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谋》 第1章 我一纸和离书,递到宋琛面前。

婆母拍桌而起:「区区商贾之女,高攀我宋家,还好意思提和离!」

她总是拿出身说事,可她自己只是佃户女。若不是救了在战场负伤的公爹,她不知在哪块田里耕地。

「表嫂,你厌烦我,我搬出去别居便是,别气坏姨母的身子。」孟兰香说罢,开始假泣,「姨母,我就说她容不下我。」

婆母捂着心口,身体颤抖着靠近我,一巴掌狠狠地扇在我脸上:「妒妇,若不是看慎儿面子,早将你扫地出门!」

慎儿是我的儿子,提到他,我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一抽,双眼含怒地瞪着她,抬手就扇了旁边的宋琛一巴掌。

当年我生慎儿难产,她怒斥:「一个女人,连孩子都生不下来,留着有何用。」

我在屋内撕心裂肺,她在门外大喊:「保孩子,必要之时,破腹取子。」

从始至终,宋琛未吭一声。那时我便对宋家死了心。

宋琛被我一巴掌扇蒙了。婆母作势要过来抓我头发,看着她沟壑纵横的脸,我只觉面目可憎。

我生下慎儿,身子亏损,大夫叮嘱一年内不能行房事。宋母回乡接来守寡多年无儿无女的孟兰香,意图明显。

此刻她拽着我的衣襟,拼命摇晃,骂我是个没良心的。孟兰香一手扶着她,一手假意抹着泪。

「够了!」宋琛一声怒吼,屋内鸦雀无声。他克制道,「镇南王府,只有休妻,没有和离。」

第2章 我掰扯开婆母的手,目光锁在他僵硬的脸上,轻蔑一笑:「若你不想和离,那我便休了你!」

众人愕然,婆母拿起茶杯,狠狠摔在我脚边,茶水溅湿了我的裙边。

我不慌不忙,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账簿,将上面的每一笔细细说来。近年来,孟兰香奢靡无度,每月送来的绫罗绸缎,珠宝玉钗堆成小山。

我委婉提醒,婆母阴阳怪气,兰香命苦,即便要天上的星星,她也是要给的。婆母久居后院,不知外面早已变天。

北方大旱,南方洪涝,物价翻涨。宋琛连打两次败仗,圣宠不复从前。王府每月开销入不敷出,我拿自己的嫁妆填了又填。

我越说,他们的脸越黑。

「堂堂镇南王府,靠王妃的嫁妆度日,究竟该我休你,还是你休我。」

宋琛自觉理亏,声音放柔:「姜璃,你嫁进来五年,我都未曾纳妾,何必为钱财伤夫妻感情?」

「宋琛,你不想纳妾,还是不能纳妾,心知肚明。」我用鄙夷的眼神盯着他。

两年前西北一战,他伤了子孙根,从此不举。纳新妾,这事儿怕传出去被人耻笑。

孟兰香入府之后,他总是深夜趁我熟睡去她房中厮混。孟兰香不知使了什么手段,那药恐怕早就伤及根本。

第3章 宋琛眉头深锁,说不出话来。婆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和离可以,你的嫁妆和慎儿要留下。」

她说这话,早在我意料之中,贪食的人,是喂不饱的。

我拿出嫁妆单子,对半撕开:「嫁妆只能留下一半,慎儿我不带走。」我将一半单子递给宋琛,他咬牙收下。

慎儿今年三岁,前几日被选为二皇子的伴读。宋琛亏了根本,以后不会再有孩子,把慎儿留在宋家,他能承袭爵位,有名师教导,未来前程锦绣。

宋琛签好和离书,莲儿替我收拾衣箱。

来时十里红妆,归时两手衣箱,真讽刺。

莲儿满脸不服气:「小姐,凭啥留一半给宋府,便宜了那狐媚子。」

我低笑:「放心,要不了多久,他们会如数奉还。」

孟兰香带着管家嬷嬷一同进来,说要查验衣箱。莲儿欲上前跟她们理论,被我拦下。我不屑同这些人争论。

孟兰香一脸得逞地笑道:「姜璃,我等今日等了很久了。沦为弃妇,不好受吧。」

我笑着说:「你精挑细选的,是我不要的垃圾,有什么好得意的?」

她脸色一顿,拂袖瞪着我:「哼,咱们走着瞧。」

是啊,日子还长,何必困顿于此,走着瞧。

第4章 刚出府门,皇后娘娘的贴身嬷嬷恭候多时:「王妃,哦,不,娘子,皇后请你入宫一聚。」

皇后是二皇子的生母,聪慧端庄,可二皇子偏偏是个痴儿,皇后再无所出。朝中因太子之位,为立嫡还是立贤吵得不可开交。

中秋宫宴,大皇子趁人不注意,拿弹弓射二皇子。我替二皇子解围。大皇子和其母宠妃贤贵妃被罚禁足,皇后对我满心感激。

凤鸣宫内,皇后端坐于上,我跪地行礼,她起身扶起我:「你还未出府,你那个婆母便把你与宋琛和离之事,传得街知巷闻。」

我浅浅一笑,不觉意外,皇后又说:「大家都把你当作弃妇,往后的路不好走,你有何打算?」

「皇后呢,皇上一心求长生之法,无心朝政,太子之位悬而未决……」

我句句戳中她的心坎,皇后说:「南方洪涝,北方大旱,匈奴在边境蠢蠢欲动。宋琛又……朝中无大将,百姓苦不堪言。阿璃,我无路可退。」

皇后的眼中泛起雾气,我明白她的无奈。她是太傅之女,从小耳濡目染,有才华,有抱负,却困于女子之身,难以施展。夫君不倾心于她,儿子又是个痴儿,有谁会甘心呢?

「娘娘,即便是死局,亦有破局之法。」

第5章 皇后蹙眉:「哦?此话怎讲?」

「我听闻,您的兄长,工部侍郎已向皇上建议,开凿水渠,解决北方用水问题,何不修建运河,南水北调,融会贯通,以洪治旱,方能长久。」

皇后听后,眸色一亮,示意我继续说。

「至于百姓的困苦,因天灾过多,无法耕田劳作,男子有力使不出。我朝以前重农贬商,现下何不鼓励经商,尤其是鼓励女子从商。女子的买卖能力,不逊男子。」

她连连点头,我又说:「您说朝中无大将,我看您的弟弟,便是难得的将才。去年围猎,他才十四岁便能脱缰骑射,谈起兵法来也是头头是道,若是加以历练,能当大任啊,娘娘。」

皇后勾起嘴角:「你观察倒是仔细。聂青能文善武,只是,年纪尚小,我聂家又多文官……」

「娘娘,令弟今年十五了。先朝霍将军十七岁已带兵出征,十九岁大战匈奴。他若有雄心抱负,不妨放手一试。娘娘,若想登上高位,您需要一位用兵之人。」

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她迎上我的视线,明白我话中深意:「阿璃,你可知道,这番话若是传到皇上耳中,会要了你的命。」

「娘娘不会。」

这些年跟着宋琛,我见过太多高门女子,她们大多以夫君为天,困于后院。而皇后,她看皇上的眼神,是无爱的,无爱者无敌。

皇后垂首低笑:「说吧,你同我说这么多,有何所求?」

我起身,跪在她面前,一字一句:「我只求我儿宋慎,能受太傅尽心教导,在宫中平安无忧。」

她扶起我:「我已嘱托父亲,用心教导慎儿,安排暗卫贴身保护,他在宫中做伴读,不会有事。」

我欲开口致谢,她目光莹莹,语气诚恳:「阿璃,这是两个母亲之间的承诺,请你放心。」

我回握住她的手,两个女人间惺惺相惜。

「今日入宫,我准备了一份薄礼献给娘娘。」

第6章 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图纸,展于案桌之上:「娘娘,这是我姜家漕运多年,绘出的各地水渠、地形的图纸,相信对令兄,开凿运河有所助益。」

开凿运河之事,一再耽误,只因各省各地的官员办事能力不一,一拖再拖。

我姜家经营漕运多年,分号遍布全国,对水域地形了如指掌。我筹谋三年,才有了这幅图纸。

皇后看过图纸,对我大加赞赏:「阿璃,你倾尽母家之力帮我,不只是为了慎儿吧。」

「娘娘,我还有一个要求。若是以后运河贯通,免我姜家漕运赋税。」

「曾经那些官家女子瞧不起你,说你是商贾之女,上不了大雅之堂。我看是她们小瞧了你。宋琛糊涂啊,放着一颗好好的明珠不知珍惜。」

我淡然一笑,对于这个名字,再无波澜。

出宫后,我径直回到姜府。母亲红着眼眶出门迎我,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

我跪在双亲面前,含着泪水:「父亲母亲,女儿对不起你们多年教导。当年对宋琛一见倾心,要父亲豪捐万两军饷,换来与宋家联姻。辜负了你们对女儿的期望。」

母亲抹了抹眼泪,弓着腰扶起我:「是为娘的错,教你知书达理,豁达善良,殊不知人心险恶。」

父亲没有说话,却把姜家漕运的印章、钥匙、账本交给了我。

第二日,我便接手了姜家生意,父亲身子大不如前,作为姜家独女,理应挑起大梁。这些年来,我的那些叔伯兄弟,欺负我爹良善,没少吃里爬外。

我在酒楼宴请他们,他们一个个都找借口推辞。他们说,我一小小女子,说的话都不作数,还不如在家里绣花。

我淡淡一笑,看着满桌佳肴,叫莲儿坐下来同我一起吃。

「小姐,你竟不生气。」

生气做什么,很快他们便会上门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