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盈》 第1章 神女虞笙复生归来,三界同喜。

明日她就要在诛仙台惩治我这个妖邪。

众仙家纷纷赶来,私底下议论着我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有人不屑道:“区区鱼妖,竟敢冒充神女千年,真是该死!”

“妖怪生来下贱,还妄图勾引神君,剥皮抽筋都便宜她了!”

千年前神女虞笙为苍生献祭,我因与她容貌相似被神君点化成仙。

我以为是天大的机缘,恪尽职守,守护天界平稳。

没想到了最后成了冒充神女,罪不容诛。

“她剥皮制成衣裙也去不了一身鱼腥味,怎能给神女做嫁衣?”

“邪魔歪道,能留她一命已经是神女仁善了……”

看守我的仙人咒骂声不断,我拖着血淋淋的鱼尾躺在诛仙台上,近乎绝望地看向神君。

当年他在东海找到我,说与我有缘,将我点化成仙。

他是天界威名赫赫的战神,亦是我的师尊。

他端坐云端,淡漠的眉眼看向我,手中捏着我送他的那颗海螺。

千年师徒情分,天界众仙以为神君必定会救我。

可只有我清楚,所有的刑罚,都是云珩亲自定下的。

剥皮持续了三个时辰。

我疼得死去活来,鲜血飞溅,染红整个诛仙台。

小鲤鱼精抱着我哭个不停,“公主,你去求一求神君吧!没了鲛珠,你真的会死啊!”

早在神君抽我神魂的时候,我就一遍遍追问神君是不是弄错了。

我生来就是鲛人,怎么会有神女的神魂。

他说:“阿盈,你随我上天界时就告诉过你,你受神女恩惠,理应偿还。”

神君抚过我与虞笙三分相似的眉眼,以我血肉入阵,复活神女。

我知道神女为救天下苍生献祭天地,不该有任何怨言。

然而就在那一晚,我撞见虞笙倚在神君怀中。

他们就像是久别重逢的恋人。

虞笙虚弱倚在神君怀中:“商斐,没有鲛珠,我的神力就会一直消散……”

神君用我没见过的温柔语气哄她,“不会的,这一次我定能救你。”

我躲在水池里,看着虞笙哭成泪人,“那鲛人与我三分相似,你可是要用她做我的替身?”

“没有人可以做你的替身。”神君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冷漠。

他说:“鲛人性温,最宜滋养神魂,她只是个容器。”

虞笙惊疑不定,“我为你献祭天地,日日承受神魂撕裂痛苦,你若负我……”

“够了。”

商斐用唇堵住虞笙的话,一吻结束,他柔声说:“你是神女,三界众生都有愧于你,一颗鲛珠而已,你取了便是。”

虞笙还觉得不满足,“她霸占你千年,定然对你图谋不轨,我怎么能安心?”

商斐面露愠色,却在虞笙的苦恼中败下阵来,问她想要如何处置。

虞笙说:“你亲自监刑,抽她仙骨,取她鲛珠,剥她鱼尾,我便信你。”

得到应允,虞笙心满意足离去。

商斐温柔抚摸着我的眉眼,“阿盈,我们都欠她的。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那时我才真正意识到,从来没有什么好机缘,一切都是他精心算计。

千年来的呵护,我与神女越来越相似的容貌,都不过是他复活神女的手段罢了。

第2章 第二日是剔骨之刑。

仙官手执利刃,剖开我的血肉从里面一点点剔出雪白的仙骨,鱼尾全部碎裂。

我疼得死去活来,眼泪落下化为血色的珍珠,被我生生碾碎。

最后痛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离开了诛仙台。

我的鱼尾只剩半截,上面都是破碎的血肉,模糊一片,没有了任何知觉。

商斐抬手帮理了一下凌乱的发,神情悲悯。

天界众仙都说他对我这个鱼妖极好。

天材地宝都喂给我,绝不许旁人伤我一下。

就连我冒充神女这件事,他都劝虞笙留我一命。

可我现在没了鱼尾,没了鲛珠,仙力散尽,马上就要死了。

我忍不住颤抖,抓着他的手追问道:“师尊,我欠下神女的都还清了吗?还完了吗?”

商斐冷冷看着我,“阿盈,你当真不想成为神女吗?”

他的话如同淬毒的利刃,再次刺入我的身体,一寸寸剖开我的血肉。

我想要说的话全部卡在了喉中,怔怔看着商斐,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商斐抬手覆上我的双眼,语气温和地说:“你已经得了这幅容貌,也该知足了。”

我原来是什么模样,现在又是什么模样?

我回想不起来,沉默片刻拍开了他的手。

“神君,若是我欠神女的还完了,放我回去吧。”

“鲛人断尾,再无法返回东海。”

“可那里是我的家。”

神女献祭天地之后,商斐四处搜寻她散落的神魂,意外来到东海。

他是天上的神君,说与我有缘,把我点化成仙,教我仙法,送我灵药。

我以为这是上天的眷顾。

屋内一片寂静。

商斐闻言长叹一声,继续说:“留下来吧,你还是这天界的仙人。”

我说:“我是鱼妖,不是仙人。”

大概从未被我忤逆过,商斐面色沉了下来,屋内气压骤降。

突然一个女君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哭诉道:“望神君怜惜神女,救一救她把!”

商斐抓住女君问道:“阿笙又出了何事?”

女君泪如雨下,字字泣血:“神女为了神君日日饱受神魂撕裂痛苦,如今竟是双目泣血,怕是再也看不见了……”

商斐一怔,下意识回头看我,喃喃道:“怎么会这么快?”

女君神色悲戚,“这妖孽在鲛珠中藏毒,害的神女病情加重,你再不去怕是难以见到她最后一面了。”

我看到商斐手背青筋暴起,随即大掌覆在我的双目之上。

“这一切本就是你偷来的,我取了你的眼睛,一切就结束了。”

掌心的温热落在我面上,紧接着是刀斧剜肉的疼痛。

我嘶声嚎叫,尝到了浓烈的血腥气,忍不住扶着床干呕起来。

“鲛人目可治疗眼疾,速去带我去见阿笙!”

“神君随我来。”

两人声音远去,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无力倒在地上,只能任由无尽的黑暗将我吞没。

第3章 商斐再也没有来找过我。x?

我困在屋中,外面的消息依旧能传进来。

商斐帝君与明华神女相互倾慕,两人有意结为仙侣,共同守护天界太平。

听说已经定好了婚期,宴请八荒。

小鲤鱼精求着天界宫人给我做了一把可以用仙力驱使的椅子,每日带我出去晒晒太阳。

我虽然看不见,但喜欢阳光落在身上的感觉。

这一次我刚出院中,就听到小鲤鱼精一声惨叫,撞到了院里的老树上。

我也被人踹翻了椅子,摔倒在地上。

一个女君踩住我的手指用力碾碎,“下贱的鱼妖,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我挣扎着想要抽出手,却被她一脚踩在胸口。

她说:“你半死不活也是可怜,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

“不可,商斐要她活着。”虞笙声音温和,说出的话却无比恶毒。

“不过是容貌与我几分相似,便以为自己是神女,真令人作呕。”

“我近日痛风难忍,商斐说了会挖出你的脑髓为我治疗。”

我疼出了一身冷汗,虞笙却得意地笑了,“他说这种东西还是生挖出来的药效好。”

“商斐总是怜悯世人,连你这卑贱的妖他也心软,就连剜肉治病都让鲤鱼精在你熟睡时动手。”

“不过这又如何,你早晚都是要死的,为我而死,是你的福分。”

虞笙走后,我蜷缩在院中,疼得翻来覆去打滚。

我想哭,可我眼睛已经被剜去,再也无法落泪了。

不知道躺了多久,无尽的黑暗中有了光亮。

我被阿娘抱在怀中,她温柔抚摸着我的发,眼泪化成珍珠落在我脸上。

“阿盈,娘的心肝啊,你要是在天界受欺负了可怎么办?”

阿兄在一旁磨着刀,恶狠狠地说:“受欺负就回来,我会让他们知道鲛人也不是好惹的。”

阿爹一次又一次的叹息,哭着给我塞了好多个防御法宝,“当仙不痛快就回来当妖,有爹娘在,管什么劳什子神君。”

彼时我还年轻,一心想要来到天界,守护三界众生,结果成了一个笑话。

我猛地醒来,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

我想鲛人一族欠下神女的,我应该都还清了。

我现在想回到东海,想回家看一看。

第4章 鲤鱼精扶着我回到屋中,哭着跟我说对不起。

我摸到了她手中的匕首,默默从身上剜下一块血肉塞给她。

“神君说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来,公主,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我用带血的手摸了摸她头顶,笑着说:“我想回家了,你带我回去吧。”

鲤鱼精握住我的手在颤抖,她说:“好。”

虞笙大婚那天,整个天界都透着喜气。

路过的仙娥都在讨论这件喜事,顺道想起了我这个鱼妖。

“也不知道那个鱼妖死了没?”

“管他呢,剥皮拆骨又没了内丹,这就是当小三的下场!”

鲤鱼精推着我出了宫门,一路上匆匆而行,到了诛仙台。

冷冽的风声中夹杂着数不清的哭嚎扑面而来。

诛仙台位于大荒和东海交界处,我仙术散尽,只能从这里跳下,祈祷能落入东海。

明明在这里受尽折磨,此刻我却有了一丝放松。

“那个鱼妖要干什么?”

“她疯了吗?竟然想跳诛仙台!”

“神君知道这件事吗?”

周围声音越来越大。

鲤鱼精已经把我推到了诛仙台边缘处,罡风划破了我的脸。

我颤颤巍巍挪动身子,耳边传来一声怒吼。

“司盈,你在干什么!”

我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下意识朝声音来的方向看去。

“我要回家了。”

商斐狂怒的声音传来,“你还没有闹够吗?若非你谋害阿笙,何至于落到这般模样?本君已经留你一命了。”

我没有理会他的狂怒,继续说道:“我的血肉,仙骨,鲛珠还有眼睛都给了神女,我这些应该替鲛人一族还完了神女的恩惠吧,若是没有……”

我说到这里,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语气又轻了几分,“等我回去见完阿爹阿娘,再把脑髓给你们,从此,鲛人就不欠你们什么了。”

商斐听到这里突然又平静下来,“阿盈,你该知足。回来,莫要让本君说第二次。”

我笑了笑,“商斐,你说我得了与虞笙相似的容貌,如今,我要找回我自己的模样了。”

说完,我纵身一跃跳下诛仙台。

瞬间罡风暴起,哀嚎遍野。

“阿盈!”

商斐凄厉的呼喊转瞬淹没在烈烈罡风中。

我想这肯定是错觉。

罡风将我的身体缠绕,绞碎我的皮肉。

恍惚间,我竟觉得这比剥皮的疼痛好受许多,口中却涌出大量鲜血。

如果可以,让我落入东海,魂归故里吧。

第5章 这样想着,我的内心彻底平静了下来。

整个人变得很轻,很轻。

下一刻被海水托起,阿娘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阿盈,阿盈,我的孩子,你到底吃了多少苦啊……”

真好,我终于回家了。

再醒来时,我已经回到了东海。

“都跟你说鲛人一身是宝,惹人惦记你还不信,现在被人欺负了吧?”

阿兄气得骂我,抬手要拍我,看到我身上的伤口,又生生停住。

“造孽啊造孽,你好赖也是鲛人一族的公主,怎么混成这样?”

他说着眼眶泛红,转过身去抹眼泪,泪珠砸在地上变成珍珠。

我怔怔看着他,我一定是在做梦吧,不然怎么能看见阿兄的神色。

“阿兄,小鲤鱼精呢?”

闻言,阿兄长叹一口气,说:“死了。”

我愣在原地,犹记得她说她生来就在天池中,从未见过广阔的天地,想看一看东海。

诛仙台下,我尽力她护在怀中,没想到还是保不住她。

“她在天界日日剜你血肉,临死前把一双眼睛给你,说是还债。。”

阿兄摸了摸我的眼角,让我好好爱惜这双眼睛。

我心中堵得慌,喉咙中如同压了冰块,咽不下吐不出,喃喃道:“是我害了她。”

苍茫天界只有她陪着我,众仙骂我鱼妖,只有她喊我公主,在我腿瘸眼盲照顾着我。

“阿盈,这不是你的错。”阿兄咬着牙说完,让我抓紧时间喝药。

他们寻了好多药材,一点点帮我重塑了鱼尾,生出血肉,只是鳞片一时半会儿长不出来,只有粉色的肉芽。

我没内丹,吸纳不了灵气,就连避水诀都使不出来,只能依靠吞避水珠生活。

阿娘每回看我都要落泪,珍珠都攒了一箩筐。

“阿盈,我可怜的孩子啊,你日后可怎么办啊……”

她翻遍了医书也没找到救治我的法子。

我时常宽慰阿娘,“我都回到阿娘身边了,别的都不重要了。”

阿兄气得跳脚,骂我是个傻子,被人欺负成这样难道就不想报仇吗?

阿娘瞪了阿兄一眼,叹息道:“那是虞笙神女,三界共主,是她献祭才有了三界太平,众生都亏欠她的。”

虞笙想要什么,三界之内没有人敢不从。

“可、可阿盈还小啊……”阿兄再次红了眼眶,这些时日,他哭得比阿娘都多。

我感受到阿娘攥着我的手在颤抖,笑着安慰她,“没关系,我替鲛人一族都还完了。”

若是那些不够,脑髓也可以给虞笙,我心愿已了,只求亲人平安。

我在东海三个月,听说三界同喜。

虞笙怀了商斐神君的孩子,修为大增,魔域封印更加稳固,天下太平。

这对于我来说算不上什么好消息,只是会忍不住感叹一句,这下更没有机会报仇了。

好在我是一只没了鲛珠的鲛人,只想守着东海安稳度日。

当天晚上,阿兄醉醺醺地跑来找我,让我陪他喝酒。

阿兄给我塞了一个酒壶,“什么劳什子神君,复活神女拿他自己血肉,欺负阿盈算什么本事?”

我硬着头皮喝了一口,浓烈的酒水辣的我的嗓子疼,眼角泪水滑落。

阿兄帮我擦掉眼泪,突然说道:“阿盈,你从小最怕疼了,当时得有多疼啊……”

我想说都过去了,可酒意上头,整个人晕乎乎的,昔日委屈心酸涌上来,抱着阿兄嚎啕大哭。

阿兄就这么一直抱着我,等我哭累了,拍一拍我的背。

“傻子,哥哥替你报仇好不好?”

我死死抱着阿兄不撒手,哭着喊着求阿兄不要去,“不行,你不能去!他们都是变、态,会挖人脑髓,会杀了阿兄的!”

阿兄打断了我的话,眼泪扑簌簌往下落,“骗你的,哥哥还要永远守着你呢。”

第6章 我从未喝过酒,整整醉了三天,合理怀疑阿兄买了假酒。

阿娘守在我床边,眼睛通红,散落了一地的鲛人泪。

“阿盈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我坐起身,发现腹中温热,浑身轻盈,尾巴上布满流光溢彩的鳞片。

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抓着阿娘的手问阿兄在哪里。

“他、他死了。”

阿娘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抓着我的手微微用力,“是阿娘没用,没有护住你,也没能护住他……”

他们从不敢问我在天界遭受了什么,除了阿兄没有人敢提起报仇。

鲛人一族力量弱小,对抗不了神族,也不能与三界为敌。

阿兄闯上天界,找到神女讨要鲛珠,却意外得知了我在天界的经历,一怒之下入魔,最后被生生挖出脑髓。

阿娘说阿兄去天界前说,若是他遭遇不测,就挖了他的鲛珠给我续命。

他说:“我是阿盈的哥哥,我要让他们为欺负阿盈付出代价。”

“鲛珠在他入魔前挖出来的,说这是他最后能为你做的。”阿娘抓着我的手在颤抖。

我如遭雷劈,哽咽到说不出话,“我、我错了,我不该说那句话,不该回东海的……”

“傻孩子,错的从来不是你啊,是这世道。”

阿娘甚至没来得及多说两句,整个东海开始震动。

她起手法阵,我周身光芒骤亮,顿时动弹不得。

“我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不能再失去你了,换个地方,好好活下去吧。”

话音刚落,阵法就被人生生掐断。

海水涌动,天兵开路,虞笙缓缓而来。

她身上金色的流光裙光华万千,让整个水晶宫都为之黯淡。

阿娘一眼认出了那是我的鱼尾,目眦欲裂。

“神女残骸我儿,剥皮制衣,就不怕遭天谴吗!”

虞笙笑的花枝乱颤,“我有恩于三界众生,莫说一条鱼尾,就算是要东海全族的性命,你们也得乖乖奉上!”

她目光落到我身上,顿时变得阴狠,“妖怪就是生来下贱,你在这里苟且偷生,却害的商斐与我生了嫌隙,真是该死!”

虞笙素手一挥,冷厉的寒芒直逼我面庞。

阿娘猛地将我推开,替我受下这一击,浑身染血。

虞笙笑道:“别怕,等我挖出她的脑髓,让你也尝一尝其中滋味!”

“阿娘!”

我扑过去抱住阿娘,她眼中还是温柔的神色,动了动嘴唇。

我凑近过去,听清了她最后的话。