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长辞》 第1章 我瘫坐在地,双腿膝盖还在流血。

眼皮越来越厚重,身旁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就在我要晕过去时,少将军带着士兵出现。

他制服了绑匪,并派人将受伤的一众女眷送到了医馆。

而贺之砚早已带着那女人到了医馆。

大夫和药材师谈话的声音很轻,却句句震入我心:

“丞相大人对夫人当真宠爱,这里还有这么多重伤患者,贺夫人只是破了点皮,他却占用了医馆全部的资源。”

“问题是贺夫人气色红润,那伤口晚来一会都要愈合了,这不是耽误其她夫人的诊治时间吗?那边有位夫人双腿膝盖都被刀剑刺穿了,再不救治双腿都要废了。”

“别说了,那可是权势滔天的丞相啊!谁不知道他宠妻如命啊!这样议论丞相夫人,你我怕是不要命了!”

“…”

呵,她是丞相夫人?那我是什么?

巨大的疼痛和窒息感让我喘不过气来,喉间的铁锈味一股一股往外冒,我觉得眼皮好重,呼吸好困难…

“这位夫人,千万别闭眼!你受伤太重了,我们得派人去寻您家人来。快告诉我们您家住何处?”

我努力睁开眼睛,想要回答医侍的问题。

身后却传来贺之砚暴怒的声音:

“大夫!我夫人说很痛啊,你们聋了吗?你们全部过来给她做详细的检查,她少一根头发我都让你们医馆开不下去!”

“可是丞相大人,这位夫人伤势更严重,不及时诊…”

大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贺今砚一个狠戾的眼神制止,他冷声道:“她们都受伤了,你为何要区别对待?若我夫人有什么闪失,后果是你们能承担得起的?尊卑有别不懂么?那位夫人伤势再严重,也让她等着!”

所有的大夫和医侍都朝他那边涌去。

我和其她受伤的女眷,只能躺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有些伤情较重的,已经晕死了过去。

我的指甲掐进指缝,咬着牙不让自己陷入昏迷。

我就这样看着不远处的贺之砚。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呵护着那名女子。

看着他为她抢走我的大夫。

看着他忙前忙后照顾着她。

少年夫妻,同行十载,在我生死关头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就站在我的身后,陪伴另一个女人。

第2章 再醒来时,我还在医馆,还躺在医馆的地板上。

地板冰凉,透入骨髓,却远不如我心中的凉意。

这时,贺之砚的心腹急匆匆的走进医馆,朝贺之砚轻声说着什么。

贺之砚听完面上尽显不耐:“她昨夜未归?一个大活人能去哪里?派人去找啊!这点小事也要来烦我?没看到我正忙着吗?”

心腹欲言又止,悻悻的离开。

“阿砚,你要不要回去看看?”躺在床上的女子柔声问。

贺之砚宠溺轻柔她的发,“不用,天塌了也没你重要。”

我冷笑出声:“丞相大人对夫人,当真是宠爱至极。”

里间那女子听着了,竟和我搭话:“夫君对我的事情,无论大事小事都是亲力亲为的,让姐姐笑话了。”

医侍怒了努嘴,转头小声和我说:“夫人,您的美貌是我在京城见过的最好看的,你夫君如果待你不好,那定是他瞎了眼!”

我屏息凝神,在她耳边说出一个地址,又给了一块令牌,让她帮我去寻人过来。

她拿到令牌,一脸震惊的看着我。

我再一次陷入昏迷。

耳边却一直传来贺之砚的声音:

“沈嘉懿,你贵为公主,连我的朝服都收拾不好?”

“沈嘉懿,你是公主没错,可你能不能让着点我母亲啊?她年纪大了,经不起你这娇贵公主的折腾!”

“沈嘉懿,谁允许你看我的书信了?”

“沈嘉懿,你怎么又来了?我哪有时间喝你送的羹汤啊!

羹汤被摔落地,我猛地睁开眼睛!

原来是梦…

只是可惜啊,梦里和现实,我都是那么的不快乐。

“夫人,您醒了?”医侍端水给我喝:“您的腿伤过于严重,大夫已经出去为您寻找五颜草,用了五颜草,您的膝盖就算是保住了。”

“这地上我们给你垫了五床被子,可免去您寒气侵体。”

这个医侍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是以区别对待。

然——她的话刚刚说完,里面便传来了贺之砚那女人哼哼唧唧的声音:

“之砚,我感觉这床好硬,咯的我好痛喔。”

“还有,我的腿也使不上劲,我的腿不会是废了吧?”

贺之砚哄着她:“我让他们给你加垫被子,那个五颜草,也让他们给你用,你腿上有一道伤痕,若不护理好,恐怕会留疤。”

“丞相大人!那个女…您夫人那点轻伤早就可以回去了,甚至都不需要诊治!可这位夫人如果不用五颜草,双腿可能保不住!您贵为丞相大人,就不能带您夫人去找宫里的太医医治吗?”

去宫里找太医?

我笑了。

恐怕贺之砚前脚带这女人进宫找太医,下一秒就要被我皇兄嘎了。

“我夫人受伤了,如何挪动?万一挪动后伤及其它部位又该如何?”

“无论是五颜草还是被子,都必须给我夫人,我容不得她有任何闪失!”

贺之砚说完,竟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他粗鲁的从我身下扯走一床又一床被子,冷声道:“我夫人金贵,请您见谅。”

离的这么近,他都没看我的脸。

不知道是因为腿部疼痛太明显,还是因为地板太冰凉,又或是因为贺之砚太碍眼,我总觉得脑袋昏昏沉沉。

眼睛也总是不听使唤的嗑上。

好疼啊,贺之砚。

被刀剑穿过膝盖的疼痛,都不如此刻。

明明是你常跪金銮殿三天三夜,向皇兄求娶的我。

明明是你信誓旦旦的发誓,说此生绝不负我沈嘉懿。

十年而已,你竟将这凌迟蚀骨般的痛,亲手赐予我!

第3章 我和贺之砚相遇时,他还是个秀才。

他在城外打抱不平,被几个恶棍欺负,是我派人救下了他。

他狼狈不堪的看着我,耳根通红:“姑娘家住何方?救命之恩,贺某定当回报!”

我未理他,带着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再见面时,是在宫内,彼时的他已是文状元。

他常借故见我,也时常给我捎些新鲜物件。

他跟我讲宫外的趣事,想着法子哄我开心。

相识的第三年,在我生辰之时,他满身污渍,狼狈不堪的出现在我殿中,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一个完好的寿桃。

他说:“公主在我心中,是天上明月,若明月照我,我必回以赤子坦诚之心,真心相待公主一辈子。”

我问:“尚了公主,便在朝中拿不到实权,你的满腔抱负要如何施展?”

他答:“贺之砚这一生不求权势滔天,但求与公主比翼双飞。”

我求皇兄为我们赐婚,皇兄怜惜我,婚后并未剥夺贺之砚的实权,反而让他从文状元一路官拜丞相。

他步步高升,而我,将自己困在他编织的牢笼当中。

我早就察觉他不对劲,却一次次把自己哄好,给他找着烂借口。

直到他就这么站在我面前,堂而皇之的爱着另一个女人。

我如被一剑封喉…

贺之砚,真疼啊。

第4章 午后,宫内来了几个乔装打扮的御医和嬷嬷。

因我腿部不便挪动,只能在医馆休养几日。

她们为我隔出一间小屋,为我寻来奢华的软榻,让我静养。

就连我的膳食,也是宫内御厨的手笔。

“之砚,那位姐姐的厨师手艺好好啊,可不可以让他给我也做一点?”

里面传来那个女人撒娇的声音。

贺之砚耐心的哄她:“我一会去把她的厨师请过来。”

“之砚,你看她的房间,比我的好多了,里面伺候人的姑姑经验也很老道,我…我这几天觉得身体越来越不舒服。”

贺之砚立马接话:“她伤势应该不重,一会我去协商,让她把房间和伺候的姑子都让给你。”

“之砚,我饿了,我想吃南街的桃花酥。”

贺之砚立马起身:“好,我亲自去给你买。”

我躺在软榻上,听着隔壁的对话,思绪飘到了很远的从前。

那时,贺之砚待我比这还要贴心。

只需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便能揣摩出我的心思,并让我的想法马上得以实现。

我不想生小孩,他也依着我:“那便不要小孩,我们二人过随心所欲的生活,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他昔日说的每一句誓言皆言犹在耳,他送我的每一件礼物都收藏在公主府中。

可而今,这一切都让我觉得更加可笑。

第5章 贺之砚离开的半个时辰后,那女人唤我:“姐姐,你可以过来一下吗?我有事想同你商量。”

嬷嬷正欲呵斥她,被我制止。

我独自一人来到她床前。

她楚楚可怜的看着我:“姐姐,我相公说要请您的厨师为我制膳,还要麻烦您将房间和伺候的姑子都让给我,您放心,我相公会给你好处的。”

她挑衅的看着我。

这一眼,倒让我意识到她恐怕是知晓我的身份。

只是这些年我深居寡出,外界都唤我丞相夫人,却早已忘了我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

这女子应是不知,否则,岂敢在我面前这般放肆?

我看着她理直气壮挑衅我的样子,笑了:“夫人很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吗?不过可惜…无论是房子还是姑子、亦或是厨子,我都不会让给你。”

“唔…可我夫君定会为我做主要过来的,姐姐到时候可不要过于伤心哦。”

我居高临下睨着小脸苍白、我见犹怜的她,问道:“姑娘能榜上丞相,确实是好手段,可惜…你不是真正的丞相夫人。你在这偷偷顶着丞相夫人的头衔,作威作福给谁看呢?”

医馆外面的人能清楚的听见里间的话。

“什么?她不是丞相夫人?”

“难怪丞相不带她回府,也不带她进宫,偏将她养在这医馆中。”

“原来…是一个养在外面的妾室啊!竟还敢顶着丞相夫人的头衔欺负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女人被这么一议论,双眼泛红,眼泪簌簌落下。

她昂起脑袋,可怜兮兮的看着我:“我只是喜欢姐姐的厨子和姑子,姐姐不愿让便不让,何苦这般刁难我?”

我被气笑了,冷声道:“你夫君有权有势,却请不了自己的厨子和姑子?非要来抢我的?”

这时,身后突然袭来一阵劲风,我被猛地推到在地。

贺之砚拿着桃花酥,心疼的将女人揽入怀中。

我膝盖处的伤口开裂,血水顺着小腿一路往下。

我听到贺之砚柔声安抚着怀中的女人,而后头也不回的朝门口跟来的心腹下达命令:“秦淮,你瞎了吗?还不将那个胡搅蛮缠的女人丢出去?”

第6章 我趴在地上,疼得灵魂都在颤抖。

贺之砚虽是一介文人,可他发起脾气来,威严不输武将。

曾有一高门贵女挑衅我,贺之砚用了三天,让他父亲官职不保。

成亲五年,我被京圈议论无所出,他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让议论过此事的人全部大难当头。

时光流转,贺之砚还是贺之砚,只是那个被他护着的人,不再是我了。

几个嬷嬷见这边没动静,都冲了进来。

她们扶起我,满脸怒气就要发作。

而贺之砚还抱着那女人,柔声轻哄着。

秦淮见我起身,正想上前将我和嬷嬷都丢出去,却在看到我的脸时,大惊失色,扑腾一下朝我跪了下去!

背对着我们的贺之砚却还在催促:

“秦淮,是要我教你怎么做么?”

“半个时辰之内,我要这个女人消失在京城!”

“还有,她刚刚辱骂了婉儿,把她的嘴缝起来,让她再也不能开口。”

“她刚刚不是说婉儿的夫君有权有势么?那便让她知道得罪了有权有势的人是什么下场!找出她夫家的下落,若她夫君为官,便贬去官职,若她夫君从商,便抄他家财,让他永世不得经商!”

秦淮听了这话,脸都吓绿了…

我倒觉得有趣的很,原来得罪了贺之砚的心上人,要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呢。

秦淮不敢说话,他想提醒贺之砚,却不敢当着我的面。

房内静悄悄的…

贺之砚的忍耐已经达到极限,他猛地回头正欲发作。

却在看见我时,瞳孔在一瞬间放大!

他猛地推开怀中的女人,惊慌失措的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