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樊笼》 第一章 嫁给纳兰容与的第五年,医师告诉我,我再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夫人长时间服用避子汤,伤了根本,日后千万要好好养着。」

医师摇着头离开。

我眨了眨空洞的眼,突然有些释怀。

昨夜,纳兰容与饮了酒,不知节制的索要,到最后,我身子流了血,疼得爬不起来,伸手去接避子汤时,不小心将之打翻。

纳兰容与以为我要做什么小动作,立刻叫人重新熬了一碗,盯着我喝完才离开。

现在他可以放心了,即使没有避子汤,我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我抬手擦掉眼尾的泪,红玉来报,说小世子回来了。

我起身梳洗一番,去院里迎他。

小世子就是我阿姐留下的那个孩子,从巴掌大时便是我照顾。

昨夜他就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看着纳兰容与咄咄逼人,看着我在所有下人面前失去尊严。

最后却只是嘲讽的笑了下。

我深吸一口气,扬起笑去接那个小小的身影。

「焕儿回来了,今日先生讲了什么?跟母亲说说。」

他脚步不停,路过我身旁时,冷冷道:「你才不是我母亲。」

我笑容一顿,跟上去。

耐心教导:「你说得对,你的生母是我嫡姐,严格来说我只是你的姨母,但我已与你父亲成婚,名义还是你的母亲,尊长敬长方是君子所为。」

纳兰焕淡淡瞥了我一眼:「要你管。」

我转移话题,指着他身侧问:「给你绣的书袋呢?红玉今早没给你吗?」

「梨子喜欢,送他了。」

「焕儿在书斋交好友了?若是他们喜欢,母亲再多绣几个。」

纳兰焕唇角微勾,似笑非笑:「梨子是书院的大黄狗,还有一只白狗和一只花猫,你若是闲得无聊,也可给它们绣两只书袋。」

我怔愣在原地。

纳兰焕看向门外,飞奔过去:「父亲回来了!穆先生知道父亲爱喝茶,托儿子给您带了江南新到的茶叶。」

说着他递过去一盒茶,装茶叶的布袋上绣着一朵鸢尾花。

正如物件主人的名字,穆鸢,那个教纳兰焕琴艺的先生。

纳兰容与面无表情的接过,但只有熟悉他的人知道,他此刻有多高兴。

差点忘了,他与穆鸢一同长大,听闻还差点结为夫妇。

只是后来穆家出了变故,举家迁走了。

隔年纳兰容与就娶了我阿姐为妻。

「父亲,儿子想邀穆先生来家中小住,不知父亲意下如何?」

「阿鸢对你尽心尽力,理当感谢。」纳兰容与看向我,「此事就交给夫人去安排。」

一大一小就这么随口吩咐下来,好似只是在跟个管家丫鬟说话。

原本还想告诉纳兰容与医师同我说的话,现在看来应是没那个必要了。

我暗自叹了口气,道:「明白了,我会安排好。账房还有事,妾身先走了。」

从前都是我看着他们的背影远去,这还是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先转身离开。

从院子到账房这一路,我心中有个声音在问——

我是谁?

我为何要将自己的一生搭在那两个男人身上?

这偌大的侯府真的是我的家吗?

答案很明显。

在纸上落下「和离书」三个字时,突然觉得一直压在心中的那块石头松动了。

第二章 我在前厅等了纳兰容与一个时辰,天渐黑时他才回来。

眼中洋溢着零星笑意,身侧挂了个新香囊。

见到我,他面色一顿,侧身就要回主院。

「侯爷请慢,妾身有话同你说。」

他不耐烦的皱起眉头,还不等他发作,我又道: 「是关于穆小姐的。」

纳兰容与语气平平:「说吧。」

「焕儿昨日说要请穆小姐过来小住,妾身将她安排在了容兰苑,已经叫人收拾好了。」

容兰苑就在纳兰容与的院子旁边,很近。

「嗯,这些事你向来妥帖,我很放心。」

说罢,纳兰容与要走。

「妾身还有一事。」我又叫住了他:「这次,是关于侯爷与我的。」

「司楹,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我愣了下,轻笑一声,将写好的和离书摊开在桌上:「放心吧,很快候爷就不用再听我唠叨了。」

纳兰容与走过来,看清纸上的字后,一向清冷自持的他眼神中闪过错愕。

随后缓缓看向我,压抑着愤怒:「你要同我和离?」

我起身,直视他:「侯爷既然看清了,我就不多说了,择个日子将我的名字从纳兰氏的族谱上除去吧。」

说完,我也不管他什么反应,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就因为我同意阿鸢来家里小住是吗?!」纳兰容与眉头轻蹙,「司楹,你一向温婉大方,就这点小事,你跟我闹什么?」

心头那股火终是压不住,我冷笑着看向他:「侯爷多虑了,别说接一个穆鸢入府,你就是接张鸢李鸢把整个皇都的女子都娶了,又如何?我与你和离,只是因为倦了而已。」

纳兰容与握拳指节作响:「司家不会同意的。」

「不劳侯爷费心。」

我淡淡福身,转身离开。

「司楹!按大昭律令,女子弃夫者,当受钉床之刑,你要和离,这辈子都不可能!」

纳兰容与将和离书撕个粉碎,甩袖而去。

我原本还抱着侥幸心理,想着纳兰容与本就与我没有感情,如今纳兰焕已经五岁,穆鸢也回来了,我要离开,他应当很高兴才是。

果然,男人的自尊依旧比天高。

和离这条路不好走啊。

红玉看了眼地上的碎纸,默不作声的收捡起来。

「夫人,太夫人那边传话来,让您过去用晚膳。」

红玉心疼的看着我,「若是夫人不想去,奴婢去回了他们。」

「不必,总归在这个家里也待不了太久,走吧。」

太夫人是纳兰容与的祖母,年过古稀,先后送走了丈夫和儿子,独自撑着镇安候府满门荣耀,是个和蔼却又精明的老人家。

她的身子已经不太好了,才与我说了几句话便开始咳嗽。

「祖母,我扶您去床上休息吧。」

她摇了摇头:「一天里大半日日都在睡,老骨头都快散架了,走,陪老太婆去走走。」

我扶着太夫人在小花园里散步,她突然问道:「你和与儿成婚有五年了吧?」

「刚刚五年整。」

「好孩子,这些年你操持侯府辛苦了,与儿焕儿都被你照顾得很好,有你在,我去得也放心了。」

「祖母莫要说这种话,我连您一百大寿时,要请哪些人都想好了,你定能好好的。」

老太太被我逗得直笑,她握住我的手,从腕上褪下一只镯子。

「楹楹,嫁进侯府委屈你了,这是我婆母给我的,如今交给你了。」

那镯子是侯府主母象征。

我掩下眼中的抗拒,笑着道:「好玉养人,祖母戴着比我好看。」

老太太见了太多人和事,我这点小伎俩她自然看得明白:「你和与儿……」

我低头不语。

老太太又开始咳嗽了。

「祖母,先回去休息吧,您放心,我和侯爷都很好。」

我伺候太夫人歇下,离开前,她又递了几次镯子,都被我拒绝了。

第三章 翌日一大早,我拆下所有珠钗,换了一身素衣出门。

在门口遇到了正要去书斋的纳兰焕。

他稚嫩的脸皱起眉来和纳兰容与一模一样。

「你跟着我做什么?!真讨厌。」

我停下脚步,冷漠的审视他。

纳兰焕表情一顿,害怕的退了一步。

我勾起唇角,蹲下:「我像你这般大时,与你母亲的感情最好。但因为庶女的身份,我不受待见。

后来我被宠妾陷害,被送到乡下庄子待了十年。是你母亲借着及笄的名义求父亲将我接了回来,所以替她照顾你我从未有过怨言。

我倾尽所有心血,毫无保留的对你好了五年,算是全了与你母亲的幼时情谊,日后待你及冠我会送你一份礼物,当还了你母亲及笄之年救我之恩。」

末了,我温柔的看着纳兰焕,「你记住,从你母亲去世的那一刻,你失去了一个对你最好的人,现在,你就要失去那个对你第二好的人了。纳兰焕,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把你当成亲生子,再也不会有人像这般无条件对你好了。」

我戴上面纱,在红玉的陪同下,走向京兆府。

府尹原本恭恭敬敬的出来迎我,一听我是来求和离书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差人出去,应是去寻纳兰容与了。

「大人,我意已决,谁来也没用,律法如何说,便如何做吧。」

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不多时,堂下便多了一张钉床。

「纳兰夫人,你这是何苦呢?」

我笑了笑,转身对着门外看热闹的众人道:「我不姓纳兰,今日之后也不再是谁的夫人,还请唤我的名字,我叫司楹。」

我摘下面纱,闭上眼躺下。

尖锐的钉子刺入肌肤,衣服上瞬间溢出一股鲜血。

百姓惊呼。

「滚钉床是有重大冤情的人才会干的,这侯府夫人好好的贵妇人不做,怎么来作践自己啊?」

「听说她要与侯爷和离,按我朝律法是该如此。」

「这女子就该在丈夫的庇护下好好呆在后宅之中,如此不知轻重,当被天下女子唾弃!」

「我呸!若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谁愿意滚那劳什子钉床,我瞧着这司楹小姐倒是女中豪杰。」

「听说她是嫁给侯爷做续弦,府中还有个小世子,后娘不好当啊。」

我忍着剧痛,咬牙坚持,脑子越发清醒。

每过一遍,那些加在我身上的枷锁就褪去一层。

什么家族利益,什么贵女荣誉,通通都不如做自己来得重要。

到最后,众人纷纷别开眼不忍看。

「可以了可以了,纳兰……不,司楹小姐,可以了。」

府尹重重的叹了口气,摇着头离开。

红玉哭得不断抽气,却始终不曾质疑过我的决定。

她拿出一早准备好的药丸塞进我嘴里。

不一会儿,一张盖着官府大章的和离书送到了我手里。

我强撑着去接,刚要碰到时,门外乌泱泱的来了一群人。

我父亲,族中长老,纳兰容与,就连纳兰焕都来了。

第四章 「逆女! 」

我父亲怒目而视,指着我道,「把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带回去!」

「红玉。」

话音刚落,红玉将披风盖在我身上,起身挡在前面,手搭着腰间的软鞭,随时准备动手。

我的生母本是扬州富商的女儿,后来嫁给了我父亲做妾,去世前留下红玉照顾我。

红玉之前跟着镖局走镖,身上有功夫在,一般人奈何不了她。

「逆女,你难不成还想跟我动手吗?!」

我淡淡看向他:「只要父亲不动,女儿自然也不会动。」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纳兰容与一脸阴沉的看着我,似乎是没想到我真的会来滚钉床

我父亲袖子一甩,当众宣布:「你已嫁作人妇,今日起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他对纳兰容与拱了拱手:「侯爷大可将她带回去处置,是死是活老夫无半点怨言。」

说完,带着一群人走了。

门外百姓指指点点,纳兰容与脸沉成了水。

「将夫人带回侯府,阻拦者,杀!」

侯府的侍卫拔出剑围住红玉。

我挣扎着爬起来,拿着那张沾了血的和离书,道:「刑罚已受,官印已落,你我恩怨两清,还请镇安候,自重!」

「没有本候的允许,仅凭一张破纸,做不得数!」

我气笑了:「这条律法乃开国皇帝与发妻陈氏和离时定下的,别说你,就是陛下来了,也不得不认。」

「司! 楹! 」

僵持之时,人群里挤进来一个身着白衣带着白纱的女子。

面纱之上的那双眼睛氤氲着雾气,手足无措的站在纳兰容与身旁。

「我听到消息便赶来了,妹妹怎么伤得这么重?」

穆鸢说着过来扶我,手劲很大,我疼得往后一缩将她甩开。

她往后踉跄两步,跌到纳兰容与怀里。

纳兰焕连忙牵着她的手,道:「鸢姨,你理她作甚,这个女人善妒又不知羞,仔细伤着你。」

「焕儿,别这么说,你母亲会伤心的。」

「我才不要她做我母亲,她做了这种丢人的事,害我今日一进书斋就被同窗笑话!」

穆鸢嘴上让纳兰焕别说了,眼睛却揶揄的看着我。

「够了!」纳兰容与叫人把百姓都散开,冷冷看着我,「司楹,现在跟我回去,我当什么都没发生,否则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女子,在皇都这种地方会是什么下场,你很清楚。」

「我与王爷如今已是陌路人,日后如何,不劳你费心。」

纳兰容与还想说什么,却见一旁的穆鸢梨花带雨。

「妹妹不愿回去,可是因为我?」

她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掉,「都怪我在京中只有容哥一个熟悉的人,却不想害得容哥和妹妹生了嫌隙,我这就从侯府搬出去。」

说完,穆鸢哭着跑开。

纳兰焕瞪了我一眼去追他的鸢姨了。

纳兰容与抉择片刻,也跟了上去。

人都走完了,我嘴里压着的那口血,一下子吐了出来。

倒下时,脑子里唯余一个念想——

好痛,但是值得。

第五章 我整夜整夜的发高烧,红玉去请医师,这已经是第五次空手而归了。

她背过身拂去眼中泪花,笑着安慰我:「小姐,皇都的医师今日都被其他人约了,明日红玉再去请。」

我笑着点头。

这傻丫头不说我也知道。

他们哪是没空来,是根本不敢来。

我父亲乃是当朝中书令,我得罪的又是镇安候。

他们一句话,谁敢冒险帮我?

原本准备的药丸已经快用完了,我身上的伤依旧不见好。

客栈外有人敲门。

红玉问:「谁啊?」

外面的人声音悠然:「奴婢是侯爷身边的,侯爷叫奴婢传话,说夫人若是知错了,便去敲侯府大门,他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奴婢劝夫人一句,不要不识好歹,不是谁都能跟侯爷作对的。」

红玉砰地一下打开门:「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家小姐面前阴阳怪气!小心姑奶奶一鞭子抽死你,快滚!」

红玉说着便要关门,我咳嗽了两声:「等一下。」

丫鬟得意的看着红玉。

我说:「把和离书带走,顺便告诉纳兰容与,他与那人真是差远了。」

丫鬟自然听不懂我说的是什么,红玉将和离书塞到她怀里,大力关上门。

听说那天,镇安候府一整晚都是砸东西的声音。

气死纳兰容与的后果就是,我和红玉被赶出客栈了。

但一想到他气炸了,我就想笑。

「小姐,您还笑得出来。」

红玉着急,「您的身子受不了马车颠簸,不宜出城,这可怎么办?」

我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别担心,你家小姐留有后手,算算日子,那人也该到了。」

我带着红玉来了龙山镖局。

龙山镖局是些江湖人开的,运送的东西什么都有,特点是只要付得起报酬,他们什么都送,根本不管客人身份如何,仇家是谁。

我去京兆府前就想到了今天的局面,早早托镖局的人搬了救兵。

此时镖局门口坐了个穿得破破烂烂,手里捣鼓着毒虫的女子。

「金落。」我喊了她一声。

「阿楹! 」

她大大咧咧的朝我走来,嘴上不停,「你不是嫁给大官儿当媳妇了吗?怎么给我传信说你要死了?」

她靠近才发现,我面色不自然的红,唇已经干得起皮了。

金落笑容一收,搭上我的脉。

半会儿,她那双杏眼瞪得浑圆,忿忿不平:「哪个孙子干的?!你嫁的那个大官儿倒台了还是死了啊,让你这么被人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