颗面目全非的脑袋,半个不着寸缕的破烂女尸身,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第8章 我心底的天,塌了。 心像是被刀一下下刺进,钝痛袭卷全身。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掉落。 “姐姐……” 大雪纷飞。 青宜找到了我,为我披上了防寒的披风。 “公主……”她被乱葬岗的惨状吓得发抖。 我握住她的手,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帮我看好阿姐,不要让野狗叼走她……” 青宜红着眼眶点头。 我握住姐姐的小木偶,紧紧攥在手心。 皇宫,金銮殿。 我跪在殿前,一声声泣血质问主座上的梁帝。 “陛下为何不愿安葬长仪公主?” 他不愿我唤他为父皇,总该承认姐姐的公主身份! 香陨在匈奴的和亲公主已经回了自己的国家,她应该葬入皇陵、落叶归根! 梁帝撑着额头,眼底掠过不明的情绪:“那尸身面无全非,已无法辨认身份,并非我南楚公主。” 我将怀中揣着的小木偶拿出来,红肿的双手止不住颤抖。 “这是您与母妃联手雕刻给姐姐的小人偶,尸身面目全非,木偶不会出错……” “陛下讨厌我没关系,但是对于姐姐,为何连死了都不能好生安葬。” 我一边说着,眼眶又痛了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淌落,滴在小木偶上。 “在我没出生前,姐姐是您最宠爱的公主……您不该任她身首异处,死无葬身地……” 这些话让梁帝沉默了很久。 烛火摇曳,他抬眼看了我一眼。 “她从匈奴王室逃跑出来,不仅失了贞洁,也丢了我们南楚国的颜面。”6 “朕,不能认,也不愿认。” 蚀骨的绝望席卷而来。 我怔了很久,直到脸上的泪痕皆干。 我慢慢的将双手交叠贴于额上,再将头伏低。 三叩首,行告别礼。 “昔年姐姐离开之前,也是这样拜您。” “如今这一拜,权当若莞替姐姐告别您。” “自此,我与姐姐,于陛下再无父女情分,只剩君臣之仪。” 三跪三拜,我缓缓起身。 梁帝阴沉着脸,没有因我的话动怒,而是摆手示意我出去。 城郊,寒风呜咽。 我跪在挖好的坟边,轻柔地给姐姐穿上她最爱的青黛色裙衫。 “姐姐,你一定要在黄泉路上等我。” 挖坟很累,但我想亲自葬她。 看着墓碑上空白的一片,我陷入深思。 回过神,我悲而啮指,以血为墨,将“梁清柳”三个字写在了墓碑上。 但我的手实在冻得麻木,根本写不好字。 背后一道身影走来。 陆恒柏拿来炭棒为笔,帮我在墓碑上留字。 我怔了怔,支撑着站起身子。 却一个趔趄,差点晃倒。 陆恒柏眼疾手快,扶了我一把。 我避开与他的肢体接触:“多谢。” “举手之劳而已。”陆恒柏语气复杂了几分。 我整理着土丘周围的杂草,拂去墓碑上的雪霜。 陆恒柏在一旁默默站着。 我不知道他是在看我,还是在看姐姐的墓。 时至此刻,我已不在乎。 清理好墓地,我站到山顶上,看着京城门口的那颗高大的银杏树—— 白雪覆盖的树枝上依旧飘着红绸带。 我心中一恸,喃喃道:“哥,姐姐回来了。” 但是,她的魂魄永远禁锢在逃亡回京的路途中,再也回不来了。 晃神之际,我看到有百姓将红绸带扯走,换上素色白布。 我心一紧。 红为喜,白为丧。 何人要换? 彼时,许久未曾出现的那道博物馆解说词再次出现在我耳畔—— ?元和二十五年冬至,长乐公主的兄长,三皇子梁辞战胜而归。】 ?他身骑战马砍下敌将首级,成为南楚王朝英勇善战、战无败绩的皇子。】 听得解说词,再看向树上挂着的白绸带。 我心中蓦地不安,连忙下山。 城内的众人都换上了素白布衣,暗中议论纷纷。 “边疆的将军打了胜仗,凯旋归来了。” “那怎么皇帝下旨,满城服丧挂白布?” 京城街道两旁都挂上了白色灯笼,规模梁大而又透着哀恸。 顺着蜿蜒的白雪一路走向城门,我的心也冻僵了。 广阳殿,城门正开。 身穿丧服的百姓纷纷朝两侧开路,一众士兵高举着一台黑棺缓缓越过城门走了进来。 我一步一步走上前,看到棺材前的牌位上刻着——昭武将军梁辞! 第9章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仿佛退居了千里之外。 我踉跄走了过去,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我想推棺材盖,可引路的士兵拦住了我。 “让我看一眼,就看一眼。”我顾不得公主形象,泣声哀求他们。 “我兄长既然打了胜仗,又怎会躺在这里……” 为首的士兵不忍,哑声告知我:“三皇子被敌军射中一箭,本未伤及要害,但箭上有剧毒……” 我身形一晃,差点站不稳。 身后的陆恒柏抬手搀扶住我,未曾言语。 士兵上前递给我一个血迹斑驳的木偶:“这是三皇子弥留之际,要我们留给您的。” 我颤着手接过。 再也忍不住,浑身一软,跌坐在棺前。 “哥……哥哥……” 我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清,只能感受到撕心裂肺般的疼。 胸间情绪翻涌,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口鲜红的血液从我口中喷出—— “公主!”陆恒柏的声音响起。 视线发黑前,我落入了一个清冷的怀抱中。 昏昏沉沉。 我做了个漫长的梦。 梁辞褪去一身盔甲,面上有着少年郎的青涩。 他坐在我的旁边,将手掌中用枯草折的蚂蚱递给我。7 “哥不在你身边时,碰上欺负你的人,要记得躲。” 我心中一暖,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若莞不怕,哥哥永远都会保护我,陪着我。” 闻言,梁辞笑了笑:“小妹,没有谁可以一直陪着谁。” 下一瞬,他的面容渐渐化为虚影。 “哥哥!” 梦骤然破碎,我猛的从床上坐起了来,浑身冰凉。 入目的床幔绣着金色的华丽花纹。 我怔住,这不是帝师府。 是做梦吗? 我没有嫁给陆恒柏,尚在宫中公主府。 哥哥还活着,姐姐也还活着…… 一个嬷嬷走了进来,手中端着药碗。 “公主醒了?陛下下旨让您在宫中养病,驸马也会一同住进来。” 我愣了一瞬。 能与少年时期爱慕的郎君朝夕相处,我本该高兴的,只是心却像一滩死水般沉寂。 更像一个死人一般了无生气。 “谢陛下隆恩……” 外面风雪越下越大。 陆恒柏在公主府陪着我,看书写字,端茶送药。 只是做这一切,他都面无表情。 我知道,这并非他所愿。 但我,也没心思去顾及他的感受。 嬷嬷常来对我说其他宫的琐碎事。 “今年冬天太冷了,皇后娘娘也病倒了,她侄女这几日一直在坤宁宫陪着她。” 我恍惚了很久,抬头问一旁正端着药碗的陆恒柏:“皇后的侄女是谢雪枝吗?” 他一怔,攥紧了拿药勺的手:“是。” 我又问他:“谢雪枝来了宫里,你不去看她?” 陆恒柏眼神一沉,避开了我的话题:“陛下下旨,让臣照看公主。” 可是自此日起,他来看我的次数,也从一日一回,变成了两日一次,三日一次。 嬷嬷很是唏嘘,但也直言不讳。 “比起公主这幅模样,鲜活明艳的谢姑娘,自是更得人喜爱。” 我抿了抿苍白的唇,心底一片沉寂。 这日,陆恒柏又来了。 隔着床幔,我将头上的金簪取下递给他。 “此物,归还原主。” 陆恒柏没有接,而是一脸复杂地看着我:“臣既已给公主,便无需还。” 我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是你陆家传家之物,还给你,我们自此两清。” 第10章 陆恒柏默了一刻,掀开帘子看向我。 “公主是何意?” 我将簪子往前递了几分:“和离之意,放你自由。” 陆恒柏眉眼翻涌着情绪,过了半响才收起簪子转身离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意识有些恍惚。 我想,现在我把东西还回去,那陆恒柏便不会用金簪刺死我了…… 之后的日子,我几乎每日只有几个时辰是清醒的。 宫人说,我时常在梦中喊着哥哥和姐姐。 我扯嘴轻笑。 这几日的梦里,我常能见σwzλ到哥哥姐姐,与他们约好了在奈何桥边见面。 再一起去喝孟婆汤。 只是眼下,我拿着琉璃杯盏,却是没力气递到嘴边喝上一口水了。 力气越来越弱,手指骤然一松,杯盏应声落地。 “嘭!” 这时,那道天外之音又响起在耳畔。 ?大家来看,这是一个半碎的的琉璃杯,考古学家推测是公主濒死前所用之物。】 ?史册记载,公主去世后,驸马将公主生前所用之物,尽数随其陪葬。】 ?有人说,驸马这样的举动,是因对公主有情。也有人说,驸马身为南楚帝师,在公主死后不久便续弦,这是嫌前人用过的东西晦气。】 看着地上的四分五裂的琉璃片,我只觉脑袋一阵沉甸发闷。 环顾四周,不见嬷嬷人影,只有清冷。 远处,有烟花璀璨,还有歌舞欢闹喧声。 我大抵忘了。 今夜,是除夕。 从前在冷宫守岁过年,阿兄阿姐会悄悄带着礼物去找我。 我们三兄妹会在母亲的坟前拜上一拜。 今夜,只余我一人守岁了。 我支撑着身子,扶着墙出了殿。 母妃死在冷宫,也葬在冷宫。 只因妖妃的污名,让她死后不得葬入皇陵,也不许立牌位。 冷宫角落的一片荒废之地,是她最后的安身处。3 冬风冽冽。 天上没有星月,好似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笼盖。 宫道幽长漆黑,一眼望不到尽头。 我一步一步走着,没有像小时候一样怕黑。 母妃、哥哥、姐姐、都牵着我的手走过这条宫道。 我所抚摸到的红墙,他们曾经都触摸过。 冷宫后门的荒草地。 我来到母亲的坟前,费力地双膝跪地。 拂过那小小的山丘,我恍惚想起曾和母妃的过往。 幼时,母妃教我刺绣,我却怎么也学不好。 因为,我不喜欢。 方方圆圆的绣框,就像是冷宫一样,将我和母妃困在了里面。 我想带母妃出去,可父皇早已将我们遗忘在了这一片荒废之宫。 后来,母妃病重卧榻咳血,依旧无人问津。 年幼的我对宫人奴颜婢膝,甚至下跪磕头。 母妃训斥我:“你是公主,怎能去跪那些宫人?” 那时的我很倔:“他们说只要我跪,就请太医来给您治病。” 只要能让母妃好起来,我长跪不起也愿意。 那一天,母妃深深的看着我,眼眶一圈圈泛红。 我那时看不懂她的眼神,现在却有些明白了。 从前,我愿一跪救母。 尔后,阿兄阿姐也愿意为了维护我身为公主的体面,走了一条他们本不会走的道。 “母妃,梁乐把阿兄阿姐弄丢了……” 我跪坐下来,将头倚靠在土丘上,好似幼时依偎在母妃的怀中。 冰雪很厚,我却感觉不到冷。 “姐姐说她会在春暖花开之时回来看我,但冬天还没过完,匈奴人就把她的尸身送了回来,扔去了乱葬岗……” “哥哥说他会赶跑边疆敌兵,大胜归来,但他却是躺在黑棺中被士兵运送去了皇陵……” 才说到一半,我的气息变得凌乱,重重的咳了起来。 我抬手挡住嘴,却还是有乌色的血水顺着指缝淌落在冰雪之上。 红白相间,晕染成烙梅一般。 我感觉自己眼皮越来越重,依偎在母妃坟堆边已经没力气起身。 “小妹……” 恍惚间,好像有人在叫我。 我费力睁开眼,看到了一身桃色宫装的姐姐站在我面前,笑意盈盈。 马蹄声起落,一身铠甲的哥哥从马上翻身而下,笑着对我招手。 虚弱卧榻的母妃也变得无病一身轻,朝我伸出手—— 这样的场景,我盼了数年,终于等到。 纷杂的记忆涌来。 七年前初遇,陆恒柏也是这样跳入湖中,朝我伸出手。 水中,两人的发丝交错,缠在一处。 陌上无双的陆恒柏,成了我的往后余生。 只是,风花雪月是他,刻骨铭心也是他。 我闭了闭眼,泪水无声淌落。 所以,那道天外之音的解说词,所言也并非完全都对。 没有金簪,陆恒柏也不会再背上刺杀公主的骂名了…… “陆恒柏,陪君一程,祝君往后,心有所成,愿有所想。” 从今往后,我也自由了。 荒草坟地前,雪在风中纷纷扬扬飘落。 金銮殿烟花璀璨,宫中人人皆在为除夕之夜欢庆。 看着漫天的烟花,看着朝我走来的阿兄阿姐,还有弯腰将我轻柔抱在怀中的母妃。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 真好,今年守岁,我们一家人一起过。 雪霜纷飞。 那满身是血的小公主,朝前伸去的手重重砸落在地—— 而此时。 北京,南楚博物馆内。 解说员走到长乐公主的棺椁前。 ?世人都说驸马不喜公主,但考古人员将棺盖打开后发现,驸马死后,竟与公主合葬一墓!】 ?并在棺盖上,留下这样一句话——】 第11章 声音越飘越远,渐渐消失在空中。 只能隐约听见。 ?吾妻若莞,此生吾悔。】 ?经考古学家鉴定,短短八字,为驸马亲手所刻。】 …… 元和二十五年,除夕夜。 金銮殿,烟花绚烂。 宫中觥筹交错,歌舞笙箫。 梁帝皇后坐于主座,一边饮酒赏歌舞,一边看着外面璀璨的烟花。 陆恒柏心不在焉地望向不远方漆黑的公主府,眼底的情绪起伏翻涌。 今夜是宫中家宴。 他以长乐公主驸马身份参加宴席,嬷嬷前去请梁若莞前来入席,却迟迟不见踪影。 谢雪枝走了过来,眼底带着明目张胆的爱意。 “恒柏,我知你还在生气我用手段换取嫁给你的旨意。” “但爱一个人,若不能长相守,定会心有不甘。” 她举杯和陆恒柏相碰,语气里带着势在必得之气。 “今年的守岁之愿,我要和你共白首。” 陆恒柏蹙紧眉宇,没有喝下杯中的酒。 他莫名想到了先前和梁若莞在雪天并肩而行时,大雪纷纷落在了他们身上。 那女人笑着对他说:“今朝同淋雪,也算共白头。” 如今,宫中欢聚守岁,她却独处冷清的公主府,迟迟不见人影。 突然,右手倏地失力。 酒杯“嘭”地一声砸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陆恒柏心头一闷,莫名有种空荡感。0 他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下意识握紧了几分,却感觉什么也握不住。 莫名,他想去看那个女人。 对她说一句,守岁快乐。 就算金簪已还,情意已清。 但名义上,他依旧是长乐公主的驸马。 那个女人,亦是帝师夫人,他的结发妻。 倏地,外面传来一阵喧嚣。 一个嬷嬷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在殿前噗通跪下。 “长乐公主……薨了!” 嘭——!! 烟花倏地绽放,照亮了陆恒柏惨白的脸。 赶去冷宫的途中。 陆恒柏的心腹走了过来,将这几日调查出的情况一一汇报给他听。 “属下去太医院探查,发现公主的病不是简单的风寒,而是中毒。” 陆恒柏的心揪到了一起:“什么毒?” “落回毒,能使人神志不清浑身无力昏迷,中毒者三月内必死。”心腹答。 陆恒柏心弦刹那紧绷,数不尽的不安、困惑尽数涌来。 犹如被一颗重石砸重。 他步态匆忙,几近趔趄。 身后之人看着他,觉得很是奇怪。 帝师反应这么大作甚? 九公主梁若莞,自幼不受帝宠,外人都在传,皇帝许婚,说不准是存了折辱帝师的意思。 南楚国兵力式微,文臣却不少,但像陆恒柏的天纵英才,在文官中可谓是众星供月的存在。 公主死了,不是更好? 雪还在不断的下,皇宫里却依旧是红墙绿瓦,屋檐的积雪很快就被宫人架着梯子爬上去清扫得一干二净。 偶尔,还有些轻轻的私语。 “九公主死了。” “那是谁啊?陛下有那么多公主。” 左边的小宫女酸道:“就嫁给帝师那位。” 右边的小宫女瞪大了眼睛:“天呐,那我岂不是有了机会!” 年长的嬷嬷赶来,狠狠的剜了她们一眼:“有功夫嚼舌根,活干完了吗?” 众人立马闭上了嘴,继续手上的活。 嬷嬷看着她们,叹了口气。 暮色降临了皇宫,蒙上一层暖色,地上的雪,闪着细光。 皇帝吩咐人将公主的尸体送回了帝师府。 陆恒柏驻足在灵堂内,盯着梁若莞的尸体,不由自主攥紧的衣袖。 公主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染血的袖口贴合着她清瘦的腕骨,露出一双白皙的手。 “升起白幡。”陆恒柏声凉如水,朝下人命令道。 在一片鸦雀无声的氛围里,下人忍不住拱手道:“大人,陛下有旨,公主是不详之人,不能葬入皇陵。” “您看,我们将公主葬在哪?” 陆恒柏淡淡道:“先停灵,我去面圣。” 下人应声道是。 陆恒柏披上了斗篷,朝皇宫而去。 不详之人,这样的话,也就只能唬唬无知的世人。 他淡漠的想,若世上真有鬼神,那手上染着无数冤魂的南楚国皇帝,怎么还未曾得到报应? 为九公主求求情,这样,也算是对这些日子与她夫妻一场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