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凶宅,送鬼夫》 1 1

我买下了楚家的凶宅。

地段一流且装修豪华,房价低到像白送!

搬进去那一日。

楚家祠堂里的牌位纷纷倒下。

唯有一个崭新的牌位,岿然不动。

我迟疑着看楚府的老管家。

老管家整个人哆嗦一下:

「这牌位是楚家最后运回来的小将军,棺材还在后院,不曾下葬......」

我摆摆手,咧嘴一笑:“小事,我就是干这行的”。

在老管家惊惶的眼神里,我将袖子挽起冲向怨气冲天的后院。

那楚小将军的棺材散发着源源不断的怨气,棺材上的十八根长银钉都压制不住。

嘶。

这位小将军生前究竟蒙受了什么样的冤屈?竟生生化为了这样凶猛的厉鬼。

不过作为一名专门驱邪驭鬼的鬼师,我绝对可以降服他......吧?

我呆呆地看着怨气喷薄而出,甚至“砰”一声拱开了棺材盖!

这一刻,我忽然很想联系我那个极靠谱的师姐。但她应该......再也不想看见我了。

我眨了眨眼把那点哀伤抛到脑后。

又取出腰间的金纸朱砂驱鬼符,上前一步:

“天清地明,万鬼伏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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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纸朱砂驱鬼符在半空中燃烧殆尽,棺材里缓缓坐起一个苍白尸影。

哎呀,好俊俏的小郎君!

我盯着那小将军使劲瞧,只觉他年轻俊美,宽肩窄腰。剩下的部分在棺材里头,我看不着。

他的怨气深重到尸身不腐,微睁的双眸猩红,几欲滴血。

我念出一段御鬼咒,还没念完,就看见那楚小将军的尸体从棺材里走了出来。

“我是楚家最后的人了”

楚小将军的尸体忽然开口说道。

我后背一下子冷汗直冒,握符的手都颤抖了一下。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这厉鬼怎么看起来神志清醒的像个活人啊?

3 3

“我叫楚莫川,我是活人,只不过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

楚小将军的尸体,哦不,楚小将军的神色十分哀伤。

我张了张嘴,迟疑地开口道:“那,那这房子是我在皇家房市买的,你既然活着,这房子还归我吗?”。

楚莫川沉默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缓缓跪在了我面前。

我大惊:“你,你干嘛?”。

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极低的说:“房子归你。这房子的地窖里还有三十箱金子,也归你”。

三十箱金子?哇哦,真是发了!

他继续说:“我只求鬼师一件事,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个任你驱使的傀鬼”。

4. 4.

大夏国近年来信仰轮回之说。

死亡与新生同样重要。因此,能够沟通死者亡魂的鬼师与祈福祝祷的天师,在大夏国有同样的地位。

楚莫川的请求十分有趣,对我这种游走人间的鬼师来说,三十箱金子外加一个好帮手,这生意简直赚翻了。

但接下来,他又从棺材里取出三十多件零零碎碎冒着冲天怨气的物件:发簪,烟斗,帽子,鞋垫,项圈,珠串......

“这些都是我从身边战友的尸身上摸出来的,太多了,我根本来不及都拿回来......”,楚莫川的眼眶通红。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我会帮他们消除怨恨,安心入轮回的。不要钱”。

楚莫川点了点头,背影十分落寞。

整整一个下午,一共三十七位沙场归来的英魂。

我双手合十,念出最后一句镇魂诀。

随后精疲力尽地跌坐在地上。

整个楚府上空飘荡着魂灵柔和的白光,不过这光泽只有修行之人才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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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在宅子外挂了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这样三行字:

【驱鬼!招魂!除怨!

专业鬼师为您服务!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京城不愧是京城,人多,怪事也多。

这牌子刚挂出去半天,就有一个容貌极盛的美妇推门而来。

她的耳垂上挂着圆润的莹白东珠,一双细白的手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之人才有的。

美妇眼含泪光,拜托我帮她丈夫驱鬼。

她说,她的丈夫是最新一任状元郎,自打结婚以来就与她郎情妾意,恩爱非常。

一切变故都始于今年三月初的那场春祭。

状元郎与同僚们从歌楼应酬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先是纳了一位美艳歌女作妾,整日沉醉温柔乡,对她日益冷淡不说,终日心神恍惚,整个人也像被吸干了精力一般。

美妇忽然面色苍白地看着我:

“鬼师,昨天晚上,我路过那妾室的屋舍,窗开着,我下意识向里望去,那妾的一半身子暴露在月光下,竟是森森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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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夜色,楚莫川戴着斗篷,跟随我一同去了美妇留下的那个地址。

“这是公主府”。

到了那栋豪宅门口,楚莫川忽然开口说道。

嗯?第一单就这么遇到这么尊贵的客人!

我手握公主给的玉牌,与楚莫川一路畅通无阻到了美妾的窗前。

夏夜热气消散,屋里莺声浪语连连,娇啼婉转不断。

使我和楚莫川面红耳赤起来。

幽幽鬼气伴随着浓郁的香薰气味涌出,反复快要放到腐烂的熟软蜜桃,甜美到恶心。

“像是艳鬼”。

我让楚莫川把我抱起来,这样刚好能贴着窗户的最高处看见屋内情形。

那美妾一臂搂着状元郎,另一臂被渗入屋内的月光照耀,果然是白骨森森,可怖异常!

但是状元郎却像察觉不到一般,缠绵的难舍难分。

特质的强效驱鬼符是突然丢进去的,那妖娆美妾是突然露出原型的。

状元郎只觉得怀中美人越发冷硬骨感。他睁眼一看,粉红居然变成了骷髅。

他当场吓得翻下床去。

我快步冲入这阴气萦绕的卧房。

楚莫川的速度比我还要快,他一直挡在我面前,似乎怕我被伤到。

我哭笑不得,扒拉开他,举着驱鬼符指向床上的骷髅:“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迷惑状元郎!你快把他身上的阳气和运气吸干了你知道吗?”。

骷髅似乎很害怕,浑身骨架子咔咔乱抖。

半晌,这骷髅不知从哪冒出一句满含怒火的凄叫:

“鬼师,我怨念深重,若不能报复他,我永不能安心入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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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艳鬼名唤方礼,竟是个男儿郎。

方礼与这姓董的状元郎是同乡发小,二人关系很好。

尚在少年时,方礼就爱上了自己的好友。

董姓状元郎家贫,方礼家境不错,他常常帮衬董郎,甚至自掏腰包陪他进京赶考。

放榜前日,二人吃了些酒,方礼一时情难自抑,向董郎表明了心意。

那董郎欣然接受,还与方礼在那客栈的小榻上有了肌肤之亲。

放榜那日,俊美的董郎自称“一心只读圣贤书,不曾流连儿女情”,身为状元的他,直接被皇帝钦点为公主的驸马。

方礼在客栈里左等右等,桌上的餐食冷透了也不见情郎回来。他便起身去寻,却没成想,听闻董姓状元郎已与公主成了未婚夫妻的消息。

方礼心中悲愤不已。

他浑浑噩噩等到了后半夜,见到满身酒气的董郎,便要他给自己一个说法。

没想到董郎竟说出这样的话:“你我皆为男子,不过是至交好友犯下的错误罢了,有夫妻之实又如何?你又不是孕育生命的女子,难不成还要我负责?你赶快回乡去,我做了驸马以后,一定会给你大笔金银,偿还恩情”。

方礼绝望不已,他只觉得自己错付了。

他天生音感强,为了陪伴董郎,甚至放弃了去宫廷进修的机会,如今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他举起桌上切牛肉的刀,却被董郎劈手夺过,争执之下,那刀竟划开了方礼的喉咙......…

那一缕怨魂飘出窗外,飘入歌楼。

被客人残忍凌虐,香消玉殒的美貌歌女横卧在血迹斑斑的榻上。

方礼的鬼魂竟与那歌女的尸身融为一体,化为了怨念深重的艳鬼。

他这只艳鬼平日除了鬼气重些,与寻常人无异,唯有月光之下,会露出白骨森森的原身。

那骷髅讲完此事,蜷缩在榻边。他虽无血肉,却无端端叫人觉得他十分可怜。

公主向前走了一步,锦鞋毫不留情地踩过地上昏厥的状元郎。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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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当董郎是个纯情童男,不想竟是个睡了恩人又弃之不顾的烂货。他竟敢欺瞒天子,蒙骗公主。这婚不仅要离,罪也要狠狠治!”。

公主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眼看是怒不可遏了。

翌日。

我和楚莫川从公主府的客房中走出。

禁卫军带走了状元郎,他因欺瞒皇室和过失杀人这两项重罪,被移入天牢候审。

那可怜的艳鬼也由我进行除怨。

镇魂诀念罢,公主让侍女拿给我一箱珠宝金银,又示意我收好那玉牌。

她拉住我的手,对我微微一笑:“此事切记,不可外传”。

我点点头。

她摸了摸我的脑袋:“小鬼师,以后京城贵女有驱鬼辟邪的需求,我会推荐你。你跟这里的世家鬼师不一样,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我并不信任他们”。

我望着公主的笑脸,忽然觉得她这爱恨分明的气质很像我的师姐柳汀,好亲切啊。

离开公主府,楚莫川被我带到了卖吃食的街巷中。

糖油果子,冰糖梨饼,山楂蜜饯......我一路买一路吃,吃不完就让楚莫川吃。

路过京城较为有名的一家老酒楼,楚莫川的脚步微微一停。

我看向他:“你想吃什么?我季水妖请你”。

楚莫川对我对视:“我儿时,母亲曾在此买酥樱肉为我庆生辰,那时父亲不在京城,只有我与母亲和妹妹一起吃,在北漠十载,我快忘记这道菜的味道了”。

我拉着他走进老酒楼:“走,我们就点这个”。

他微微一愣,朝我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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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莫川是个好人。

因为我的职业和他的身份不便暴露,所以没有雇仆人,他主动承担了所有的家务。

而且———

他烧得一手好菜。无论是北漠的浓油赤酱,还是京城的清淡鲜美,都做的很不错。

他长得十分好看。薄唇淡红,肤白发黑,身材修长结实。

他这人十分能打,我们去隔壁海城杨家招魂,回来的路上遇到劫匪,楚莫川一人撂倒了八个。

他虽然不爱说话,但是做事稳妥。尽管有时候他会戴着斗篷独自出门,但从未夜不归宿。

我感觉自己越来越离不开楚莫川了。

夏雨悠悠,秋雨淅沥,又是一冬。

第二年的一个秋夜。楚莫川忽然收拾了一个很小的包袱,挂在肩上,向我辞行。

我正在梳妆台前思索明日驱鬼之后带他吃什么,一转头就瞧见他一身劲装准备出门。

“季姑娘,我必须要回北漠一趟。那里有人发现了楚家被灭门的秘密”。

他沉声说。

“鬼师从不与傀鬼分离。我的傀鬼要去哪里,我当然要随他一起”。

我放下玉梳,披着长发走到他面前。

“我是人......您是游走在人间与鬼境的出尘之人,何必陪我卷入红尘恩怨?”。

楚莫川的神色微动。

“轻装简行吧,反正咱们还要回家的。等等,银票再拿些,你揣怀里”。

我随便用桌上的木簪挽了一下长发,取来一叠银票,扯着他的衣襟塞进他怀中。

北漠风大,除了荒沙就是草原与雪山。

与京城的坦途相比,北漠的大路让马车颠簸的像要起飞。

我在这趟漫长的路途里受尽折磨:水土不服,颠簸呕吐,整个人昏昏沉沉。

楚莫川先是搂着我,后来又让我枕着他的大腿躺下。

总算是颠到了北漠的楚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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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芜的宅邸无人打理,透着一股幽幽怨气。

楚莫川带着我从大门走了进去。

院内杂草丛生,暗色血痕留在屋内的墙壁上,台阶上,门扉上,简直惨不忍睹。

楚莫川停在了紧闭的厨房门口,敲了敲木门:“吴先生,我是莫川”。

一位白发老人推门出来。一见楚莫川,他顿时老泪纵横:“莫川,莫川啊,你活着,幸好你还活着”。

楚莫川的声音带着哽咽:“吴先生,您差人与我在京城秘密相见,又邀我来北漠相聚,想必是有了新发现”。

吴先生张了张口,视线却飘到我脸上:“这位姑娘是.....?”。

楚莫川轻声说:“不必瞒她,季姑娘是一位鬼师。我在京城活动全靠她替我隐姓埋名”。

吴先生十分感激的看着我:“您是楚小将军的恩人呐”。

荒宅上空,飘起淡淡炊烟,又被北漠的大风吹去。

原来吴先生是楚家在北漠宅邸的管家,同时也是楚莫川的启蒙老师。

在两年前的那场灭门浩劫中,吴先生正在官道上跟商人谈冬粮的价格,因此躲过一劫。

一碗羊奶酒下肚,吴先生眼眶红了。

他向我们讲出了那段不为人知的将门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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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家的悲剧,始于先帝驾崩。

暴毙的先帝,不曾立太子。皇后生下皇长子玉央,凉贵妃育有三皇子玉山。

皇长子玉央不学无术,玩物丧志。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一旦大夏国交到此人手中,那离亡国不远了。

而三皇子玉山则是克己复礼,忧国忧民。

先帝更看中玉山,朝中忠臣亦然。就连代代出名将的楚家也盼着玉山继位。

可是三皇子之母凉贵妃的父亲是先帝的帝师。他两袖清风,刚正不阿......更别提结党营私,为三皇子登基铺路了。

皇后出身世家,父亲是权倾朝野的宰相。家族富有,人丁兴旺,频频与达官显贵联姻结亲,势力错综复杂,更何况,“长子继位”也符合史书上的传统。

一时间。支持“立长”与支持“立贤”的大臣吵得不可开交。

邻国飞引突袭大夏边疆,连续七日狂攻猛进,竟夺下了大夏的边疆小城,必奇。

正值内忧外患之际,皇长子玉央却假借父皇之名,指派旧伤在身的楚将军的长子楚莫川做主将上阵。

这一仗打的十分惨烈,似乎是有内鬼告密,竟叫楚家父子与“吞狼营”三千将士在赶往必奇的路上,被飞引国的敌军围困在隐蔽的尧谷之中——万箭齐发。

穿心透骨,鲜血淋漓,全军覆没几乎无一幸免。

与此同时,另一部分飞引士兵闯入了楚家在边疆的宅邸,屠戮宅中老弱妇孺与侍从......回到被屠尽满门的楚家里,唯一幸存的管家吴先生强忍悲痛,将主人们的棺椁陆陆续续从北漠运回皇城的另一处楚宅中。

活着,才是英雄,败者无人问。

皇城的楚宅里还有一位尽职尽责的老管家,他流着泪将主人们安葬。

祠堂里的牌位林立,诺大的楚宅里鬼影重重,每逢深夜就有泣声阵阵。忠心悍将永远也走不出那一场灭门之痛。

当年的先帝赏赐给楚将军的宅邸,如今就是一座冰冷的英雄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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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之事听到这里,楚莫川紧紧攥着拳头,指节都用力到阵阵泛白。

吴先生的语气悲恸不已:“当年的尧谷之战,我翻遍了尸山血海,只寻到奄奄一息的你......以及陆参军”。

楚莫川猛然抬眸。

吴先生顿了顿,又讲出了更为惊骇的真相:

昔日的皇长子玉央早已与飞引国的敌军串通好,要以一城为代价,让楚将军父子和他们带领的吞狼营战士都死在战场上!

他要扶持只属于自己的忠心悍将。

很快,楚将军的一位得力手下陆参军被玉央威胁,玉央将陆参军的儿子与女儿暗中囚禁在深宫内,要挟陆参军通敌飞引。

陆参军绝望无比。终究被逼无奈,只得照做。

“陆参军并无苟活之心。他去京城救下儿女,就向我讲明真相,之后就去楚将军坟前以死谢罪,想来此刻他已经......”。

吴先生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陆参军何辜,我楚家又何辜!那卢玉央为了当皇帝,竟下此毒手屠戮忠良!竟做出割城让地这等耻辱之事!”。

楚莫川站起身,怒呼当今天子真名。

可皇座下流淌着鲜血,帝王的背后堆满了白骨。忠良奸臣,皆是暴君的踏脚石。

很快,我们就从北漠颠回了京城。

楚莫川的话比之前更少了,他整日待在楚家祠堂里。

这天午后,我去祠堂找他。

一进门,就看见祠堂里的牌位又一次噼里啪啦往下倒,声音很脆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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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楚将军他们还是不太喜欢我,我先出去,莫川快来吃饭,一会菜凉了”。

我微微一僵。

楚莫川却握住了我的手,他把我拉到了身边,对着倒下的牌位轻声说:

“祖宗在上,季姑娘是莫川的心上人。何况鬼师如今与天师地位无差,你们为何对她如此不满?”。

我愣了一下,忽然冒出一句:“我招魂帮你问问?”。

话音刚落,我和楚莫川都沉默了。

我觉得自己的提议无礼又尴尬,正想道歉,就瞧见楚莫川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长命烛,引魂索,招魂幡......楚家祠堂里的香炉里,燃起了返魂香摄人心魄的味道。

我跪在地上念出招魂咒。

“......咦?”。

“怎么了?是他们不肯见你?”

“不,很不对劲。家族祠堂里的牌位是亡魂栖息之地,怎么此处的新魂都是残缺的碎片?”

我皱起眉头,又念了一遍招魂咒。

“简直就像是砍树一样。有人用某种手段把新魂的树干挪走了,只留下一些枯枝残叶”。

我想了想,给楚莫川打了个比方。

“那就是说这些牌位倒下来并不是因为不喜欢你,而是......在求救?”

楚莫川忽然看向我。

“我怀疑是有人在用邪法拘魂,这些残存的痕迹,魂灵分明是被硬拽过去的。不过我可以试试追魂”。

我闭上眼睛,黑暗之中饱含怨气的魂灵如青烟缕缕。

浓重鬼气一路蜿蜒,停在龙气稀薄的天子居所——皇宫之中,依稀可闻阵阵哀嚎。

等一下!

楚家亡魂,为何被拘于皇宫之中?

我猛然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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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三王爷玉山,举止疯癫,仿佛“鬼上身”。

皇帝玉央将玉山王爷接到皇宫里,先是请皇家天师与鬼师为他治疗,未果。

紧接着,又将京城著名的天师与鬼师请了一个遍,皆无用处。

公主秘召我入宫为玉山王爷驱鬼。

临行前,我扒开楚莫川的衣襟。

在他面红耳赤的注视下,我朝他雪白胸膛上贴了一张敛魂闭气符。

皇宫的鬼师们各个都是敏锐之人。楚莫川作为伴我身侧的傀鬼,他万万不可不可有“活人”气。

公主派来的皇家马车将我们带到玉山王爷养病的清竹苑,一下车,就听见屋内传来女子的悲泣:

“王爷残害自己的身躯,他们真的会驱邪吗?看看王爷腕上的疤痕乌青,他......”

“王妃息怒,公主已经为王爷从宫外召来一位民间鬼师,特来为王爷驱邪”

接引的大太监一边说着,一边将我和楚莫川带入卧房中。

床榻上的玉山王爷脸色青白,眼下乌青,形容枯槁至极。他的面颊与手臂上尽是累累伤痕。

宫廷侍卫们伫立在一旁,紧盯着我。

我先念了驱鬼咒,这对缠绕在玉山王爷身上的怨魂毫无作用。

我又取出五张强效御鬼符,贴在王爷的额前,双手和双脚上。

怨魂松动,但它们似乎更愤怒了,咬紧玉山王爷的灵魂,让他的身体扭曲颤抖。发出极其惨烈的嘶叫声:“啊啊啊啊——”

王妃十分惊骇,试图把我从榻前拉开:“你,你这鬼师,究竟在救我夫君,还是要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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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莫川拦在了她面前。

经过我伪装的“傀鬼”楚莫川此刻浑身散发着阴冷鬼气,肌肤惨白,可怖异常。

王妃一惊,后退一步。

我不再强行御鬼,反而闭上眼睛,开始与魂灵沟通。

黑暗之中,王爷的魂灵哀叫着向我伸出手:“救救我,好痛,我好痛,杀了我......”。

他灵魂上的龙气十分浓郁。

或许正因如此,他才硬生生扛住这些怨魂啃噬。却痛不欲生,求死不能。

“我有事与王妃相谈,此事甚密,能否我们二人单独说话?”

我起身道。

王妃立刻点头,屏退了侍卫与下人,关紧了房门。

“敢问王爷是何时出现异常的?”,我说。

“七日前。陛下找王爷入宫谈用兵之道,留他在宫中宿了一夜,第二天回王府,王爷就开始癫狂自伤”。王妃皱眉想了想,答道。

“你们入宫后,可否觉得这清竹苑有异样?”我又问。

“我自从搬入此处,常常觉得周身阴风阵阵,站在艳阳下也冷的很。而且每次靠近后院的枯井,都有种难以言喻的绝望之感......可这毕竟是陛下的恩赐,我又怎敢挑剔什么呢?”,王妃低声说。

很快,我们就来到了那口枯井前。

在王妃担忧的目光中,楚莫川抱着我,从枯井的入口一跃而下。

在阴冷枯井里不过走了几十步,眼前空间豁然开朗,一张点满了长明烛的金丝楠木供桌,上面摆满了祭祀所用的牲畜,香烛与纸钱。

一个猩红的庞大法阵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我微微一愣:这血祭锁魂阵,不是师父当年明令禁止的禁阵吗!

而一个身披斗篷的高大男人此刻背对着我们,正蹲在供桌下面找东西。他大概就是制造这个法阵的鬼师了。

我本想蹑手蹑脚退出去,却不小心碰倒了一旁的灯奴,发出一声闷响。

“谁在那里!”

那男人猛然回头,声音十分狠戾,

楚莫川捡起那只沉重的灯奴,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将我牢牢护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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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起身,他的脸藏在斗篷下,唯有一双苍白的手露在外面,持着长剑与黄符。

一时间剑拔弩张。

我总觉得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冯贤师兄?”

男人准备攻击的动作顿住了。他把斗篷一掀,面露惊喜:“是我!好久不见,小水妖”。

看着面前这个害我跟师姐分崩离析的师兄,我忍不住讥讽道:“师兄,你跟柳师姐怎么样了?”。

冯贤面色暗淡下去:“当年我本以为咱们两情相悦,没想到你对我无意,那你为何总是朝我笑啊?如今柳汀她已经与我一刀两断了”。

我在心中冷笑一声,却故作惋惜:“师兄,这可没办法。我天生就爱笑,你怎么总误会人家呀”。

冯贤无奈:“唉,罢了罢了,这些事也都过去了。不过,水妖啊,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啊?”。

楚莫川闪到我身侧,但他手里依然拎着灯奴,随时戒备着。

我眨眨眼:“公主召我入宫,为玉山王爷驱鬼。师兄,玉山王爷变成这样,不会是你搞得吧?”。

冯贤沉默了一下,点头。

他又将我拉到一旁的蒲团上坐下,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小水妖啊,师兄劝你一句,公主和这个王爷的差事你就应付一下算了,跟师兄混吧。你师兄我是给龙椅上那位干活的!这皇家的亲兄弟,啧啧,谋害起手足来可真是狠呐”。

我故作思考状:“我有一个梦想,就是赚够一百万两银票,然后啥也不干,享受人生”。

冯贤的神色有些激动:“那你更得跟师兄干了。这一单,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五指在我眼前晃了晃:“你要跟哥混,哥给你这个数”,他蜷起四指,晃了晃大拇指。

我瞪大眼睛,从背后捏了捏楚莫川的手,然后朝冯贤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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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祭坛向外走,还有一条密道。密道尽头就是太后的端华殿。

这奢华的宝殿里,弥漫着浓浓的安神香。

这位年轻的太后抚摸着怀中的波斯猫,向我微微一笑:“你就是公主请来的民间鬼师?哀家听冯贤说,你准备叛主了”。

我心下一紧,连忙解释:“太后,民女不才,此次应公主之命入宫驱鬼,民女也无十足把握为玉山王爷驱鬼成功”。

太后手上的护甲被太阳照耀出刺目金光,她把猫交给身侧的宫女,起身走到我面前。

她冰冷的护甲捏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仰起头看着她。

我此刻心乱如麻,却不得不与她对视。

太后凝视着我的眼睛,半晌过后,忽然轻笑一声:“小骗子,你的眼睛太清澈了。你可骗不过哀家!京城里的贵女都说你是惊才绝艳的鬼师。如今看来不过如此。来人!将这欺瞒皇室,招摇撞骗的民间鬼师关入天牢候审!”。

天牢阴冷,枯草上铺着楚莫川的斗篷和外袍。

他只着单衣坐在我身旁,声音又低又轻:“抱歉,害你卷入这般窘境。你这次明明可以拒绝公主的,如果不是为了追魂......”。

我抬手把他搂住:“我是自愿的。我想帮我喜欢的人”。

楚莫川的睫毛颤了颤,他扭过脸看我。眼神湿漉漉的,像只大狗。

吻是突然落下来的,不合时宜,但足够热烈。

来送饭的宫女拍了拍牢门。

我捂着通红的脸走过去,接过食盒时拉住宫女的衣袖,将那块公主给我的玉牌亮了出来:“你等等,我在公主府好像见过你?”。

宫女点头。她轻声说:“我叫小若,是公主的贴身侍女。公主担心您被暗害,特意打点狱卒让我每日送饭给您”。

我把玉牌塞入她手中:“请你把这玉牌交还公主,在替我转达一句。是我实力不够,还请公主去牟山请我师父陆饮冰出山,为玉山王爷行驱鬼之术”。

翌日傍晚。

冯贤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前:“小水妖,师兄跟你说点事”。

他招招手,示意我附耳过来。

我翻了个白眼。

冯贤也不恼,反而笑呵呵地看着我:“你身边那个傀鬼是谁呀?你俩刚才亲成那样,啧啧啧,难道你对尸体有......”。

我顿觉一阵恶寒,很想扇他一巴掌。

冯贤又道:“小师妹呀,也不知太后说了什么,陛下震怒,明日就要处死你啦”。

18 18

我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他握住了铁栏杆:“师兄不忍心让你做个糊涂鬼,毕竟爱过你嘛。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今晚我都告诉你”。

我看向他:“楚将军一家的尸骨和英魂,如今都在哪儿?”。

冯贤挑了挑眉:“骨头啊,都在陛下新制的龙椅下面。魂灵呢,在枯井里干活呢”。

我感觉到身侧的楚莫川浑身都在发抖。

我面露不解之态:“为何要选他们的魂灵做驱动阵法的材料呢?那个血祭锁魂法本身效力就够强了”。

冯贤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他清了清嗓子:“养鬼固基啊。这些悍将本身就环绕大量煞气,被那样杀掉更是怨气冲天,是让这阵法高速运转的绝佳材料。水妖,这大阵可是为了固住陛下的皇位,楚将军一家不过是个开始,这位龙气不足的天子——”。

我打断了他的话:“我见玉山王爷龙气缠身,莫非龙椅本该属于这位王爷?”。

冯贤耸耸肩:“是啊,陛下派我把这大阵的反噬都转移到玉山王爷身上。这两位可是亲兄弟,让血亲承受反噬的鬼术,你我都学过吧?”。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清冷的女声飘了过来:“我自然是要救我的师妹,冯贤算什么。师父,我这不是随你来了么”。

19 19

冯贤一激灵。

他想跑,但一个修长的身影很快就追过去,一把揪住了冯贤的衣领:“孽徒,哪里跑?”。

一个黑衣美人也跟了过来,长发只用红绳在末尾随便扎了一下,她看我一眼,忽然瞪大了眼睛:“妖妖!”。

我“嗖”一下扑到牢门前,紧紧拉住了她的手:“师姐,师姐......我好想你啊“。

提着冯贤的修长身影也回来了——师父黑发如瀑,剑眉星目,英俊的一如既往。

师父冷着脸,沉声说道:“冯贤,你趁我闭关偷偷下山,就为了替你家族做这等丧尽天良之事?你以后在外面可别说我是你师父了,我陆饮冰没有你这样的徒弟”。

师父又看向我,脸上浮现出淡淡笑容:“水妖,你的银票自由梦怎么样了?怎么还进天牢了呢?”。

我垂下头:“师父又打趣我......”。

公主的仪仗很快就到了,她让狱卒将我放出大牢。又带着我们一行人回到了玉山王爷所在的清竹苑。

冯贤在师父和公主的逼问下终于败下阵来,吐出一切真相。

师姐柳汀搂着我的肩膀,跟我聊了一会楚莫川的事,末了轻声耳语:“这楚莫川真不错,妖妖,你眼光真好”。

师父的御鬼咒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眼见枯井里的阵法要被暴力拆除,冯贤哭着跪地哀求:“师父,师父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冯家,这祭坛一旦翻倒,龙椅又将易主!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朝堂再乱一回吗?”。

师父神色平静:“我不是你师父”。

冯贤似乎被逼急了,竟抖出长剑,对着师父的胸膛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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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莫川的速度比他快多了,他二指紧捏冯贤持剑的左手腕,剧痛让冯贤哀嚎着松了手,剑坠在地上。人也歪倒下去。

师父向楚莫川投以赞许的目光。

随后他向空中抛出十六张符,霎时间阴风阵阵,天雷滚滚,他用法力直接将这法阵毁了!

我们回到清竹苑里时,宫里忽然弥漫起肃杀的气氛。

师父提着被五花大绑的冯贤走在最前面。

他忽然脚步一顿,望向公主:“反噬应该开始了,最快也就是今夜。可以为陛下准备后事了”。

又过了两个时辰,宫里忽然忙乱起来。

宫女太监们穿着白衣,白色的绸布挂满了屋檐,灯笼也是惨白的,昏黄的光晕明明灭灭。

“陛下......驾崩......”。

前来传令的内廷太监哆嗦着传了消息。

皇帝在金銮殿上突然驾崩,玉山王爷却苏醒过来。尽管他整个人看起来精疲力尽,但总算是精神状态正常起来。

公主的神色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那毒妇惯坏的儿子,终于不在这世上祸害人了”。

我有些纳闷,凑过去多问了一句。

顿时一惊——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原来这位公主与玉山王爷是一母所生。

楚莫川拉着我的手,悄声问我是否可以将楚家人的魂灵带回楚府。

我点点头,取出一枚纳魂瓶,将皇宫上空飘荡的楚家英魂挨个收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