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主母咸鱼躺,后位从天降》 第1章 春日里,顾家接到消息,说是高嫁去宁远侯府的嫡长女顾静姝身子不好,怕是要不行了。

顾父是五品通政司参议,顾静姝能嫁给宁远侯世子谢庭训,本就是高嫁。

更遑论谢庭训并非靠祖上荫庇的纨绔子弟,他如今正任尚宝司少卿,掌管皇上的宝玺和印信,前途光明。

当务之急,不是顾静姝的身体,而是保住顾家荣华。

顾家老夫人思忖再三,叫儿媳徐氏领着四位待嫁的姑娘到宁远侯府走一遭,名为探病,实则是叫顾静姝从这四人中,挑选最合适的姑娘成为续弦。

徐氏提前两日便向谢家递了拜帖。

到了约定的时日,徐氏带着四位顾家女从角门进入侯府。

侯府亭台楼阁,飞檐翘角,一步一景,富贵非常。

顾静姝的陪嫁丫鬟彤云已经守在院门口,见了徐氏,几步上前,含着泪把徐氏往里头迎。

徐氏思女心切,步履匆匆,待靠近院门,远远听到一阵压抑急促的咳嗽声。

那声音久久不停,好几次都像断了气。

徐氏大恸,含着泪往里头奔去。

顾静姝正靠在引枕上,她特地梳妆打扮过,却遮不住病容,与徐氏对视的瞬间,她眼圈倏地红了,伸出手,竟是一副孩童姿态,仿佛要奔入徐氏怀中,要与母亲拥抱。

徐氏几步上前,拉住顾静姝的手,眼泪落了一盘子。

母女俩哭了一阵子。

徐氏才想起此行目的。

她擦着眼泪说:

“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如何能不疼你?只是事关家族荣宠,彦哥儿又才八岁,侯府人情复杂,留下这么个孩子,没有娘家人照怀,他日侯爷续弦,你让彦哥儿如何自处?”

顾静姝掀起眼帘,视线不轻不重落在四位妹妹身上。

“姐姐!”四小姐顾明玉喊了一声。

顾静姝是她一母同胞的姐姐,顾明玉知道自己胜算最大。

她看过姐夫谢庭训,那是位仪表堂堂的男人,年顾轻轻又在朝中担任要职,还与二皇子交好,以顾家的门楣,顾明玉根本找不到比姐夫更好的男人。

来之前,她就缠着母亲给姐姐通气,务必让这桩婚事落在自己头上。

顾静姝眼神干涸,苍白的嘴唇微微扬起,“明玉长成大姑娘了。”

她视线很快从顾明玉身上掠过,并未多做停留。

顾明玉在家被追捧惯了,乍然被姐姐忽视,心有不满。

她嘟着嘴,心里责怪大姐不懂事。

给侯爷找续弦这等好事,肯定要落在自己人头上!

其他庶姐妹,哪能跟她比?

顾静姝是瞎了吗?看都不看她。

顾家几位姑娘,各有千秋。

顾明玉明媚爽朗,顾湘君弱柳扶风,顾宝芝娇俏可人。

顾静姝视线落在顾云合身上,视线不由一顿。

“早听母亲说,云合妹妹变化很大,不再如幼年那般痴傻,今日见了,果真像变了一个人。”

顾云合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

明明是小官家的庶女,却仪态大方,一举一动都像是尺子刻出来,便是顾静姝这位世子夫人,嫁入侯府多年,也比之不及。

顾静姝心里惊奇,并未表露。

她接过丫鬟递来的参茶,把咳嗽压下去,才缓声道:

“若他日,你们能嫁入侯府,接替我的位置,当如何自处?又当如何处理与世子爷的关系?”

这便是今日的考题了。

顾明玉颇为自信,像是提前押中题目一般,率先开口:

“我若是嫁进来,必将如姐姐一般,孝顺公婆,与妯娌处理好关系,爱重世子爷,管理好世子爷的内宅,不给顾家丢脸。”

顾明玉占了先机,后面回答的跳不开这些答案,便显得拾人牙慧了。

三小姐顾湘君答:“伺候公婆,博得孝名,与侯爷相敬如宾,以夫君为天。”

五小姐顾宝芝答:“姐姐怎么做,我便怎么做,我学姐姐就是。”

顾静姝的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顾云合身上。

顾云合排行第二。

她脖颈光洁,身姿挺直,像一只破土的翠竹,有傲然之态。

顾静姝神色怔忡,这位妹妹,打出了娘胎,便是个傻子,谁知五年前意外落水,醒来便魂魄归位。

只她痴傻的名声在外,议亲困难,在乡下庄子又关了五年,月前才回到京城。

顾云合敛眸,顾家把她从别庄接回来,为的正是她的亲事。

她年已十九,尚未成亲,在本朝算大龄了,来之前,徐氏敲打过她几句,以她的名声,若不能嫁入侯府当续弦,便只能嫁给没权没势的老鳏夫了。

相较之下,侯府是她最好的选择。

可她知道,这问题不好回答。

既是顾静姝出的问题,标准答案便在顾静姝心中。

想要回答好这个问题,就得知道顾静姝需要什么,想听什么,放不下什么。

顾静姝是个母亲,一个不久于人世的母亲,放不下的不是荣华富贵、家族荣耀,说到底,不过是那个可怜的半大孩子。

顾云合温声道:

“若云合嫁入侯府,必将照拂好彦哥儿,不论外头打雷下雨,都当关好院门,过好自己的日子,平安把彦哥儿带大。让彦哥儿能顺利袭爵,撑起侯府门楣。”

这话说完,顾静姝神色有些许动容。

徐氏神色不明。

顾静姝喝了口茶水,才缓声道:“那世子爷呢?关起门过日子,不就是把世子爷关在外头了?”

世子爷是顾静姝的夫君,顾静姝自然不愿意世子爷的续弦,与世子甜情蜜意。

可一个抓不住世子爷心的女人,又如何能坐稳续弦之位,给彦哥儿挣个好前程?

“侯府深重,我若嫁给侯爷,不会把侯爷看作我的夫君,而会把侯爷当成我的顶峰上司。”

顾静姝喝茶的动作一滞,“哦?”

“夫妻一体,看似亲密,实则也是最容易生出罅隙的。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夫君的真心上,盼着不切实际、随时变质的宠爱,倒不如从开始就不抱希望,只把世子爷当成侯府的主子,当成上峰去伺候。每月拿稳月例,吃饱喝足,养花弄草,无病无灾到白头。”

顾静姝没想到顾云合有这样的抱负。

倒是徐氏训斥了一句:

“平日在家能躺着绝不站着,胸无大志就算了,到你姐姐面前胡吣什么。”

顾静姝倒是笑了:

“母亲不必训斥她,二妹妹是个聪明的。不像我,年纪轻轻,累得一身是病,倒不如二妹妹想得通透。”

彤云点了沉香。

顾静姝看向几位妹妹,她神色枯槁,眼神却带着实质般的审视。

“若是世子爷要迎回一房美妾,且要与对方一生一世一双人,把你这当家夫人当成摆设,你们当如何?”

第2章 顾明玉闻言,便不高兴了。

“我是世子爷明媒正娶的夫人,他这么做是打我这正头夫人的脸,我必将找婆母要个说法,再给妾室两巴掌,不,两百个巴掌!打的妾室满地找牙,再用火钳子烧坏她的脸,让那妾室知道我的厉害,把侯爷的心夺回来!”

顾静姝眉头微蹙,并未表态。

顾湘君知道自己头一题没答好,便认真道:

“男人的心思只是一时的,我当等候时机,待侯爷的心思淡了,想办法除去那妾室。”

顾宝芝眨眨眼,“那妾室不妨碍我吃饭,也不花我的钱,侯爷爱养就养着呗。”

顾静姝叫她说得一愣。

顾云合深知,顾静姝问这题定是有深意的。

世子爷在朝中身居要职,未来又是要承袭爵位的,当年若非顾家老爷子对谢家有恩,又是朝中有名的清流,顾静姝如何能嫁到侯府来?

如今顾静姝命不久矣,世子夫人的位置,有多少人盯着,如何还能落到顾家头上?

怕是世子爷在外真有一位受宠的外室。

外室受人唾弃,世子爷想把人娶回来,定然要过顾静姝这一关。

只怕顾静姝是以此为筹码,让世子爷同意让顾家女当续弦。

顾云合垂眸道:

“夫妻本为一体,侯爷的脸面便是我的脸面,侯爷的荣耀便是我的荣耀,侯爷的美妾便是……是我的姐妹。既是自家姐妹,那我必然要帮侯爷安抚好他的美妾,穿衣用度给足面子,让侯爷心里舒坦。”

顾静姝蹙眉,“夫君与妾室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这当正头夫人的,竟不嫉妒?”

顾云合笑了,“是夫君,自然是嫉妒的。可若是上峰就不一样了。谁会因为顶头上峰娶了美妾而嫉妒?我自当观戏不语,任他们你侬我侬,利用世子的愧疚,把掌家权拿到手,坐稳世子夫人的位置,为彦哥儿铺路。”

香烟袅袅,顾静姝的目光看不真切。

“想当年我也品行端淑,容貌无双,奈何韶华易逝,恩宠易断。如今听你一席话,才知是我自寻苦恼,若我能有二妹妹三分通透,今日也不会落得这般田地了。”

待顾云合几人出去,徐氏欲言又止:

“明玉是你亲妹妹,到底是一个肚皮出来的。”

顾静姝笑了笑,“母亲,明玉的脾性你是知道的,世子爷与那外室情谊甚笃,自打有了外室,就没碰过府里其他人,说是要与对方一生一世一双人。明玉的性子如何能拿捏住世子爷,压住那外室?”

徐氏替女儿抱不平,“世子爷这是不顾你的脸面,他一向是个拎得清的,如何能做出这种丢人的事?”

“听说那外室谈吐不凡、容貌昳丽,又常做些精巧的玩意讨世子爷欢心,还会下什么五子棋。世子爷觉得她新鲜,如何把我们这些妻妾放入眼中?”

徐氏自然不甘心,“她再好能比得上你?当初你才名在外,刚嫁过来时,世子爷也格外稀罕你。”

顾静姝笑着拨动手里的茶盏。

“正如二妹妹所说,怪就怪我一颗心都在侯爷身上,人得到就不会珍惜,这道理,同为女人的母亲,如何不懂?”

徐氏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回去的路上,顾明玉旁敲侧击地打听顾静姝的心思。

徐氏蹙眉,“世子爷是你姐夫,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如何能打探这种事?”

“怎么就不能了?这不就是姐姐一句话的事?母亲,姐姐到底是怎么想的?姐夫知根知底,我与姐姐又是一母同胞,我嫁过去,才是最合适的!”

“既是一母同胞,今日怎么不见你关切彦哥儿?”徐氏诘问。

“我……我只是一颗心都扑在重要的事上,忘记了。”

“你倒没忘记你的荣华富贵!”

徐氏想到长女的身体,如何也提不起兴致来,又见顾明玉不关心姐姐身体,不关心彦哥儿,一心只想打听世子爷的事,心里自是不喜,免不了又敲打几句。

她们一走,彤云才问:

“世子夫人没看上明玉小姐?夫人说的不错,到底是一母同胞,不会苛待了彦哥儿。”

顾静姝不以为然。

“明玉自视甚高,掐尖要强,姐妹间有什么好东西,都得紧着她来。她若没有孩子,我的彦哥儿还能有几天好日子过,她若有了孩子,以她的性子,如何能对彦哥儿好?”

顾静姝眼前浮现出顾云合那张令人惊艳的脸。

长着那样一张脸,又不把男人放在眼中。

世子身边放着这样一个人物,真能无动于衷吗?

可惜,她是等不到答案了。

半个月后,侯府递来顾静姝去世的消息。

徐氏哭得昏厥过去。

顾静姝的筹划没有白费,这桩婚事最终再次落到顾家头上。

定下的自然是顾家二姑娘顾云合。

谢庭训要为妻子守孝一年,婚期定在一年之后。

顾明玉发了好大的脾气,把院内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干净。

顾云合只见过顾静姝一面,对长姐去世虽然伤感,却不至于影响生活。

她最近忙得很。

她打算以实验加绘图的方式来论证月食,从而辅证地圆说。

顾明玉来找茬时,就看到顾云合屋里挂着圆球、煤油灯、铜镜。

“好啊!你又在捣鼓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你有意见?”

顾云合头都不抬,继续调整煤油灯的角度。

当这三者处于同一平面时,铜镜被挡住一块,乍一看好像天狗食日!

顾明玉看不得顾云合得意。

这傻子好了之后,就神神叨叨,不是做实验,就是研发一些小玩意儿。

“你不知道吧?谢庭训有个钟爱的外室,不久就要抬进侯府了,谢庭训为她守身如玉,你除了钱和侯夫人的虚名,终将一无所有!”

不用伺候男人,守着钱和名,潇洒过一辈子?

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

顾云合真心笑了:“谢四妹妹的祝福。”

“你……没有男人的宠爱,你以为你还能笑得出来?装什么大度!”顾明玉咬牙。

顾云合头都不抬:

“无妨,爱给她,钱给我!”

顾明玉:“张口闭口都是钱钱钱,你这样世俗的人,也配给世子爷当续弦!”

“我不配,你配?”

顾云合调整铜镜的位置,“就算没有宠爱,我也是名正言顺的侯夫人,手里拿着嫁妆单子,管着侯府上下几百口人的嚼用。听闻世子爷手里有银楼、水粉铺子、绸缎庄……四妹妹不用担心我,我这辈子注定要过这种穷得只剩下钱的日子了。”

顾明玉差点把牙咬碎,“你连孩子都不会有!”

顾云合拿起纸张绘图,心不在焉地答道:

“我观史书传记,生子多的后宫嫔妃多短寿,若我有幸不生孩子,只守着金银珠宝度日,指不定能多活些时日,将来或能为妹妹养老送终呢。”

顾明玉气得七窍生烟,走时脸色很不好看。

第3章 顾云合的实验不算成功。

丫鬟珍珠走过来,“小姐,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觉得是煤油灯的尺寸太小。”

“这有区别吗?”

“当然有。”

煤灯是悬日,煤灯太小,有些位置光照透不过来,铜镜上的阴影就会受影响。

珍珠疑惑:“小姐,既然煤灯太小,达不到您要的效果,您为何还要画?”

顾云合耐心道:“不是只有成功的实验才有意义。把失败的过程画下来,再三调整,直到自己想要的效果,会更令人信服。”

“那我帮您买一盏更大的煤油灯!”

“回来,”顾云合思忖片刻,嘱咐,“待大姐下葬后再去采买。交代咱们院的人,近几日都穿素净些,院内鲜艳的摆设都收起来,切不可张扬得意,让人以为我得了侯府的亲事,便自抬身价,目中无人了。”

珍珠连声应下。

三日后,顾家主要亲眷去侯府吊唁,侯府也派人到门外候着,迎死者娘家人。

顾静姝的棺椁是徐氏准备嫁妆时,亲自挑选的,用的是上好的楠木。

可徐氏准备嫁妆时,未曾想到,不出十年,顾静姝就用上了它。

五日后,顾静姝从侯府正门出殡,风光大葬。

送完顾静姝后,徐氏病了几日,便振作起来,草拟顾云合的嫁妆单子。

从前顾云合是个傻的,顾家把她放在僻远的庄子自生自灭。

如今要嫁入侯府,免不了准备丰厚的嫁妆。

可一些工期长的嫁妆,如拔步床、棺椁之类的陪嫁,都得提前数年寻找好的木材。

徐氏便做主,从顾明玉的嫁妆里,挪出部分来,待日后慢慢补上。

顾明玉自然不乐意。

“你贱不贱啊?就喜欢抢别人的东西!以为自己嫁入侯府了不起,是吧?床和棺材都要抢,行啊!我都给你!那口棺材就留着给你收尸吧!”

顾云合姨娘去得早,留给她的东西不算多。

这次添置嫁妆,多是从顾家公账上走,顾老夫人也帮着添置了几担。

从顾明玉这挪用的嫁妆,稍后顾家自然会补上。

且顾家要她做续弦,为的是家族荣耀,是彦哥儿,是侯府姻亲的身份。

顾云合不觉得自己欠了谁。

她不疾不徐道:“棺材自然是要收尸用,总不能是买来放瓜果菜蔬的……至于抢东西一说,就更无稽之谈了。没记错的话,你得称世子爷一声姐夫,真说起来,那也是大姐姐的男人,跟你可扯不上关系!”

顾明玉脸色红白交错,难看极了。

“你……你敢挖苦我?”

“挖苦谈不上,最多是以婉言隐语相讥刺。”

“你别得意,等你嫁入侯府,你会有吃不完的苦!”

“女子嫁人注定要吃苦,在侯府吃,总比在别处吃要好。”

顾明玉说不过她,吃了一肚子气,愤愤地离开了。

顾云合为长姐抄写了经书送去家族祠堂供奉。

徐氏得知此事,又感叹顾明玉不如顾云合。

她对顾云合算不上有感情,可顾云合谨小慎微,谦卑守礼,在顾静姝的丧事上,比顾明玉这个亲妹妹做的还周到。

徐氏的陪房庞妈妈端来参茶。

“夫人对二小姐这般出心出力,就不怕拿捏不住她?”

徐氏喝了口茶,淡淡开口:

“区区庶女,在庄子里蹉跎了这些年,想拿捏她还不容易?”

“可她谈吐不凡,看着不是没计较的。”

“再有计较又如何?没见过世面的毛丫头,还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庞妈妈替她捶腿,“我以为夫人是真心喜欢她。”

徐氏叹了口气,顾云合做事周到,喜欢她是真,可对方替代顾静姝的位置,若将来有孩子,免不了要危及彦哥儿的地位。

徐氏也不能不防。

因着顾静姝的丧事,谢家走六礼的过程,不算隆重。

顾家有谢庭训的庚帖,交换庚帖之前,徐氏留了个心眼,偷偷请人合了八字。

却得出结论,两人生辰八字不合,不宜婚配。

徐氏和顾老夫人商量后,给老道一笔封口费,帮顾云合改了八字,才把庚帖送去谢家。

从八字看,顾云合对谢庭训多有助益,再由媒人金口一夸,谢家对顾云合又满意了三分。

之后顾云合留在家中安心备嫁。

说是备嫁,其实就是关上门看书写字做实验。

顾云合的《月食说》已然完成,除了把自己多次实验过程绘制下来,她还引经据典,论证了古籍中的几种月食说法错误的缘由。

待到出嫁前夕,顾宝芝和顾湘君二人来她院中小坐。

顾宝芝送了她一根珍珠发簪,是时下的新样式。

“我从嘴里省下来的,不信你问三姐,我一个月没吃零嘴儿,月钱都省下来,留着给你买簪子。”

顾宝芝脸圆鼓鼓的,说话也可爱,顾云合不由捏捏她的脸颊。

顾宝芝捂着脸装疼,“我还要靠这张脸找相公呢,可不能捏坏了。”

“我瞧着捏几下,能捏得瘦一些。”顾云合怜爱地笑。

“二姐姐!你可别取笑我了,我又不是泥人。快把簪子戴上,看好不好看。”

顾湘君也送了一根簪子,“二姐嫁去侯府,以后什么好东西没有?哪里还看得上我们送的?”

顾云合看她一眼,笑了笑:

“三妹妹说的哪里话?我们姐妹月钱不足一两银子,妹妹省吃俭用送我发簪,我只有心里熨帖的份儿,哪里还会嫌弃?他侯府的东西就是再好,那也不如自家姐妹送的有分量。”

顾湘君脸颊发热,她比不上顾明玉就算了,可顾云合跟她一样是庶出。

嫁去侯府的机会,她也曾有过,只是没被选上,说话难免有点酸。

顾云合这话,倒显得她上不了台面。

“我不该说这种话。”

顾云合拉着她的手,“咱们姐妹嫁人后,也得互相帮衬着,他日我在侯府过得不开心,回家找你诉苦,你可不要嫌姐姐烦。”

“二姐哪里话?只要你用得着湘君,湘君自然不能说别的。”

如此一来,顾湘君心里的醋意便消散无影了。

顾云合妆奁空空,没有上的了台面的好东西。

但她的好夫君送来的聘礼,除了有大雁外,金银器物、妆奁宝石数不胜数,且都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每样拿出去,都价值连城。

很是给顾云合长脸。

聘礼这么多,嫁妆也不能少,顾家准备了价值上万贯钱的陪嫁。

徐氏送了一匣子珠宝首饰,府中姨娘也拿出压箱宝。

顾老夫人送了一千两银子私房钱过来,其中八百两是银票,两百两换成碎银和银锞子。

再加上族中众人送来的添妆。

十里红妆,不过如此。

结婚前夕,顾云合做了个梦,她梦见自己的前世。

第4章 那时她还不叫顾云合,也不是顾家的庶女,她有疼爱自己的祖父祖母,开明的父亲母亲。

祖父主张政教合一,议事从不避讳她。

她六岁读《史》,十二通《诗经》《论语》,通天文历法,算数医学,读书写字、作诗吟赋也不在话下。

后随外放的父亲游历全国。

在南方她赛龙舟、摘莲蓬、和男子同入学堂读书。

在北境,她跟随父亲好友学习骑射,在草原上赛马奔跑。

只是后来,她捡了一个男人,交了心,动了情,还让祖父收他为关门弟子。

却不料养虎为患。

新婚当日,他赠她红绸白绫,满门抄斩。

再睁眼,她成了顾家次女顾云合。

在僻远的庄子里蛰居五年,她这只自由的雁,最终飞回富贵人家的屋檐下,开启属于顾云合的后宅人生。

这一夜顾云合睡得不踏实,总梦见前世那三尺白绫,脖子有强烈的窒息感。

朦胧间,她听到一串脚步声,丫鬟们鱼贯而入,替她梳妆打扮。

“小姐,寅时到了。”珍珠说道。

顾云合望着头顶的大红喜绸,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脖子。

还好,脖子还在。

只要脖子在,其他的都可以慢慢谋算。

徐氏怕她院中丫鬟不得力,把身边几个得力的大丫鬟派了过来。

一个替她开面,一个帮她梳洗。

出闺阁、盘发髻。

精心妆点后的顾云合,眉如远山,唇如樱珠,更显姿颜姝丽,气质卓绝。

顾明玉听了徐氏的话,过来送一送她,见了顾云合这般容貌,心生嫉妒:

“这可真是野鸡变凤凰了!”

顾云合瞥她一眼,心道这货是个蠢的,哪有骂自己是野鸡的?

宗族亲眷都在,顾云合自然不会蠢到跟她置气。

吉时到了,珍珠跑进来,说谢庭训带着大雁来迎亲了。

顾云合盖上大红盖头,拜别高堂,便由嫡兄顾勉之背着上轿。

全福人扫轿后,用高香将轿子内熏得喷香,再用八卦镜将轿子里头照射一遍,图个吉利。

等全福人从轿子中出来,顾云合才弯腰进轿。

轿子一晃一晃,特地绕路进侯府,这叫发嫁妆,为的是显摆顾家给的两副共128抬嫁妆。

最后头的嫁妆就是棺椁。

人生老病死所用的一切,都在嫁妆里,这没什么特别的,只是顾云合想起顾静姝,难免感慨。

前世顾云合也曾少年慕艾,满心欢喜,等待她的却是全家灭门的结局。

如今,她认清现实,再不敢对男人抱有幻想。

她暗暗下定决心,此生不沾情爱,只要钱财。

嫁入侯府后,努力当好主母。

绝不给夫君和她的美妾添麻烦。

绝不仗着自己是大婆,就不给夫君纳妾。

绝不为了争宠吃醋,就拼了命给夫君生娃娃。

等熬死了年长的夫君,她就带着钱财,自请回老家养老。

顾云合打了个盹,一觉醒来已经进了侯府,侯府锣鼓喧天,迎来送往,她在谢庭训的搀扶下拜堂成亲,送入洞房。

她珠翠满头,又被盖头压着,脖子差点被压断了。

她干脆掀了盖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夫人,夫人不好了!”乔妈妈跑进来,嚎道,“世子爷去了见微苑,陪慕姨娘了!”

乔妈妈是顾静姝的陪嫁妈妈,也是徐氏面前的老人了,这次顾云合出嫁,徐氏没有给她点丫鬟嬷嬷,只让她带了琥珀和珍珠两个丫鬟过来,其余的都用顾静姝的陪房。

顾云合知道,这些都是徐氏的人。

徐氏想通过这些人来拿捏她,好叫她能做彦哥儿的好母亲。

“慕姨娘就是世子爷的心尖宠?”顾云合问。

“可不是!这慕姨娘是个狐媚子,骚气冲天,见天就知道勾搭世子爷。”

乔妈妈义愤填膺,好像慕姨娘抢的是她男人。

顾云合让丫鬟帮自己卸妆,语气有些心不在焉,“行了,腿长在世子爷身上,他爱去哪去哪。”

乔妈妈瞪着眼,仿佛她说了多大逆不道的话。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您别怪老奴说话难听,您虽是世子夫人,可您是承的是我们家小姐的情,要不是我们小姐,您一个庶女也想嫁入侯府?做人不能没良心,您得时刻记得自己的恩人是谁。您要是不争宠,我们小姐就白白为您谋划了!”

顾云合脸色冷了三分。

这乔妈妈可真有意思,教训小孩也不能这种语气,真当她是没脾气的泥人呢。

顾云合要笑不笑:“依乔妈妈的意思,我该如何!”

乔妈妈知道她在庄子里长大,没啥见识,自己又是顾静姝的陪房,是府里的老人了。

只要她足够强势,顾云合便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儿。

乔妈妈冷哼一声:“自然是亲自去见微苑请人了!只要您装可怜,哭一场,把事情闹大了,定然能把世子爷请来,宿在您房里。”

顾云合心里想笑。

侯府岂是寻常地方?

世子爷新婚夜没来她房里,这消息只怕早就传出去了,她要是去姨娘门外闹,便是正中下怀,白白给人添了笑料。

新夫人进门,还没露脸就闹出笑话,以后如何服众?

“若要是请不来,又该如何?”

乔妈妈哼道:“若是请不来,就该怪您没用,留不住男人的心,您就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顾云合扶着椅子站起来,“行吧,既如此,就请乔妈妈在前头带路,咱这就去请世子爷。”

乔妈妈见她被自己轻易拿捏,不由更加得意,昂首挺胸,走在前头,像一只得胜的公鸡。

谁知她刚走出院门,就听到吱呀一声!

门关上了!

“哎……夫人,夫人你人呢?你怎么把老奴关在外头?”乔妈妈使劲拍着门。

珍珠拉长音调:

“乔妈妈,我们夫人说了,您若是不能把世子爷请来,就说明您没用。我们夫人可不留没用的人。”

乔妈妈一愣,她虽然嚷得大声,可她没打算真的上啊!

顾静姝在世时,都不敢跟世子爷叫板,她算哪根葱,敢舞到世子爷面前?

她是打算把顾云合推出去的。

乔妈妈虚了,“夫人,咱们从长计议!”

珍珠拍拍手,哼道:“咱们夫人脾气虽好,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夫人敬你是先夫人的陪房,给您三分颜色,您就想给夫人立威!夫人说了,她先歇下了,您就在这好好反省一下,也好叫您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乔妈妈急了,顾云合明摆着说,她是个欺主的刁奴!

她好歹是个体面的妈妈,传出去,脸往哪里放?

眼下又正倒春寒,晚上都要穿袄子。

今日办喜事,乔妈妈为了彰显体面,穿的是去年刚做的春衣,冻得手脚生疼。

冷风刮过,她像一只落水的鹌鹑,哪还有半点气焰?

她这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没什么脾气的庶小姐,可不是好惹的!

第5章 与此同时,侯府的院落中,一个体面的大丫鬟趴在穿着素净的妇人耳边说了几句。

那妇人眼中闪过兴味的光,笑道:

“大婚当夜,独守空房,当真是可怜呢!”

顾云合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男人碍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因为侯府的床铺格外舒适,这鸳鸯衾被的被胎,除了填充蚕丝外,竟然还有填充纸的纸被。

昨日让丫鬟铺了两床蚕丝被,盖了一床蚕丝一床纸被,一点不觉得压身。

床上舒服,还没有男人,顾云合别提多开心了。

顾云合前世也出身富贵之家,可祖父主张为官清廉,父亲也不喜奢靡,远不如这些靠祖上荫庇的老牌世家懂得享受。

她虽不得世子宠爱,可侯府该给的规制都给了,房中的挂画桌椅,也都是名家制作。

顾云合对此很是满意。

晨光熹微,她在珍珠和琥珀的伺候下,起床梳洗,准备去给侯夫人廖氏请安。

廖氏出身世家,身份显赫,嫁入侯府后,给侯爷生了两个儿子,谢庭训是次子。

按理说谢庭训是没法继承世子之位的,奈何前些年谢家长子谢庭昀死于战场之上,谢庭训便成了世子,成为谢家的顶梁柱。

顾云合脑子里想着谢家的情况,走出大门时,晃了神,差点跟人撞个正着。

是站了一夜的乔妈妈!

乔妈妈在侯府也有几个一起讲小话的妈妈,可她不敢过去借住,怕人家知道她被主人罚站,只好在外头冻了一夜。

春寒料峭,乔妈妈冷得像一尊冰雕。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见了顾云合,也不敢拿乔,垂着头道:

“夫人。”

顾云合笑着看她,自古不是东风压西风,就是西风压东风。

她倒乐意做个和善的主子,只是她以续弦身份进来,伺候的又多是顾静姝的人,她若不拿出点当主子的威仪来,就会被这群下人拿捏。

顾云合没应声,淡着脸走了。

廖氏的院子里聚满了人,廖氏穿着华贵,模样出众,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儿。

她边上站着一位妇人,穿着素雅,不施粉黛,衣料却是最时兴的缂丝料子。

能穿的起这样好料子的,这位一定是谢庭训的嫂子苏氏。

“给母亲,嫂嫂请安。”顾云合恭敬地行礼。

廖氏算不上喜欢顾云合,事实上,她跟顾静姝有些龃龉。

当初,顾静姝身子不好,廖氏便张罗着叫廖家的姑娘嫁进来,谁知顾静姝是个有手段的,竟然说服了谢庭训,让娘家妹妹做续弦。

廖氏愿望落空,对顾云合自然没好脸色。

昨日谢庭训没掀盖头的事,传遍了全府,廖氏自然是第一时间知道的。

可她没打算管。

她儿子不是靠祖上荫庇的纨绔,她做不了儿子的主,再说孙子孙女都有了,眼下不过是娶个续弦,儿子愿意好生对待就好生对待,不愿意就冷落着。

她一点意见都没有。

听闻这顾家二小姐在庄子里长大,想必不懂规矩,廖氏等着她大闹洞房,或找她诉苦。

谁曾想,顾云合竟丝毫不像被冷落的。

她双眸带笑,神色从容,那眼下一点乌青都没有,端的叫一个容色照人!

饶是廖氏见惯了美人,也不由惊叹,顾云合这容貌,若不是从前痴傻,只怕在京城早有美名,便是入宫当妃子都使得。

廖氏试探道:“好孩子,昨夜的事母亲听说了,叫你受委屈了。”

顾云合一派真诚,“母亲哪里的话,世子爷公务繁忙,妾身自然是知晓的。”

廖氏一愣,新婚夜公务繁忙?

这借口找的,廖氏都觉得脸红。

廖氏佯怒,“吴妈妈,世子爷如今在何处?不洞房就算了,新婚头一日,让新娘子一个人来请安,像什么话!”

吴妈妈连忙搭腔:“世子爷公务繁忙,想必早已遣小厮过来通传,老奴这就问问去。”

廖氏样子做了,顾云合不能不领情。

“早就听嫡姐说,母亲是个明事理好相与的,如今看来,嫡姐所言不虚。”

没人不喜欢听好话,廖氏戴了高帽子,神色都温和了。

顾云合适时一顿,“母亲为儿媳好,儿媳自然知晓,只是母亲如今去质问世子爷,难免让世子猜疑,以为是儿媳在母亲面前告状挑拨。过日子不在一朝一夕,儿媳和世子爷的日子还长,母亲切勿为儿媳伤了母子间的情分。”

这话说的漂亮,饶是廖氏这样的人,都挑不出差错来。

世子娶妻,不仅是为了给世子爷找个正头夫人,更是为这侯府找个当家主母。

顾云合做妻子未必称职,可观她今日谈吐,做主母,一定是够格的。

廖氏对她的偏见少了几分,不由真心道:

“好孩子,你这心胸,母亲都自愧不如啊!”

“母亲,儿媳做的还远远不够。”

廖氏只打算给顾云合一个发簪做见面礼,如今却把手上的镯子摘下来戴在她手上。

顾云合只觉得这手镯水头很好,通体翠绿、晶莹剔透,衬得她雪肤冰肌,看着就是好东西。

殊不知,苏氏眼神一变,顾云合不知道,可她却清楚。

这可是谢家祖传的镯子!

向来是只传给当家儿媳的!

当年苏氏嫁给谢庭昀时,明明是世子夫人,廖氏却没把镯子给她,自然也没给顾静姝。

如今竟给了这个续弦!

今日给镯子,明日给的是不是就是掌家权了?

苏氏捏紧帕子,很有危机感。

她从丫鬟手里接了根发簪,递给顾云合。

苏氏模样出挑,只是多年守寡,颜色褪去,模样有几分寡淡。

“弟妹这般好颜色,世子爷可真是好福气呢!”

“谢谢母亲,嫂嫂。”

廖氏喝过儿媳敬茶,解释道:“你父亲身子不好,今日不曾过来。”

顾云合来之前就知道老侯爷卧病在床静养,便连连应下。

廖氏话锋一转,“你是世子夫人,按理说今日该把掌家权交给你,只是这侯府家大业大,府上各院的下人,再加上庄子铺子的掌柜伙计,好几百号人的吃穿嚼用都由主母来管。你年纪尚轻,只怕……”

苏氏明显松了口气。

苏氏进府不久就掌家了,后来谢庭昀战死,廖氏怜惜她年纪轻轻守寡,便让她继续掌家。

顾静姝入府后,都没能把掌家权拿过来,更别提顾云合了。

顾云合不是傻子,她看得出廖氏有意偏袒苏氏,不愿意做这恶人。

而苏氏掌家多年,自然不会轻易把家交出来。

顾云合不想管家,可不管家便没有话语权,阿猫阿狗都能上来踩一脚!

想要过悠闲日子,就必须把掌家权拿过来,届时培养几个得力的丫鬟管事,让下头的人去忙,她才能更好地躺着。

若真如了苏氏的意,不争不抢,只怕侯府下人只知大夫人,不知二夫人。

以后,多的是乔妈妈那样欺主的奴才!

顾云合做出谦卑姿态,“母亲说的是,儿媳年轻,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大嫂掌家多年,儿媳自知不如大嫂,愿意向大嫂和母亲讨教。”

第6章 廖氏以为她刚入府,一定会借坡下,给婆母和嫂子留点好印象,哪里还敢要什么掌家权?

谁知顾云合却放低姿态,说愿意请教。

按理说,顾云合是世子夫人,虽是续弦,却名正言顺,廖氏该让苏氏交出掌家权。

可苏氏掌家多年,廖氏用她用的顺手,纵然府上有一些不大不小的问题,她也没打算打破局面。

大儿媳和二儿媳博弈,廖氏谁都不想得罪。

廖氏斟词酌句,“你刚入府,该是把心思用在传宗接代上,好好笼络世子爷的心,调养好身子,为世子爷多生几个孩子,才是正道。母亲是怕你累着。”

“谢母亲关怀。”

顾云合只当听不懂,她深知若今日不把掌家权拿下,以后就更没机会了。

“母亲的心意,儿媳知晓。只世子爷膝下早有子女,又有彦哥儿这个嫡子在前,云合不想早早要孩子,让彦哥儿心里不舒坦。且世子不喜儿媳,儿媳不做他想,只盼着为母亲,嫂子分忧,打发这难熬的闲暇时间。”

顾云合姿态放的更低了。

她早就知道,谢庭训喜欢慕姨娘,有两年不曾进别人的房了。

她嫁过来,十有八九要独守空房。

苏氏纵然可怜,可顾云合守一辈子活寡就不可怜?

廖氏想到这一茬,生出一丝怜惜,“既如此,老大媳妇,你就把掌家权交给老二媳妇吧。”

苏氏捏着帕子,没想到廖氏如此轻易就把掌家权让出去。

想她掌家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顾氏一来,她就要把掌家权让出去!

凭什么!

顾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哪里比得上她!

苏氏心里恨极了,面上却不显,只委婉道:

“母亲,您也知道儿媳的脾性,儿媳是个愿意偷懒的。只是弟妹年纪尚小,又长久不在京城,不懂这世家大族的门道。若是办错了事,叫外头的人笑话,丢的可就是侯府的脸面了!”

廖氏蹙了蹙眉。

苏氏又道:

“办错了寻常的事,倒也没什么,可若是牵扯到世子爷,轻则为世子爷树敌,重则抄家灭族。”

这话打到了廖氏的七寸,她最在乎儿子的前途和侯府荣耀。

顾云合看出廖氏是个墙头草,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吹。

顾云合斟酌:

“既如此,就麻烦嫂子教我一段时日,就以一个月为期限,如何?”

苏氏压根没法开口。

顾云合掌家名正言顺,提的法子再周全不过,她本就是个不能出门的寡妇,再说下去,就不好看了。

好在这丫头没见过世面,不知道侯府的弯弯绕绕。

苏氏掌家多年,给她下绊子,让她出丑不在话下。

届时,廖氏便知道,她比顾氏更适合掌家。

苏氏想到这,便答应下来,“既然弟妹开了口,我这当嫂子的,也不好拒绝。”

廖氏闻言,点头应下。

“那就以一个月为期限,老二媳妇,你有不懂的地方,尽管找你嫂子问询。”

“儿媳晓得。”

待顾云合出了院门,廖氏才反应过来,顾云合竟没主动提起谢庭训。

表面上是谢庭训冷落顾云合,可她怎么都觉得,是顾云合懒得搭理谢庭训。

苏氏回到自己的院子,发了好大的火。

“凭什么!凭什么要把掌家权给那贱人!这些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不就是欺负我是个寡妇,没有男人撑腰吗?”

苏氏红了眼眶,满面不甘。

彩云给她擦眼泪,“主子,您说这话不是为难自己吗?世子爷战死沙场是为了谁?不都是为了侯府吗?再说了,这侯府富贵本就该是您的!要不是当年您不要……哪里轮得着顾氏!”

苏氏想起这事,心里更不甘了。

当初家里为她议亲,曾问过她的意思,想在谢庭昀和谢庭训中间选一个。

谢庭昀年少便屡立奇功,一袭红袍立于马上,满城都是红袖招。

苏氏自然也喜欢。

毕竟对当时的谢庭昀来说,谢庭训是只是个游手好闲的二世祖。

苏氏选了谢庭昀,谁知谢庭昀战死沙场,谢庭训承袭世子之位,在朝中混得风生水起。

若不是当年她年少无知,选错了,如今这世子夫人的位置,还是她的!

她不过是缺点运气罢了。

“她在庄子养了这么些年,懂什么叫管家之道!你把近年的账本都交给她,再跟年中述职的管事们打个招呼,务必好生招待我们这位新来的世子夫人!”

彩云面露笑意,“是!奴婢这就去办!”

彩云办事迅速,当下就拉了几木箱子的账本送到顾云合院子里。

她们放下东西就走人,一问三不知。

珍珠翻看账本,眉头都皱起来了。

“这不是存心的吗?账本写的跟鬼画符似的,谁能看得懂?就算看得懂,谁知道这箱子里的账目都是哪跟哪的?这好几年的旧账,一股脑搬来了,让人怎么插手?”

侯府这么多账目,别说是顾云合,就是户部派人来,一个月也核算不完。

账目太多,假账漏账根本查不出来。

饶是顾云合擅长算数,也觉得头疼。

琥珀和珍珠都为自家小姐心急。

顾云合翻看账本,这账目记得极为简单,某日出多少,入多少,倒是遵循了朱出墨入的原则,朱笔记载开支,墨笔记载收入。

只是账目糊涂,支出三百两,只记了开支,未写明缘由。

有的账本用的是四柱记账法,可还是特别凌乱,不够一目了然。

顾云合手指在账本上点了点。

记账是门学问,好巧不巧,她最擅长的就是数字。

“把管家叫来。”

珍珠立刻请来了管家。

侯府管家姓石,在侯府做了多年管家,别说是廖氏和苏氏,就连老侯爷都得给他几分脸面。

石管家的女儿女婿、大儿子大儿媳都在侯府任职。

他是个精明人,并未因为顾云合刚成亲就轻待她,至少面上看不出来。

进门后,也规规矩矩行了礼。

“世子夫人。”

顾云合指着椅子,“石管家,您请坐。”

石管家瞥了眼几木箱子的账本,心底就有数了。

他面上笑了笑,神色如常:

“不知世子夫人找老奴,所谓何事?”

“石管家折煞我了,我初来乍到,您是府里的老人,未来我还得仰仗石管家。”

“世子夫人言重了,老奴就是这侯府的奴才,您是侯府的主子,您有任何吩咐,老奴都会去办。”

顾云合挑眉,这人周到有余,心诚不足。

她预感到这人是个油滑的。

“石管家,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想从石管家这调两个账房先生。”

石管家笑得滴水不漏,“实在对不住了,世子夫人。府上的账房都被借去铺子庄子盘账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第8章 左右灵魂伴侣是她家的,想灵魂就灵魂,想肉体就肉体。

顾云合觉得好笑,“你鄙视柴米油盐,觉得俗气不堪,可灵魂伴侣也要吃喝拉撒。没有侯府这么多下人伺候着,没有侯爷的钱供着,你吃饭都成问题,又谈何灵魂?”

“别张口闭口就是钱,就是柴米油盐!我早说了,我不是那种俗气市侩的人,我跟你们不一样,我不图世子爷的钱,也不图他的地位,我图的不过是灵魂共鸣!”

“懂了。”

慕微微微蹙眉,“你又懂了?”

“是啊,世子爷在遇到你之前,找了几个通房姨娘练手,生了几个孩子,好为成为你的灵魂伴侣积攒经验。”

“你……我跟世子爷的感情,不是你能懂的。”

她跟谢庭训是真爱。

要不是顾静姝使诈,把谢庭训有外室的事宣扬出去。

谢庭训怎么可能娶顾云合,让这府里又多了一个女人?

让自己不得不进侯府当妾室。

好在,谢庭训看不上这位正妻,洞房花烛夜都没来。

这女人要是知道好歹,就该识趣点,别整天扒着别人的心上人不放。

顾云合挑眉,未曾说话,慕微道:

“世子爷是人中龙凤,他看不上你这种无趣的内宅女人,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

顾云合觉得好笑,她一个正室没给妾室下马威,妾室倒先舞起来了。

珍珠气得够呛:

“我们家夫人是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八抬大轿抬进来的,可不是某些外室能比的!”

“要那些虚名有用吗?你男人碰都不碰你!”

慕微看顾云合的眼神充满同情,就像在看一个苦苦挽留丈夫的下堂妇。

她不懂顾云合为何如此想不开,明明长得不错,却插足别人的感情。

“三个人的感情太拥挤。”

慕微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顾云合微顿:

“三个人是挤了点,但我们六个人,倒也还好。”

慕微脸色难看极了。

这是她的心病,谢庭训有很多女人,有很多孩子,而他却是她的初恋。

正说着,一个穿着皂靴的男人走了进来。

对方一身玄色衣衫,身量高大,相貌堂堂,气势矜贵。

“世子。”几个妾室行了礼。

顾云合很敷衍地站了一下,“世子。”

谢庭训进门后,视线便落在顾云合身上,他曾答应慕微不续弦,谁知顾静姝拿了后手,让他不得不低头,违背对慕微的承诺。

这续弦不是他想娶的,他有意冷落一下顾云合,叫她端正自己的位置。

洞房花烛夜他没出现,给长辈敬茶他也没去。

顾云合应该知道他的态度才对。

原以为会看到一张失魂落魄的脸,谁知这女人穿着鲜妍的衣衫,头戴珠钗,光彩照人,肤色细腻,唇角含笑,似乎过得格外滋润。

倒衬得谢庭训像个跳梁小丑。

“明堂我好想你,您来接我了?”

慕微扑进他怀里,一把抱住明显他,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顾云合都听愣了,不是灵魂伴侣吗?

怎的跟其他妾室争宠的手段,别无二样?

谢庭训蹙眉,神色不悦,“眼睛怎么红了?可是谁给你脸色看了?”

他视线有如实质,扫过顾云合,带着明显的警告。

顾云合挑眉,端起参茶喝了一口,看都不看这对灵魂伴侣。

顾云合不搭话,其他妾室也不敢蹚浑水,谢庭训瞪了半晌,没人回应,闹了个没脸。

还是姜氏走出来,打了个圆场:

“世子爷见笑了,我等今日来给夫人敬茶,夫人刚跟慕姨娘聊了几句,您就来了。”

谢庭训一愣,看向慕微,慕微依旧红着眼,低声道:

“想到她是你大老婆,我心里就不得劲。”

两人情意正浓,拈酸吃醋也是情趣,谢庭训觉得好笑,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傻瓜,不是说了,其他人都是形式,是逢场作戏,是为了传宗接代,敷衍长辈。我只对你动过真心。”

慕微心里好受了一些,“你知道我眼里揉不得沙子。”

“我都为你守身如玉两年了,这还不够表明真心?府中女人再多,我都不会碰一下。她是不是正头夫人,都不会妨碍你在我心中的位置。”

他俩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没想着避讳谁。

难为他们不觉着尴尬。

谢庭训说完,便让姨娘们都下去,只他和顾云合留在房中。

顾云合抿了口茶,知道这位世子爷要敲打自己了。

果不其然,还没等顾云合喝第二口茶,谢庭训便声音沉沉道:

“娶你并非我的本意,想必你心里也清楚。”

顾云合:“妾身清楚。”

“你知道就好,慕微虽是妾室,但在我心里,她便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比这府里所有女人都重要,我不允许任何人给她脸色看,更不允许有人轻贱她!”

顾云合:“世子爷情深!”

谢庭训一噎,总觉得顾云合在嘲讽他。

他眉头蹙的更紧了,“只要你老实本分,这世子夫人的位置,始终是你的,没人跟你抢。虽然我不能给你宠爱,更不会跟你圆房,不能给你孩子,但该给的我都会给!”

顾云合只听到最后这句话。

“比如……”

谢庭训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着实愣了一下。

“什么比如?”

“世子爷说该给我的都会给,妾身不知道这其中包括什么?”

顾云合怕自己说的太含蓄,谢庭训听不明白,便耐着性子说:

“听闻慕姨娘品行高洁,不爱钱财?”

提到自己心爱之人,谢庭训神色缓和,带着爱意道:

“没错,她不爱钱,不爱名,不爱利,更不在乎你的世子夫人之位。你尽管放心,她从来不想,也不屑于跟你争什么,她在乎的不过是我这个人罢了!”

顾云合沉默了,敢情就他的心尖宠高洁,她们都庸俗呗?

好在顾云合不在乎谢庭训怎么想自己。

“慕姨娘还真是捐金沉珠之人,不像妾身,俗人一个。就喜欢那黄白之物。”

谢庭训明白过来。

他眉头紧皱,万万没想到她会世俗到如此地步。

竟跟街头的贩夫走卒一般,说自己喜欢钱!

他果真没看错她,她嫁过来不过是为了名声地位,为了荣华富贵,为这侯府的熏天权势。

这样的女人实在粗鄙不堪,也着实愚蠢,眼界粗浅!

难道她不知道,傍上他这棵大树,才是上策,才能在侯府站稳脚跟,才能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谢庭训莫名有些生气,衣袖一甩,“放心!我谢庭训不会苛待女人!金银珠宝,文玩器物,爷有的是!”

顾云合定定地看他,似乎在说,你吹什么牛?

有本事拿出点实际行动来!

第9章 谢庭训莫名气短,指着门口气道:

“来人,把别人送我那镶嵌八色宝石的整套头面都拿来!”

谢庭训也不知道在气什么,“那套珠宝头面共有八样,慕微嫌俗气,我看配你正好!”

顾云合颔首,“切不可叫这等俗物污染了慕姨娘,送我正好。”

谢庭训更气了。

“对了,世子,我这还缺一套趁手的笔墨纸砚……”

“拿!我这就叫人去拿!把我那最好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都送你,可好?”

“那妾身就不客气了。”

“你还想怎么客气?”

顾云合拿人手短,硬着头皮夸:

“侯爷豪气!”

“哼!”

“妾身刚成亲,还有不少东西需要采买……”

谢庭训头一次见到这种女人,差点气笑了,敢情这女人是把他当冤大头了?

谢庭训不是任人拿捏的傻子,可养一个女人而已,能花多少钱?

他府上妾室,一个月四两银子,慕微不爱财,一个月连一两银子都不花。

顾云合若能掌家,一个月不过二十两月钱,任她花,她又能花多少!

只要她本本分分做个有名无实的世子夫人,不找慕微麻烦,不向母亲告小状,他愿意花钱消灾!

想到她要独守空房一辈子,谢庭训的气便消了几分。

“买买买!都记在爷的账上!我堂堂世子爷,还能短了你不成?”

谢庭训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爱都给慕微吧,她只要钱就好了。

待他们都离开,顾云合便不客气地写了满满五张纸的东西,多是难买的书籍典册,不过这年头好书价贵,顾云合在庄子时,根本没多余钱财买书。

如今记别人的账,她自然不客气。

“夫人?”珍珠疑惑。

“交代小厮去采买,记得挂在世子爷账上。”

“这么多?不会把世子爷买穷了吧?”

顾云合眯着眼,“没钱学人家娶老婆,搞真爱?放心去吧,买不穷的,世子爷手里还有银楼珠宝铺呢,够咱花一段时日的。”

花别人的钱,存自己的钱。

这是顾云合的生财之道。

花了别人的钱,顾云合心情相当不错,美美的午睡了一个时辰,就听到丫鬟通报,说是管家找的两个账房先生,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请他们进来。”

石管家办事很牢靠,请来的两位账房先生,都是有本事的。

顾云合寒暄过后,便直入主题。

“我想请二位先生帮我盘账,并重新登录造册。”

曹管账捏着山羊胡子,疑惑:

“老奴不明白世子夫人的意思,这账册虽有不清晰的地方,却也还算明了,实在无需重新登录。”

文管账道:“且账册繁多,实在不是一时半会能弄完的,夫人这是费力又不讨好啊!”

这两位先生都是实在人。

也是真心为顾云合考虑。

顾云合知道他们所言不假,可她有自己的考量,等她拿到掌家权,也是要把账过一遍的,好清楚侯府每年的巨额开销都花在哪里了。

想当侯府主母,这一遭是免不了 。

“两位先生说的我都明白,用常规的做账方法自然弄不完。”

话音刚落,门外小厮送来笔墨纸砚,说是谢庭训送来的。

顾云合拿出试了试,在本子上写了一笔账。

谢庭训送的东西都不错。

果然是实在人。

顾云合心情更好了,写完后,她将新写的账本拿给账房先生看。

“先生,您看看我这种记账方法。”

两位账房对视一眼,眼中既困惑又惊奇。

渐渐的,这困惑惊奇就演化为敬佩了。

他们原本还觉得顾云合是爱瞎指挥的内宅妇人,无非跟苏氏之流一样,找两个账房先生帮她记账罢了。

见了她的记账方法后,他们才知道,自己以貌取人了。

因为对方是内宅妇人,就觉得她无非如此,不免自惭形秽。

“老朽做了一辈子账,从不知还有这等记账方法。”

“敢问夫人,这等记账法,与寻常的记账法有何不同?”

顾云合解释道:

“传统记账法只记出多少入多少,想要核算账目,就得一个个去查对,遇到年终查账的时候,这种记账法着实令人头大。”

文账房深有同感,“夫人说到我心坎上去了。账目这东西,一旦查起来,就能让人掉一层皮。有时候几个铜板对不上,十几个账房先生查对好几天,最后还得重头来过。”

曹账房直点头,显然感同身受。

顾云合笑了笑:

“以后,先生可以试试我这种记账法,能一目了然反应账目变动情况,变动在何处,也便于查账和对账。”

文账房疑惑:

“用库银支付15两买炭火,按照传统方法,只需记‘付炭火费,库银15两’即可,为何您要多此一举?”

“每一笔账,看似是单项的,实则至少发生两项变动。我记‘付炭火,库银15两’‘侯府开支,15两’看似累赘,可等先生回头查账时,便能省时省力,只用很短时间,就能把开支计算清楚。”

到底是跟账目打了一辈子交道,两位账房先生眼里放光,显然都明白了这种记账法的好来。

“那这里京郊的农庄卖野味600两,收500两,赊账100两,该如何记?”文账房虚心请教。

“记‘京郊农庄收600两,库银收500两,应收欠款100两。’”

曹账房追问:“若是把100两欠银收回来了呢?”

“记‘库银收100两,应收欠款少100两’”

按照传统记账法,收回100两欠款,只需记收款100两,最多加个“野味欠款”几个字,等回头查账时,欠款总额算起来格外麻烦,用顾夫人的方法记账后,每一项总账都明明白白,只用把数字加减即可。

文账房活了一辈子,头一次听说这种记账法,不由佩服道:

“老朽今日真是开眼界了,不知此法是否为夫人独创?”

这是顾云合前世在南方游历时,从码头的账房那学来的,也不知是谁人创造的。

她便道:

“是我在老家庄子时,跟村里的老人学的。”

“请问夫人,这法子可有名号?”

“只听说叫龙门记账法。”

第10章 两位先生大赞龙门记账法。

从顾云合这学习了从未听说过的记账方法,有了这等绝学,他日给人记账都能多要一两银子。

重要的是省力!

用这种记账法,以后再也不用苦哈哈对账查账了,所有账目一目了然。

他们对顾云合自然更加恭顺。

在两位先生的帮助下,顾云合快速理清部分账目,也对侯府开支,苏氏的手腕有了新的认识。

账目有很多问题,可她不打算揪着不放。

水至清则无鱼,侯府这条大船,若是倾覆了,从来不是因为谁多贪了几两银子。

苏氏难道就不知道这其中有问题?

苏氏不管,自然是因为不好管。

说好听点,她是侯府主母,说不好听的,不过是个管账的。

她管的再好,也不会有人感谢她。

想清楚,侯府是侯府,是家又不是家后。

就没必要一上来就得罪人,给自己树敌了。

所以,顾云合打算徐徐图之。

嫁来侯府头一日,顾云合忙得像个陀螺,好在,侯府的床铺舒服,她睡了一个好觉。

次日一早,她刚梳洗完毕,各房妈妈就带着府上孩子来请安了。

按理说,昨日孩子们就该来给继母请安,奈何昨日学堂要上课,廖氏一向注重孩子们的课业,没有因为府上有喜事就让停课,因而,只能今日来给顾云合请安。

“给母亲请安。”

孩子们站成一排,由嬷嬷们领着,恭敬地给顾云合行礼。

这几个孩子都穿着簇新的春衣,看着冰雪可爱,教养也都不错,没有特别讨嫌的。

顾云合叫人拿了“状元及第”的金锁分给孩子们,又叫琥珀拿了银锞子分给嬷嬷们。

嬷嬷们喜不自禁,连声道谢。

顾云合平白多了四个孩子,感觉有些微妙。

她还给孩子们备了见面礼,都是些不算贵重却稀奇的玩意儿。

“这是母亲的见面礼。”

顾云合从琥珀手里接过筐子,拿起里头的小玩意儿,展示给他们看。

“这是泥公鸡,鸡屁股的地方可以当哨子吹;这是七巧板和九连环;这些是泥人摩罗。”

顾云合还拿出两套小号瓷具。

是缩小版的腊娃娃、茶壶、火锅、桌椅、篮子等,还有婴儿用的摇床。

这是孩子办家家酒最喜欢用的玩意儿,姜氏的女儿怜姐儿最喜欢,一眼就相中了。

怜姐儿人如其名,长得楚楚动人,叫人怜爱。

姜氏还有个儿子叫远哥儿,身材瘦高,眉目清秀,看着乖巧,他挑了个公鸡哨。

聂氏的儿子文哥儿个头矮一些,却聪颖精怪。

他原想挑九连环的,却缩回手,看向一旁的彦哥儿。

“哥哥先选吧?弟弟等哥哥选完再选。”

彦哥儿看了他一眼,就从里头拿了个最小的公鸡哨。

彦哥儿就是顾静姝的孩子,他个头不高,看着单薄瘦弱,五官像顾静姝多些,神态却更像谢庭训。

不得不说,彦哥儿跟顾云合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以为千娇万宠长大的彦哥儿,会是个顽皮蛮横的混小子。

想来,没妈的孩子总要老成些。

乔妈妈跟在他后头,见他挑不值钱的玩意儿,急道:

“彦哥儿,你糊涂了?公鸡哨才几个钱?你该拿九连环,这九连环做工精巧,京城都买不到,你不挑,好东西就被别人抢走了,你就只能捡别人剩下的。”

乔妈妈说完,还瞪了文哥儿一眼。

顾云合蹙了蹙眉。

彦哥儿自小体弱,顾静姝去世后,就养在廖氏院子里。

廖氏对孙子格外疼爱,当眼珠子一样疼,可彦哥儿身体却一直不见好。

顾云合见他脸色发白,明明想拿公鸡哨,却又回头看乔妈妈。

乔妈妈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手放到九连环上。

“彦哥儿,你是嫡子,将来是要继承世子之位的,你挑东西一定要挑最好的!”

乔妈妈的“谆谆教导”,叫彦哥儿听进去了,他恋恋不舍地看着公鸡哨,最终把手伸向了九连环。

文哥儿这才笑道:

“大哥挑九连环,我就要公鸡哨,我们可以换着玩。”

彦哥儿抿唇,冲他笑了笑。

乔妈妈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悦地嘀咕:

“小小年纪,心眼真多,知道咱哥儿喜欢公鸡哨,就故意这么挑,说什么换着玩,最后好东西,还不是到他手里去了?就知道抢人东西,果然是庶子做派,咱哥儿哪里玩得过他?”

文哥儿被吓得往嬷嬷身后钻。

嬷嬷想说什么,又见乔妈妈是顾家陪房,在新夫人面前与她家下人拌嘴。

这实在给文哥儿招恨,便生生忍下了。

顾云合的视线从乔妈妈身上掠过。

因着前日被罚站了一夜,乔妈妈有些怵她,见她神色不善,便慌忙低下头。

彦哥儿见她们脸色不好,有些怯怯的。

“珍珠,琥珀,带哥儿姐儿们下去。”

等屋里人走没了,顾云合才端起茶盏,蹙眉道:

“乔妈妈,你是嫡姐的陪房,是彦哥儿的长辈,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应该知晓。”

乔妈妈眼神躲闪,笑得有些勉强。

“夫人,我可都是为了小主子好!小主子是未来世子,是一家之主,可不是什么都得拿最好的?那文哥儿明明就是个庶子,却掐尖要强,恨不得坐到彦哥儿头上拉屎!这种货色我见多了,不让彦哥儿防着点,早晚得吃亏!敢问夫人,老奴说的哪里有错?”

有些话虽然得罪人,但该说也得说。

顾云合也没惯着她,直言道:

“乔妈妈,你错就错在你是奴,彦哥儿是主,主子的事,自有他自个儿拿主意。”

“可哥儿才九岁!”

“你也说了,彦哥儿是嫡子,是要继承世子之位的,若将来侯府陷入两难之地,要他拿主意,你也能从旁指点?你觉得自己有这资格?”

“我……老奴一片赤诚,老奴是为了彦哥儿好啊!怎么还成老奴的错了?”

乔妈妈自小在顾家长大,又在侯府待了十年,自然油滑。

她知道怎么为自己开脱。

往常她有错处,只要表表忠心,顾静姝就按下不提了。

谁曾想,这顾云合是个蛇心蛇口,面色竟比方才还冷了两分。

乔妈妈一时噎住,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顾云合晾了她一阵子,才面无表情道:

“做奴才的,可以忠心,可以为主子出谋划策,就是不可以越俎代庖,左右主子的决定。知道的,说你乔妈妈心肠好,一心为主;不知道的会说你乔妈妈僭越,说你狼子野心,离间兄弟感情,想通过拿捏小主子,来左右整个侯府!”

这指摘可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