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后,疯批公子对我相思入骨》 第1章 已是十月中旬,凉意渐起,外头阴雨绵绵。屋子里弥漫着香火味,桌上点着一根将熄未熄的蜡烛。

李婆婆抽了一口大烟,吞云吐雾,隔着烟雾望着眼前瘦弱苍白的女子:“燕小姐,你可要想清楚了,这情蛊可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燕仪低声道:“只要您愿意帮我,我不在乎。”

“现在这个世道,会这个的人不多了,”李婆婆自顾自地说着,“想当年贵妃向我求了它去,没过多久得到皇上的宠爱,生下了大清最后一个皇子……呵呵,都是些老黄历的事了,大清都亡了。”

她放下烟枪,坐回摇椅上,晃晃荡荡地接着回忆:“情蛊一旦种下,受蛊之人就会疯狂迷恋上种蛊之人,对那人神魂颠倒,为其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善蛊顺应天时地利人和,这情蛊却是恶蛊,因为它违背了天时人和,乃是逆天而行。我家祖孙三代,靠着地利,硬生生养出了三只情蛊。”

李婆婆说着说着,脸上便布满了伤感神色:“或许也因为这件事太损阴德,我家一直子孙不旺。”

她之所以答应给燕仪一只情蛊,是因为去年中秋,她的小孙子在城里走丢,差点被人牙子拐走,幸好被燕仪救下了。

李婆婆是住在城外良山上的一个神婆,家中世代养蛊,会些巫术,平时一概不与人来往,靠给懂行摸过来的人算命看风水为生。

因为她本领高强,倒是积攒了不少家底,连大烟也抽得起。

女儿女婿早逝,留下这唯一一个外孙。燕仪救了李婆婆的心头肉,李婆婆当时便许诺,若有需要,可以到山里来找她。

其实这种怪力乱神之事,如今明面上已渐渐地不兴了。

毕竟大清灭亡后,西学在中国大地上传播迅速,尤其是他们这些自诩新派的名门望族,对洋人的知识了解得更多。

燕仪的父亲就对鬼神之说深恶痛绝。

但燕仪不太一样,用别人笑她的话来说,她就是个封建余孽。

燕仪是在乡下长大的。

母亲赵俞杰是燕霓成的原配夫人,大军阀赵乾的女儿,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旧式女子。

嫁给燕霓成后,她刚怀上长女燕仪,燕霓成就跟家里一个年轻貌美的丫鬟跑了。

燕霓成原本想和赵俞杰离婚,但迫于岳丈的压力,此事不了了之,只好选择不回家,做了沉默的反抗。

赵俞杰憋着一口气,大着肚子在乡下照顾公婆,只想生个儿子出来扬眉吐气。

谁知生下来发现是个女孩,赵俞杰气得差点把她掐死,幸好燕仪的奶奶及时发现,阻止了这场悲剧。

后来燕霓成和新老婆又生了一个女儿,赵俞杰便铁了心要把女儿养得比另一位优秀。

赵俞杰虽然是军阀小姐,但赵乾为人守旧,所以把她教导成了个不折不扣的旧式妇女,最看重三从四德。

因此,她也着力于把女儿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培养。

燕仪被灌输了不少传统思想,小时候还差点被裹了脚。

后来燕霓成写信来说,他不要一个小脚的女儿,嫌丢人。

如果要给燕仪裹脚,他就不认这个女儿。

赵俞杰看完信,又看了看自己的三寸金莲,半晌,仰天大笑起来,流下一行苦涩的清泪。

燕仪因此留下一双天足。乡下人人笑她不裹脚,被燕霓成接回省城以后,又被众人嫌弃土气。

她成了个半新不旧的人,好像不管是新社会还是旧社会,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燕仪对鬼神之说是半信半疑,小时候母亲总咒骂燕霓成早晚遭报应,后来果然收到消息,说他摔断腿,躺了十天半个月,还落下了病根。

燕仪就有点相信“人在做天在看”这句话了。

“燕小姐,这蛊你想下给什么人?”李婆婆把巴掌大小的桃木匣子交到她手中。

匣子里装着一瓶蛊虫磨成的粉末。

李婆婆告诉她,这蛊很容易下。

只要把这粉末放在对方的食物里,让对方吃下去,一觉醒来,他的心里眼里就全是你了。

燕仪接过匣子,只觉触手冰凉,清淡的木头香气弥漫在鼻尖。

“下给一个对不起我的人……”她低声道。

雨还在下,而且越来越大,雨滴落在地上发出珠玉碰撞般的清脆声,山里散发着泥土的气息。

燕仪坐回汽车上。她是坐家里的汽车来的,说是过来算卦。

沈家上下都知道她是个旧派女子,只是暗地里议论两句,便没当一回事了。

回到城里时,雨已经是倾盆大雨,沈公馆外的警卫员们还站在那里,见到熟悉的黑色雪铁龙驶进来,便打开大门。

燕仪回到家里,便看见那个高大身影在厅里坐着,男人悠闲地翘着二郎腿,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正看着手里的报纸。

她心中一慌,准备上楼。

“去哪儿了?”

燕仪顿住脚步:“去城外李仙姑那儿算了一卦。”

沈誉卿倒了杯茶走到她面前,淡声道:“算了些什么?”

燕仪接过茶喝了一口,对上他那双幽深的桃花眼,垂下眼帘:“我想算算咱们什么时候能有孩子。”

沈誉卿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他生得好相貌,尤其是眉眼,总是含着笑似的,浑然天成的风流恣意。

因此他眼里的冷漠和鄙夷,一般不会叫人轻易发现。

然而燕仪还是从他唇角勾起的弧度看到了一丝嘲讽。

也不知是不是她多心,自从那天意外听到沈誉卿和妹妹燕婷的对话以后,她就总觉得他说话夹枪带棒的。

其实他们结婚也才半个月,只是她永远忘不了那天下午。

她精心准备了点心带去沈誉卿工作的地方,却意外听到他和燕婷的对话。

燕婷的声音微微颤抖,似乎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所以你不喜欢她……不喜欢也可以娶她是吗?”

“赵乾是她外公,沈家现在需要赵家的支持。”男人的语调中带了一丝凉薄。

“那我呢……我算什么?我一直以为你……”

“我是挺喜欢你的,”沈誉卿漫不经心,“可我更需要她。”

“可是日久天长……你会爱上她吗?”

他懒洋洋地靠回在摇椅上,闭目养神:“我怎么会喜欢一个乡下女人。”

燕仪嫁给沈誉卿之前,跟他见过几面,沈誉卿表现得温柔体贴,无微不至。

她在舞会上被别人嘲笑,是沈誉卿及时伸出援手,邀请她跳舞。

沈誉卿是整个京城最受欢迎的公子哥,出身高贵,外貌优越,又是留洋回来的高级人才。

他这样的人一为她出头,再也没有人敢笑话她。

可现在,他却让她成了最大的笑话。

原来自己以为的两情相悦是假的,这半个多月的柔情蜜意也是假的。

他扮演着最深爱妻子的好丈夫,心里却鄙夷她。

燕仪从小到大都是个懦弱胆小的人,如今心底的怒火,却像是大火席卷而来,迅速铺遍漫山遍野。

她心里好像有只怪物要苏醒过来,焦躁得想要毁掉整个世界。

“情蛊一旦种下,受蛊之人就会疯狂迷恋上种蛊之人,对那人神魂颠倒,为其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李婆婆的话在她耳边回荡。

好像在鼓励着她。

既然他这样对你,你又何须考虑那么多呢?

只要得到你想要的就好。

第2章 “对了——”沈誉卿突然回过头来。

燕仪下意识捏紧手里的桃木匣子。

“父亲叫我们去那边吃饭,”他瞥了一眼她打湿了的衣角,“你换身衣服我们再过去。”

“……好。”燕仪垂下头,匆匆上了楼。

沈公馆很大,除了沈誉卿这对新婚夫妇,沈老爷夫妇也住在里面。

两边平时各自吃各自的,老爷偶尔才会传唤他们过去一起吃顿饭。

燕仪只好先把桃木匣子收进隐蔽的地方。

她换了件素净的旗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其实燕仪生得倒是不错,身段窈窕,五官秀丽,只是此时一双杏目漠然睁着,脸色苍白得几乎没什么血色,便有了几分落寞的感觉。

她动了动唇角,勉强露出个笑容。

燕仪走下楼梯,便看见沈誉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站在门口,长身玉立,芝兰玉树,面沉如水地望着远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印象中他似乎并不喜欢穿长衫,燕仪猜想是因着见长辈的缘故,他才换上的。

“誉卿。”

沈誉卿回头看她,桃花眼微微一弯,便是个风流体贴的笑容。

他揽过她的肩膀,燕仪身子一僵,不禁退了半步,这让沈誉卿有些意外。

“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声道,“你瞧我这身衣裳可还行?”

沈誉卿顺势把手搭在她身后的墙上,来回打量她身上的旗袍:“还不错。”

“你穿素色好看的。”

燕仪看着他深沉的眼眸,心想,如果他不是在做戏,那该多好。

平心而论,沈誉卿符合燕仪对完美丈夫的全部想象。他英俊风趣,学富五车,出手也大方,教养更是完美,从不让人下不来台。

如果她没有听到那番话……他是能骗她一辈子的,她也心甘情愿被他骗一辈子。

只可惜覆水难收,心里一旦有了裂痕,表面上怎么装也没用。

她再听到他动人的甜言蜜语,就忍不住揣测,那背后到底有没有夹带着嘲弄和鄙夷。这固然也有燕仪本人多疑的缘故,但归根到底,她觉得还是沈誉卿错得过分。

他可以不娶她,可以不爱她,但燕仪忍受不了被玩弄于股掌,明明不爱她,却要骗她利用她,心里还当她是傻子。

燕仪看着眼前这张俊俏的脸,慢慢地靠了一下他的肩膀,她从没做过这么大胆的动作。

沈誉卿微微一愣,顺势抱着她。柔软的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臂膀。沈誉卿的怀抱很温暖,身上有一股极为浅淡的清雅墨香,这是他常年写字的缘故,闻起来很舒服。

他或许有些犹豫,但终究什么也没说,抬起左手,轻轻抚摸着她细腻的脸颊。

然而沈誉卿没发现,怀里的人目光逐渐变得落寞。

沈誉卿口中的父亲并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他四岁时被过继给了伯父沈应蝉,从此成了沈家长房的独子。沈公馆的老爷就是沈应蝉。

“聘书既然已经发下来,你也该早点准备。”沈应蝉慢条斯理地说。

老爷子保养得倒是挺好,看不太出来是五十多岁的人,说话慢悠悠的,然而语气里透露出一种让人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沈誉卿抬眼看了一下他名义上父亲:“我知道,下礼拜就过去。”

北洋的委任书下来了,任命他为声州督办,希望他尽快赴任。沈誉卿今年不过二十五岁,两年前才从德国留学回来,升迁的速度却如此之快。

燕仪不懂官场的道理,但知道沈家在军政两界地位极好,人脉颇广,沈应蝉自己就坐着北洋总务厅厅长的位置。

娶了燕仪之后,沈誉卿又得到她外公赵司令的支持,更是如虎添翼。

“去历练几年,回来我也放心把兵交给你。”沈应蝉也是靠带兵打仗起家的,只不过沈家来头大,沈应蝉带的是北边官府的正规军。

这几年他年纪大了,渐渐地力不从心,自然开始想给养子铺路。

沈老夫人看了一眼正在发呆的新媳妇,提议道:“你把燕仪也带过去吧,新婚燕尔的。”

沈誉卿闻言看向燕仪,只见她一双杏目也满含感情地望着自己,其中情绪复杂,似乎隐约藏着期待。

他挑了一下眉:“燕仪不常出远门,那边风土生活都跟京城不同,还是让她留在家里陪您说说话吧。”

燕仪面上带着笑,心中却是苦涩。果然只要有机会,他便忍不住想把她一脚踢开。

沈老夫人见他推辞,便也不再多言。

吃完饭沈誉卿说想出门逛逛,带着顾燕仪上街去了,因为想散步消消食,便也没坐汽车。

省城的夜晚从来是热闹的。

各色的人在街上或吆喝或闲逛,天色渐渐暗下来,中央大街上亮起了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各式各样的彩绘广告牌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华美而诡谲。

沈誉卿的侧脸在灯光下更显得俊朗锐利,他一双深邃的眼眸望着不远处热闹的人群。

他在众人面前一向是游刃有余,笑语不断的潇洒模样,但燕仪觉得这个一言不发的沈誉卿,似乎才是真正的沈誉卿。

“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她似乎不经意地提起。

“你想去吗?”

“如果……我想呢?”

似乎没料到燕仪也会有这么咄咄逼人的语气,沈誉卿停住脚步,微眯着眼眸看向她。

燕仪顶住他复杂的目光,好像鼓起了全部的勇气:“誉卿,让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不想离开你。”

沈誉卿眼底划过一丝不耐,不过他克制得很好,握住她柔软却有些冰凉的手:“怕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说罢,不由分说便带着她往前走。燕仪眼神暗了暗,又想起那桃木匣子里的情蛊。

“姐姐?沈大哥?”

燕仪转身,便看见燕婷拎着个包装精致的礼品盒站在广告牌下,似乎刚刚从旁边的商店出来。

“真的是你们……”少女眼里透着喜悦,或者还有些别的酸涩情绪,但她笑容甜美娇俏,格外讨喜,“我还以为我认错了呢。”

燕仪发现沈誉卿一见到燕婷,就变得更加沉默了。

他们俩念过同一所中学,是师兄妹,燕婷一直管他叫“沈大哥”,直到他和燕仪结婚,也没换过称呼。

三个人并排走了一会儿,沈誉卿和燕婷彼此没怎么说话,反而是燕仪一直在没话找话,但她跟燕婷名为姐妹,却并不是很熟,所以没说几句话,也沉默下来。

“我听说沈大哥要去声州了,”燕婷忽然说,“恭喜你高迁。”

第3章 燕婷期期艾艾地望着沈誉卿,少女的明眸里装满了哀怨。燕仪觉得有些荒唐,自己竟然早没发现这两个人的关系。

其实燕婷心里也不好受。她和沈誉卿,早在燕仪和他结婚前就互相有好感了,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

只是没想到,沈誉卿是个爱江山不爱美人的男人,为了事业可以牺牲婚姻,娶自己瞧不上的女人。

燕婷是个清高的女子。她长得漂亮,整个人水灵灵的像个清甜的鲜桃,眼眸似水柔情。她在学校也是才华出众,成绩优异。燕霓成把她当成自己唯一的孩子在疼爱,全然忘了老家还有个燕仪。

从小到大,燕婷都是众人宠爱的对象。

这样的燕婷,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输给最瞧不上的乡下来的姐姐。

现在这个时代,很多显贵名人都有两个妻子,一个是迫于家里压力娶的旧派女子,另一个是“自由恋爱”的进步女青年。

可自尊心让她没法向沈誉卿低头。

燕婷无法忍受自己和另一个女人共享一个丈夫,这样的话,自己的处境不就和母亲一样了?

虽然父亲极爱母亲,他们家庭幸福,但从小到大,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议论,父亲抛弃原配跟母亲私奔。

燕婷绝不想步母亲的后尘,除非沈誉卿离婚。因此她这段时间一直在跟沈誉卿赌气。

但感情岂能说割舍就割舍?一听说沈誉卿即将远赴声州,可能很久都不回来,燕婷便愁肠百结,酝酿了很久,还是忍不住跟他说话了。

沈誉卿坦然跟她分享了自己的行程,燕仪在旁边看着,觉得他跟燕婷说话的样子要真诚多了。

“沈大哥,你还记得当年的方育文老师吗?”燕婷忽然说,“听说他现在也在声州。”

“是么?那倒可以去拜访一下。”

燕婷说得起兴:“你帮我带点东西给他,好久没见过他了,他的课真的讲得很好……”

“他有个外号叫‘饕餮’吧?”沈誉卿也笑了,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

“是啊,方老师最能吃了,每次上课他都要带一堆吃的来……”

燕仪默然静立在一边,有些郁郁无措,师兄妹叙起旧来没完没了,只当她不存在似的。

瞥见旁边有个卖洋点心的店,燕仪就走进去躲一会儿清静。

玻璃柜亮堂干净,电灯照耀下,一排排的蛋糕和饼干卖相精致诱人。店员正极力向燕仪推荐一款新出来的牛乳栗子蛋糕,燕仪却心不在焉,望着柜台里的点心发怔。

店员以为她来了兴趣,便介绍得更起劲了,正说到激动处,忽然门外一声枪响,整条街沸腾起来。店员锐利的尖叫声把燕仪拉回现实,只见街上所有人乱作一团。

霎时间,枪声、谩骂声、尖叫声还有刀剑相接的声音乱作一团,商贩们哀呼着躲起来,还不忘收拾自己的东西。

“好像是青城帮的人……”

人潮涌动,燕仪在慌乱的人群中捕捉到几个声音。

有人说是青城帮和斧头帮两派的头目打起来了,这两个组织是当地最大的帮派,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也算相互制衡,有政府坐镇,明面上没闹出过什么大事,这次却不知是怎么起了冲突。

枪声响得越来越密集,燕仪慌了神,她极少见到这种场面,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了似的,迷茫地四处寻找沈誉卿他们的踪迹。

终于在德聚斋大饭店前见到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燕仪略略安心,然而不等她上前呼喊,便见沈誉卿动了一下,然后她就看见了他旁边的燕婷。

燕婷蜷缩在他身侧,瑟瑟发抖,像个可怜的孩子。

沈誉卿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像在说话安抚她。

燕仪心下“轰——”地一声,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手脚冰凉,连呼吸都是难受的。

忽然听见剧烈声响,燕仪下意识退了半步,手臂却还是被狠狠地擦伤了,面前的巨大的广告牌被行人撞倒,正好将她和那两人隔开,耳边依然是嘈杂的枪声和尖叫声,她再抬眼,只看见那两个身影依偎着离去。

男人紧紧保护着少女,仿佛她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没有人记得燕仪。

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燕仪这几天经历了太多打击,她甚至来不及难过,因为当下的处境太恐怖了,到处都是尖叫声,不少人稀里糊涂地就被误伤了。

还有人在高喊着:“杀人了——杀人了——快跑啊!”

她只好躲回到点心店里去,求店员收留她一会儿。却听见“砰——”地一声,店门被踹开,一个黑衣服的男人闯了进来,随后跟着涌进来一群拿刀拿枪的人,店员吓得大叫起来,燕仪拉起她就往门外跑,却被他们拦住。

“有没有见过一个受伤的年轻男人?穿白西装,中分头的。”

黑衣人声音低沉而有磁性,语气里透着压迫感。

女店员赶紧摇摇头:“没有没有!”

“是吗?”男人扫了她俩一眼,视线停留在燕仪身上。他眸光凌厉阴沉,燕仪只与他对视了一眼便慌乱地移开视线。

男人冷笑,若有所思地踱起步来:“把这儿里里外外给我搜一遍!”

“是!”众人开始四处搜寻,走进里间去翻箱倒柜,店里乱成一团,店员见状又是害怕又是哀叹。

没过多久,手下人便来报没有搜到人。男人抬脚便要离开,燕仪和店员刚刚松了口气,忽然见他折返回来。

高大的身影好像一堵漆黑的墙,挡在她们面前,阴影笼罩着两个女人。

“大爷,我们是做小本生意的,哪儿敢藏人啊?”店员语带哭腔。

男人却不理会,直接越过她扯住燕仪的胳膊,燕仪惊呼一声,被带上前,便见他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这是哪家小姐?”

两人之间不过隔了半步的距离,男人粗热的呼吸拂过她额头。

燕仪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只得强作镇静:“我是梧桐大街沈公馆的少奶奶。”

那人闻言,狭长的凤眼微微一眯,眸中闪过些许遗憾:“原来是沈家少奶奶——”

半响,他松开手。燕仪飞快地往门外跑去,手下们还想拦,却见男人一挥手,示意放她离去,便作罢了。

燕仪一鼓作气跑了很远,没过多久,便听见警察们吹哨的声音,远处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一切结束后她冷静了许多,身上还有些钱,就雇了黄包车回家,她实在太累太累,身心俱疲,走不动道了。

回到沈公馆时,里面灯火通明。守卫们见到她非常惊喜:“少奶奶回来了!快去禀报老爷老太太。”

公馆今夜的警备少了很多,警卫员说:“少爷派他们去找您了。”

想来应该是沈誉卿回到家才发现,自己把妻子给忘了。

燕仪回到家里,先去沈应蝉夫妇那边报了个平安。沈老太太虽不与她有多亲近,但见到燕仪煞白的小脸,也不禁埋怨:“誉卿做事真是糊涂,这么危险的时候,哪有把媳妇忘在大街上的道理。”

沈应蝉的脸色也阴沉不定,这事要是传出去,沈家岂不沦为众人笑柄。

燕仪心想他倒不是有意的,只是一心护着他真正的心上人,哪儿还顾得上旁人?这话却不能在人家父母面前说。

“人太多了,走散也是难免的。”她打了个圆场。

得知燕仪手臂受了伤,老太太难得慈爱地给她叫了医生来,处理完伤口才放她回去。

大门一关上,燕仪就没了笑脸,唇角绷得紧紧的,眼眸里透着疲惫和厌倦。

大厅里空无一人,沈誉卿还没回来。保姆过来问她要不要吃些宵夜,燕仪垂眸道:“煮点燕窝粥吧,多煮一些,誉卿回来也要吃。”

沈誉卿一进门就看见沙发上靠着个窈窕的人。

燕仪半眯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愣,素色旗袍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

他有时候觉得她不像个活在当代的人,不像画报上的美女活色生香,倒像是古画上哀怨的仕女,好像风一吹,她就化作一缕青烟飞走了。

“回来了?”

倒是燕仪先清醒过来,转过头来望向他,眼神不带一点儿温度。

沈誉卿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不过很快又换上一张玩世不恭的笑脸:“刚才场面太乱了,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幸好你没事。”

燕仪听了这话只觉得怒上心头。他边说话边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肩上,温柔地抚摸她的下巴:“吓坏了吧?”

她扯了扯唇角,并不言语。

沈誉卿见状轻笑:“生气了?”

“没有。”燕仪推开他的手站起来。

沈誉卿挑眉看着她,他对这个女人并没有多少耐心,刚才护燕婷而忘了她,原本还有些愧疚,现在见她使起小性来,便连那点愧疚都烟消云散了。

他转身欲上楼。

保姆正好端着煮好的宵夜进来,燕仪接过那盅燕窝粥,用服软的语气低声道:“陪我吃点东西吧。”

沈誉卿停住脚步,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燕仪让保姆回去休息,自己去拿了两个碗,把粥盛出来。随后,她看了一眼坐回大厅的沈誉卿,他背对着她的方向,正用留声机放着音乐,姿态优雅地靠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燕仪迅速拿出刚才准备好的东西,那是从桃木匣子里取出来的一个小瓷瓶,燕仪拔出塞子,把里面的粉末悄悄倒进碗里。

她把燕窝粥端到他面前:“趁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誉卿看了她一眼,见她低着头的样子似乎很委屈,不解道:“就这么难受?”

他以为她还在为那件事生气。

“以后不许再留下我一个人。”燕仪突然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出这句话,声音轻柔但坚定。

沈誉卿挑眉浅笑,漫不经心地点了一下头,便喝起粥来。

燕仪心想:“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抛下我,从今以后,就只有我不要你的份,你再也没有机会丢下我。”

第4章 清晨,燕仪拉开房间的窗帘,阳光和煦地照进来,暖意笼罩着整个屋子。

她听见身后的动静,突然感到有些紧张。

“你醒了?”燕仪转头道。

男人眉眼惺忪,似乎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意识还没彻底回到现实。

“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你发烧了,”燕仪温声回答,“我给你喂了点西药,现在烧已经退了。”

沈誉卿睁开眼睛,就看到眼前婀娜的身影。燕仪背对着他去衣柜里拿衣服,找出他另一套睡袍放在沈誉卿面前。

“要不要去洗个澡,会舒服些。”

沈誉卿怔怔地望着她,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浓眉紧锁。

“怎么了?”燕仪眸光闪烁,“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蹙着眉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似乎有些头疼:“我怎么……”

燕仪见他神色变幻莫测,心道莫非是情蛊没起作用?还是他发现了什么?

她有些紧张地移开视线:“我先下楼了。”

“别走——”沈誉卿下意识地抓住她。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手指修长,轻而易举地把她柔软的手握住。

燕仪感受着手上的温度,再看他深沉如海的眼眸,便觉得像掉进一个幽暗的深渊,里面是从未见过的柔情。

“陪陪我吧。”他笑得像个孩子。

虽然平日里沈誉卿也常对她笑,可笑容里总有三分假。燕仪不知道是蛊真的在起作用,还是自己太多心了,竟觉得今天这个男人的笑容真切了许多,没有那么多虚伪和惺惺作态在里面。

沈誉卿忽然抬手,燕仪下意识地往后闪躲了一下。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似乎在埋怨她的疏远,燕仪尴尬地笑了一下。

他撩起她鬓角的碎发:“总觉得你今天好像有些不同。”

平时的沈誉卿哪里会关注她?他虽然也是个细心之人,可眼光从未放在她身上过,或者即使发现她的异样,也懒得搭理。就像那天燕仪取蛊回来,他只问了一句,燕仪撒完谎,也不见他有太大反应。

从前的沈誉卿表面对她温柔,却从未真正在意过她的事。

燕仪一下子有些不习惯丈夫突如其来的关心,白皙的脸颊也因为心虚而添上了几抹红晕:“我没事,只是昨夜没睡好……”

沈誉卿说道:“是不是昨夜被吓到了?都是我不好,怎么会把你一个人落在那里。”

燕仪猛地抬眼,心情变幻莫测,这还是沈誉卿吗?他竟然会说这种话?明明昨天晚上,她稍微赌了会儿气,他都不耐烦多哄两句。

现在竟然会主动认错?

“那以后再上街,你就拿根绳子把我牢牢拴在你身后,”男人抚摸着她细腻的尖下巴,弯起那双桃花眼,笑得狡黠,“让我想跑都跑不了。”

燕仪开始怀疑自己昨晚给他下的真是情蛊吗?沈誉卿莫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给附体了吧?她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燕仪没想到情蛊会让他发一整夜的烧,看他今早起来也不甚精神。燕仪劝沈誉卿请假休息一天,他却说不要紧,手头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毕竟他快离开京城了,不得不尽快把事务交接完。

“你跟我一起去声州吧。”沈誉卿边看报纸边吃早点。他们家的早点花样很多,有沈誉卿要吃的三明治,也有燕仪习惯吃的油条包子,小小一张饭桌,也算是中西合璧。

“你不是让我在家陪老太太吗?”

沈誉卿喝了一口咖啡,笑着说:“只是突然觉得我更需要你陪。”

“你不想跟我去吗?”他继续道,“也不知是谁昨天晚上可怜兮兮地说不想离开我。“

燕仪涨红了脸,有些恼怒:“你一会儿说带我,一会儿又说不带我,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当我是什么?”

“好好好,是我的错,我向你赔罪。”

她低头吃着油条。

“我诚心诚意地求你跟我一起去,”男人的声音低沉温柔,“夫人能给我这个面子吗?”

“再说吧……”燕仪含糊道。

沈誉卿见她不自在地低着头,满脸通红,不禁心情愉悦。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逗呢?

燕仪心里却是另一番酸甜苦辣的滋味,她原以为以前的沈誉卿待她也算体贴了,却没想到,他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原来是这个样子。那么他和燕婷相处也是这样吗?一想到这里,燕仪的脸色瞬间又变得不好看起来,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嫉妒燕婷的。跟在万千宠爱里长大的燕婷相比,燕仪就没享受过什么人的爱。

原本她以为沈誉卿多多少少是真的有点爱自己的,却没想到原来他是个骗子,甚至他心里喜欢的也是燕婷。

父亲也好,丈夫也罢……燕婷燕婷……燕婷好像一个魔咒,不停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衬托出她可悲可笑的命运。

她差点忘了,沈誉卿真正喜欢的人是燕婷,现在这个样子只不过是情蛊在作祟。燕仪心想,我用这种方式骗来他的喜欢,会不会太卑鄙了?

然而木已成舟,卑鄙就卑鄙吧。从小在乡间长大,被所有人看不起的燕仪,本身就不觉得自己是个多高尚的人。

况且李婆婆说过,情蛊其实只能维持三个月……燕仪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事情,所以她要的,只是一场梦,一场很短很短的梦。

她很自私,只希望能在这场梦里偷来一些爱。

“今晚上的宴会,你跟我一起去吧。”沈誉卿吃完早点,边说边穿上西装外套准备去工作。

沈誉卿是京城里有名的公子哥,家世显赫,又年轻有为,因此他拥有一大群朋友,其中不乏优秀的诗人、作家和艺术家。

颇具浪漫情怀的众人,听说沈公子即将外派,便自发地组织了一场送别宴会。

夜幕降临,沈誉卿挽着燕仪姗姗来迟。

“你这个宴会的主角怎么来得这么晚?”作家朋友笑着给了他一拳,“让大家等你,好意思吗?”

“你也知道我最近有多忙,局里临时有事要我处理,让大家久等了。”沈誉卿举杯笑道。他穿着一身剪裁流畅得体的黑色燕尾服,更衬托出高大潇洒的身材,在人群中显得风度翩翩,分外打眼。

来之前他还特地给燕仪挑了一身玫瑰金的晚礼服,丝绸面料极衬她光洁雪白的肌肤,裙摆悠悠,仿佛一朵夜绽的玫瑰。

众人见他二人站在一起十分般配,都有些感慨。

当初沈誉卿和燕仪结婚时,不知有多少朋友拍着膝盖大呼遗憾,说连沈誉卿这样的人物,都逃不过联姻的命运,仿佛他吃了天大的亏似的。却不知沈誉卿是主动联姻的,他只要敷衍敷衍燕仪,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收拢了赵家军,算盘打得极好。

如今见着一双璧人倒也般配,便有人在底下窃窃私语,说这女人打扮打扮,也算能上台面,没给沈誉卿丢份了。

燕仪直面周围各式各样的目光,心中略感不适,她实在不喜欢这种场合,总让她想起当初头一回进城,在舞会上被人偷走鞋子捉弄嘲笑的事。奈何沈誉卿一定要她陪着来,她也只好跟过来了。

“沈太太,誉卿去声州那么远的地方,你也放心啊?”有个丰腴的旗袍太太端着酒杯走过来,似笑非笑地看了沈誉卿一眼,“要是我家里的,我可要寸步不离地看着。”

燕仪很轻易就捕捉到其中的恶意,秀眉微微蹙起,正要发话。

“燕仪跟我一起去,”沈誉卿慢条斯理地说,“确实要寸步不离地跟我在一起了。”

旗袍太太没想到沈誉卿会抢先回答,有些措手不及,瞥了一眼旁边的燕仪,讪笑道:“这么远沈太太也跟去啊?”

“没办法……他不肯离开我,去哪儿都要黏着,”燕仪红着脸,一股脑儿把气话全倒了出来,“我也发愁得很。”

沈誉卿闻言,大笑起来。

燕仪脸颊泛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十分受用地搂过妻子,对那旗袍太太道:“见笑了。”说罢,便搂着燕仪心满意足地走开了。

“那是刘玉的太太,”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出了名的好事精,咱们不用搭理她。”

“你用不着跟我解释。”

“这不是怕你多心吗?”沈誉卿笑了两声,热气喷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弄得燕仪痒痒的。

他带着她去取了些点心吃,又介绍燕仪认识了几个朋友,正聊着天,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大哥……”

第5章 燕仪抬眸,果然看见燕婷穿着一身白色蕾丝的西式裙装向这边走来。

她头发烫成时髦的小卷,画着精致淡妆,看起来跟洋画上的公主一样俏皮可爱。

“沈大哥,我还没多谢你昨天救了我,”她对沈誉卿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笑得清甜,“幸好有你,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可把我吓坏了。”

沈誉卿笑了笑没答话,只是看着燕婷。

他一直挺喜欢活泼可爱的燕婷,中学时也想过,将来娶个她这样漂亮开朗的妻子。

可成年以后,在沈誉卿心里排在第一位的,就只有他的事业。

女人是锦上添花之物,有优秀的当然好,没有的话也无所谓。

如果能给他带来利益,那他也乐意给对方妻子的位置。

娶了燕仪之后,燕婷曾经崩溃地找他谈过几次。沈誉卿坦然承认自己的婚姻是出于利益考量。

他其实不能理解燕婷的崩溃,爱情在他看来就是个消遣的玩意儿,为这个要死要活有什么必要?

但他还是乐意在她面前做一个风度翩翩的师兄,这是沈誉卿的习惯,就像他在燕仪面前扮演好丈夫一样。

燕婷又微笑着看向姐姐:“对了,我回到家才想起来姐姐不见了,后来没事吧?”

“我没什么事。”燕仪淡声道。

沈誉卿闻言,搂了一下她柔软的腰肢,燕仪推开他:“你们聊吧,我去拿点东西喝。”

话音刚落,就被沈誉卿抓住了胳膊,男人语带笑意:“我也去。”

燕仪没理他。

沈誉卿快步跟上前,两人的身影又重叠在一起。

他贴着她的耳边似乎说了几句悄悄话。燕仪恼怒地瞪着他,沈誉卿抿嘴一笑。

燕婷见状,猛地捏紧了手里的酒杯。

留声机放着优雅的舞曲,周围人陆陆续续地邀请舞伴跳起舞来,人影攒动,裙袂飘飞。

吊灯晶莹透亮的光打下来,笼罩舞池边上的两个身影。

“生什么气呢?”沈誉卿给燕仪倒了小半杯红酒,似笑非笑地问,“吃醋了?”

燕仪像见鬼了一样地看着他。

沈誉卿一怔,心里也有些纳闷自己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跳舞吗?”他伸出手来,做了个绅士的礼节,深邃的眼眸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柔情。

燕仪看着这个光鲜亮丽的男人,好像又回到了当时初见的舞会上。

那时他也是这样向她发出邀请,当众替她解围,免了燕仪在众人面前的难堪。

于是她答应他,就像当初那样。

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宽大的手掌里,他因为长年累月的写字,手指间有薄薄的一层茧,双手交握时,便擦过她柔嫩的肌肤。

毕竟是公子堆里的社交明星,沈誉卿的舞跳得极好,耐心地牵引着燕仪的舞步。

他桃花眼微眯,狡猾地微笑着:“你的舞还是跳得这么差。”

“是教的人不好。”

沈誉卿扶着她腰的手微微一用力,燕仪柔软的身体便被搂到他怀里,

四目相对,他笑道:“我的舞可是公认的跳得好,你敢说我教得不好?”

她直勾勾地看回去,沈誉卿甚少见她这般情态,饶有意味地偏了偏头。

跳过两支舞,燕仪便觉得有些疲惫了,沈誉卿让她先上楼休息,他自己招待客人就行。

她点头,回房前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沈誉卿正和两个朋友谈笑风生,觥筹交错间,展现出一番专属于他的风流姿态。

燕仪回到房里,卸下首饰,刚准备打开衣柜,忽然后脑勺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又见面了,少奶奶。”是低沉而危险的男性声音。

男人走到她侧面,手里的枪抵着燕仪的脑袋。是昨天晚上闯进西点店里的那个黑衣男人。

燕仪冷汗都要下来了,强作镇定与他对视。男人眸光凶厉,却突然对她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好像某种犬类亮了一下自己锋利的犬牙。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你……”

“只要你丈夫配合,给我想要的东西,我就会干脆利落地放了你,”男人低声道,“不然的话——”

后半句话不用说,她也懂了。

手里的枪用力抵住女子的脑袋,男人挟持着她下了楼,人群瞬间沸腾起来,沈誉卿手里的酒杯猛地落地,玻璃碎裂声分外清脆。

警卫员迅速包围了整个现场,那劫匪却不紧不慢地说:“沈先生,我有笔买卖想跟你谈。”

沈誉卿面色极冷。

燕仪听不懂那男人嘴里说的什么“军火”、“烟草”和“通行证”是指什么事,但想到这男人跟昨夜的帮派有关,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事。

场上的人除了沈誉卿还算镇定,剩下的每个人神色都精彩绝伦。

有人劝沈誉卿不能轻易地放他走,也有人说千万不能答应这个人的要求。

“那沈夫人怎么办?难道不救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如跟那人商量一下,能不能用钱财来换人。”

……

黑衣男人大笑了两声,扣动扳机:“看来沈先生不在意这个女人的死活,我有沈夫人做垫背,也不算寂寞了。”

燕仪闭上眼睛。

“我答应你。”沈誉卿的声音冰冷阴沉。

众人哗然。

沈誉卿命人取来对方要的东西,在上面签字,当场盖上自己的私印。

“你要的东西在这儿,放了她。”

“你们这么多警察在这里,我怎么放?”

黑衣男人要求沈誉卿给他找一辆车和一个司机,要到了郊外才肯放人。沈誉卿沉吟片刻,说:“我给你开。”

燕仪感觉自己直冒冷汗。

“少爷,老爷派我来告诉你,不要冒险,多带些人去……”

劫匪打断警卫员的话:“不好意思,我看到闲杂人等可能会手抖。”

“我自己去。”

沈誉卿一锤定音。

冰冷的汽车灯光极为刺眼,划破了夜色,一路向红叶山顶开去。

后座的男人枪依然抵在燕仪的脑袋上,眼睛则关注着前座,对开车的沈誉卿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沈誉卿车开得极稳,不紧不慢地上了山路。

天色太晚,直到到了半山腰,那劫匪才发现沈誉卿把车开上了山。

“不是让你把车开到郊外吗?”男人怒道。

沈誉卿的声音很镇静:“现在出城太引人瞩目,你难道想把整个京城的警察都引过来吗?”

到了山顶,沈誉卿才把车停下,打开车门走出来。燕仪则被那人劫持着下了车,两边在悬崖边对峙着。

“东西和车钥匙给我。”

沈誉卿把他要的东西放在地上,后退了好几步。

燕仪觉得不对劲,情蛊的作用有这么大吗?能够让沈誉卿完全放弃他以事业为先的原则,选择救她?

一旦这个劫匪真的拿着有沈誉卿私印的通行证和其他东西跑出去,沈誉卿的仕途基本上就算走到尽头了。

她心里转了千百个念头,对上沈誉卿深沉的眼眸,微微一愣。

“下次再见了少奶奶!”那劫匪在她耳边笑道。

说罢,燕仪便被他推了出去,沈誉卿迅速接住她,两人对视一眼,燕仪会意地躲到他身后。

那人迅速捡起地上的东西,正要打开车门,沈誉卿忽然冲上去踹了他一脚。

男人滚落在地,立马爬起来朝沈誉卿开了一枪,沈誉卿侧身躲过,却被擦伤手臂闷哼了一声。

他来不及管手臂的伤口,立刻扑上去和劫匪抢夺手里的枪。

两人缠斗许久,拳拳到肉,山顶的寒风中开始夹进了淡淡的血腥味。

沈誉卿被击倒在地,千钧一发之际,那劫匪的后脑勺忽然重重地挨了一下,剧痛铺天盖地袭来。

失去意识之际,男人看到了女子孱弱的身影。

她抱着一块大石头,呼吸急促地站在那里,白皙的脸庞因为紧张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沈誉卿见状微微一怔,迅速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拿过燕仪手中石头。

他给那人脑袋上又狠狠地来了一下。

燕仪从未见过沈誉卿如此暴戾的模样,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扭过头不敢再看。

他扔下石头,试探那人鼻息,果然气息全无,已经死了。

沈誉卿又拖着尸体往悬崖走去。

“你干什么?”

“得把他扔下去——”

悬崖底下是一片黑漆漆的汪洋大海,潮水汹涌拍打着岸边的岩石,看起来深不见底。

话音未落,沈誉卿皱起眉头,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对燕仪道:“把枪拿过来。”

燕仪瞬间明白过来,这是还想再补一枪啊。

她四处寻找,终于借着月光看到车轮底下的手枪,便赶紧捡起来,递过去给沈誉卿。

沈誉卿接过手枪的一瞬间,那人却猛地睁开眼睛。

他一手掐着沈誉卿的脖子,一手拦着枪,只把沈誉卿往悬崖上带。

燕仪见状,立即上前阻止,按住男人的手,沈誉卿反手往他肩上又来了一枪,男人咬牙切齿,森冷一笑,倒下前用尽全力,把沈誉卿和燕仪双双推下了悬崖。

燕仪脚下一空,惊恐地睁大了双眼,身体极速地往下坠去。

半空中风声凛冽,苍茫大海瞬间吞噬了两个人,潮水映着凄冷的月光,夜色如霜。

第6章 燕仪再醒来时,天边已经有了几缕浅金色的曦光。

她湿淋淋地躺在江边,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燕仪猛地吐出几口水,才终于能够正常呼吸。

她艰难地动了两下,许久才半死不活地爬起来,只见不远处躺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燕仪慢慢挪过去,给这个大家伙翻了个面。

果然是沈誉卿。

她松了口气,也不知是喜是悲。

喜的是劫后余生,悲的是原本好好的待在家里,这两天就该跟沈誉卿去声州了。谁知道突然来了个人,把她给劫了。

那贼人是个铁打的,挨了两下大石头和一颗子弹都不死,还把他俩给弄下来了。

燕仪险些丢了命,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后怕。

“现在该怎么办。”她喃喃自语。

“咳——”

燕仪吓了一跳,只见沈誉卿已然睁开了双眼,因为虚弱而面色惨白,眸光却锐利如剑。

她抚着胸口低声叹:“誉卿,你醒了?吓我一跳。”

沈誉卿眼光流转到她身上,晨曦下,这女人一身玫瑰金的衣裙湿淋淋的,朦胧包裹着玲珑身材,几缕发丝黏在光洁雪白的脸庞上,楚楚可怜。

“笑什么?”燕仪虚弱地推了推他。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这江边一片荒凉,四面环山,他们应该是被海水推到这儿来的,没被淹死真是万幸。

沈誉卿若有所思:“这儿离京城应该不远。”否则他们两个早就被淹死了。

虽然已经是清晨,天边的晨光渐渐出来,但是早上的寒露依然逼人,他们又浑身湿淋淋的,再这样下去恐怕不妙。

沈誉卿左边胳膊上已经晕出大片血迹,这是昨夜搏斗时受的伤,他因为失血过多,嘴唇看起来非常苍白。

“我们得想办法生点火。”

燕仪没等他说完,就自己爬起来了,开始到处找能用的干木头,沈誉卿拖着虚弱的身体想跟上去,却被她拦住;“你在这儿等会儿。”

她小时候经常跟爷爷进山干活儿,所以对野外还是比较熟悉的,很快就弄了一个温暖的小火堆出来。

燕仪先把沈誉卿身上湿的衣服脱下来,挂在旁边烤着,又弄了点水给自己和沈誉卿喝了。

他胳膊的伤口经过海水冲刷,已经有些泛白了,再不处理恐怕会更严重。

燕仪想了想,忽然在自己身上翻找起来。沈誉卿有些不解,没过多久,就看见她扯出根红色的绳子,掏出一个小小的三角符。

“幸好没被海水冲走,”她笑道,“我把它系在衣服暗扣里面,绑得还算结实。”

燕仪用锋利的石片把它割开,里面是已经被水凝结了的红色粉末。

她用手指把它化开,轻轻地涂抹在沈誉卿的伤口上,沈誉卿猝不及防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

“是药粉,什么都能治。”

“这……”他有些犹疑地看着自己的伤口,心想这丫头不会是在哪儿被人骗了吧?

“这是我爷爷做的药,你放心好了。”

沈誉卿奇道:“你来宴会也带着?”

燕仪说:“爷爷说放在护身符里,随身带着,以防不测。我去哪儿都带着护身符。”

沈誉卿忽然想起来,新婚之夜她好像也带着这么一个平安符,当时自己还在心里笑话她老土。

他望着她平静温柔的脸庞,心里感到很柔软,不知为何,近来越来越喜欢和她待在一起。

他们两个此刻已是疲惫到了极点,靠在火堆旁,眼神迷离地休息着。

“你身上的衣服也烤烤吧,”沈誉卿突然说,“会着凉的。”

他光着膀子,更显出身材高大结实,紧实的薄肌在晨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泽,实在是个美男子。

燕仪脸颊泛着粉,并不去看他。虽然他们已经是夫妻了,但只在新婚之夜行过一次房,而且因为她害怕,所以当时是关着灯的。

后来新婚第二天她就来了月信,再后来不是沈誉卿出差,便是她因为知道了真相而借口不舒服推脱,总之没有进行过第二次探索。

“还害羞不成?”沈誉卿轻笑道。

燕仪瞥了他一眼,犹豫道:“我这样烤着就行,不想在荒郊野外袒胸露背……”

沈誉卿低头看了看自己,一时语塞。

他拿起自己的薄衬衫摊开,烤了半响,摸着算是比较干燥了,就递给燕仪:“你先穿我的。”

燕仪接过衣服,跟沈誉卿大眼瞪小眼。

“我不是你的人吗?还怕我看啊?”沈誉卿笑了两声,还是转过了身,给她当人肉屏障。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沈誉卿两只眼睛四处扫视着,谨防有外人闯入。

“好了。”

他坐回来,只见她穿着他宽大的衬衫,秀发如瀑,露出莹润的锁骨,雪白纤细的腿半蜷着。轻薄的衣料下,婀娜身姿若隐若现。

燕仪注意到他火热的视线,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

沈誉卿盯着她,又喝了一口水。

“昨晚绑架我那个人,你认识吗?”

提起这件事,沈誉卿便冷笑了一声:“邢慕添,青城帮的一个杂碎罢了。青城帮和斧头帮两派斗争不休,这段时间在为一批军火的事情争斗,上头就把那批货给抄走了。”

“因为他们内部的一些问题,青城帮分崩瓦解,每个人都想捞一笔再走,”沈誉卿懒洋洋地靠着旁边的石头,“没有我的私印,他们的东西出不了海关。”

燕仪喃喃道:“原来如此。”

阳光暖融融地撒下来,江上水波荡漾,太阳已经彻底出来了,天也完全亮了。

燕仪感觉肚子有点饿,四周张望了一下,忽然看到不远处有棵树上结满了青色的野果子。

她推了推沈誉卿,说要去摘果子,沈誉卿皱了皱眉:“还是不要乱吃这些东西吧。”

“吃不死人,”燕仪感到无语,自顾自地走过去摘,“我小时候常吃。”

沈誉卿挑了挑眉,觉得有些好笑:“你不是大家闺秀吗?”

她叹了口气:“我可从没这么说过。燕婷出生之前,没人搭理我,我跟着爷爷奶奶过。”

燕仪走到树底下,捡了根树枝打果子:“后来我娘才开始管教我的。”

燕仪对母亲赵俞杰的感情是复杂的,一方面知道自己不是她所期盼的儿子,也知道她培养自己,是想跟燕婷争一口气,另一方面,燕仪又极为渴望她的爱。

小时候刚学会认一些字,燕仪就兴冲冲地写了“母亲”两个字拿给她看,虽然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是赵俞杰还是很高兴,第一次亲了她,把她抱起来转圈圈。

但很快,赵俞杰的嘴角又耷拉下来,摸着小燕仪的脑袋感叹:“我儿如此聪明,要是个男孩,该多好啊。”

后来赵俞杰便十分不喜燕仪读书,她说女人读再多书也没用,还是要靠嫁人,嫁的人好不好,也是看命的。

女人读的书多了,心就野了。赵俞杰每每说到此处,都会咬牙切齿,燕仪知道她是在指桑骂槐,心里还恨着那个爱读书的丫鬟拐走了她的丈夫。

燕仪嫁给沈誉卿,赵俞杰不知多高兴,好像终于扳回一城。燕仪出嫁的前一个晚上,赵俞杰过来陪她睡了一夜,嘱咐了很多。

“女人的命苦啊,若是嫁错了人,下半辈子就完了,看看你娘我就知道了。”

“现在看来你的命比我好些,”赵俞杰慈爱地摸着女儿的长发,“沈公子家世模样都好,最难得的是对你态度好。”

“不过,也多亏了你外公。当初我嫁给你爹的时候,你外公的权势还不行,所以他随便都敢给我脸色看。现在不一样了,沈家要拉拢我们赵家,不敢不好好对你。”

赵俞杰轻声叹道:“不过男人是最薄情寡义,两面三刀的玩意儿。往后怎么样,还不好说。”

“总之你记着,早点生个儿子,在沈家站稳脚跟才是正道,”她冷哼道,“这样,就算他将来变心想休弃你,也没那么容易。”

燕仪无奈道:“娘,现在都不兴休妻了,人家都是离婚。”

“离婚跟休妻有区别吗?反正女人都没有选择。”

……

燕仪从回忆里醒过来,长叹了口气,拿着几个果子坐回来,递给沈誉卿两个。

“尝尝吧,这个吃不死人,可饿肚子会死人。”

沈誉卿咬了一口,被酸得眯起了眼睛,他顿了顿,看着吃得正香的燕仪:“你还挺……”

“挺什么?”

“没什么。”他温柔地看着她,不禁一笑,继续吃了起来。

“其实我和你一样,”沈誉卿慢慢地说,“四岁以前,也没人管我。”

第7章 “我亲爹是我爸的二弟,我妈只是个姨太太,”沈誉卿陷入久远的回忆中,“现在我已经不记得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了,只隐约记得四岁以前,我们住在小屋子里,她不受宠,我们吃得差,穿得也差。”

“我爹娶了很多姨太太,也生了很多儿女,我只是其中一个。我现在这个爸生不出孩子,后来就问我爹要了我过去,我当时四岁,还什么都不明白,只知道被带走之后,吃得好了,穿得也好了。”

燕仪没想到沈誉卿也有过为物质发愁的时候。

“后来有一天,那个女人悄悄来了,”他淡声说道,“她想把我带走,让我跟她去别的地方生活,还让我管她叫‘妈’。我知道她是我亲妈,可我已经过惯了沈公馆的生活,不想跟她走。”

沈誉卿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眼看了一下燕仪:“我私下让保姆去给我爸报了个信。”

燕仪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后来呢?”

“后来?”沈誉卿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后来我们在车站被人截住,她被我爸开枪打死了。”

燕仪浑身一震,手里的果子掉在地上,滚落得很远。

沈誉卿抬眼看向她,蓦地一笑:“吓着你了?我也是的,跟你说这个做什么,都过去了。”

她看着他貌似温柔的笑意,心里有些发毛,相处这些时日,燕仪已经看出,沈誉卿不像表面那么温和谦逊,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给他下过蛊,恐怕……

燕仪默然垂下眼帘,把果子捡回来,洗干净,又继续吃了起来。

两人吃完东西,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沈誉卿看了看天色,对燕仪说:“天亮了,我们走吧。”

燕仪点头。两人的衣物都已经烤干,也刚吃了点东西,恢复了些许体力,沈誉卿虽然有伤在身,但不知道是不是燕仪给他涂的药起了作用,已经感觉好多了。

他们沿着一条小路走了很久,才看见远处有淡淡的炊烟。

这是个小村庄,看起来只有二十来户人家,村子周围有些面黄肌瘦的人在下地干活儿。

沈誉卿真话里掺着假话,谎称是自己准备去京城赴任的官员,带着妻子过来看看周边乡镇的情况。

乡亲们大都是些老实人,没看出哪里不对,也没想过怎么会有官员孤身带着家眷,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只见沈誉卿仪表堂堂,口齿伶俐,不像一般人,便被他唬住了,三两句就交代了情况。

原来这个村子叫张家村,离京城不远,但因为位置偏僻,去一趟周围的镇子都要翻山越岭,所以村里人大多不怎么出门,在家里种地为生。

“离这里最近的镇子是哪个来着?”

“白虎镇啊!而且白虎镇离京城也近,人来人往的,好多达官贵人有钱人经过那里,好做生意着呢!我侄子就在那儿给人家做工……唉,过年都难得回来一趟。”

燕仪没听说过这个镇,沈誉卿却是知道的,去年他还跟沈应蝉去办过事。

沈誉卿有意带着燕仪赶紧离开,先回白虎镇再说。

然而村里人说,山路崎岖难行,要去镇上,怎么也得走上一天,现在已经快中午了,只怕走着走着就天黑了,山里别的猛兽不提,还有土匪。

燕仪和沈誉卿对视一眼,决定明天再走。村民们以为沈誉卿是官爷,个个都热情得很,邀请他们夫妻去自己家里住,沈誉卿推辞了几下,最后带着燕仪住进了一对老夫妻的家里。

老爷爷和老婆婆无儿无女,家里正好还有一间空房,燕仪想了想,把自己衣服上的珍珠摘下来,送给他们。

村里的饭食粗糙,只有些梗米粥和咸菜,但也胜过那些酸果子许多。沈誉卿和燕仪吃得认真,没有半点嫌弃的样子,老夫妻见了更觉得开心。

晚上老爷子塞给沈誉卿两个玉米棒子,沈誉卿回屋,全给了燕仪:“你多吃点吧,明天估计会很累。”

“一起吃吧,”燕仪说,“你还有伤在身……”

沈誉卿搂住她,温热的气息扑在她光洁额头上:“我不想吃这些东西。”

燕仪心想果然如此,刚才他吃得那么热乎,全是为了填肚子,还有就是习惯了,爱在外人面前扮好人。

他靠着她一会儿,嗅着燕仪身上淡淡的幽香,不禁有些心荡神驰,手不知不觉就动了一下,燕仪霎时面飞红霞,推了推他:“在人家家里呢。”

沈誉卿停了动作,把手搭在她柔软的腰间,低声道:“咱们都好久没亲近了。”

燕仪浅笑了一下,却不作声,靠进他温暖的怀里,柔软的脸庞抵着他的胸膛。

沈誉卿抱着软绵绵、香喷喷的妻子,心里盘算着,还是得早点回去,或者先到镇上找间旅舍。

他当初娶燕仪的时候,怎么没发现她这么可人?如今相处的时日越长,便越喜欢她这个内秀的性子。

有时候燕仪什么也不用说,也不用做,就靠在他身边,他也能感觉到安心,满心甜蜜,简直好像着了魔。

沈誉卿没把这种心情往太复杂的方向想,他以为,或许自己是刚好娶了个合心意的老婆,既然她不错,他也愿意对她好些。

燕仪不像他想象中那么无能庸碌,但在他眼里,依然只是个柔弱的小女子。

因此沈誉卿也就没注意到,自己的心防正以一种不同寻常的可怕速度,逐渐降低。

窗外月色清冷朦胧,燕仪靠在沈誉卿怀里,二人躺在木床上沉沉睡去。

燕仪是被枪声吓醒的,深夜的村庄格外寂静,而那几声冷厉的枪响声则显得格外刺耳。

她猛地坐起来。

与此同时,旁边的沈誉卿也睁开了眼睛。

二人对视一眼,往窗外看去,只见村道上一群持枪拿刀的人正挨家挨户搜刮着,许多村民被他们拿枪赶到空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地蹲着。

“是土匪……”沈誉卿皱眉道。

燕仪大惊,看这架势,他们是要把整座村子都洗劫一遍,正想着,便看见那些人往这边走来。

“怎么办?他们过来了。”

沈誉卿立马带着燕仪从后门溜了出去,走小路准备找个地方躲一躲,但还没走村子,动静就被注意到了。

“那边有人!”

“谁?给老子站住!不然就开枪了!”

沈誉卿把燕仪推进草丛里,自己走了出去。燕仪已是满头冷汗,连口气都不敢喘。

“别开枪——”他作出一副惊慌的模样,快步走了过去。

那几个土匪见他模样不像普通人,又听村里人说他是准备上任的官老爷,更加来了劲,想抓着他狠狠地敲一笔,便挟持着沈誉卿和村里的几个女人,带着财物上了山。

第8章 燕仪听着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才敢动弹。因怕那些土匪杀个回马枪,她也不敢再回村子里,想了想,便打算先在外面躲一夜,明天再做打算。

她小心翼翼地沿着小路走了半晌,看见不远处草丛间,隐约有块巨大的石头。燕仪走过去,看见石头周围的地面倒也算平坦,四周的草长得很高。

燕仪缓缓吐出一口气,准备在这里休息,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闷哼,她浑身一颤。

没过多久,右手边的草丛里伸出来一只血淋淋的手,燕仪差点惊呼出声。

“有人吗——”

是个极其沙哑粗糙的男人声音。

燕仪第一反应是赶紧跑,这大半夜,荒郊野外,土匪出没的地方,太危险了。

“别走!”男人似乎听到她的脚步声,竟然从草丛里钻出来拉住了她的脚踝,燕仪跌坐在地。

“帮帮我。”

月光下隐约看得出,这是个身形高大健壮的年轻汉子,只是此刻身上鲜血淋漓,一张脸也脏兮兮的看不清面容。

“我去找人来……”燕仪缓了缓心神,努力冷静道,“你看我一个人也没法帮你,我去村里叫人过来。”

她可以帮他传个话,不过至少得等天亮,回去看看,村里土匪如果走了的话再说。

这人虽然狼狈,目光却炯炯有神,应该还是能够坚持的。

“不用!”他粗声粗气地说,“你帮我把这块石头搬开就行!”

燕仪闻言奇怪地看过去,这才发现,原来他的左腿被块大石头压着,她倒吸一口凉气。

“那……”

汉子看见她这副犹犹豫豫的模样,一下子来了气,竟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手枪来,扣动了扳机:“赶紧的!别婆婆妈妈的!”

被枪抵脑袋的阴影瞬间袭来,燕仪瞪大了眼睛,沉默走过去抬起他身上的石头。

奈何那块石头实在是太沉了,她本来力气就不算大,抬了半天,也只挪动了一下,疼得那汉子大喊起来。

“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

“有本事一枪崩了我你自己来!”燕仪也来气了,一晚上又是受惊又是受气,自己好不容易用情蛊迷倒的丈夫被土匪掠走了,现在还要在这儿被迫救一个疯汉子。

“他妈的……”汉子真的想一枪崩了她,但又怕自己死在这里。

而且他能感觉那条腿已经渐渐疼得麻木了,他真怕自己变成一个废人!

“快点!”他不耐烦地摇晃着枪。

燕仪看他情绪激动的样子,怕他真的会冷不丁给自己一枪,心里也急躁得很,用尽全力,着急之下那块石头竟然真的慢慢被她抬起来了一点点。

汉子感觉腿上的重量好像慢慢减轻了一点:“对——就像这样!加把劲!”

“你别喊!”燕仪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脸憋得通红,额角上已是汗津津的了。

汉子见她确实在用力,也就不敢再出声,待到她终于一鼓作气把石头抬出比较大的空间时,汉子立马利索地滚向一边,把自己的腿解救了出来。

燕仪没想到自己的力气能这么大,她实在坚持不住了,猛地一撒手,石头重重地落地,周围的地好像都颤抖了一下。

汉子躺在地上,像条露出肚皮的恶狼,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眼里发出凶狠的精光。

“那个狗娘养的东西!想害老子?老子福大命大!这下他玩完了!”

燕仪听他嘴里骂骂咧咧的,便慢慢地往后退了几步,想趁他不注意溜走,谁知道那人反应灵敏得很:“你去哪儿?”

“我……”

“我的腿伤了,你得帮我回去。”汉子理直气壮地说。

“我家里还有急事,我去村里叫人来帮你吧。”

汉子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别放屁!你跑了还会再回来?你要是不帮我,我现在就把你打死算了,给老子垫背!”说着又要举起那把枪。

燕仪心想,跟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找借口敷衍他,他也不耐烦听,只能先顺着他来。

于是她沉默地走回来,看了看他的伤:“你的腿还能动吗?”

“废话!要是能动还要你干嘛?”

燕仪也来了气,一把把他拉起来,就想这么扶着他走了,但是没走两步,就开始摇摇晃晃的。

汉子心里却是另一番光景,燕仪靠近了他才发现这小娘皮有几分姿色,脸蛋白白嫩嫩的,身上香香的。

他咽了咽口水,有意想占占她的便宜,谁知道还没来得及下手,忽然就被摔了出去。

燕仪也跌倒在地。

“你也太沉了吧。”

她语气里流露出不耐烦,走到旁边捡了一大把有韧劲儿的杂草和树枝,又用尽全身力气掰下胳膊粗的树枝。

她蹲到一旁,埋头处理这些东西。

“你干嘛?”

“弄个东西拖你走。”

汉子感到无语:“要不试试背着我?”

“你觉得我能背得动你?”

汉子看了看她瘦弱的小身板,没再出声反驳,心里想她刚才能抬得动那块石头确实是奇迹。

燕仪做的是小时候见爷爷做过的草担子,爷爷喜欢上山打猎,有时候猎物太多了不好拿,就会当场编一个草担子拉回来。

她没亲自做过,只能凭自己模糊的映像还原,所以最后做出来的草担子是马马虎虎。

不过汉子哪儿知道这玩意儿原来是用来拉野猪的呢?他只知道这丫头拖着自己往前的时候,自己都快被磨掉一层皮了。

“你做的是什么东西?想疼死老子吗?”汉子怒道,“……你慢点!”

燕仪没出声,她今晚用了太多力气,现在已经是筋疲力竭,手心火辣辣的,估计已经被磨红了。

荒郊野外突然出现这么个男人,还恶声恶气的一副流氓做派,幸好这个人暂时动弹不得,否则她只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她还得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也不知道沈誉卿那边怎么样了。

正思索着,忽然看见远处山脚下出现了一个身影,燕仪下意识地蹲下来躲进草丛里。

“怎么了?”汉子问她。

燕仪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汉子艰难地扭过身子看过去,那个人脚步很快,已经渐渐走过来了。

借着月光,他们看清了,那是个穿着短褂的年轻男人,长得黑黝黝的,手里还拿着什么名字。燕仪怎么看这个人,都觉得像刚才进村的那群土匪的打扮。

身边的汉子一直沉默着,就在那个人即将走过他们身边,往前面走去时,汉子突然抽出手枪,往他后脑勺开了一枪。

旷野里骤然响起脑壳碎裂的声音。

燕仪惊叫了一声,瘫软在原地。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杀人。

原来人可以死得这么快,那个人倒地时,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声。

身边的汉子冷笑着收起枪。

“去看看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汉子指使着燕仪。燕仪刚刚见他亲手杀人,不敢再多做反驳,老老实实地走了过去。

她不敢直视那具尸体的脑袋,忍着恐惧和恶心把他手里的布包给拿了过来。

打开布包,发现里面是一封信,汉子夺过去看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原来他们逮到这么一只肥羊!这下可要便宜老子了。”

燕仪小心翼翼地捡起从他手里滑落的信纸,展开一看,却是瞠目结舌。

落款是林煜,这是当时沈誉卿跟村民介绍自己时用的假名。

这竟然是沈誉卿写的信。

第9章 信中的大概内容是说,他在赴任途中被山匪给劫了,三天之内,需要总务厅出面给钱,把他赎回来,否则就只能见到他的尸首了。

言辞哀切,字里行间透露着恐惧。

然而燕仪很清楚,他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

他既不是什么林煜,也不是准备赴任的京官。这封信很可能是在土匪们的威逼下,写出来糊弄他们的。

土匪们也缺乏常识,以为抓了个官老爷,就能随意威胁上面给钱,于是立马派人屁颠屁颠的送信下山。

但是糊弄得了一时,也解不了他的困境,也不知道沈誉卿现在状况如何。

“走吧,”汉子突然说,“带我上山。”

燕仪惊道:“不是回村里吗?”

年轻汉子突然咧开一口白牙,大笑道:“回什么村?你还看不出来老子是什么人吗?”

望着他森冷凶恶的笑脸,燕仪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摇动着手里的枪,冷哼道:“老子被寨里的一个王八羔子暗算了,他以为这样就能弄死我?老子福大命大,这就回去看看寨里的人是听我的,还是听他的!”

燕仪这下全明白了,这男人原来也是个土匪,怪不得流里流气的,动辄开枪杀人。他跟进村抢劫的那群人是一伙儿的,只不过不知道被其中的哪个暗算了,才沦落至此。

她眼神转到他胸前,暗红色的血印越发显得恐怖。

他胸口也受了伤,竟然还能坚持到现在,还有力气大喊大叫。

“你现在伤得这么重,回去不是送死吗?”

“那里都是老子的人,只是那个王八羔子骗他们说老子死了而已,只要他们见到我,自然就知道谁在撒谎了。”

燕仪不得不听从汉子的话,拖着他走上了回山寨的路,但她心知自己一个女人去那里,无异于羊入虎口,虽然沈誉卿也在那里,但他作为人质,自身都难保。

“那我把你送到山寨门口就可以了吧?”她忍不住问。

“然后让我爬进去?”

“只要有人出来,总会见到你的。”

“你怕什么?”他粗声粗气地说。

似乎想到了什么,汉子笑了两声:“你放心,你既然救了我,我肯定会保证你的平安。”

燕仪不敢相信土匪的话,依然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如何脱身。

她一个人拖着个粗壮大汉,走走停停,也不知走了多久,天都蒙蒙亮了,燕仪累得坐下来休息,满头大汗。

“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会儿。”

“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很多次了。”

“等等……你看前面的人!”汉子忽然艰难地坐起来身来,燕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两个糙汉子大摇大摆的从林子里走出来。

“土顺!高福!”他突然高声喊道。燕仪被他吓了一跳,不远处的人也循声而来。

初时他们没看见汉子,倒是第一眼见到了俏生生的燕仪,登时两眼放光,像两条饿极了的疯狗围上来。

“哟!好漂亮的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哥哥们陪你走走?”

燕仪一步步后退,面对他们的淫笑,厌恶地扭过头去,同时手里慢慢抽出自己昨晚捡来的锋利石片。

“去你妈的!没看见老子在这儿?”地上的汉子怒道,“你们两个狗娘养的!”

二人这才发现他躺在前面,登时三魂没了七魄,脸色煞白:“北哥——你不是死了吗?”

“你妈才死了!李耀武那条狗杂种暗算我,可惜我林天北福大命大!没死成!”

寨子里绝大多数都是跟林天北闯过来的人,见识过他的心狠手辣,对他的恐惧和尊敬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所以就算他现在瘸了条腿,还是能三两下就把这两个喽啰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土顺和高福望着燕仪直流口水,但是碍于林天北对他们横眉怒目的,一时间倒是不敢有什么动作。

燕仪趁着他们不注意,低声对林天北说:“既然他们已经找到你了,你就跟他们回去吧,我就不上山了。”

“干啥啊?你还信不过我?”

燕仪心说:我跟你有什么交情?凭什么信你这个土匪?然而这话不能说出口,她只好小声争取。

“到了上山,人多眼杂的,你又受着伤,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别说这些废话。”说罢,就让那两个人过来抬着他走了。

看着眼前虎视眈眈的两个人,没有他发话,燕仪不敢自己溜走,他们要是看见自己走了,只怕等下半路燕仪就得被哪个土匪给拦了。

于是她只好跟着上去了,起码在林天北身边,还是暂时安全的。

进了山寨才发现,他们这个土匪窝,修得还挺气派的,几栋五六层高的土楼,隐匿在山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有钱人的族产。

周围有人站岗放哨,里面人影攒动。

他们这一行人上来,很快就引起了门口站岗人的注意,近前来一看,居然是林天北,土匪们都吓得不轻。

合着活阎王没死啊!心里又是惊又是喜的。

惊的是原以为死掉的人又回来了,喜的是他们心里还是比较认同林天北,毕竟林天北带了他们好几年。

而李耀武只不过是去年刚来的,因为一时得了林天北的喜欢,才在寨里的地位扶摇直上。

前天林天北带着李耀武出去打劫,结果就李耀武一个人回来了,哭着说大哥被一群路过的大兵给打死了,临死前拼命护住他,要他回来继承光辉事业,带领兄弟们继续打家劫舍。

当时有人不信,然而他拿出林天北贴身的玉佩,说是林天北死前给自己的信物,又拎着枪干掉了三个不服他的人,剥了两个人的皮。

昨天夜里李耀武还带着大家下山狠狠洗劫了一番,抢了钱财和女人,这下寨子里不服他的声音就少了很多。

林天北先让一个中年女人带着燕仪进了个小屋休息,土匪们探头探脑地欲图不轨,林天北就把枪给了她,大声说:“谁敢碰你你就一枪崩了他,我去去就来。”

燕仪在屋里坐下,心想不知道沈誉卿被关在了何处?这个寨子看起来挺大的,恐怕不好找。

自己对林天北有救命之恩,看样子他也是认这个恩的,不知道如果求求他,他能不能直接放了沈誉卿?

可转念一想,在这些人眼里,沈誉卿就是个待宰的大肥羊,靠打家劫舍为生的土匪,会轻易放过他吗?

看来还得想想别的办法。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枪声和叫骂声,搏斗的声音和尖叫声混杂在一起,燕仪小心翼翼地抬起一道窗缝,看了出去。

只见一个穿着蓝褂子的年轻男人被两个人按倒在地,脸上身上全是伤,一只眼睛已经挂了彩。

一大群人围在那里,林天北已经被簇拥着坐下了,他冲着蓝褂子男人的腿给了一枪,那人惨叫着倒地。

似乎嫌不够解气,林天北又吩咐周围人,每人轮着给他一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场面十分血腥。

燕仪合上窗帘,心惊肉跳地听着外面的惨叫声,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地停下。然后就是林天北的声音,他大声喊人把李耀武的尸体拖出去喂狗。

寨子里有给他们看病的土大夫,林天北的腿敷了药,包扎过后感觉好多了。

他格外要强,不肯让旁人搀扶,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蹦哒着。

太阳准备下山的时候,燕仪的门被敲响了,她开门,发现是那个中年女人,说是林天北叫她去吃饭。

燕仪就跟着中年女人走进了一间大屋子里,热闹得像大酒楼,土匪们横七竖八地躺着坐着,一边喝酒一边赌博。

她一进门,众人的眼光就全部投射过来,各种猥琐下流的眼神让燕仪觉得浑身难受。

坐在中间的林天北招了招手,让她过去,她只好向他走去,谁知刚走到席前,就看见林天北旁边安然坐着的人,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沈誉卿怎么会在这儿坐着?

第10章 他换了件粗麻料子的长袍,虽然衣服简单廉价,姿态风度却依旧,在这群臭烘烘的土匪中间鹤立鸡群。

沈誉卿跟她对视了一眼,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起来。

燕仪见状,心领神会。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自己。

“你坐这儿。”林天北这话是冲燕仪说的,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

此时身处贼窝,并不是相认的好时机。

燕仪盯着沈誉卿炙热的目光,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还是先按兵不动地坐下了。

沈誉卿漆黑的瞳仁微缩,他垂下眼帘,喝了一口茶。

底下人见状,都觉得奇怪:“北哥,这女人到底是谁啊?怎么还让她坐你旁边啊!”

沈誉卿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扫了一眼林天北。

“就是啊!还不许人碰她!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小气的……”

燕仪更觉恶心,也不知有多少女人被他们伤害过,真想放把火烧了这个贼窟。

“闭上你的狗嘴!”林天北骂道,“今天这宴席,主要为三件事,兄弟们都给我听好了!”

“这第一件,就是李耀武那个狗娘养的杂种,你们都知道了,想害我,现在被我给正法了。老子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谁要是不服我,出来跟我单挑!谁要是再敢动歪心思,李耀武就是他的下场!现在后院的狗还在啃他的骨头呢!”

“第二件事,就是我身边这位林先生,”林天北忽然换了个口气,拍了拍沈誉卿的肩膀,“大家都知道他是个官爷!多大的金疙瘩呀!只要京城那边稍微为他出点血,胜过咱们劫三四个张家村!可是今天我把他给放出来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林天北闷了一口酒,对沈誉卿哈哈大笑,话锋一转,对众人道:“你们还记得咱们到这山上落草多久了吗?四年了!整整四年啊!想当初咱们也是队伍出身,马大帅死了之后,部队里的人散的散走的走,你们跟着我来了这儿,心一横做了强盗,咱们不为别的,就为了吃好穿好,不用受别人的气!”

“北哥,你到底想说啥呀?”

“就是——咋突然还论起从前来了?”

“闭嘴——”林天北两道浓眉一横,“老子还没说完呢!现在有一条路,咱们可以不用再窝在这山里,每天担惊受怕的防着官府,而且依旧可以吃好穿好,还能受人尊敬,不用被戳脊梁骨!”

林天北得意道:“这条路就是林先生提供给我们的。咱们可以收拾收拾东西,跟他下山,进北边官府的正经部队去,当正经的兵。不是从前的野队伍,也不是土匪,是正经的军队!”

众人哗然,都觉得难以置信,怎么可能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出现?官府都派人来围剿他们好几回了。

“北哥,这人的话不能信啊!他就是怕死想拖延时间,故意骗你的!”

“你他妈当老子是傻子?”林天北抓起椅子就扔了过去,“我能随便让人骗?”

说话的人被砸中了脑袋,登时血流不止,周围人见状都不敢再反驳。

燕仪感觉自己好像看了一出荒诞戏剧,她知道沈誉卿厉害,但没想到他这么厉害,连林天北这样的穷凶极恶之徒都能被他收服。

“诸位请听我一言,”沈誉卿站起来,慢慢举起酒杯,“若是听完以后还觉得林某在骗你们,再杀我也不迟。”

燕仪抬眼,只见他幽深的眼眸里冷光一闪,自从用了情蛊,她已经许久没有在他眼底看见这种鄙夷神色了。

沈誉卿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巧言劝解众人。

又说生在这个乱世,遍地都是机会,只怕他们不敢出去,但凡出去,闯得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继续回来当土匪。

眼见众人有些被说动,沈誉卿微微一笑,露出可靠温和的神情:“不瞒你们说,林某这次新官上任,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招兵入伍。“

燕仪垂下眼帘,低头吃着东西。

“我舅舅正在京城陆军署领职,他正要招收大量士兵,扩充军队,我看在座诸位都是一等一的好儿郎,若非人才难得,我也不会提出这等冒昧的建议。”

沈誉卿知道光凭一张嘴,说服力是不够的,于是拿出一封信:“先前的李耀武凶神恶煞,逼我写下求救信发往京城,那都是他一个人自作主张。”

“多亏林寨主深明大义,听说还把那封信截下了。我就又写了一封信,这信是用来引荐各位的。”

林天北听了这话,志得意满,已是喝得面颊通红,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现在只要把这封信送去京城给我舅舅,很快就会有人来接应大家。为了表示诚意,在各位顺利入伍之前,林某不会离开这里半步。”

沈誉卿哪有什么舅舅管招兵的?燕仪心知他又是在糊弄他们,只怕另有什么计策正准备对付这群人呢。

不过沈誉卿真的很会骗人,说起漂亮话来,一套一套的,哄得人神清气爽。

林天北猛灌了一口酒,大笑道:“听到了吗!人家林先生都用自己的命给你们做担保了!”

众人听完这番话,总算是安心了,也忍不住激动起来,想着如果真的能进城,那日子可比现在快活多了!

于是整个屋子沸腾起来,所有人边喝酒边互相推搡笑骂着。

“北哥,那第三件事是什么?”忽然有人问。

林天北眯着眼睛,喝得有些大舌头了,笑嘻嘻地一把搂过燕仪:“这第三件事——老子要娶媳妇了!”

燕仪只觉得好像忽然有道雷把自己给劈了,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赶紧要推开他,奈何这贼人力气太大,根本推不动。

“从今往后,这个小娘皮……咳,这个女人就是你们的大嫂!你们要对她恭敬,哪个不长眼的要是敢揩嫂子的油,老子毙了他!”

刚才还巧舌如簧的沈誉卿,此刻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脸色已是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