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后,我成了魏征儿子》 第2章 是夜,月明星稀。

烛光下,魏征伏案奋笔疾书,坚毅的脸庞上,带着些许疲惫的神色。

连日奔驰,他终究是在这一天赶了回来。

自从那年,将自己年仅五岁的长子送回巨鹿老家,他已经连续错过儿子十个生辰了。

这一次,可决不能再错过了。

一想起这个孩子,魏征心里便多少有的愧疚。

当初转投李世民,不得不说是一场豪赌。

福祸未知,生死未卜,他自然是要为魏家留下一支血脉。

长子嫡孙,本就承担着这份责任。

这些年,他如履薄冰,侍奉在唐王左右,终究得逢明主,得以伸展胸中抱负。

如今接回长子,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也算是天随人愿了。

这次巡视山东,魏征也是感触颇多,一口气连续写了十几封奏折,直到蜡油耗尽,这才停了下来。

“父亲,该用饭了。”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

一个长相清秀的少年端着食盘走了进来。

魏书瑾,字思瑜,是魏征第二个儿子,自幼随父生长于长安。

盘子里的食物很简单,一碗稀粥,外加一碟醋芹。

魏征点了点头,先是喝了一小口米粥,这才用手指捏起一颗芹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起来,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魏征优哉游哉地吃着醋芹,口中吟唱着《论语》,孔子赞颜回的桥段。

望着这一幕,魏书瑾眼神一亮,朗声道:

“在我看来,区区颜回又算得了什么,我观父亲,好有一比,如战国之苏秦,以舌为刃,攻伐天下,腰悬六国相印……”

“过了,过了,苏季子乃千古名士,为父岂能与之相提并论……”

魏征抚须微笑,脚尖却不由自主地晃动起来。

房间内,魏书瑾的声音继续响起。

“又好比,楚国之屈原,以命为剑,赤胆忠心,英灵祭江畔,投江这种事情,可是门学问,父亲您可知道窒息那感觉……”

这一次,魏征身子一僵,像是喉咙卡着什么,剧烈地咳嗽起来。

“三闾大夫一片丹心可昭日月,是有些可惜了。”

“其实要我说,和父亲最相像的,莫过于汉武之太史公了,都是以笔为刀,直言谏上,身处极刑而不改颜色,父亲,宫刑您知道吧,就是把男人的那话儿给……”

魏书瑾越说越是起劲,却没注意到魏征脸色已经黑了下来。

“你这些恭维话都是在哪学的?”

长袍下,魏征双腿紧紧夹在一起,还是觉得凉飕飕的。

好家伙,这不是投江,就是断子绝孙的。

你确定这是夸人?不是咒人?

“无人教我,全是儿子有感而发,父亲可觉得受用吗?”魏书瑾一脸期待道。

“你这恭维话说得很好。”

魏征点了点头,看向儿子,淡淡道:

“不过下次别说了。”

“这是为何啊?”

“我怕你被人家给打死……”

“额……”魏书瑾一阵语塞,脸色涨红。

“好了,明日是你大哥的生辰,先将手上的事情放一放吧,吩咐下去,让厨房准备些肉食。”

魏征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继续纠缠下去。

“肉食!”

闻言,魏书瑾脸上露出一抹不敢置信的神色。

父亲素来勤俭持家,平日里,只有中秋,春节这种重大节日,家里才会有肉吃。

没想到这一次,竟然沾了大哥的光。

赚大发了啊!

想到马上就能改善伙食,魏书瑾立刻将之前的尴尬抛之脑后,一下子变得期待起来。

魏征眼角也带着一抹暖意。

大儿子总归刚从乡下过来,又逢生辰,就勉为其难的为他破例一次吧。

这边刚吩咐下去没多久,一阵脚步声从门外响起,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走了进来。

“家主……”

老管家愁眉苦脸地站在那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出了何事?”

魏征放下刚写好的奏折,眼见老者一副为难的模样,不由温声道:

“不用太麻烦,做碗带肉的面片汤也就是了,主要图个喜庆。”

“不是这个事情,面片汤咱家厨娘也是做得的……”老管家低着头,用蚊子般的声音说道:

“只是……咱家没……没有肉了。”

“嗯?”魏征眉头一皱。

他记得动身之前,专门吩咐下人,买了些羊肉放在家里的。

怎么会没有呢?

“好好的怎么就没了,莫非是被人偷吃了?”魏书瑾疑惑道。

“这……”老管家支支吾吾地,神色复杂。

“肯定是书琬那小子,那家伙自小便是个馋嘴的,没想到连给兄长准备的肉,都给祸祸到肚子里了。”

眼看着到嘴的肉给人截胡了,魏书瑾一脸的不爽。

“不……不是三公子……哎呀……”老管家语无伦次,憋得脸色涨红。

“罢了,既然没了,钟叔再去买点便是了,回头老夫自会惩罚那小子,以儆效尤。”

魏征轻笑一声,拍了拍老者的肩膀,便回到书桌前。

因为魏叔玉的到来,魏征整个人的心情都变好了许多。

对于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也就一笑置之了。

然而,等他落座之后,却发现老管家依然站在原地,神色越发为难了。

“钟叔,有啥难处你只管说出来,父亲肯定会给你做主的。”魏书瑾见状劝说道。

“唉……”

老管家长长叹了口气,内心犹如天人交战,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了,颤声道:

“家主,二公子,咱……咱们家……钱也没有了。”

“什么!”

“啥?”

闻言,魏征与魏书瑾脸色齐齐一变。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到底怎么了?”魏征眉头紧蹙,沉声道。

正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他魏征从不贪图什么荣华富贵,可该是他的,他也是锱铢必较的。

堂堂尚书右丞的家里,居然连肉都买不起了。

这要是传将出去,那可就沦为整个长安的笑柄了。

“唉……”

眼见到了这个地步,老管家再也绷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顿时老泪纵横。

“自打大公子进府的那日,便顿顿无肉不欢,之前准备的那些肉食,被他几顿就给吃光了。”

“至于家里的钱财,也被大公子拿了出去,说是要做什么投资,在长安远郊买了一大片荒地,惹来不少讥笑。”

“现如今,咱们家要钱没钱,要粮无粮,就连家主您这顿晚膳,都是老奴从隔壁邻居赊来的……”

老管家哭到伤心处,身体一抽一抽地说道:

“就……就在刚才,大公子又说觉得屋里有些冷,便把家主您这些年积攒起来的那些宝贝奏折,全……全拿去当柴火烧了……”

“家主啊,大公子他……他实在是个妖孽啊!”

“什么!你说他把啥给烧了?”

闻言,魏征如遭雷击地愣在那里,面色铁青。

第3章 魏征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头晕得厉害。

他平日里,对于身外之物不屑于顾,唯有两样东西,最为看重。

一是家中的藏书,所谓诗书传家,这个东西乃是世家的标配。

魏家穷是穷了点,但清贵的身份却是不差的。

另一个最喜爱的,便是他这些年来,积攒下来的奏折了。

古有《史记》,《淮南子》,将来他魏征何尝不能有属于自己的作品。

可现在一切都完了!

这么多上好的奏折,却被这小子给烧了个精光!

魏征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

“逆子啊!”

“父亲万万不可生气,正所谓气大伤身,不可不察也!”

魏书瑾将魏征扶到座位上,才回头看向老管家,有些不解道:

“钟叔,你明知道那些是我父亲最宝贵的东西,你怎么就不拦着点呢?”

“唉呦,我的二公子哎,大公子的脾气你是不知道的,我一个下人,怎么敢出来阻止呢?”老管家委屈道。

“那三弟呢,就算大哥胡闹,不知轻重,难道三弟就不知道出来阻止吗?”魏书瑾疑惑道。

“小公子倒是出言阻止了一番,不过被大公子一句话,就给怼得不吱声了。”

“哦?”魏书瑾一脸好奇。

“那他是怎么说的?”

“大公子说……正所谓长兄如父,他说大人不在,他便是一家之主!别说是弄点钱花,就……就算是把魏家给点着了,也没啥大不了的……”

“他还说……这叫做什么有钱难买爷乐意……”

“嘶!”

听到这句话,魏书瑾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这位兄长居然如此生猛。

仔细想来,如果换做是自己在家的话,恐怕也不会比老三强到哪里去。

“父亲,这……”

魏书瑾看向父亲,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自李唐开国以来,便推崇以孝治天下。

父兄人伦,他身为弟弟,自是不好说兄长的不是。

“呼……”

这个时候,魏征也缓过神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下心情,

一想到那孩子,自小便送回乡下,也不曾受过名师教导,未免淘气了些,也是人之常情。

况且,不管是食物也好,钱财也罢,终究是些身外之物,这些东西,就当作是这些年以来,对那孩子的补偿吧。

至于说奏折,无非重写一遍也就是了,想来也不是难事。

“罢了,你们都先下去吧,明日一切照旧。”

魏征摆了摆手,觉得有些疲倦了。

然而,老管家却依然没有离开。

“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大不了回头我去夫人那边,借点便是了。”魏征笑着安慰道。

自从将魏叔玉送回老家之后,魏征妻子裴氏便隔三差五,赌气回娘家。

裴家是河东的大姓,家族门人遍布朝野。

不过随着前宰相裴矩离世,裴家声望一下子降低了许多,不复昔日荣耀了。

“不是的,家主……”

老管家叹了口气,苦涩道:

“哎,罢了,还是让他们来说吧。”

随着他拍了拍手,只见几道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见到来人,魏征与魏书瑾也是愣在了那里。

因为这些人正是魏家府里的车夫,护院,甚至还有厨娘。

魏书瑾擦了擦眼睛,这些人都是父亲此次离家前,父亲专门找来,留给大哥差遣的。

这会怎么全来了,还一个个苦着脸,眼泪婆娑的。

“你们这是……”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就看到几人齐齐跪了下来,车夫哭道:

“启禀家主,自大公子来了之后,便隔三差五地去勾栏消遣,说是要实地考察调研,还要和姑娘们交流一下技术问题。现如今,咱们家已经欠下那边三百多两银子。

刚才那边来人,说是如果再不给钱,就要到咱家堵门了……”

车夫话音刚落,那边护院立马开口道:

“家主啊,自咱家大公子到长安以来,已经拜了三位义父,六位恩师,以及十几位结义金兰,现如今,咱们家下人们都没脸出门了,说是怕被同行给笑话死。

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护院说完,厨娘也“哇”地哭了起来。

“家主啊,大公子……他……他竟然要调戏奴家……您可要为奴家做主啊!”

“啥!你说大哥他调戏你?”

魏书瑾瞪大着眼睛,看着身材魁梧得像头熊一般的厨娘,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这位大哥的品味也太逆天了吧!

这都下得去手?

“你细细说来,我大哥……是怎么调戏你的?”

魏书瑾面色古怪,问出了在场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大公子……他……”

被这么多人盯着,厨娘脸色一红,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

“就是此物!”

厨娘信誓旦旦道。

“有一日,大公子打量了奴家身材许久,便将这东西塞到了奴的手里……说这是对女子的体贴之物,还说穿了这个东西,下面透气,而且还能塑形……”

随着厨娘一番比划,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精彩起来。

唯独魏征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护院突然插话道:

“对了,属下想起来了,那日大公子意图拦下皇后娘娘的銮驾,好像手里拿的就是此物!大公子还嚷嚷着说要给皇后娘娘献上大宝贝呢!大公子……”

“够了!”

魏征气得将茶杯狠狠摔在了地上。

气得浑身发抖,喘着粗气。

“逆子!逆子啊!”

“家门不幸,怎会出了这样不肖子孙!”

他原本想着魏叔玉顶多花点钱,大手大脚而已。

可现在看来,以上的桩桩件件,都已经涉及到品行问题了。

若是再放纵下去,恐怕迟早就要惹出滔天大祸。

有道是玉不琢,不成器,棍棒底下出孝子!

这个时候,断不可妇人之仁。

“那个孽障现在在哪?”魏征杀气腾腾地问道。

“大公子中午回来后,便把自己锁在屋里,一直没出去了。”看着拿着木棍的魏征,老管家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好!带路!”

魏征点了点头,率先走了出去。

魏书瑾脸色一变,连忙跟上。

他知道,父亲这次,可是动了真怒了。

……

第4章 屋外,寒风飕飕。

屋内,却是烧着通红的火。

炭火上驾着一个铜锅,伴随着里面肉汤翻滚,姜片,葱段时不时翻滚着。

“下肉!下肉!”

魏叔玉招呼着,又往炭火里塞进一封奏折,那边魏书琬便用小刀,从一块冻好的羊肉上,切下薄薄的几片,放入锅里。

只等着肉一变色,便快速捞到自己碗里,疯狂卷入嘴中。

“还是兄长机智啊,把羊肉早早地埋在雪地里,现在才有铜锅涮肉吃……”魏书琬吃得满头大汗,嘴唇油光闪闪。

说实话,对于这位兄长,他还是很喜欢的。

既有趣,又能弄来许多好吃的,

若大哥不去惹祸就好了。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

要是不惹祸,哪里来的羊肉吃。

哎~真香……

魏书琬大口朵颐,吃着吃着,却突然放下碗筷。

“父亲和二哥要是在就好了,这么好吃的东西,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说到这里,魏书琬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道:

“明日便是兄长的生辰,你说阿爹他们会不会提前回来啊?”

魏叔玉微微一愣,旋即摇了摇头。

他来长安的时候,魏征刚好带着魏书瑾去了山东。

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了。

不过这样也好,不见面,也就没有那么多尴尬。

毕竟他还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便宜“父亲”。

眼见魏叔玉不吭声,魏书琬只以为大哥这是没人陪他庆祝生辰,心情低落,便换了个话题。

“前些日子,二哥来信,说是阿爹在那边心情不好,让我想些体己话,逗阿爹开心。他说阿爹和那六国名相苏秦一般厉害,让我也想两个人物……”

“我就给他想了两个,一个是屈原大夫,一个是太史公,兄长觉得我说的对吗?”

魏书琬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魏叔玉。

那意思仿佛是,你看我棒不棒!

快夸我啊!快夸我啊!

额……

魏叔玉愣了愣神,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好家伙,魏叔玉直呼好家伙。

苏秦,挂六国相印,最后车裂而亡。

屈原,世代贵胄,最后饮恨江畔。

至于司马迁,那可是遭了大罪。

拿这三个人比作魏征,这是亲儿子吗?

难道魏家的人,都这么愣头青?

魏叔玉摆了摆手指,故作认真道:

“你们说的这几个,不怎么样嘛,要我看,咱爹之风采,恐怕也只有汉末吕奉先可与之匹敌了……”

魏叔玉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巴细细咀嚼。

“哦?兄长说的可是那万人敌吕布?不过咱爹一个书生,咋能和他相比呢?”魏书琬一下子懵逼了。

“想想,你好好想想……”魏叔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难道兄长想说,咱爹直言上谏,视死如归的气魄,如同那吕布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一般?”魏书琬思索道。

魏叔玉摇了摇头。

“再想想。”

“难道是因为咱爹与那吕温侯都做过主簿,也都出身微末,却穷且益坚,不忘初心,终究青云直上?”魏书琬挠了挠头。

“不对,你再好好想想,胆子再放大一点。”魏叔玉循循善诱道。

魏书琬歪着脑袋,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瞪得大如铜铃,震惊道:

“我知道了,吕布背叛故主,三姓家奴,大哥的意思,是想说咱爹不也是……”

魏书瑾说到此处,突然反应过来,立马吓得捂住了嘴巴。

“兄长,你……你这不是坑人嘛,你……”

“哇,你好勇哦,我可什么都没说……”

魏叔玉笑得前仰后合,幸灾乐祸地看着弟弟,纠正道:

“不过有一点你还是说错了,咱爹可是背叛了五任故主,算起来,可比吕布厉害多了!”

魏征刚出道的时候,跟的是武阳郡丞元宝藏,后来,又跟了瓦岗的李密,再到后来,李密也不行了,魏征便又跟了窦建德。

再后来,窦建德被灭,他又跟随了太子李建成。

后面的事情,也就简单了。

随着李建成作死,李世民登上皇位,魏征又跟了李世民。

什么千古直臣,铁骨铮铮?

合着只要我投降的快,便永远不会输?

魏叔玉低头抿了一口酒,闷不作声。

这也正是他自来到长安之后,不停折腾的原因。

魏征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懒得去猜。

但他必须为自己以及这一大家子人谋条出路。

为此,这个逆子他是做定了!

魏书琬到底是年纪小,才喝了两杯,便已醉意上头。

“哈哈,如此说来,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什么大唐第一谏臣,我看明明就是长安小吕布嘛!”

“长安小吕布?咱爹哪里小了,你可不要乱说哦。”魏叔玉调侃道。

“这……可就要去问咱娘了。”魏书琬红着小脸,晕乎乎地说道。

“不过大哥,咱们今晚说得这些话,可千万不敢让咱爹听到,不然怕是要家法从事了。”

“家法?呵,大不了去娘那边躲几天便是了,到时候,老爷子又能奈我何?”魏叔玉一脸的不在乎。

魏征惧内,乃是整个大唐公开的秘密。

有了这张底牌,还怕啥啊!

“来来来,继续吃肉!”

随着一阵欢声笑语,屋内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

此时屋外,魏征整张脸已经变成了酱紫色,胸口不停起伏着,须发皆颤。

“不当人子!不当人子啊!”

他在这里已经站了好一会了。

原本是想破门而入的,可一想到自己与儿子十几年没有见面,就这么闯进去,会不会吓到孩子。

可听到这句话,他整个人已经傻了。

三姓家奴……

长安小吕布……

这么多年来,他不是没有听过这些冷嘲热讽。

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些话竟然会从自己儿子的口中讲出。

此刻,他只觉得五内俱焚,一股悲凉之情,油然而生。

难道在孩子眼中,自己真的有那么不堪吗?

不!

我魏征做事,光明磊落,问心无愧,就算李建成复生问罪,我也敢目不斜视,直面之!

我一心只想得遇明主,一展平生所学,这又有什么错!

我……没有错!

魏征喘着粗气,整个人的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

整个人仿佛魔怔了一般。

看着一旁失魂落魄的父亲,魏书瑾惊得嘴巴里仿佛能塞进去一个鸭蛋。

他一直以来,都是拿魏征当成榜样看待的。

可在听完屋里那些话后,他的道心也开始出现了裂痕。

父亲真的是那样的人吗?

“爹,要不咱们进去吧,大哥他……”

看出来魏征有些不对劲,魏书瑾就打算闯进去,阻止两兄弟继续作死。

却被魏征用眼神制止了。

这时,屋里又有声音传了出来。

“怪不得大哥敢把爹的奏折换成了春宫图,原来早已想好了退路,有娘撑腰啊!”

听到这句话,魏征和魏书瑾全都如遭雷击得愣在了原地。

“他……他把我的奏折换成春宫图,还给陛下呈上去了?”

魏征不敢置信地看着旁边的儿子,看到魏书瑾苦着脸,艰难地点头时,不禁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魏征被儿子搀扶着,捶手顿足,无语凝噎。

都说今生父子,前世冤家。

可是这份仇怨未免也太沉重了吧!

堡垒从来都是从内部崩塌。

眼下他是真的破防了。

魏征强忍着一口怒气,推开魏书瑾,拿起木棍,就要进去。

魏书瑾却连忙挡在了他的身前。

“当务之急,父亲应该赶快进宫,向陛下请罪才是啊!”

“嘶!”

这句话,犹如一桶凉水,彻底让魏征冷静下来。

“不错,我得赶紧进宫,耽搁不得!”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身后那亮着烛光的房间,停驻许久,最后深深叹了口气,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

望着父亲的背影,魏书瑾眼中满是担忧的神色。

第5章 愁云惨淡,透出几点星光。

看着身前巍峨雄壮的太极宫,魏征紧了紧衣领。

这里原本是前太子李建成的东宫所在,玄武门事变之后,当今陛下便在此处登基。

一晃眼,往事如烟,物是人非。

原本在这个时辰,外臣是不可入宫的。

但李世民给了他陈情特奏的权利,许他无论何时,都可进宫面圣。

为此,还遭到了朝野上下不少非议。

但魏征依然我行我素,置若罔闻。

在侍卫的带领下,他走到了显德殿这边。

“劳烦力士通报一下,就说魏征,有要事禀报。”

魏征朝着一个年轻内侍拱了拱手,拿出了自己的腰牌。

“你就是魏征?”年轻內侍接过腰牌,满脸都是不耐烦的神色。

最近宫里都传遍了,说是有个愣头青魏征,常惹得陛下龙颜大怒。

主子生了气,遭罪的自然是他们这些奴才。

为此,陛下身边的人,早就把这个魏征给恨透了。

“真是的,也不看看时候,大半夜的折腾人,真是够够的了。”小內侍打了一个哈欠,一脸得不爽。

只见他拿着魏征的腰牌,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肯挪动一步。

魏征顿时火冒三丈。

“你瞅啥瞅?有完没完?”

小內侍也是个暴脾气。

“我瞅你咋地!”

“大胆刁奴!竟敢在此撒野!”

魏征一怒,手里直接朝袖口摸去,直接掏出了一片竹简和一支毛笔。

这些东西,他随身携带,为的就是随时上本参奏。

看到魏征手里的东西,年轻內侍一下子就慌了神,口中颤抖着说道:

“你……你想干啥……”

魏征瞪了那人一眼,刚要落笔,可转念一想,又停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塞到了內侍手中。

“天气寒冷,权当请力士喝杯热茶了……”魏征低着头,脸色涨红。

要是以往,他自然不屑这些伎俩,可此时为了儿子,他也只能忍了。

“请……请大人稍待,小的这就去通报。”內侍收下铜钱,不咸不淡地嘟囔了一声。

寒风中,魏征就那么待在宫殿的屋檐下,沉默不言。

黑暗中,只剩下一阵叹息。

……

大殿内,烛火通明。

李世民跪坐于御案前,手握朱笔,批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年纪不过三十,身上肌肉轮廓分明,周身散发着爆炸般的力量感,坐在那里,宛如一只下山猛虎,压迫感十足。

自登基以来,他宵衣旰食,励精图治,自认为还算勤勉。

可依旧有处理不完的事情。

“唉,何时才能让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啊……”

李世民深深叹了口气。

说到底,是大唐的根基还不够深厚。

朝廷缺人才啊!

“陛下该歇息了。”

这时,从殿外走进来一个华服男子。

来人只是穿着散官的服侍,但所过之处,宫女内侍全都低下了脑袋。

“辅机来啦,来人,上茶!”

看到男子,李世民脸上露出了一抹轻松的笑容。

两人早在年轻时,就关系交好。

后来李家晋阳起兵,长孙无忌便追随在李世民左右,极受信任。

到了夺嫡时,他又是“玄武门之变”的策划者和组织者之一。

再加上,他的亲妹妹乃是当今皇后娘娘。

两人的关系自然越发亲近。

前些日子,长孙无忌为了避嫌,特意辞去了尚书右仆射的职位,相当于主动辞去了相位。

李世民无奈,只好改任他为开府仪同三司。

看似是个散官闲职,实际上在李世民心中,这位大舅哥的分量却是越发重了。

“正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陛下日理万机,也得顾得阴阳调和之道才是,我听人说,陛下已经有半个月没进后宫了吧?”长孙无忌端着茶杯,笑着说道。

这话要是放在别人身上,八个脑袋恐怕都不够砍的,也只有长孙无忌说出来,李世民才不会介意。

“朕倒是想偷个懒,奈何国事繁重,观音婢那边确实受朕冷落了,还劳你多去替朕圆一圆。”李世民苦笑道。

闻言,长孙无忌连忙起身道: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不是要替舍妹索要恩宠,而是前些日子,小妹为陛下物色的那个郑氏女子,还在等陛下这边的消息,您看……”

“哎……”

还没等长孙无忌把话说完,李世民就叹了口气。

那个女子,李世民是见过的,长得确实水灵,他也是心动了。

房玄龄,温彦博一众人也来劝过他,要不干脆纳入宫中得了。

可……可是魏征那个家伙,还没松口啊!

万一要是这家伙,又摆出一番大道理,据理力争的,让他下不来台,到时候得多丢脸啊!

提起魏征,李世民是离不得,又见不得。

光是这两三个月,他就在朝臣的眼皮子底下,被魏征顶撞了有十几次之多。

这个羊鼻公,脾气咋就这么犟呢!

“此事,咱们还是从长计议吧。”李世民将茶杯放在案上,算是给这件事情定了调。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心中却是微微发涩。

试问天底下,又有哪个女子会愿意与别人分享夫君?

自己妹妹长孙皇后之所以这么做,一来是觉得自己年老色衰,与其眼看着陛下被别人勾走,倒不如选一个知根知底的自己人,也算是一种固宠的手段。

二来则是因为,近几年,妹妹的身体每况愈下,陛下平日里又那么忙,她也想能找个人替自己去服侍夫君,让陛下舒缓一二。

长孙无忌嘴角带着一抹苦笑。

从小对朝局耳濡目染的他,自然明白这种手段,自古便有,不足为奇。

可落到妹妹身上,他还是有些于心不忍的。

罢了,就再等待几日吧。

他与李世民讨论了一些政事,便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中书省那边跑进来了一个小吏。

“陛下,魏右丞的奏折来了。”

闻言,长孙无忌脸色微变,又坐了下来。

魏征这个时候上奏折,难道是听到了什么风吹草动?

“唉!你看,怕啥来啥!罢了,且看看这个羊鼻公,又要给朕讲些什么道理吧!”

李世民笑着摇了摇头,便让人呈上奏折。

刚一打开,就神情僵硬地愣在了那里。

一息,两息……

大殿里四下无声,落针可闻。

片刻之后,长孙无忌终于发现了异样,不由眉头微皱。

因为他发现陛下脸色由红转紫,很快就变成了黑色。

接下来,只听得一声巨响,就见李世民狠狠将奏折摔在了地上,气得跳脚大骂,大唐雅音脱口而出。

“额贼他娘滴腿!魏征老匹夫欺人太甚!”

“别以为,你一句话不说,朕就不知道你的意思,你一抬勾子,额就知道你要放啥屁了!”

“啥意思?拿春宫画来讽刺朕,朕若是纳了那女子,就是无道昏君是吧?”

李世民脑袋上青筋暴起,一脚将御案踹翻了老远。

自登基之后,他还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魏征老匹夫,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李世民杀气腾腾地看着四周。

大殿内,宫女內侍跪了一地,浑身颤抖。

第6章 要是放在往常,李世民或许还不至于如此失态。

可魏征是谁?

说好听点,叫大唐第一谏臣。

实际上,就是大唐第一喷子。

自从将其招致麾下以来,李世民早就被喷得体无完肤,甚至都有了应激反应。

所以在看到奏折的第一眼,想到的不是奏折的内容,而是觉得魏征在以这种方式反讽自己。

“朕早就说过,山东那些世家没有一个好东西,让他别去和那些人掺和在一起,你看吧,这才去了多久,旁的是一点没学会,倒是把那些腐儒阴阳怪气的本事给学到手了。”

李世民坐在台阶上,一半是因为生气,另一半则是因为失望。

“难道在你魏征心中,朕就是那冥顽不灵的昏君?有啥话,大可以正大光明的讲出来啊,这些年,朕采纳的谏言还算少吗?”

这世上竟然没人能明白朕的志向!

寂寞啊……

眼见皇帝发了火,大殿里人人自危,倒是长孙无忌见惯了这样的场景,走上前来。

魏征这个人他还是有些了解的。

这个羊鼻公,虽说有点愣头青,文章却向来都是极好的。

何至于惹得龙颜大怒呢?

可当长孙无忌拿起奏折扫了一眼,不由嘴角一抽。

画卷上那香艳的画面,也是冲击得他倒退了好几步。

“不会吧,玩得这么大?”

难怪陛下如此上火,魏征这不是屎壳郎出洞,找死吗?

可是很快,长孙无忌眉头就皱了起来。

“陛下,这奏折不对吧,这些画,似乎并不是出自魏右丞之手,会不会是有人假冒的?”

“嗯?”

闻言,李世民面色稍缓,将目光重新投到了画上。

“魏公的技法,您是熟悉的,这完全不像啊!”

随着长孙无忌的解释,李世民这会也冷静了下来。

一边微微颔首,一边思索道:

“确实不像那家伙的手笔。”

当世之书画,不管何家何派,都是以颜色丰富,五彩斑斓为第一要旨。

可眼前这幅画,却全是以黑白为主的写实画。

确实有些可疑。

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春宫图下面的印章落款时,脸色再度沉了下来。

“笔法或能作假,但这印信却是做不了假的吧!”

他看向长孙无忌,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辅机,你是不知道这老匹夫的阴险啊!”

有一次,李世民刚刚得到了一只鹞鹰,非常喜欢,魏征远远瞧见了,立刻走了过来。

吓得李世民赶紧将鹞鹰藏在了袖子里。

魏征不动声色,故意拖延时间。

等到离开时,那只鹞鹰已经在李世民袖子里,被活活闷死了。

这便是历史上太宗怀鹞的典故。

想到往日的憋屈,李世民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老匹夫连只鹞鹰都不肯放过,如此厚颜无耻,画个春宫图来讽刺朕,又有啥不可能?”

“不过这画上的女子,倒是有几分姿色……”

李世民盯着手里的画,看着看着,只觉得上面的女子活灵活现,不觉间,竟觉得小腹一阵异样。

“呼!”

李世民换了个姿势,突然跪坐在垫子上。

“陛下,您怎么了?”长孙无忌疑惑道。

李世民摆了摆手,故作沉思道:

“朕……朕无事……”

李世民缓了缓神,目光突然盯在了画卷的某处。

那里留有一首用蝇头小楷写作的诗词。

在看到诗句的那一刻,李世民只觉得胸口被什么击中一般,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目光再无之前的凌厉,反而柔和了许多。

“嗯?陛下……”

长孙无忌察觉到这边异样,不由凑过头来,顿时目光为之一凝。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

空旷的宫殿里,长孙无忌的声音在回荡着。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随着最后一句念完,长孙无忌长长吸了口气,忍不住赞叹道:

“此诗大赞啊!”

全诗分为三段。

第一段写佳人家庭的不幸遭遇。

第二段写的是佳人倾诉被丈夫抛弃的大不幸。

第三段则是赞美佳人虽遭不幸,尚能洁身自持的高尚情操。

环环相扣,让人顿生怜爱之心。

“陛下,没想到魏右丞于诗词一道,竟有如此造诣,这可比汉武时之《长门赋》也不遑多让啊!”

长孙无忌正准备与李世民讲出这首诗的精妙之处,却发现对方虎目含泪,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

良久,只听得李世民叹息道:

“辅机,纳妃之事,就此作罢吧。”

“这……”

闻言,长孙无忌一下子慌了。

要知道,这件事情他谋划已久,要是就这么无疾而终,岂不是前功尽弃。

他正要开口劝说,却见李世民摆了摆手,苦笑道:

“无忌啊,今日见到此诗,不由让朕想起玄武门前夜,咱们兄弟们全聚在秦王府,那时候,咱们男人在前面打仗,观音婢就带着各家女眷在府里等着消息。

一路走来,我们夫妻相互扶持,就像寻常百姓一般恩爱……可自朕登基以来,却是冷落了她不少。”

“是二郎对不住观音婢啊……”

“陛下国事繁忙,小妹自当替君分忧才是,您……”长孙无忌连忙起身,一脸惶恐。

李世民意味深长地看了这位大舅哥一眼,轻声道:

“你和观音婢的心意,朕岂能不知?但我李二郎却不屑做那等薄情郎!以后莫要再拿这种事情,试探朕了。”

“有朕在的一天,你长孙家的恩宠便与国同休!”

闻言,长孙无忌浑身巨震,旋即眼中露出一抹狂喜之色。

此前,之所以谋划纳妃的事情,完全是出于无奈之举。

可如果不用纳妃,便能完美解决此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他自然看得出,李世民对自己妹妹的深情。

现在有了陛下亲口许诺,往后只要长孙家不故意作死,便会长盛不衰。

想不到,魏征这一封奏折居然起到了这样意想不到的效果!

真是令人喜出望外啊!

事情得到了解决,宫殿里气氛一下子就变得轻松了不少。

李世民喝着茶水,感叹道:

“这个羊鼻公啥时候转性了?以前不都是怼人不倦吗?这回怎么如此委婉?”

闻言,长孙无忌笑了起来。

“臣听说前些日子,魏家的长子被接回了长安,骨肉团聚,性情有所改变,也是情理之中。”

“呵,就是他藏在老家的那个儿子吧,真当朕什么都不知道呢……”

李世民不满地哼了一声,旋即话锋一转道:

“罢了,看在他此番用心良苦的份上,便让那孩子门荫入学吧。”

门荫入学,算是朝廷对于有功之臣的一种奖励。

“陛下要是真想赏赐魏右丞,何不如让其子入弘文馆呢?”

长孙无忌此时也是因为奏折的事情,对魏征有了些许感激。

在京官员,门荫入学,一般都是去国子监。

弘文馆则不同。

那是只有皇族贵戚和极少的功勋子弟才能去的。

长孙无忌这么做,也算是在投桃报李。

“你去安排吧。”李世民点了点头,显然心情不错。

就在这时,一个年老的内侍从外面走了进来,在李世民耳边一阵低语。

片刻后,李世民不禁笑骂起来。

“这个羊鼻公,还是这么急性子,罢了,辅机你去替朕传旨,就说朕准了他的奏折,就不见他了。”

“天色不早了,朕也乏了……”

李世民拿着那些“奏折”,一边看着,一边嘴里念叨着:

“啧啧,这推车法与坐莲法……容朕与皇后……咳咳……好好参详一番……”

看着皇帝“落荒而逃”,长孙无忌莞尔一笑。

皇帝能与妹妹恩爱如初,这确实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了。

既然魏征来了,他正好可以当面道谢。

说着,便朝殿外走去。

……

寒风中,魏征静静地等在那里,很快便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待看到来人时,魏征心里不由一颤。

不是应该由内侍领着自己进宫面圣吗?

怎会是他!

“难道……陛下这是连让我当面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了吗?”

第7章 长孙无忌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没走几步,就觉得肩头一沉,一件色泽光亮的狐皮大氅就披了上来。

“大人外面凉,小的给您备了披风。”

长孙无忌回过头来,就看到一个年轻内侍一副讨好的嘴脸。

自去年入冬之后,陛下便让人准备了这些披风,以供大臣驱寒之用。

一般情况下,大臣们多多少少也都会打赏一点,权当茶水钱。

原本长孙无忌的手都已经伸到了怀里,可他突然看到了站在台阶下,那脸色冻得发红,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的魏征。

一瞬间他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呵呵,小的谢过大人……”

年轻内侍眼巴巴地看着长孙无忌伸到怀里的手,口水都快从嘴角流了出来。

宫里谁不知道,整个长安,唯有这位国舅爷出手最为阔绰。

往往一次的赏赐,快要抵得上大家伙一整年的俸禄了。

很快,长孙无忌的手便从怀里掏了出来。

不过,年轻内侍等来的不是赏钱,而是结结实实的一记耳光。

“看人下菜碟的狗东西!魏公乃是我朝廷重臣,就算是陛下也礼遇有加,岂是尔等可以怠慢的!”

年轻内侍吃痛地捂着脸,口中连连求饶。

心中却纳闷起来。

不是说上个月,这位国舅爷还被魏征参过一本吗?

怎么这会又是替魏老头说话?

然而很快他就被接下来发生的一幕给惊得合不拢嘴。

只见长孙无忌脱下大氅,径直走向魏征,直接披了上去。

“天气严寒,魏公当注意保暖才是啊!”

“长孙大人,您……”

此时,魏征也是一脸惶恐。

不是说前来问罪吗?

怎么如此客气?

尤其是想到之前自己还参过人家一本,魏征不由老脸一红,道:

“下官谢过大人,只是不知那封奏折……”

长孙无忌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

“陛下说了,魏公的心意,他已知晓,所奏之事,也无不照准。”长孙无忌笑道。

“准了?”魏征瞪大了眼睛,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春宫图还能照准?

准的是啥?

莫不是陛下以为,要进献美人吗?

想到这里,魏征脸色一变,硬着头皮道:

“陛下可能误会下官的意思了,那奏折上所说之事,其实……”

不等他把话说完,就见长孙无忌没好气地戳了戳他的肩膀,一脸无奈的模样。

“魏公的脾气还是这么倔啊!陛下还能有啥误会,不就是纳妃的事情嘛,陛下答应你了,此事就此作罢了。这下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什么!陛下他真的放弃了?”

听到这句话,魏征心里不由一惊。

要知道,之前对方可是不止一次表示过对那女子的喜爱之意。

就这么简单松口了?

可是如此一来,他却更摸不着头脑了。

“陛下金口玉言,岂能有假?”

长孙无忌看了眼魏征,突然作了一揖,吓得魏征连忙还礼。

“此次魏公良苦用心,无忌在这里先行谢过了。之前对魏公有些误会,还望海涵。”

“陛下还说了,既然令郎来了长安,便去弘文馆读书吧,正巧犬子也在那边,都是年轻人,以后定要多走动才是。”

长孙无忌笑着拍了拍魏征的肩膀,便转身离开。

他与魏征的身份差距不小,能这么说话,已经算得上很给魏征面子了。

而魏征则是满脸懵逼地站在原地。

啥!

陛下不但停了纳妃的事情,现在还让自己家老大去门荫入学?

那可是弘文馆啊!

多少人想把自家孩子送去读书,都没有门路呢。

怎么就独独对咱家老大行了方便?

一时间,魏征甚至有了一个极为荒唐的想法。

他恨不得冲进宫去,去看看那副春宫画到底有什么名堂!

这时,之前那个年轻内侍连滚带爬地来到魏征的身边,双手举过头顶,谄媚地将魏征拿出的那吊铜钱递了过来。

“大人,刚才是小的吃屎迷了心眼不懂事,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小的给您赔罪了!”

看着跪在地上前倨后恭的内侍,又看了眼远去的长孙无忌,魏征不禁产生了一种做梦的感觉。

想不到一份奏折,竟然引起如此风波。

可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

魏征心事重重地走出了宫殿。

祸事暂时是没有了,可他心绪反而更乱了。

他刚走出宫门,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辆马车一路疾驰,在经过魏征身边时突然停了下来。

“魏公,怎么是您啊!”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掀开车上的帘子,和魏征打了个招呼。

“是登善啊……”魏征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笑容。

马车上的人,正是好友褚亮的儿子,褚遂良,字登善。

当初李世民受父亲李渊的委托,开设文学馆,褚亮便是赫赫有名的十八学士之一。

现如今,褚遂良子承父业,在弘文馆做事,担任校书郎一职。

两人私下以同辈相称,褚遂良酷爱书法,因此魏征便常常拿自己的奏折去向褚遂良请教。

此人算是魏征在朝廷上为数不多的朋友。

褚遂良将魏征扶上马车,兴高采烈道:

“晚辈原本是想去您府上道喜的,却不承想在这里遇到了魏公。”

“刚得到的消息,陛下有意让令郎入我弘文馆就学,遂良在这里先恭喜魏公了!”

褚遂良说得热热闹闹,却见魏征脸色黯然,一副提不起劲的模样。

“嗯?魏公这是为何啊?”

“哎……”

魏征长长叹了口气,看着褚遂良关切的眼神,摇头道:

“实不相瞒,老夫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呢!”

魏征揉了揉有些疲倦的脸庞,叹道:

“登善不是外人,我便将事情经过说上一番,你正好替老夫分析分析。”

说着,魏征便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同时也说了看完奏折后,李世民与长孙无忌的反应。

待他讲完所有事情之后,才苦笑道:

“一份春宫图,换来长孙家的青睐,以及弘文馆的名额,你说我这能高兴的起来吗?”

褚遂良点了点头,沉思片刻。

突然抚掌大笑道:

“妙!妙啊!”

“不愧是魏公之子,好一招化腐朽为神奇!”

听到褚遂良的话,魏征神情不由一怔。

“此话怎讲?”

第8章 褚遂良手指轻轻敲打着车窗,脸上露出追忆的神色。

他早年曾在李世民麾下做过铠曹参军,对于战场推演,颇有经验。

“所谓窥一斑而知全豹,只要观此奏折最后起到的效果,便能反推回去,大致发生了何事。”

褚遂良环顾四周一眼,压低声音道:

“刚才出宫的时候,听说陛下的龙辇往皇后那边去了,当时我还纳闷,心想说陛下有日子没去了,为何今晚突然来了兴致?”

“现在从魏公这里,又听到陛下取消纳妃之事,再加上长孙大人的种种示好……”

“哼哼……”

褚遂良看着魏征,自信满满道:

“这一切都说明,令郎的这封奏折,不仅没有激怒陛下,反而唤醒了陛下对皇后娘娘怜爱之心……”

“这……这怎么可能!”魏征闻言,一阵错愕。

褚遂良的声音还在继续。

“不过,若仅仅是唤起怜爱之心,还不足以让长孙大人如此反常,恐怕令郎那奏折上面,另有玄机……

这才是最厉害的地方!”

说到这里,褚遂良脸上露出向往之色。

“只是不知那奏折上到底是何等风景,要是有幸能亲眼目睹一番,遂良此生无憾矣。”

原本魏征已是心乱如麻,可现在听完褚遂良讲的,却是震惊在了那里。

褚遂良家学渊源,是连当今陛下都青睐有加的俊才!

以其才能,很有可能便是弘文馆的下一任馆长。

这样的人给出的推测,他自然是信得过的。

可越是这样,他心中却越是不能平静。

这逆子真有那么大的本事?

有那么一会,他心中甚至生出了一抹喜悦。

可很快又被下人们哭诉的那些事情给淹没了下去。

大智若愚?

还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黑夜中,马车继续前行着。

万物俱籁,只剩下滚滚的车轮声。

似乎想到了什么,沉默中的魏征突然开口道:

“登善,长安一带你比较熟,老夫想问问,近来在郊外西南方向,可有什么名堂吗?”

“魏公说得可是距离长安两百多里的盩厔县?”闻言,褚遂良不由一愣。

“那里正闹饥荒,地里颗粒无收,杂草丛生,前些日子,晚辈听闻有许多大户人家跑到长安这边,将土地卖给那些不知情的大冤种。”

褚遂良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魏征的神色。

“魏公,您该不会买了那边的土地吧?”

魏征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不是吧,您真买了?”

褚遂良目瞪口呆地傻在那里。

魏征依旧没有吭声。

马车在魏府门口停了下来。

离开前,褚遂良安慰道:

“那片土地或许真有什么特别之处,魏公也不必太难过。”

魏征拱了拱手,笑得有些勉强。

回到府里,魏书瑾端着茶水,连忙迎了上来。

“爹,陛下那边怎么说?”

魏征呷了口茶水,大致将事情说了出来。

担忧了一宿,魏书瑾终于松弛了下来。

“那现在怎么办?是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哥吗?”

魏征沉默了一会,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罢了,以前这小子住在乡下,无人教导才会惹出这么多的事端。

既然现在回到了自己身边,以后严加管教也就是了。

何况能去弘文馆就读,终究是一件喜事。

如今已过子时,已算是第二日了。

此事,正可当作生辰贺礼。

……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的房间内。

铜锅下的炭火已燃烧殆尽,整个房间都弥漫着酒肉香气。

此时,魏叔玉和魏书琬两兄弟喝得脸上都是红彤彤的,席地而坐,说说笑笑,明显还没有尽兴。

魏书琬勾着兄长的脖子,身形摇晃道:

“大哥,说真的,你就不怕陛下看了你那春宫图,龙颜大怒吗?”

魏叔玉不以为然道:

“知道啥叫七年之痒不?这男人和女人之间,主要图的就是个新鲜感,皇后为啥要替皇帝找人,不就是因为怕皇帝没有新鲜感,对她厌倦了嘛……”

魏叔玉话还没说完,魏书琬就被惊得酒醒了一半。

“我去,七年之痒?这是我能听的东西吗?”

然而,这些东西对于青春期的少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得靠了过来,故作好奇道:

“那这个什么七年之痒……又和你的那些画有啥关系呢?”

“关系可大着呢!”魏叔玉没好气地白了弟弟一眼。

“你以为我去勾栏交流技术,是白去吗?俗话说得好,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只有搞清楚当前技术发展到哪一步了,才能量身定制,因材施教。”

“学了我画上的技术,别说是七年了,就算七十年,也能夜夜作新郎,日日不重样,说不定,这会正久别胜新婚呢!”

“你记住,白猫黑猫,能抓住老鼠才是好猫。忠言,谗言,能把事办成,便是良言。”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这做人呐,千万别把路走窄了!”

魏叔玉提着酒壶,喝得津津有味。

可屋外的魏征却是呆在了原地。

实在是魏叔玉说得过于匪夷所思,可这件事情仔细一琢磨吧,似乎这一切又确实能讲得通。

难道老夫真的错怪了他?

“忠言,谗言,能把事办成,便是良言?”

听听,这是纨绔子弟,能讲出来的话吗?

魏征嘴角微翘,一下子觉得呼吸都通畅了不少。

魏书瑾看向屋内,也是面露惊讶之色。

大哥说得那什么技术如此厉害,若是我能学到一招半式,在那房家小姐面前,展露一二,岂不是大事可成?

魏书瑾眼神一下子火热起来,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噢!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屋内魏书琬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咱娘总是不愿意回来,也是因为和爹有了那七年之痒吧?”

魏书琬歪着脑袋,顺着这个思路,认真思索道:

“难怪咱爹总喜欢喷喷这个,骂骂那个……就像大哥你说的,一个人若是憋得太久,总得找到一个宣泄口,咱爹下面不行,所以便换到了上面?”

“卧槽!”

闻言,魏叔玉直接将酒水喷了出来。

好家伙,都懂得举一反三了。

不过一个人若是长时间压抑自己,脾气确实会变得暴躁起来。

难道,这才是自己家老头子变成杠精的真正原因?

欲求不满?

屋内,两个少年又打闹了一会,随着炭火熄灭,声音终于安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鼾声此起彼伏。

此时屋外,魏征脸色铁青。

“父亲,大哥他们这是喝多了,当不成真的,您千万别往心里……”

魏书琬见状,连忙安慰道。

“喝多了?我看是酒后吐真言吧!”魏征气得咬牙切齿,一脸冷笑。

亏得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这逆子真的不一样了。

亏得自己还心怀愧疚,想要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原来到头来,小丑竟是自己……

眼见魏书瑾还要劝阻,魏征大手一挥,沉声道:

“不必多言!”

“果然是惯子如杀子,吩咐下去,自今日起,停了这个逆子的一切日用开销……”

魏征回头看向屋内方向,冷笑道:

“我倒要看看,没了家里支持,他这条路走得能有多宽!”

第9章 一夜无话,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晌午。

魏叔玉走出房间,看着饭厅内,空空荡荡的,还以为来错了地方。

这些天在他的调教下,府里的伙食标准,已经有了显著的提高。

就算不是大鱼大肉,好歹四菜一汤还是有保证的。

“这是咋了?家里遭贼了吗?”

看着餐桌上,清汤寡水的稀粥,魏叔玉一脸茫然。

魏书琬看见魏叔玉,连忙跑了过来,小声道:

“咱爹回来了。”

“卧槽,老头子回来了?”魏叔玉微微一愣。

难怪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他人呢?”

“咱爹当差去了,临走前让我交代你,去弘文馆入学。”魏书琬将一个包袱拿了出来,里面装着上学用的一些东西。

“弘文馆?”

闻言,魏叔玉瞪大了眼睛。

好事啊!

要知道,这个时候的科举制度还处于萌芽阶段。

朝廷用人,除了依靠官员举荐外,只能靠自己开设的官学。

而毫无疑问的是,得入弘文馆,是大唐士人的无上荣耀,比国子监的地位要高得多了。

说白了,弘文馆就是干部培训基地,一般从这里毕业后,也就算端上了朝廷的铁饭碗。

“看来魏老头还挺够意思的,一回来,就给安排了这样的好事。”

魏叔玉心情一好,端起稀粥,咋吧咋吧地喝了起来。

“咱爹还交代啥了?”

魏叔玉话音刚落,就见魏书琬长长叹了口气。

“咱……咱爹还说,从今日起,停掉大哥你一切日用开销……”

“这么说来,我做的那些事情,被老头子知道了?”

魏书琬点了点头。

“咱爹让你去学堂,学习圣人之道,好好反省一下。”

魏叔玉轻笑了一声,不以为意。

早在做那些事情的时候,他就有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这点事情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大哥,要不……要不你去娘那边躲几天吧,等爹消了气,你再回来。”魏书琬一脸担忧道。

魏叔玉笑着摇了摇头。

在彻底改变魏家的命运之前,这个“逆子”的名号,恐怕他还得一直戴着。

老爷子这气,怕是一时半会,消不完的。

……

吃过午饭,简单洗漱了一番,魏叔玉便出门了。

一个多月了,他也算彻底适应了这边的生活。

从昨晚的事情来看,魏征这个爹对儿子还是不错的。

除了生活有点清苦外,家里的氛围还是好的。

眼下既然安排他来弘文馆读书,那便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知不觉间,魏叔玉便来到了一片建筑前。

门口匾额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弘文馆”三个大字。

不时,有穿着儒服的读书人进进出出。

今天他过来,只是办个手续。

真正等上学,也是明天的事情了。

魏叔玉正准备进门,就看到,隔壁围墙上,有两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正朝外爬了出来。

那是两个十几岁大的少年,一个头上斜插着一朵红花,另一个则是带着一顶鲜绿色的文人冠。

两人动作熟练,一看就是个中老手。

原本两人落地之后,都打算离开了,可是在看到魏叔玉后,两人又折返了回来。

“你也是来入学的?叫什么名字啊?”头上插花的少年上下打量着魏叔玉,不知在打着什么算盘。

“你又是谁?”魏叔玉不动声色道。

听到魏叔玉的话,插花少年还没开口,旁边裹着绿头巾的少年却是一蹦两丈高。

“你连他都不知道,说出来吓死你!”

绿头巾少年挺起胸膛,宛如一只骄傲的公鸡。

“他乃是人送外号,“赛诸葛”长孙冲,吾乃是“小凤雏”房遗爱,你连我们都不认识,你怎么在长安混的?”

“长孙冲,房遗爱?”

魏叔玉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少年,怎么都是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长孙冲是长孙无忌的长子,房遗爱则是尚书左仆射房玄龄的二儿子。

神他么赛诸葛,小凤雏……

怎么长安的这些二世祖,喜欢这个调调啊?

魏叔玉会心一笑,决定逗他们玩玩,旋即抱拳道:

“原来是你们二位,久仰久仰,吾乃玉树临风胜潘安,一朵梨花压海棠,人送外号天外飞仙魏叔玉,幸会幸会。”

“嘶!天外飞仙……”

长孙冲和房遗爱面面相觑。

“这人听上去怎么比我们还牛逼啊!”

他们原本看魏叔玉一个新人,准备用名号吓唬吓唬,搞点钱花,俗称收保护费。

可眼下突然被魏叔玉的气势拿捏,一时间断了节奏。

魏叔玉看着两个少年,心里一阵暗笑。

呵呵,和小爷比装逼?不是找虐嘛!

“等等,你说你是谁,魏叔玉?”

就在这时,长孙冲微微一怔,突然想起今早父亲上朝前,特意嘱咐过,说是魏征家的大儿子要来弘文馆和自己一起读书,还让他好好相处。

谁能想到刚一见面,便落了下乘,这下老尴尬了。

这边长孙冲被弄得沉默了,那房遗爱听到魏叔玉的名字,却一下子激动起来。

“原来你就是那个死皮赖脸,要和十几位大家小姐义结金兰的家伙!你究竟想干啥!”

魏叔玉淡定地瞥了对方一眼。

当初他刚到长安,人生地不熟,见着谁都客客气气的。

说什么义结金兰,无非是见到那些官宦人家的小姐,叫了声“义妹”罢了。

这就和后世大街上,到处都称呼“美女”是一个意思。

再加上他爹“恶名”在外,魏叔玉觉得这也算修复关系的一种手段。

却不曾想被人传得越来越邪乎了。

“哎,世人误我啊!”魏叔玉叹了口气,故作深沉状。

“正所谓女人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这人见了女人,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故此,才忍不住想与那些姑娘结为金兰。

却不成想惹来世人误解,真是冤死了。”

魏叔玉看向两个人,笑着说道:

“我观两位公子,气度非凡,应该不会与那些凡夫俗子一般见识吧?”

“卧槽,居然还能这样!”

魏叔玉这些话把房遗爱听得一愣一愣的。

狗日的,老子要是有这口才,那教司坊的小妞,还不得排着队自荐枕席啊!

这时,长孙冲眼神一亮,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这么说来,若是我们两个要与你结为兄弟的话,你不会拒绝喽?”

若是能将这样厉害的人物收为小弟,不仅能找回刚才的场子,传出去,他长孙冲在长安城的名气也能更上一层楼。

故此,不等魏叔玉开口,长孙冲便自顾自地说道:

“若是以年龄排序,太过无趣,若是拿家中长辈官职说事,又未免说我欺负你们……不如,咱们就以家中长辈做过事情为准,最厉害者为大哥,如何?”

“好好好!这个好!”房遗爱拍手鼓掌叫好。

若是论功劳,他爹房玄龄可不比长孙无忌差多少。

这个大哥,他未尝不能争取一下!

然而,他正要开口,却被长孙冲给打断了。

只见长孙冲眼睛骨碌一转,看着其他两人,猛地一拍胸脯,朝天比出大拇指,一脸得意道:

“我的姑姑……敢上皇帝!”

“嘶……”听到这话,魏叔玉嘴角不由一抽。

而房遗爱则是懵逼在了那里。

“啊吧啊吧……”

第10章 房遗爱有些幽怨地看了长孙冲一眼,将原本想好的一肚子话,全都憋了回去。

看到魏叔玉与房遗爱的反应,长孙冲仰天大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宛如在说,哈哈哈哈,你们谁还能有我牛逼!

“想来你们也是心服口服,那本公子就勉为其难地做这个大哥吧,惭愧惭愧……”

长孙冲拱了拱手,装模作样地推辞一番。

就当他以为这件事情尘埃落定的时候,突然觉得眼前一黑,接着就看到一个拳头朝自己脸上飞了过来。

“啊!”

长孙冲一声惨叫,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魏叔玉。

“你……你敢打我?”

房遗爱脸色大变,指着魏叔玉,有点生气道:

“有话好说嘛,你……你怎么打人啊!”

魏叔玉惊讶地看着两人,撇着嘴角道:

“不会吧,不会有人玩不起吧……”

“你这明明是恼羞成怒打人了,怎么就叫玩不起了!”房遗爱瞪眼道。

“不,你让他说,我们怎么就玩不起了。”长孙冲捂着熊猫眼,有点可爱。

魏叔玉点了点头,笑道:

“刚才一轮下来,你觉得是你最厉害对吧?”

“那是自然。”长孙冲挺起胸膛,恢复了之前的骄傲。

“你也觉得,自己比不过他对吧。”魏叔玉看向房遗爱,后者瓮声瓮气“嗯”了一声。

“那不就是了!”

魏叔玉耸了耸肩,看着长孙冲,一副无辜的模样。

“你是目前为止,最厉害,最牛逼的人,那我现在连你都敢打……这样一来,岂不是说……”

魏叔玉不厚道地笑了起来。

“岂不是说,我比你还要牛逼吗?”

听到魏叔玉的话,长孙冲一下子愣住了。

手指在一旁比划个不停,嘴里喃喃道:

“对哦,好像是他比较厉害啊……”

可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呢?

“不对,你这明显是狡辩嘛,我们才不会上你的当……”房遗爱一脸防备得看着魏叔玉。

“不!他说的是对的!你是不是玩不起?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哼!”

长孙冲狠狠瞪了房遗爱一眼,一脸鄙视。

回头看向魏叔玉,长孙冲顶着熊猫眼,仰天长叹道:

“想不到我赛诸葛一世英名,竟还是棋差一招,这局算你赢了!”

“啊?这样也行?”

房遗爱看着长孙冲,又看了眼魏叔玉,眉头一皱,顿时计上心来。

若是……若是此时我也将这什么天外飞仙魏叔玉给打了。

那岂不是说……我就可以成为那个最厉害的人?

我擦,我他娘的果然是个天才!

想到这里,房遗爱贱兮兮得笑了起来,同时在袖子里悄悄地握住了拳头。

然而,还没等他出手,便觉得脸上一疼,同时耳边响起了一个冷笑声。

“想得倒挺美,可惜晚了。”

片刻后,在弘文馆的屋檐下,三个少年齐齐坐了一排。

魏叔玉坐在中间,嘴角叼了根野草,另外两个顶着熊猫眼的少年则在一旁生着自己的闷气。

就在这时,魏叔玉突然觉得有人在戳自己。

他低头一看,就见一只小手伸了过来,手上拿着一个小包袱。

“既然拜了你做义兄,我们愿赌服输,这是这几天的收成,你先拿着,以后等我们赚到了再说。”

长孙冲一脸不舍地将这几天收到的保护费交了上来。

魏叔玉打开一看,里面就只有几两碎银,接下来就是一些花瓣,木棍什么的,竟然还有几个糕点。

“就这?”

魏叔玉一脸嫌弃。

原本还以为能有啥油水呢,等了半天,竟然只是些孩子过家家般的东西,不由失去了兴趣。

他从袋子里取出一个糕点,又将袋子扔了回去。

长孙冲和房遗爱顿时满心欢喜地接过袋子,一下子觉得这个大哥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这已经很多了好吧,你以为我们赚钱容易嘛……”

两个小家伙也各自捧着一个糕点,小心翼翼吃了起来,活像两只仓鼠。

要知道能来弘文馆上学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比较厉害的勋贵子弟。

长孙冲和房遗爱虽说也算顶级官二代了,可其他人的家世也并不比他们差多少。

能小打小闹,骗个仨瓜俩枣就不错了。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少年从围墙上跳了下来,接着一溜烟就跑远了。

临走之前,还冲着长孙冲这边咧嘴笑了笑。

“这家伙叫程处默,是程知节家的小子,平时最喜欢逃学……”

长孙冲在一旁介绍着,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古怪了起来。

“兄长,你为啥非要拜程将军做义父啊,是不是你爹对你不好啊……”

长孙冲一脸好奇。

“要是实在不行,你可以拜我爹为义父啊!这样咱们就能朝夕相处了!”

“啊……对对对,拜我爹也可以的!”房遗爱拿着点心,也凑了上来。

为啥拜程咬金,当然是程咬金乃是大唐第一大腿了呗。

魏叔玉没好气地瞪了两人一眼。

不过他现在没工夫解释这个,而是看着程处默离开的方向,问道:

“你们这边,平时逃学的人很多吗?”

长孙冲点了点头。

虽说弘文馆的地位很高,教的东西却极为简单。

说到底来这边上学,实际上就是镀个金而已,将来多半还是要子承父业的。

因此吹牛闲聊,才是弘文馆学生的日常功课。

遇到不想听的课,便三不五时地跑出去。

弘文馆对这些,大多时候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他们这些人的家世背景摆在那里,学院也不想弄得面子上太过难看。

“义兄,你问这个做啥,难道你也不喜欢学习?”长孙冲一脸狂喜。

忽然有一种臭气相投,找到知己的感觉。

房遗爱在一旁兴奋地拍着大腿,觉得长孙冲这个“也”字用的极好。

看着眼前这对卧龙凤雏,魏叔玉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他故意装作理所当然的模样。

“学习?正经人谁学习啊!”

“不过嘛……”

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道:

“眼下倒有一个赚钱的好机会……”

“啥!”

听到这话,长孙冲与房遗爱眼神全都亮了起来。

他们两个虽说从小生活衣食无忧,但家教却是极严的。

穿衣用度都要遵守着极为严格的规矩。

换言之,他们虽然守着金山,实际上却是两个穷光蛋。

要不然,也不会干收保护费的勾当。

现如今,听到有发财的机会,怎能不激动呢!

“义兄,你快说,怎么个赚钱法啊!”两人催促道。

魏叔玉笑了笑,看着身后的围墙,问道:

“你们逃学要是被抓到的话,会有什么惩罚?”

“这……”长孙冲条件反射般揉了揉自己的屁股。

“要是倒霉被抓住的话,除了打板子,还要通知家里大人的……”

我擦!

这不就是叫家长吗!

原来不管古代还是现代,学校都一个德性啊!

似乎勾起了不好的回忆,房遗爱唉声叹气道。

“主要是有时候出去玩疯了,赶不上学堂点卯。”

魏叔玉点了点头。

他不由想起在后世学校里,代人答道的情景。

那时的他,光是替人答到,写作业,水论文,每个月零花钱拿到手软。

若是在这里他们几个能替人答到,岂不是赚翻了。

魏叔玉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两人听完以后,一下子惊呆在了那里。

感觉自己的世界,仿佛被人打开了一扇窗户。

如果是这样的话,岂不是要发大财了。

两人看着手里的糕点,一下子觉得不香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万一先生要是点名,该如何伪装呢?

魏叔玉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这个好办,兄长有所不知,咱们先生的眼睛早花了,平日里也只是点个名而已,大不了咱做几个假人,穿上衣服,坐在学生堆里,他应当看不出什么。”长孙冲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

“那万一要是回答问题呢?声音会不会有破绽?”魏叔玉不放心地问道。

闻言,长孙冲哈哈一笑,突然指向旁边。

“这个就更不用操心了,三弟他最会模仿别人说话,嘴活儿老好了!”

房遗爱听到表扬,不好意思地红着脸。

“嘴活儿?”

闻言,魏叔玉差点被嘴巴里的糕点给噎死了。

“好嘛,我看出来了,你们个个都身怀绝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